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啥,全中心的年末大聚餐只剩下兩個月不到了,我的改造……有效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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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哥在走廊上和許恩妃談話,聊了聊工作的事後,也談到姜維迦的近況。輝哥問:「帶那孩子很辛苦吧?他最近確實比較穩定一些,我們都很感謝,就是怕給主任您添很多麻煩了。」
許恩妃笑著搖頭:「哪裡,本來就是我自己提出的,我也想試試往後能否兼任新人培訓員。何況他的本質不壞,只是習慣以粗俗武裝自己內心,其實內心熱情也很溫柔的,否則也不會做得好輔導工作。」她反問:「他最近在辦公室內都還好嗎?他本人自述沒有問題,我還是有些好奇。」
「確實比較好了,和他有衝突的組員離開後他也比較穩定,但還是偶爾很暴躁,會嚇到其他和他不熟的同仁。」
「大概有什麼樣的情況呢?」
「常常是一些誤會狀況,特別是跟不熟識的外單位,有時候能多說兩句就解決的事,他會突然怒火大作,罵得我們都聽得見,有時候甚至像要把話筒拆成兩半。」輝哥正要說下去,但旁邊有其他長官呼叫他,他便只能匆忙離去,「抱歉,長官又要叫我去支援了,我們維迦就麻煩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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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辦公室裡,許恩妃看見螢幕上《漆彈大亂鬥》的預購量顯示超出預計兩倍,由她重新監督的預告片也大受網路好評,她不禁露出滿意的微笑。這時,她接到紅寶石文創老闆的電話:「恩妃,這次案子成功,妳作為主責的功勞肯定少不了。這周五晚上我們會舉辦慶功宴,帶上妳男朋友一起來吧!我在說上次婚禮那個。」
「稍等,老闆,我想您可能誤會……」但她的聲音沒能傳出去,老闆便將電話掛斷了。
許恩妃嘆了口氣,但在這稍稍放鬆的片刻中,她想起幾天前,和姜維迦在這吃著對方午餐的畫面,嘴角不自覺揚起。
直到姜維迦敲門後闖進:「敲敲!恩妃呀,我來啦。」許恩妃立刻收起笑容。「妳可以注意到,我不再稱呼妳『姐』,代表我認為我們是互助平等的,而且,我發現其實妳沒比我大多少啦!」
「請安坐,今天我們要探討你的另一個重大問題——是什麼原因,讓你對外單位暴怒大罵?」
「誰暴怒了!不對,妳怎麼知道?」
「有人打電話告訴我,說你在辦公室嚇得大家不敢打電話。」
「哎,是社福中心那些社工態度差勁在先,電話禮儀有夠差,連『請、謝謝、對不起』都不會說,語氣還老尖酸刻薄的。但我要先說啊,我可有學乖,這次我沒罵髒話。」
「你怎麼回應?」
「我說『請不要這樣對我說話』。」
「請問你是用吼的嗎?」
「呃……對。」姜維迦更心虛了,頓時惱羞成急:「但重點不在我,是他們先有敵意!我這是自我防衛,簡稱自……防。」
「個管師,容我再提醒你一次,你沒有必要變成你討厭的人,你已經減少髒話了,很好。但即使他人的態度有待改善,你也不必認為對方是刻意抱有敵意。」
他又一次低下頭,嘆了一大口氣:「好啦,妳要我怎麼做?」
「試著控制自己的情緒,而不是被情緒控制。」許恩妃看了眼手機訊息,說道:「事實上,有一個很好的練習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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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夜晚,許恩妃帶姜維迦來到了紅寶石公司的慶功宴。地點在市中心落座的酒吧,音樂宏亮,彩帶如雨,想必是要包場歡慶的好所在。
進門前,許恩妃交代:「今天的同事們和上次婚禮不是同一群人,這些人是紅寶石母公司的行銷部,年紀更大,說話不會過濾,說白了就是會倚老賣老,尖酸刻薄的人,連我也容易被刺傷。如果你能控制一整晚不生氣的話,這堂課就算成功,做得到嗎?」
「等等,這不是屬於妳的慶功宴嗎,怎麼有這麼多聽上來就令人很上火的傢伙?」
