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132.論毒問仙
白天歷經虛實交錯唐突戰役的陽家前廳現場，沾染上慘不忍睹的死肉殘穢，幾個小時後仍無法清理乾淨。
見追蹤不速之客徜徉而去飛魂去向的陽家弟子，直到夜幕降臨依舊不顧疲憊與餓腹，休息一下馬上又投入協助及指揮的陽家惡鬼和夜叉，最終還是決定任務先到此為止。
因為這表面遺留的「毒」既已成形，後續也能以現實物理方式去除，眼下還有隨奇襲，不，是奇襲出現以前便悄然走入陽家親族靈魂的「毒」需要面對並想辦法根除。
那亦是長久累積下來，表面和樂歡愉、凝聚同心及默契下的忽視。並非真的忽視，而是認為那樣的問題是無解、不該解，甚至是必須的。
否則這個「家」將會分崩離析。
諷刺的是，這長久之「毒」會是以如此狼狽難堪的形式，還經由一名外來者如同肉裡挑刺般挖掘出來。可說是不管對方是否真有異能，都能經由家族成員的背景情報從中離間。
事實上，那名黃師傅就真的這麼做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侵門踏戶的目的正是這個！
可謂的「毒」，興許根本不須由他人另行施加，只需要稍微被輕推、挑起，就能興起波瀾壯闊。
這一點，除了年幼懵懂的陽煜琳，其餘者都心知肚明。
有別前廳的狼藉仍在，此時晚餐時刻陽家家族成員所在的飯廳靜謐整齊。
承沿上個世紀白中帶有淡粉、水藍及鵝黃碎花圖紋的圓型飯桌以及木製高腳椅、木製碗櫃，磁磚與洗石子相組的爐灶和水槽等這些元素所帶出的復古氛圍。刷白略帶年歲灰的現代加工建築牆面搭配霧面窗，則相容新舊元素，如同陽家走至二十世紀末的現在，家族技藝、成員身分組成及開化思想的反映。
儘管白天遭遇轟轟烈烈，但晚餐時分不管是剛清洗完全身汙穢、悠悠轉醒、尚處忐忑、心有餘悸的所有人，還是沒有缺席，一如既往的齊聚共餐。
過程中沒有人交談，僅有碗盤碰撞聲作為背景音充斥。
其實這在即便思想隨時代開化，依舊重視精神禮教的陽家中不是很特別的光景。從每個人的用餐禮儀亦可看出言語絕非餐食過程中必要的事物，只不過這潛移默化規則與傳統下的靜謐整齊舉措，不知情的旁人都能感受得出參雜了過往未曾有過的「雜質」。
壓抑。正確來講是正被壓抑住的那長久忽視的「毒」，一口氣爆發的暴風雨前寧靜。
要稱其為陽家的雜質，其實更像一種將問題汙名化的形容。
就如同每個家庭本就存在且必須面對的原生沉痾。有些時候、有些人甚至會視其為詛咒。
在這樣的氣氛下，理所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飽餐一頓，有人可謂食不知味，最嚴重者更僅意思性的吞下幾口白飯。這當然與白天歷經的「炸屍」影響有關。不管是被迫還是主動，還能勉強吃下東西都已是慶幸萬分。
而就在有人表示吃飽離席，彷彿總算是等到適當發言時機的某人趁此發言了。
「我先去看看追蹤組那邊結果如何。小薰妳吃完後也過來找我一下。少庭，你跟你妹先回到你的房間繼續休息，你爸就過去看看兩人的情況。」
被點名的幾個孩子逐一做出反應，明顯能看出緊張、驚恐與冷漠各有思忖。
另外亦可看出陽家主導「家事」者是落在陽母身上。這樣的事務不光僅限日常生活，也包括對外應對、弟子管理、瑣碎庶務等。看似和一般傳統家管近似，其實抽離陽家技藝部分，陽母比起傳統家管可說已擁有能很大程度接觸家族與事業決策核心的權利了。這當然和前面所提到的思想開化有關，就如決定陽家技藝「繼承方式」之事上。
從頭到尾陽家惡鬼──陽炎霍沒有多說什麼。他和老父可說是這場飯局上唯二真正吃飽的兩人。自然是與神經大條和歲數經驗上有關。不過前者的妻子可是很明白自己的丈夫頂多只是又再裝毫不知情，不禁離開前捏了對方一把腹肉。
「等等，淵鏵，等妳確定好追蹤組的結果後，所有人就到大房集合。只有我們陽家所有人。其實也沒多少時間可以讓我們這麼悠哉了。」
