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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提要:
文命喚熊毀水門,銕吾挑釁引陽丙。
洪流高熱輾殺聚,洞穴深處求存生。
文命以畫影輕劃手臂,隨即湧出汩汩鮮血。
他態度肅然,以血就劍,獲得相應報酬的畫影現出山川地理的圖紋,蘊含於劍體中的光芒若隱若現,其色澤不如彩虹耀眼,反似霓含蓄,自劍首從紫一路延伸到劍尾的紅。
鮮血如八分滿的陶罐遭到翻覆於土壤間,沿低處流至水門裝置旁側的山崖下。
文命的手臂持續冒出血液,但他彷彿沒有痛覺,一心不亂地確認劍尾從橙色轉為赤紅色,才為傷處施予治癒術,直到完全結痂為止。
他的左臂上有深淺粗細不一的傷疤,這條疤算是嚴重的。
他以袖遮臂,凝視水門裝置,尋找適合的破壞點,以求一發轟滅。
「啊--啊--」
怪鳥群聚圍繞於文命的身旁後,便向東南飛。
文命順勢觀望,伯益正帶探勘隊和村民登山,那裡遠離河道,屬安全地區。
文命向伯益揮手,伯益亦揮手回應,一切皆已就緒。
「……我只能賭你們都準備好了。」
文命縱使擔心,但他從來不是婆婆媽媽的人。
他深呼吸,拿起劍,吟唱劍魔法。它不像誅魔劍的劍氣波,而是隨仙氣現形的黃熊所造成的衝擊,絕不亞於劍氣波。
黃熊自地面的魔法陣而出。牠由仙氣構成,渾身發散強勁的氣流,試打數拳就有幾分劍氣波的模樣。
「滅了它!」
文命向畫影灌輸仙氣,以意念驅動黃熊。黃熊踩在半空,揮出強勁的一擊,不偏不倚打中了水門裝置中的石塊聯結點。
不到三秒鐘,石塊迅速崩裂,促使整座裝置土崩瓦解。
石塊紛紛落入河床中,滾滾洪水瞬失阻礙,更偕新戰力石塊衝撞水門裝置僅存的木質結構。木質耐衝擊,但敵不過石塊的強攻,洪水貫通卉墨村內內外外。
若以洪水比人,在它的眼中,卉墨村僅是小菜的存在,滿足不了它。它立誓攻略所有低地,就像它當時淹沒中央大地般猖狂。
「嗚……」
卉墨村的住民耕耘長久的故鄉輕易遭洪水所滅,怎能不嚎哭?縱有新的安身之處,但他鄉怎比得上故鄉?
伯益不受黃熊影響,專注於文命和畫影間的氣息互通,神情越顯凝重。
阿強和阿燦雙眼閃閃發亮,又多了一件可以跟家人炫耀的故事。
「首領好厲害啊,一下就毀了。」阿強興奮地說。
「對啊,對啊,我看仙人都未必有這種實力。」阿燦連忙附和。
「我看那隻黃熊,又想起大英雄了。我爸說錯了,原來是大英雄叫熊出來幫忙!」阿強眼見為憑。
「之後一定要問看看首領認不認識大英雄。」阿燦還想知道更多。
沉思的伯益聽得兩人以夏族語交談,疑惑地問:「……你們說的大英雄是指誰?」
「哇!」
兩人沒想到伯益竟聽懂夏族語,嚇出滿身的冷汗,慶幸沒說伯益的壞話。
「我只是好奇。」伯益放緩語氣。
兩人觀察伯益,其不像壞人,但基於防人之心,由阿強謹慎回應:「我們講的是夏族的故事啦,沒什麼了不起的……」
「對啊……」阿燦扯著尷尬的笑容。
伯益與兩人沒有認識基礎,此回應在他的意料之內。他湊合線索,反問:「夏族……黃熊……息壤……你們指的大英雄是鯀?」
「哇!」兩人再度驚呼,顯然伯益猜對了。
「等等……我剛才沒說息壤吧?」
「我也沒說啊……他怎麼知道的?」
兩人面面相覷,沒想到連東夷族都聽過夏族的故事,但伯益不置可否的神情顯然與他們所想的不同。
「鯀……」
伯益確實聽過鯀的名號,因為其人聲名遠播,他從小便從長輩處聽聞一二。
「畫影……」