「他們大多是四十歲以上的已婚婦女,五十歲以下的男性長輩,被家庭生活折磨,所以常常找理由辦聚會,以應酬之名,好逃離家事。」
「我猜,這幫老傢伙應該是那種戲劇裡都會有,整天在同事背後七嘴八舌的老東西?」
「不,他們當面也會七嘴八舌。」
「那我們不是來討皮痛的麼!」
「畢竟掛著我的名字,出於禮儀,我必須得出席。」
「聽起來很艱難耶,我成功了有任何獎勵嗎?順帶一提,妳這套連身裙的亮片讓妳看起來有點像美人魚耶。」
「獎勵是我會原諒你說我的裙子像美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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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慶功宴,許恩妃沒有說錯,進門開始,其他同事便湊上來包圍他們兩人。姜維迦見這一個個面相都比紀畢琪還尖銳,總有種不妙又不適的感覺。果然,這群人對著他提出許多失禮問題:「你幾歲呀?在哪工作呀?薪水多少啊?」、「你和恩妃是男女朋友嗎?該不會是單純砲友啊?」、「你穿的這外套多少錢呀?我老公的有很像的,不過他的是荷蘭進口的,好看多了。」
『忍耐,忍耐——我要成為紳士,我不能罵「閉上你們的狗嘴」,不可以……』
入座後,姜維迦看到食物就拚命往嘴裡塞,當有人再問他一些難堪的問題,他便指著自己塞滿薯條的嘴,表示無法說話。
一整晚下來,姜維迦盡可能地忍受了所有奇怪的對話,那些長相一樣油膩且蒼老的前輩,說了包含:「你這份工作的薪水以後養得起老婆和孩子嗎?」、「男人就應該有擔當一點,去爬得更高,才能讓別人看得起呀。」、「這支一定會賺,現在入場還來得及,不要考慮太久哦!」,他都忍住了,並投以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忍耐、忍耐、又忍耐,姜維迦持續用炸魚、薯條、爆米花來填滿口中,深怕嘴裡留有任何一點能說話的空隙,他會唇舌會立即化為一把機關槍。
直到他聽見他們在問許恩妃:「嘿,你和蔡東雨是怎麼分手的呀?」,「哎?我以為妳是和貿易公司的人交往耶,他們賺更多吧。」,「不是啦,那都是前任了吧?我記得妳說他搞劈腿呀。」姜維迦無法再裝聾作啞,目光直直注視在許恩妃身上。
許恩妃還苦笑著,啜著酒一邊回答:「現在忙於工作吧,還要帶著這名小個管師,平時已經耗盡精神了,哈。」她的雙腿緊併,握著杯子的手不斷搓揉著,肢體語言道盡了不自在。
姜維迦發現她情緒明顯低下不少,旁邊同事卻仍然在問:「該不會是床事不合吧?唉唷,我有聽說過很多權力很大的男人,下面都不好使呢!」,「我們恩妃是那種人嗎?肯定是因為對方沒出息呀,收入又不夠讓人倚靠。」,「沒關係啦,恩妃這種型的頂級美女,到哪都很吃香,很快會有更優秀的男人看上她的。」
「各位——」姜維迦向前坐了半吋,周遭前輩看見他,渾身一股正在緩緩溢出的乖戾之氣,不約而同地都退了一步。他抬起頭,臉上是笑著沒錯,但是笑得撕牙裂嘴,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得極大,恐怖駭人:「你們不覺得,在恩妃的慶功宴上聊這些話題,有點不合適嗎?」
同事們互看了幾眼,紛紛佯裝大笑起來:「哈哈哈,你那麼認真幹什麼?我們只是開開玩笑啦!」,「隨便說說你也當真呀?喜歡恩妃也不用這麼急著表現吧?」,「我們恩妃不喜歡年紀比她小的,你這癩蛤蟆就別想吃天鵝肉囉,哈……」
突然,砰一大聲,響徹包廂,而後鴉雀無聲——一掌重拍在玻璃桌上,震得幾杯酒翻倒溢出。是許恩妃:「現在都在說什麼呢?」在她強硬控制得仍溫柔的語氣下,一字一句都充滿著壓力,「都喝醉了嗎?為什麼對我帶來的人這麼沒有禮貌?」
連姜維迦也意外,而同事們從震驚中回神,又互看了幾眼,再一次笑出聲,拍著許恩妃肩膀與手臂,說著:「唉唷,妳幹嘛把氣氛搞成這樣?」,「妳呀,就是性格太死板才沒有人親近啦,情緒走太前面了啦!」,「對呀,又沒有人認真,好笑不就好了嘛?」
「不好意思,我不覺得好笑。」許恩妃說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就走。