趁著眾人都準備離開之際，現任當家陽孫炙放下碗筷吩咐道。語氣中沒有太多情緒起伏，卻能夠像不速之客挑起所有陽家人心肉中那根刺般，就連平常都會顯露不耐反應的媳婦也知道這樣的口氣是不容質疑的意味，簡單應了一聲後便離開，剩餘的人則依循陽母事先的交代紛紛離席。
現場徒留現任當家與預備當家。
「唉，還是要面對啊……」
「真沒出息，虧你還是我兒子，但這怕麻煩的性格確實挺像我的。以前的我。」
回歸父子對話，陽孫炙嗤之以鼻道，又替自己盛了一碗湯。
「真諷刺，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們家被一個外人打出原形了。就好像長久以來的隱毒浮上檯面一樣。」
「不光是隱毒，也像是傳統遺毒吧？就算我們家是真的有跟時代潮流往前走了。另外，那名黃師傅明顯善於心計，配合上表面的蠱毒咒術、洞窺眼，表面上看起來像我們贏了，其實──」
「不是洞窺眼，那應該是種『眼通』，所以對方才用墨鏡遮擋避免被摸清底細。當然也不得不說本身就有冷讀術那種才能，證明其具備一定的命理卜卦能耐或背景，也是社經豐富的人士。不過道術或方術中應該沒有一種明確修習『眼通』的專項，大多是做為衍伸、補助、附加或是一種選擇。就像天眼、陰陽眼、心眼等。若非潛心修行就只剩下強行開啟這一條路。又或者，天生具備的天選之人。
至於蠱毒咒術方面……說真的十分棘手。對方所謂的『三天後再來』絕對不是虛張聲勢。倒不如說，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操控少庭、故意留下這本邪書也是。」
陽孫炙說完把湯飲畢，一旁的陽炎霍面色轉為凝重，也明白老父所指之意。
「已經知道那本藏在屍體內的書是一本邪書了嗎？」
「這不是很明顯嗎？」老師傅離開座位，將碗盤放入水槽中繼續說道：「那名黃師傅從頭到腳甚至是靈魂都邪門得很，帶來的東西又會多正常？如果是正常修道之人，也不會用這種方式走進陽家，偷雞摸狗的拜訪同圈子裡的家族，還講出那種荒唐的宏圖大業，拋出挑逗人類本能的話語，最後遺留那本《屍替魂解》。」
接著轉過身，眼神略帶炬光。
「如我們所見，這是一場試探。同時，對方所提到的那些東西都是真的。至少他們確定未來是真的能夠讓『它』成真。而計畫草圖就在這本邪書中。炎霍，這是一場『生意』。」
陽家當主走過己兒身旁，雙手揹於身後，身材嬌小、聲音沙啞，看似尋常可見的老人，態度和語氣卻堅定且沉穩。
「而且，目標對象可不光只有陽煜琳一個。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的恐怕是一場漫漫長夜。」
約莫半小時後，陽家所有家族成員齊聚大房。
沿襲核心家史、道學技藝、傳統系族精神的陽家居所根本是一間仿明清閩南四合院格局古厝，後隨結構補強、個人喜好、子孫用途進行各處改建。基本上外觀已不見過去的紅色磚牆被灰白水泥牆取代，內部也僅剩某些生活、工作用途較少、房間主人去世，或失去用途轉為儲藏室的廂房尚保留原有樣貌。
原本像今晚這類家族會議通常會於前廳舉行，但明顯那裡至少幾天內都還會被惡臭跟汙穢充滿，現任當家決定轉往大房，也是目前陽家地位最高、自己的起居房開議。
事實上，陽家在陽煜琳就學後就沒有再進行如此嚴肅且全員到齊的會議，上一次正是前曾提過決定陽家家族技藝繼承方式的那一天，陽煜琳六歲就展現優異道學學習特質的時候；如今當事者已經十歲、其兄長十八歲。這幾年多數就只是進入到大房行閉門會議的情況，由「陽家三長」獨自決議後再傳達給底下的人。
而這種眾人集結又閉門的場合可說是陽家第三代成員的首次參與，足見事態的嚴重性。
想必除了年紀最小的陽煜琳，其餘者皆早預料到這是逃不了的必須。彼此交換的眼神與故作鎮定的表情，都在沉默闡述不速之客帶來的衝擊效應，還有被挑起的內心矛盾及尷尬，之中還有隱隱待發的壓抑火苗。
