Ch21 終章
「爺爺!爺爺!」善郎急急忙忙闖入道觀,小穗跟在一旁。
兩人在走廊上撞見嵐與美髯公。
「喲!善郎,小穗。要一起去抓眷戀之妖了嗎?」嵐依舊幹勁十足。
「怎麼了,善郎?這麼慌慌張張?」美髯公微微一驚,很少看見善郎如此驚慌失措。
善郎急問:「二伯!您有看見爺爺嗎?我有急事找他‧‧‧」
美髯公:「他在正殿‧‧‧」
不等美髯公答完,善郎忙說:「多謝二伯!抱歉!回頭再跟您解釋!」說完往正殿的方向奔去。
美髯公與嵐面面相覷,也跟了上去。
善郎奔進正殿,喊道:「爺爺!爺爺!」
逍遙劍微驚,與美髯公一樣,他也從未見過善郎這麼驚慌失措的樣子。身為除妖師,應該收攝心神,端莊自持,不能像這樣失了方寸,尤其是在正殿。看一眼他身旁的少女,詫道:「這位就是嵐提過的朋友?」
善郎:「是,她‧‧‧」
小穗忽然昏倒在地。
善郎大驚:「小穗!」
美髯公與嵐走了進來,正好目睹這一幕。
嵐跑向前問:「怎麼回事?」
善郎:「她‧‧‧」
「她是妖怪吧。」逍遙劍說:「你早知道了吧?」看一眼美髯公。
「什麼?!」嵐與善郎大驚。只是一個驚訝前一句話,一個驚於後一句話。
美髯公看著善郎,點頭嘆道:「我本來還不確定,但看她現在這個樣子‧‧‧答案已很明顯了。我是在法力用盡時遇見這孩子的,當時就有種異樣的感覺,但又怕是錯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對善郎也是很好的經驗。」
善郎慌道:「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回事?為什麼小穗會昏倒?」
逍遙劍:「道觀處處設有除妖的結界,四處瀰漫著除妖的法術、仙氣,對一般人類而言是淨化身心的靈氣,對妖怪來說卻是致命的氣息。在這道觀裡會讓她身體不適,這點就能證明她是妖怪,這我們沒跟你提過吧?她身上的氣息也非尋常人類所有,因此我能一眼認出她是妖怪,你與嵐都太年輕了,可能還無法辨出她身上的氣息。善郎,你的除妖經驗還不夠多,首次遇見這類沒有妖氣的妖怪‧‧‧這類妖怪縱使沒有妖氣,但身上的氣息,還是跟一般人類有些微的差異。你二伯當時就察覺到她的異樣,只是當時二伯法力用盡,怕是錯覺,才不敢妄下斷言。」
善郎憶起,自從抵達道觀,小穗都在昏睡,昨日也是,身體一直很虛弱,還以為她是在路上受了風寒,直到離開道觀至金波村時,她的身體卻又立即康復。難道真的因為小穗是‧‧‧
「小穗是妖怪?」嵐驚叫,「這是怎麼回事?善郎?」
善郎不答,對逍遙劍說:「爺爺,她的身體‧‧‧」
逍遙劍:「放心,她只是昏睡過去而已。比起這個,你應該先解釋,為什麼你除妖的夥伴竟然是妖怪?」
善郎低下頭:「‧‧‧她就是眷戀之妖‧‧‧」
三人大驚。善郎於是將認識小穗的過程以及她為什麼是眷戀之妖全說了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我知道小穗若在人間待得越久,她就得在妖界修行越久,這樣既辛苦又會耽誤她同胎,因此,我一定會盡快將她送回‧‧‧回妖界。不過,她在與我除妖的期間,打了不少小妖怪,這些小妖遲早會被其他除妖師送至妖界吧?我怕到時‧‧‧」
美髯公:「你怕這些妖怪會去找小穗的麻煩?很有可能,畢竟她在人間這麼久,也就得在妖界修行越長的時間‧‧‧」
善郎:「爺爺,有什麼方法能夠幫助她?讓她免於其他妖怪的攻擊‧‧‧」