姜維迦立刻追了上去,走前,他瞪著那群同事,舉起緊握的拳頭,咬牙切齒:「你們……感謝世上有法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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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外的巷口,姜維迦馬上找到了許恩妃,她坐在關門銀行的臺階上,他隨即上前去問:「嘿,妳還好嗎?我覺得不是妳該走,是他們該滾出慶祝妳功勞的宴會才對。他爸的,現在我就要回去給他們一人一發金剛臂然後餵他們吃寶路!」
許恩妃淺淺一笑,低下頭,看了眼姜維迦,許久沒有說話。但姜維迦更靠近了點,夜晚的路燈恰好亮起,她才開口:「我覺得自己很丟人,多次吩咐你要保持冷靜,多次囑咐你要注意職場禮儀,但我自己有情緒時,反而衝動得像個小孩子,甚至也是在同僚面前。」
「什麼?哪裡有一樣!那些自己生活不美滿就拿別人開刀的老王八蛋,一個個口不擇言的,是個人都會生氣!」姜維迦站在階梯下,視線平行對著許恩妃,燈光從他背後照來。「他們才是該羞恥的人,不是被惡意惹怒的妳。」
許恩妃搖搖頭,看向夜空,「我一直認為,對外人有情緒是不好的。任何問題,都應該要以理智的方式解決,絕不能感情用事,否則只會暴露弱點,事情也會往壞的方向走。」
「哪有這麼絕對,偶爾感情用事還是有好事的!」
「就我的經驗而言,是這樣的。」
「妳這樣我看了更難受,怎麼能給那些老混帳搞沮喪了呢?來,我跟妳分享一段我曾經意氣用事,但結果卻不錯的故事,怎麼樣?」姜維迦走上臺階,坐在許恩妃身邊。她看著他,輕輕地點頭。他便清了清喉嚨,語氣變得沉穩且認真許多,開始敘說:「小時候我家特別窮,也並不圓滿。有一年,我家幾乎付不出我的學校午餐費,所以我放學後幫路邊盜版光碟攤販當童工,在街口賣熱狗,在體育館外賣爆米花,還有撿二手書去賣回收。上了那間流氓中學後,我從一些混混前輩那得到了一份新的特別工作——運送毒品。」
許恩妃看向他,目光閃爍起來。
「一開始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毒品,他們也不告訴我,我只知道牛皮紙袋套了三層,還用那麼多訂書針密封起來,重量卻很輕,肯定不是什麼正經玩意兒,可是他們給的錢太多了,一次就足以抵上我賣爆米花一整個月,我第一次能在午餐買柳橙汁喝,第一次給姊姊偷塞零用錢,第一次能自己去街機廳打電動。直到夏季的某一天,我送貨到買方家裡時,我目睹對方在客廳裡藥癮發作,他的肢體扭曲地掙扎,大聲又悲慘地喊叫,皮膚像殭屍一樣斑駁龜裂,表情也像被鬼魂附身一樣的怪異。他的客廳地上滿是用過的針筒,發現我到來後,他大喊著需要我手中叫做『海洛因』的東西。」
她睜大了眼,訝異相當。
「那時候,我理智上認為對方再怎樣都與我無關,我只要完成任務,回去就能掙到錢,就能喝我以前都喝不上的柳橙汁。但情感上,我很害怕,我意識到我再做下去,我就是刻意的幫兇,這股罪惡感侵蝕了我的理智,即使我知道我很需要那筆走正道無法給我的錢,我還是逃走了。我把牛皮紙袋拿回去還給前輩,結果被狠狠痛打了一頓,真的被打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的,還被埋在垃圾場的紙箱堆裡。後來我再也沒和他們說過話,倒是經常打架,也回去賣小吃,而我一直記得那件事,之後直到我大學選擇讀心理輔導學,畢業前就決定要來藥癮中心工作,我都覺得和那次經驗脫不了關係。」
許恩妃嘆了口氣,手微微舉起來,但,還是只拍在自己的手背上:「辛苦你了,我相信你也不願意的。」
「我很慶幸,那一次我沒有冷靜下來。」但姜維迦是微笑著:「正因為我們跟著自然的情緒,才把我們帶到屬於自己的正確道路上。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們被這樣帶到一起,認識對方,改造對方,陪伴對方,而這——是很值得開心的事情吶!」
「哈哈哈——」許恩妃笑了,這是姜維迦第一次看見她張開嘴、發出聲音的笑、而且發自真心的笑,「你是個很稱職的助人者,謝謝你。」
「收下妳這份感謝了。」姜維迦浮誇地華麗起身,並像紳士一樣向許恩妃伸出手,手心向上邀請:「那麼,這位稱職的輔導老師的輔導老師,請問我有榮幸邀請妳,咱們再辦一場只屬於妳的慶功宴嗎?」
許恩妃又笑了,但她不是握住姜維迦的手,而是自己站起後繞到他背後,推著他往前:「走吧,我們去購物中心,吃冰淇淋。」
「冰淇淋——唷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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