外毒同時觸發陽家隱毒和殘火的死灰復燃，作為復燃材料的即是本就受毒浸染的陽家血肉與魂魄。
某人眼鏡後那雙眼中正上演毒與火逐漸相融、暈開的低調演出，但馬上被一道響亮的掌聲給拉回神智。
啪！
「好了，現在開始這場沒想到還會再有的麻煩會議，但不開的話，我們三天後恐怕難逃全滅的命運。」
出聲者──現任當家楊孫炙坐在床前，拍掌後右手執木劍、左手執冊。即便沒有身著正式服裝，環視眾人的威嚴氣魄依舊凌駕，和白天開口就捻來無聊玩笑的模樣截然不同。
不過這直接開門見山的言論，也迎來三名陽家年輕輩成員的驚怵神色。
「爺爺……什麼意思？我們……都會死嗎？」
率先發難的是長孫陽少庭，原本戴著圓眼鏡，留著俐落短髮的白面書生，此刻臉上完全沒有血色，與該名不速之客別無二致，只差一個全身擁有邪門機關跟惡意，另一人只有肉體凡胎跟驚恐。
發言過程，陽少庭目光先是不禁意的和自己未婚妻對上，不到一秒的停留後轉至同側同樣手足無措的妹妹，對於後者則是更加瞪大眼睛、驚駭莫名，隨後才試圖隱藏某種情緒趕緊移開。
「對，沒錯！正是如此。那姓黃的活死人所附著的屍體容器挾帶屍毒融合詛咒的蠱毒術，只怕重者七孔流血、魂飛魄散，輕者至少也須拖著重傷殘軀，好一段時間才能恢復。不得不稱讚所謂的三天奇策、著實高招！」
「爸，你就別嚇自己的孫子了，這種東西──」
「沒錯！但這種東西並非完全無法可解、無藥可救。」
喜歡打斷他人話語的陽式作風又現，惹得陽炎霍只得無奈地把話吞回去，一旁妻子則是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只是雖然有解，也不是三天內可以妥善處理的。特別又是我們全部的人都中毒的情況下。」
見本來轉圜的希望又出現變數，陽少庭等三人壟罩上一層陰影，被抱在姊姊懷中的陽煜琳更是流下淚來。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法術？是茅山派、上清派，還是其他道學流派的術式？又或者是苗毒那類的蠱毒？」
「媳婦，基本上妳已經講出應該是很接近的正確答案了，同時也反映出我們的窘境。恐怕那鬼東西帶來的『術』什麼都不是，也什麼都是，看下來確實比較接近蠱毒那類的巫術。
進一步簡單的講，光是我們要解析對方的術就必須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了，遑論期間還得找人幫我們解毒，最後是否能救下所有人也是未知數。」
老師傅憤恨語畢，木劍劍尖落地發出沉悶響聲。
「也就是說，我們面對的不是以往的同道中人……」
「可不是？以為對方掛著道術的皮就是道士法師嗎？其實你們自己也心裡有數，頂著那種活屍傀儡，還說著要創造什麼革新人間大業的『人』會帶來什麼有脈絡跟邏輯可循的術法？只能說，很多事在我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反將一軍了，這是對方的計策，確實是很高竿的一場『談判』；也如我對炎霍所講的，是一門『生意』。」
陽家夫妻聞言面面相覷，見此狀老師傅心有所然，接著道：「當然，如果可以追蹤到透過死屍來到這裡的『黃師傅』蹤跡，自然也是能抓出對方的狐狸尾巴，但直到現在你們和小薰都沒有發言，結果是可想而知。」
「……是的，術法和靈魂痕跡追到一半就消失了。」陽家夜叉帶有不甘的說：「由此可見──」
「很有可能是通過『勾魂』、『攝魂』、『奪舍』、『牽魂』後操控那具肉身，而作用在少庭身上應該是『附身』後的『奪舍』。兩者差別在於來到我們家的那具活屍本來就死了，而且裡面的原本靈魂大概也被抽掉了、空無一物。少庭方面則是事先置入欲奪舍的靈魂，還保留原本的靈魂，等到時間一到替換過來。只不過後面這件事必須做到不著痕跡，至少對方早就知道我們陽家人的本事，因此注入的功力不能太多，直到最後一刻作為奇兵來展現。」