逍遙劍沉吟不語,良久,嘆了口氣:「沒有。人妖殊途,各有各的世界,除妖師的工作只是將妖怪送回妖界,我們的法力只對人間的妖怪有效,到了妖界,法力鞭長莫及。」
看一眼善郎,他看起來失魂落魄,整個人像靈魂被掏空一樣,眼神空洞,低頭不語。
逍遙劍不忍見他如此,安慰:「我們的工作就是讓人類與妖怪都能夠去自己該去的地方,找到自己存在的歸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剩下的,就順其自然吧!各有各的命數。」
善郎淒然:「爺爺您不懂‧‧‧真正的孤獨是什麼感覺‧‧‧就算被告知自己屬於這個世界,卻在這個世界找不到歸屬感的感覺,您不懂‧‧‧」
逍遙劍正待回答,善郎打斷他:「抱歉,爺爺,我先告辭了。等我回來,您再好好懲罰我吧!」說完揹著小穗出去了。
「善郎啊‧‧‧」逍遙劍看善郎這副模樣,不住搖頭嘆息。
***
小穗發現自己身處黑暗中,忽聞一陣笛聲,悠揚清冷,哀戚悲慟,聞之讓人落淚,那麼孤寂的笛聲,她明明是初次聽聞,卻又那麼熟悉,那麼親切,這陌生熟悉之曲,這清冷溫暖之音。
她順著笛聲走去,眼前一人站在柳樹下吹笛,那人背對自己,他的背影是那麼孤寂消瘦,憔悴孱弱,讓人看了忍不住想伸臂擁抱他,哪怕只有一點也好,也想將身上溫度分一點給這塊冰冷的背脊,但又不敢用力,彷彿稍一施力,這瘦骨嶙峋的背脊會一觸即碎。
她走近眼前人,那人聽聞腳步聲,笛聲嘎然而止。那人回過頭,他的臉模糊不清,看不出真實樣貌,他走近小穗,俯身看著她,忽然抬手,從小穗身後的柳樹折下一柳枝,贈予小穗。
她收下柳枝,忽覺臉上一陣冰涼,幾滴水落在臉上,她以為下雨了,卻見竟是眼前人在流淚,淚珠如朝露,顆顆晶瑩剔透,盡數落在她臉上。他模糊的臉龐使她看不清,但她卻清楚知道,他此刻傷心欲絕,她感覺得到他的痛,是那麼扎心,那麼刺骨。她忽然覺得心疼,想擁抱眼前人,伸手剛觸及他的肩膀,那人就消失了。耳邊卻又再次響起笛聲,與剛才一樣的笛聲,卻正漸漸遠去。
小穗在夢中聽聞善郎的笛聲,悠悠醒來。再次睜眼,天色已黑,自己躺在草地上,善郎正背對著自己坐在一旁吹笛。
她慢慢坐起,善郎停止笛聲,回頭一笑:「醒啦。」
小穗揉著眼睛:「這裡是‧‧‧」
善郎:「妳在道觀裡身體不舒服吧?才帶妳來這裡。」
身旁明鏡般的湖正映著月光,湖旁開滿了楊柳,柳絮正隨風飄,四周白茫茫一片,彷彿正下著一場春雪,兩人坐在樹下,柳絮紛紛沾在衣襟、頭髮上,與兩人的白衣融為一體,月光朦朧之間,如夢初醒,真不知此時是在人間還是到達了仙界。
小穗倏忽想起自己是妖怪的事,仍不敢相信,對善郎說:「可以再吹一首給我聽嗎?」
善郎微笑,「當然可以。」
又吹起笛來,清揚的笛聲與晚風一齊飄來,像極大地輕柔的撫觸。
小穗看著善郎纖瘦的背影,跟初識一樣,還是那麼孤獨單薄。
這是最後了吧‧‧‧終於要分開了‧‧‧
笛聲忽然中斷,善郎瘦弱的背起伏著,他提起衣袖拭了拭淚。
小穗見狀,嘆口氣,輕聲唱:「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
善郎一愣,「什麼?」
小穗將原曲重新唱了一遍,才緩緩開口:「這是〈寄生草〉,是《水滸傳》裡魯智深辭別他師父時所唱的曲子。」
善郎茫然:辭別?唱這曲子跟我辭別嗎?我又不是妳師父‧‧‧