伯益從重華口中得知丹殊是神農姜家後裔,有把誅魔劍在手不算奇怪;但他看不出文命的師承與來歷,內心隱隱泛起不安。
洪水落在石上,濺起水花,撒於文命身上,衣裳半濕。幸好他的武功基底深厚,不致被打入水中。
他消耗大量的力量,趁著水勢生起的濃霧隔絕兩邊休養。他必須維持游刃有餘的姿態,不讓旁人--特別是伯益看出異狀。
當畫影的光芒褪去,回歸平常的模樣時,他收起了劍。
他確認流向無誤,分析水中成分:「洪水的濁氣正被淨化,幸好您平安。」
他擱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還有另塊大石頭讓他掛念得緊。他一躍而下,順水而行,得到山洞那邊確認。
「首領!」
「等、等等我們!」
阿強和阿燦見文命離開,就想追隨,熱切追逐心目中的偶像。
原應跟隨的伯益,對文命的背影沉思許久。
分隔線
匍匐前進的銕吾穩健前行,比陽丙硬滾金輪削落土層來得快些。
山洞的土層因受熱一層一層地剝落,任由陽丙繼續烘烤,整座山遲早變成陶山。銕吾像被推入火爐內燒炙,直接觸碰土壤的雙手熱得難受。
「好熱……」他咬著牙,強迫自己往前爬。
盛怒的陽丙對試圖逃跑的銕吾大喊:「你別逃!」
前方空間較寬敞,足供銕吾坐起,目的地就在眼前。
陽丙也看到了,所以他打算一次削落這層土壁,踩踏金輪一路輾壓銕吾。
銕吾已經分辨不出現在的溫度,純以本能行事,挑釁地說:「我看你辦不到……臭鳥……」
陽丙僅欠缺容納金輪的空間,只要打通這裡,就沒有問題了。他驕傲大笑:「你死定了!」
這正是銕吾的目的--陽丙必須以最強的力道向前衝,才符合破壁的強度。
他彎起身,面向陽丙,發表臨死前的覺悟:「來啊,有膽你就輾了我!」
這是不折不扣的遺言;檮杌來不及,他真的會死。
「你以為我不敢嗎?!」陽丙對銕吾的不自量力開了眼界。
銕吾非得激怒陽丙,大喝:「我就說你不敢!」
他已經熱到流不出汗,這是危險的徵兆;若非陽丙執意輾死他,再拖些時間他也會死。
「臭人類……敢瞧不起我!」
陽丙氣急攻心,不斷加速踩踏金輪。對銕吾而言,這不僅是宣告輾過來的時間,更是溫度直線上升的折磨。
「呼……呼……」銕吾張大眼睛撐氣勢,哪怕他的眼前早已黑成一片。
他曾對承光府的幻境中的死亡感到深沉的恐懼,那是虛假的;如今面對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脅,他竟感到義無反顧。
他不要孤孤單單沒有原因的死亡,他想要做件大事,不為眾生,而是為了自己重要的人。
在這狹窄的洞穴空間內,除非檮杌鑽地,否則他不可能逃得了。他伸開雙手,迎接陽丙突破限制的一刻,大喊:「來吧!」
轟隆轟隆的奇異巨響震憾了整座山洞,烤乾的巨石落地發出碎裂聲,如家中的陶罐全部落地,直比晉城地震的規模。
「那是?!」地震不會發出轟隆聲,陽丙因聽出原因而大驚失色,奮力踩踏金輪。
「終於來了……」銕吾聽出這是洶湧的水勢灌入狹窄的山洞所成。
現在不用他挑釁,陽丙也會急忙撞破山壁。陽丙是三足鳥,滯留於遭洪水淹沒的山洞必死無疑,撞破山壁才飛得出去。
如此,情況危急的只有銕吾。
項鍊發散金鍍術的光芒,這是他得以抵抗陽丙高溫的秘密;但金鍍術耐不了衝擊和水勢。他先有遭輾死的危機,不被輾死也可能被烤死,最後未必逃得過水劫;三者接連而至,他得承受三種痛苦。
「檮杌……」
他不禁握拳,雖說視死如歸了,尚存一絲生存的希望。