「不愧是我兒子，轉得很快。沒錯！面對這種邪門歪道就是不能單憑一條經或一種道理下去思考，整個揉合在一起去推敲就對了。當然不管是道巫還是其他巫術，術法範圍跟可用的可能性太廣了，時間有限情況下也只能推敲出一個大概。經過檢查，現在少庭體內也沒其他『雜質』了。」
當時被奪舍操控並威脅妹妹性命的陽少庭聽到這裡表情極其複雜、內心一陣翻攪，本就溫吞自卑的性格不住更是想縮入那陰潮暗谷下的洞窟中。
他的體內確實已經沒有任何「雜質」，只不過，也早就空無一物。
現存僅剩被奪舍時宛如嗑入嗎啡的亢奮殘韻，還有靈魂中才剛交融在一起的毒火。
「可是如果是這樣，會有可能術法軌跡跟靈魂都追蹤不到嗎？」
陽家現階段最強的結界法陣執掌者，長孫的未婚妻，沉默許久的小薰終於開口加入討論。
「就算追得到也未必能趕上三天大限。頂多只能一些人以拖待變度過危險後去一口氣清算。那時候我也只能想到這樣。」陽孫炙神色恢復凝重道，又說：「當然，術法就算了，中斷軌跡的方法多得是，但曾經來到這裡操控屍體跟他人的靈魂的話，如果不是利用我們想像不到的方式隱藏了蹤跡，就是原本就預設可割可棄的對象。」
可割可棄的對象──
同一句話的細聲呢喃脫口而出，是出自陽少庭與小薰之口。在場人沒有留意到兩人的細微反應，僅有於後者懷中的陽煜琳查覺到未來大嫂的異樣。
實際上呼出同樣話語的兩人，心境是截然不同。
「簡單來講，就是來到這裡的『黃師傅』從一開始就不是黃師傅本人。又或者黃師傅的意識寄託在置入屍體跟少庭體內的靈魂之中，等到適當時機就把這兩個靈魂一次銷毀，就像免洗筷那樣丟掉。」
即便沒有聽到孫子和未來孫媳婦的呢喃，老師傅也早就注意到兩人的異樣，從頭到尾不時移動目光打量。於某些語句上還會特別加重。
「所以回到最一開始所說的，這場局是徹頭徹尾安排好的局。少庭會被奪舍應該也是某次外出時被對方盯上所致，一切都是為了今天這場『生意』。而且不容有過多的猶豫，我們必須三天內給出答案，不然就是陽家覆滅，可說是極其狠毒的狠招。
當然，既然對方是來談『生意』就如我前面所說是可以『談判』的。只不過所謂的談判更像是一場利益交換，要遵循對方為我們安排好的利益交換，所以……黃師傅為我們帶來了禮物。」
陽孫炙說完，舉起左手所持的《屍替魂解》。
「我們看似沒有選擇，其實選擇早就安排在我們的命運之中。不光是表面的蠱毒詛咒，活死人黃師傅也早就透過言語挑起陽家長久以來的毒，藉此參雜入外加的毒，暗示我們的靈魂。
這份外加的毒就是這份禮物，也是內毒術的本體《屍替魂解》。」
所有人目光轉移到老師傅手上如同蠱惑人們本能慾望驅使強奪的魔法戒指，隨著語音起伏、語句字義，被暈開一道道內心漣漪，暈開陽家隱毒的內心湖面。
「雖然是毒，但就像毒品一樣能使人亢奮舒爽到如同升天。即便我還沒完全看懂且看完，這本書就是如此，它也是這場生意的談判交換物。唯有遵循這一點，我們才有可能全數生還，並且獲得至今未曾有過也想不到的道學跟術法頂點。」
話語致此停頓，而說話者的面容彷彿也隨房內光影與詭譎氛圍脫離原本的形姿，轉為被毒浸染的非人樣貌。
隨後落下一句道學者一直渴望之成就，同時異想天開的靈魂提問。
「各位，想要成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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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比日常還忙，感冒終於好了(ﾉﾟ▽ﾟ)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