小穗:「小時候在村裡看戲時,很喜歡這一段。」對善郎說:「你是個特別的孩子,眼裡總能看見他人不能見的東西,這不單指那些妖怪。你總說自己只會練功,什麼也不懂,其實你比常人更能洞悉人心。遇見我,你因不再孤單而感到高興,但我希望,你也不要因為我的離去而感到悲傷。人啊,都是孤獨降生於世上的。每個人都是獨立完整的個體,不單只有你是一個人,所有人,大家都是一樣的。你的生命本就美好圓滿,不會因為結識了我,使它完整,更不會因為與我分開,而有所減損。既然你已完成你爺爺交代的任務,我希望你能不受其他身外之累,無牽掛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完成自己的夢想。接下來你就能自由自在的雲遊四方,這不正是你的夢想嗎?這樣的生活要去哪裡討?」
善郎流下淚來。是啊‧‧‧我的確想雲遊四方‧‧‧但,我想的是跟妳一起‧‧‧
小穗深知他心思,「無論我有沒有同行,你都得替你自己打算,做自己想做的事。沒有人能夠永遠陪著誰,一定有人會先離去,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頓了一頓,又說:「希望你不要再覺得自己很奇怪、孤單一人,你和他人一樣,都是完好獨立之人,更甚者,你有一顆更美的心。」
善郎聽著,只是流淚。眼前的少女無論是兒時或是現在,都給了自己堅持下去的勇氣。
兩人沉默良久,柳絮紛飛似雪,月光溫柔撒下,似真似幻,彷彿置身夢中‧‧‧
良久,小穗率先開口:「動手吧!」
善郎見她眼角滲出淚水,咬緊下唇,一臉倔強的神色。她的心裡果然很害怕吧‧‧‧卻還是裝出一副好強的樣子‧‧‧
月光下的小穗看起來悽苦的讓人心痛,愛逞強的模樣跟初識時一樣,充滿了倔強與孩子氣‧‧‧
「等一下。」善郎拿起笛子吹了起來。笛聲在夜裡分外清楚,悠揚的飄蕩出去。
小穗一愣:「我記得這旋律是‧‧‧」
忽然,妖狐現身了。
笛聲嘎然而止,善郎對小穗微笑,「我有一個主意。」
小穗:「什麼主意?」
善郎:「妳此刻至妖界,需要修行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夠離開妖界重新投胎成人。還記得嗎?妖界分為上界與下界,上界是妖力較強的妖怪的所在,我們此次除妖之旅的妖怪多半於此;下界則多是妖力較弱的妖怪,也就是一般不為人眼所見、平常被妳痛打的那些妖怪‧‧‧眷戀之妖沒有妖力,到了妖界力量又會全失,會去下界修行,修得圓滿後才能至陰間重新投胎為人‧‧‧為了防止那些被妳教訓的妖怪在妖界找妳麻煩,我有一個主意‧‧‧」善郎對小穗輕輕一笑,轉頭對妖狐喊:「妖狐!我能助你成為妖界第一強大的妖怪!但我有個交換條件!」
妖狐一聽大喜,忙問:「什麼條件?」
善郎:「這個女孩現在要跟你一起去妖界了!你能往返妖界上下兩界吧?我要你保護她,不要讓別的妖怪欺負她。」
小穗大驚,「慢著!善郎!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妖狐只有在人間才會聽命於你,若除妖師想命令妖怪,就必須締結契約‧‧‧
善郎不答,仍是看著妖狐,「你答不答應!」
妖狐立即明白善郎的意思,縱聲大笑:「只要能變成最強,我什麼都願意!何況只是保護這區區一個小女孩?你放心,我答應你!」
「很好,你可要守信約。」語聲未畢,善郎已將自己的左眼挖了出來。
小穗驚呼,哭喊:「你做什麼?!」
善郎左眼冒著團團霧氣,霧氣中看見那顆如藍寶石清亮澄澈的眼珠,他將眼珠遞給妖狐,「給你‧‧‧你是妖界最強的了‧‧‧你要守信約,不然力量會消失‧‧‧好好保護這個女孩‧‧‧」