陽丙突破阻礙,即將全力衝刺,與銕吾的距離越拉越近。銕吾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就像當時困在承光府外的防衛機制的落谷回憶重現。
一步,兩步,三步……陽丙的踩踏聲聽得一清二楚。
一尺,兩尺,三尺……洪水的喧囂聲也是如影隨形。
水勢如水龍吞噬所有的障礙,逼得陽丙使出所有力氣向前衝,因為他不保證自己跑得比洪水還要快。
銕吾睜大眼睛,雙手緊緊握住項鍊,他必須這樣才能抵抗陽丙迎面而來的高溫。
他終究不想死,但他的手上並未握有名為「求生」的球。處死之難甚於死,他更加深刻體驗這個道理。
隱隱約約的地間波幅,不同於水勢進擊的震動,他因坐在地面上清楚感受到了。「檮杌!」
與水勢賽跑的不止陽丙,鑽行於地面下的檮杌也是選手,他非要比水勢、陽丙更快、更快,抵達銕吾的所在地。
銕吾熟知檮杌的鑽地原理,直接趴下身,貼在土壤上。
陽丙無暇顧念銕吾的怪異舉止,或說這樣省下輾過銕吾的時間,更可逃避洪水的威脅。
「抓穩了!」
檮杌僅浮出一半的身體,便接收到銕吾抓住後背毛的指示。銕吾的手抓得很緊,但其身體又燙又軟,他非常擔心。
銕吾不應聲,事實上他也沒有應答的力氣了。
分隔線
嘩啦嘩啦的水勢沿山丘轉了大彎,筆直灌入山洞。封閉的洞穴壓縮水勢,使其聚積更多的能量,並有回聲壯大聲勢,轉變成有如群雷霹靂的恐懼聲響。
這種得以打破土壁的水勢,若是擊在人身上,人亦不可能存活。
「銕吾……」依戚雙手合握祈禱著。
丹殊轉過身,正好面對縮地前來的文命。
文命觀察兩人。依戚眼神渙散,虛脫的姿態顯見她消耗非常多的力量,丹殊則處處曬傷起水泡,兩人皆因高溫造成的後遺症所苦。
原本壓抑的怨言突然說不出口,文命調整情緒而問:「……伯伯過去了嗎?」
「他在旋龜挖通通道時進去。」丹殊回應。
旋龜群趴在石頭上,這是依戚臨時挖個小坑灌水而成的小水池。牠們有堅硬的雙蹼,為了達成任務拚命挖掘,已經受了傷,需要一段時間調養。
文命指洪水而說:「天界已有淨化源頭的濁氣,其他的就交給祭壇處理了。」
「我知道。」丹殊道。
依戚抱起一隻旋龜,其左蹼流了血,施予治癒術止血結痂,好讓牠回到水中盡情優游。
「你是毀了水門裝置嗎?」丹殊問。
「是。」文命回應。
依戚走到丹殊的身旁,「檮杌猜你這麼做,接著就看他了。」
「毀了最快啊。」文命攤了手。
「我們擔心的是你們毀不了裝置。」依戚不瞭解文命的招式特性。
「那個人是不行,但我沒問題。」文命糗了伯益。
「嗯……」
目前情景與預想一致,實際發展仍待結果揭曉。
三人試以輕鬆的態度,玩笑的用語減輕煩悶的氣氛,但在銕吾未歸前,他們根本無法放鬆。
他們看向山洞,不語,時間彷若靜止。
停格的畫面中,突然插入了一聲巨響,本來優游於小水池中的旋龜瞬間停止動作。
水勢貫通山洞,宣告銕吾完成了任務。
三人內心一揪,他們看不到終點,無從得知即時情況,盡顯憂慮之情。
本是輕巧的腳步聲因傷勢而沉了幾分,仍是武人才有的步伐。文命冷淡地說:「是你啊。」
「……他們還沒出來嗎?」伯益沉重地問。
「你能跟動物溝通,你問問他們吧。」文命揮了手。
「牠們說第一時間沒看到人。」伯益已經做了。
伯益一如往常敏於事,這是他獲得重華信任的主因。文命對他的優秀感到心情複雜,但事關銕吾,他只應了聲:「喔。」
「沒看到人……那就是……」依戚燃起了一線希望。
「所以我才問你們,他們出來了嗎?」伯益的態度尚稱平靜。
怪鳥沒有看到銕吾,應是檮杌接走了他,但以鑽地之速,怎會這麼久都沒有動靜?
