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江建成將新車停在東勢林場的停車場，避開普通人的遊客，在沒有道路可言的山林當中飛掠前進，花費數十分鐘抵達丐幫大會的地點。
今晚是個陰天，厚重烏雲遮住月亮與星光。
遼闊的山坳空地足以容納近萬人，中央已經升起幾座篝火，邊緣也放置著露營照明燈。或許是為了洗刷東海黑市的陰霾，丐幫大會辦得極為熱鬧，宛若小型祭典。
角落搭建數頂臨時帳篷，幫眾們在現場烹煮料理，有著適合冬夜的燉湯，也有烤肉串、吉拿棒、吐司盒等等適合邊走邊吃的食物，全部都免費發送。音響播放著節奏輕快的背景音樂。
幫眾們依照派系各自佔據某些區塊，堂主、香主與高袋幫眾也陸續到場。相較於過往幾次殺氣騰騰的大型集會，現場氣氛熱鬧嘈雜，即使有些幫眾神情凝重也不敢惹事，默默等待。
唐凌在短時間內締造眾多實績，自然是幫眾亟欲攀交情的紅人，幸好現場人多口雜。李少鋒和夏羽很快就趁著江建成出面時抽身甩掉，進入篝火與露營燈都照不到的林木處，準備在秦樓月和洪向德交涉時守在旁邊，以防萬一。
最惡劣的情況是胥明、鍾景桓將「波啟承」、「唐凌」與相關細節全部坦白，那樣洪向德自然有時間進行準備。雖然鍾景桓當場將該本名簿破壞了，只要有足夠的灰紙，重新製作一本假貨並不困難。即使覺得胥明、鍾景桓不會背信忘義，終究得防一手。
隨著時間逐漸流逝，山坳空地幾乎擠滿了幫眾。其中不乏揹著一只布袋的普通人，光是過來此處就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模樣極為狼狽，顯然平時在普通社會生活，為了丐幫大會才久違揹起布袋。
周邊山林也陸續看見台灣其他門派的武術家身影，大多是兩、三人。
李少鋒倚靠樹幹，關注四周，片刻注意到楊千帆身穿瞭望塔工房的深藍色單肩披風，快步繞著空地邊緣走了一圈，對上視線就拍了拍夏羽肩膀，保持十多公尺的距離尾隨在後。
楊千帆很快遠離嘈雜的山坳空地，幾乎翻了半座山來到谷底。
夜空的陰鬱烏雲正好散開。皎潔月光傾瀉而下，照得溪流閃閃發亮。
秦樓月穿著秦家刀的長袍，在肩膀披著工房的深藍色戰袍，腰繫無鞘鋼刀，併攏雙腿坐在溪邊一塊岩石。張定緯、許廣淵站在她的身後，同樣全副武裝。
「我回來了。」楊千帆輕聲說完就同樣站到身後。
李少鋒和夏羽輕身躍到樹幹，保持在俯視溪谷的位置，斂氣等待。
片刻，洪向德拄著灰桿子，如履平地似的從斜面掠到峽谷，胥明則是跟在後方。
李少鋒不禁繃緊神經，如果秦樓月談不攏，那麼自己和夏羽就得出面，試圖讓這件事情在此結束。手牌是足夠的，只是暴露偽裝身分難免節外生枝，讓更多人知道瞭望塔工房有著擅長偽裝潛入之道的成員沒有任何好處，能夠不出面自然最好。
「──沒想到妳會挑在最後關頭才要求見面。」洪向德淡然說。
「洪幫主應該忙著要去主持丐幫大會，我們這邊的小事就盡快解決吧。」秦樓月微笑著說。
「那麼把許廣淵交出來吧。」洪向德說。
「唔！」許廣淵頓時被殺氣緊鎖，整個人差點癱軟在地，好不容易才站穩。
「不好意思，廣淵是我們工房的成員，應該有什麼小誤會。」秦樓月側身擋在許廣淵面前，捧頰說：「希望洪幫主再次取出那本名簿確認。」
「最後的掙扎就是試圖強搶？」洪向德臉色一沉，冷然問。
如果羽兒不懂得偽裝潛入的技巧，確實只剩下這個辦法，在適合的時機強搶名簿，到時候鯤島丐幫拿不出證據，就是各說各話，目前在場的工房成員是楊千帆、張定緯也加深了這份猜疑。李少鋒暗忖的同時也略為放心，從洪向德的態度判斷，胥明有信守承諾。
「洪幫主沒有大肆宣傳，讓事態陷入無法挽回的情況，樓月也承了這份情，而且自幼聽聞鯤島丐幫的壯舉，當然不可能動粗，只是希望再度確認。」秦樓月平靜地說。
「貴工房最強戰力的夏羽難道躲在某處嗎？」洪向德又問。