妖狐二話不說吞下眼珠,全身頓時發出刺眼的白光,妖狐一聲大吼,掀起一陣狂風,將四周的柳絮吹得飛亂。
「快點包紮!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小穗顫抖不已,不知道該先替他包紮還是先責備他。
善郎將臉上的布重新綁好,笑說:「這布終於有用了,我現在是名副其實的獨眼龍。」
小穗說不出話,只是哭泣。
「妳是我最好的朋友,」善郎真摯的說:「妳救了我,而我‧‧‧我卻累得妳害我一樣‧‧‧孤獨的在世上‧‧‧妳放心,接下來去妖界妖狐會保護妳,沒有妖怪敢欺負妳。到妖界別淘氣,跟緊妖狐。」說完輕撫小穗的頭。
小穗抽抽噎噎的說:「為什麼‧‧‧你本來可以成為最強的除妖師啊!」少了這左眼,你將大失法力‧‧‧
善郎搖頭,「我從來都不想成為最強的除妖師,應該說,我從來都不想成為除妖師‧‧‧不過,這既然是我的使命,我會好好完成。謝謝妳,我的摯友,妳讓我在這世上,不是孤單一人‧‧‧盼妳在妖界,不要遇到什麼危難。」說完,從懷裡摸出紙筆,小穗以為他要畫符,泣道:「你不是說過‧‧‧除妖師的法力在妖界不管用嗎‧‧‧這符咒‧‧‧」
善郎微笑:「這不是符咒。」把寫好的紙塞進小穗手裡。
小穗將手心裡的紙打開,上面寫著個名字。
小穗:「這是什麼?」
「這是我的本名。」善郎在小穗耳邊說:「我希望世上,至少有一個人記得我的名字,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小穗一愣,淚水奪眶而出:「你的本名‧‧‧不能讓妖怪知道的‧‧‧我要去妖界啦‧‧‧」
「所以妳要替我保密喔,不可以讓其他妖怪知道。」
「我也是妖怪啊!」
「在我心中,妳不是。」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一下將最大的武器送給別人,現在又將最大的弱點曝露出來‧‧‧
「你放心吧,我會保密的。」小穗說完,將紙條一口吞入肚裡,「這樣再也沒有人知道了!」小穗笑著流下淚來。
善郎一愣,微笑:「真服了妳。」轉身對妖狐說:「我剛給她的是這眼珠的符咒,她現已服下,將來你要是不聽她的話,力量隨時會被她收走,聽見了嗎?」
善郎猜想妖狐應該不了解除妖師的法力在妖界能發揮到什麼程度,姑且騙牠,讓牠更堅守承諾。
果然,妖狐並不知道除妖師的法力到了妖界便會無效,只聽牠說:「這個自然。若是除妖師主動給力量,妖怪必須遵守與除妖師的信約,才能確保法力。你又何必再畫什麼符咒,多此一舉。」
「說的也是。」善郎回頭對小穗眨眨眼。
「時間差不多了。動手吧!善郎!」小穗喝。
善郎點頭,在地下畫起陣法,不一會兒,都佈置好了。
「我先去吧!」妖狐看這兩人離情依依,決定先行前往妖界,一方面也因迫不及待要去妖界試試這新得來的力量。牠一躍進陣法,放出光芒萬丈,雷電般的巨大聲響響徹雲霄,一隻偌大的妖狐就這樣從人間消失了。
「我也去啦!別拖泥帶水了!」小穗知道,時間拖的越長,更添彼此傷心。她向來提的起,放的下,但善郎善良脆弱,她不忍讓他悲傷太久,決定一鼓作氣,回頭對善郎說:「加油!繼續做你喜歡的事,你不是孤單一人在這世上。永別啦!摯友!」說完在善郎胸口輕輕一搥,右足一點,躍入陣法。
「永別啦‧‧‧摯友‧‧‧」善郎悵然若失,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