「……」丹殊凝神,蹲下身確認地表的氣息波動,以他對檮杌氣息之瞭解,不會忽略才是。
依戚不懂鑽地,擔憂地問:「……他們會不會被困在地下了?」
「會比較難走,但……」文命回以專業說法時,突然想起:「有了,伯伯可能是找不到路!」
「……什麼意思?」丹殊不解地問。
「廣大水域容易造成誤判,尤其為了避開湍急的水勢,伯伯必須繞到遠地,更容易迷失方向。」
文命解釋後身體力行,在眾人所在之處設立節點。眾人看不到節點,但對鑽地者而言,這是可比燈塔的明燈。
他設置節點未久,檮杌漸漸浮出地面,銕吾就趴在檮杌的背上。
銕吾臉色蒼白,渾身癱軟,緊閉的雙眸看得出痛苦。
「銕吾?!」
依戚趕緊拿出冰符,在銕吾附近施術降溫,現場瞬間冒出陣陣白霧,如在燒紅的烤肉架上拋了數顆冰塊降溫。
「吾也好熱。」
銕吾如燒燙的鐵貼在檮杌的背上,這是任何人都難以承受之折磨,但檮杌想起兩人訂立契約時的承諾,受此鼓勵繼續奮鬥。
經冰咒降溫後,丹殊抱起銕吾,發現其仍緊緊握住檮杌,得施些力氣才能送至一旁的地上。
正當丹殊因雙手感受的溫度而神情凝重時,文命摸得銕吾發燙的額頭,急忙呼喚:「喂!你醒醒啊。」
依戚本應使用冰咒繼續降溫,卻改用靜心咒為檮杌凝神,眼裡看的都是銕吾。
伯益看出玄機而問:「……妳沒有冰符了嗎?」
「我沒有冰片了。」依戚無奈地說。
冰咒必須使用冰片作觸媒,否則它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攤水。
「我有一枚冰片。」伯益從懷中取出受到妥善包裝的物品。
「謝謝你。」依戚大喜若望接下冰片。
她將冰片放入少量的水中,吟唱冰咒使水轉成冰,直接對向降過溫的銕吾身上,恢復其體溫。
丹殊取來水袋,由文命協助抱銕吾彎起身,使水滴在其唇上補充水分,並避免嗆著。
眾人盡力搶救,祈願銕吾趕緊睜開眼睛。
原本滲入銕吾唇中的水,變成流進口中。丹殊見狀,立刻持水袋緩緩倒水入銕吾的口中。
「呼……」銕吾喝了水,滋潤幾乎被烤乾的喉嚨,終於開始喘氣。
「……銕吾,你還好嗎?」文命確認銕吾的狀態。
銕吾徐徐睜眼,眼前色彩不明亮,但不再是漆黑一片。他的背被文命扶住,丹殊在眼前,依戚和檮杌則在身旁。
「成……功了……嗎?」他虛弱地問。
「水勢已經突破山洞,接著是巫者的工作了。」伯益回應。
銕吾點了頭,或說是脫力造成的反射動作。
「要躺下來休息嗎?」文命擔心詢問。
「好……」銕吾順勢躺在檮杌的身旁,眼睛再度閉上。
「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吾差點找不到回來的路。」檮杌移過身,讓銕吾的頭倚靠他柔軟的身軀上。
「我也不想啦……」銕吾無力地抱怨。
文命坐在銕吾的旁邊,也想學其躺在檮杌身上,一如往常被檮杌以犀利的眼神拒絕。他索性盤起腿,休息片刻。
眾人相信巫者會完成後續的工作,因為疲倦不堪的他們需要放鬆了。
依戚牽起丹殊的手,凝視其雙手上的曬傷與水泡,取水擦拭後,便用乾淨的素布包紮起來。
丹殊目前無法握住依戚的柔荑,只能期許:「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嗯……」依戚回以羞赧的微笑。
文命的耳朵靈光得很,驚訝地問:「你們要結婚了?」
「之前就有規劃了,只是剛好遇到這件事。」依戚握住丹殊的手。
「正好邀重華當主婚人。」丹殊希望這場婚禮溫馨且莊重。
「以我對他的認識,他會很樂意的。」伯益想起遲遲未追得的敤首,不禁揚起幸福的苦笑。
文命攤了手,佯怒問道:「我耶?怎麼沒考慮到我。」
「沒說不邀你。丹殊想找登比他們當主婚人,還省下兩名花童。」依戚都想好了。
「花童……啊。」文命想起重華的兩名子嗣,內心一沉。
銕吾側過身,拉著文命的衣袖,遲疑地問:「文命大哥,大嫂……她還好嗎?」
文命調整左袖,冷硬表示:「該說的都說了,回去再說一次。」
「喔……」銕吾覺得不妥當,但又說不上原因。
面對文命的態度,依戚為難地問:「……丹殊,你不會這樣對我吧?」
「不會。」丹殊斬釘截鐵地回應。
文命摸著頭,怎聽不出依戚是故意的。事實上,能安撫女嬌的只有他,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避開女嬌纖細的心思。
「有些時候只是說沒什麼用,帶女孩子出去走走,轉換心情比較好。」伯益發表過來人的經驗。
「……沒人問你。」文命特別不想被伯益教導。
銕吾閉上眼,沉沉進入夢鄉。檮杌收斂項鍊中的金鍍術,使其回歸原先帶有些微亮度的鐵製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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