「沒想到洪幫主對於夏羽的評價這麼高，相信她聽到會很開心，不過夏羽今夜負責留守工房，並不在此處。」秦樓月說。
「所以是單純的倔強嗎？」洪向德搖頭嘆息，揮手示意胥明取出名簿。
「關於這點……」胥明靠向洪向德，嚴肅低聲說：「這部分原本由邱長老負責管理，收在故宮的地底寶庫，然而並未找到該本名簿，或許在不久前紛失了。」
洪向德的眼神閃過詫異，難以置信地瞪向秦樓月，接著不禁大笑出聲，用力敲著灰桿子說：「佩服……雖然不曉得是怎麼辦到的，真是佩服！妳天生的氣息總量極低，導致修為無法提升，不過真講起來秦國秧、莊邦毅都算是栽在妳的手上，沒想到現在連我也是。」
「既然沒有證據，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吧。雙方都有些誤會，現在已經解開了，希望今後不會因此出現芥蒂。」秦樓月微笑著說。
「當然，希望今後與貴工房好好相處。」洪向德說完就當場轉身離開。胥明向著秦樓月等人頷首致意，提氣跟上。
秦樓月如釋重負地輕吁一口氣，偏頭跟張定緯、許廣淵講了幾句話，隨即反方向離開。楊千帆原本似乎留在此處，被喊了幾聲才不情不願地跟著離開。
洪向德倒也提得起、放得下，當機立斷地改為保持良好關係。李少鋒繼續蹲在樹幹，等待數分鐘確認雙方都徹底離開才嘆息著說：「幸好沒有演變成最惡劣的發展。」
「洪向德還是很理智，否則就不會擬定出那些策略。胥明長老也找了很好的藉口，全部推到邱錦成身上，這麼看來，邱錦成不是死了就是徹底失勢。」夏羽說。
「潛入任務到此正式結束，接下來要回去了？」李少鋒問。
「嗯……難得有資格在特等席參加丐幫大會，多待一會兒吧，而且肚子也餓了。」夏羽聳肩說。
「後面那個才是主因吧。」李少鋒苦笑著說。
「又沒關係，樓月學姊也沒有特別吩咐，那樣就是交給我們現場判斷。剛剛有看到各種口味的吉拿棒，應該很好吃吧。」夏羽嘟嘴說。
✥
當李少鋒和夏羽返回山坳空地，現場氣氛得極為熱烈。
郭嘉鎮、羅錚兩名九袋長老在各自心腹的圍繞之下分別坐在東北、西南角落。數千名幫眾們席地坐在篝火旁邊，圍著位於中央的低矮舞台，袋數較低的幫眾站在外圍，等待著大會開始。
執法團的團員們手持戒刀，站在空地邊緣，禁止其他門派的修練者入內。
這個人數要擠到舞台附近有點困難啊。李少鋒沿著邊緣走著，注意到有三名身穿白衣的白河派女弟子待在樹樁旁，或站或坐，暗忖白河派當然會派人旁聽，原本隨意瞥了一眼，接著在認出馮芷綾的瞬間不禁僵住。
馮芷綾同樣認出夏李兩人，當場起身走來。兩名白河派弟子疑惑對望，卻也不敢攔阻。
不要理所當然地走過來啊！現在是偽裝身分耶！李少鋒一瞬間想要逃跑，但是馮芷綾肯定不會放棄，公然上演我跑妳追只會讓況更加複雜，放棄似的迎上前問：「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單獨過來，有事要問你。」馮芷綾的語氣不容拒絕，說完就逕自轉身。
附近幫眾幾乎都沒有注意到這邊，反倒是待在附近的武術家投來不少視線，神情難掩詫異。李少鋒見到夏羽微微點頭，認命跟著馮芷綾走入旁邊樹林。
馮芷綾停在一處空地，劈頭就問：「定緯在那之後有說什麼嗎？」
「馮小姐好久不見了，不過誰是張定緯？」李少鋒姑且還是裝傻反問。
「囉嗦耶，這裡沒有人會偷聽，那個……唐凌？她也會幫忙排除無關人士吧，快點講啦。」馮芷綾不悅地說。
「定緯哥平時看起來很隨和，在自己決定的事情上面其實很固執。當初跟著樓月學姊離開草屯也受到眾人反對，如果他選擇留在草屯，現在會破關更多場遊戲，也會在秦胤軍接任掌門後成為二把手吧，不過定緯哥從未感到後悔。」李少鋒坦白說。
「那麼做都是為了秦樓月嗎？」馮芷綾抿嘴問。
「定緯哥為了瞭望塔工房整體在努力。他以前說過要當王牌，不過現在擔任副隊長也很不容易，甚至可以說是更加困難的新目標。」李少鋒說。
「有天賦的人就該專心提升那項能力，沒有必要去管其他事情，那樣只是在浪費時間。」馮芷綾蹙眉說。
所以馮芷綾平時把所有事務都扔給郭思寧，單純覺得那樣在各司其職喔？李少鋒苦笑著說：「定緯哥很有責任感，以前挨打不還手就是擔心會給師父、師母添麻煩，妳也是因此才對他感興趣吧。」
「……定緯跟你講的？」馮芷綾蹙眉問。
糟糕，這是從神賜能力看到的。李少鋒急忙說：「定緯哥是養子並非秘密，偶爾在工房也會聊起往事。」
「明明很強卻故意挨揍的傢伙確實是第一次見到，而且低聲下氣的，完全不曉得在想什麼。」馮芷綾的神情略微柔和，像是想起往事，不過很快就再度繃起俏臉問：「所以定緯在那之後有說什麼嗎？」
怎麼又回到相同的問題？李少鋒轉念一想，馮芷綾向來不買任何人的帳，更是動手比動口快的個性，目前有求於人才不至於用蠻力脅迫，隱隱約約猜到她的目的，乾脆地說：「如果想要跟定緯哥一起參加遊戲，不用搞得這麼複雜，激將法也沒有什麼用處，直接坦白更快。」
「囉嗦。」馮芷綾低聲罵。
「定緯哥不會因為這樣就生氣，不如說，他其實還有點懊悔態度過於強硬。如果需要單獨相處的機會，我也會幫忙的。」李少鋒補充說。
「嗯嗯……再連絡。」馮芷綾說完就轉身離開，從微紅的側臉看得出來鬆了口氣。
這樣算是順利解決一件事情嗎？李少鋒暗自苦笑，忽然意識到馮芷綾和自己單獨進來樹林深處，接著又紅著臉跑出去，看在不知情的武術家眼裡不太妙吧？但是總不能大聲宣告她是在想張定緯啊！不幸中的大幸是就算傳出奇怪謠言，「波啟承」的偽裝身分也很快就會消失了。
「──波奇，時間差不多了。」夏羽從陰影處現身，開口說。
「馬上過去。」李少鋒打起精神說。
山坳空地已經擠得水洩不通，有些袋數較低的幫眾甚至得坐在樹幹才看得到舞台。原本應該連走進去都頗為困難，不過夏羽靠著「唐凌」的面子，埋頭硬擠，原本面露不悅的幫眾在認出唐凌時也紛紛笑著讓道。
當夏李兩人來到舞台旁的位置。江建成立即皺眉訓斥：「你們跑去哪裡偷懶了？」
「難得參加這麼大型的聚會，當然想要到到處逛逛，結果波奇差點滑下山坡，剛剛被白河派的馮芷綾找去講話，好不容易才趕上。喔喔，洪幫主走到舞台了。」夏羽笑嘻嘻地說。
「馮芷綾找你講什麼？」江建成皺眉問。
「問些關於東海黑市的事情，不過我想辦法敷衍過去了。」李少鋒說。
「三位九袋長老都到場了，獨缺邱長老耶。」夏羽故意問。
「你們等會兒也會聽到細節……邱長老在東海黑市的戰鬥當中光榮殉職，本次大會除了宣布這點，洪幫主準備讓誰接任掌砵長老也是關鍵。」江建成低聲說。
居然死了？李少鋒詫異過後，隱約猜到是范逵殺的。
不同於教徒身分的幫眾，邱錦成貴為長老，又經營數間茶館、旅店，又有許多私人不動產，掌握著鯤島丐幫內部的大量資金，違反行為最多是「包庇教團聯合」、「協助教團聯合」，罪不致死。
再者，洪向德在較早的時機點就採取行動，尚未發生任何嚴重事件，只要邱錦成沒有死在東海黑市的混戰，日後就有各種辦法迴避懲處。洪向德、郭嘉鎮
、羅錚等人正是因為權高位重，難以違反強行處斷，才會籌備這項計畫，不過繼續留著邱錦成只會讓幫內的派系衝突加深。
這麼一想，郭嘉鎮最初寄給范逵的那封書信或許就有這個意思，暗指長老牽涉其中的可能性，讓范逵動手處理。
看來羽兒說得還真沒錯，鯤島丐幫都是一些越老越狡猾的傢伙。范逵的手底很硬，不過缺乏玩弄政治權謀的技術，沒有當上長老說不定也是好事。李少鋒見到夏羽的神情似乎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這個時候，洪向德一身漆黑長袍，拄著作為身分象徵的灰桿子獨自走上舞台。空地的嘈雜聲響倏然降低，幫眾們紛紛屏氣凝神地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