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四年前的作品搬運過來。
主要是個人對無慘身世的再詮釋,希望賦予鬼王的誕生更多史詩感(?)
以及對無慘的描繪融入了個人對「活了一千年的人的樣子」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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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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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煌的燈火,在無限夜空之下躍動著,煤氣燈、開始普及的機動車、初生的夜生活,人類的活動逐漸佔領了夜晚,月光之下,如今已不是過往萬籟俱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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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也日益忘卻了黑暗為何讓人畏懼,忘卻了自陰影中攫取生者、在每個夜色之下敲打門窗的可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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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蠕動的恐怖,人們稱之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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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失敗了?」白色西洋裝束之下,蒼白而美麗的人形正倚靠在敞開的窗台上,姿態慵懶地翻閱著一本厚實的精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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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身於這座巴洛克洋館的人影說話時絲毫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瀏覽著全以異國文字寫成的、有著皮革燙金封面的書籍。
「是,那個帶著鬼少女的奇怪少年和他的夥伴很厲害,即使帶了大量增援也沒用……所以……」跪伏於地的另一個人影戰戰兢兢回答道,露出的角和尖銳指爪,在在證明他非人的事實:「無慘大人,請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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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喳。
「……咦?」跪在地上的鬼愣愣望著自己的右臂——或該說本來是右臂的位置——原本該在那的臂膀,炸碎成了飄散的血霧。「唔啊啊啊啊!?」
「真是……遺憾吶。」無慘嘆息著闔上書本,露出誠摯的憐憫微笑,看著慘叫倒地的部下:「我也不想這麼做,只是你讓我失望的有些頻繁。」他伸手輕輕點在部下發出哀嚎的唇上,溫和的叮嚀著: 「畢竟讓我失望太多次對我倆都不好,對不對?」
「是……是的……求求您原諒我……」
「退下吧,希望你下次能帶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好消息之類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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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下離開後,留下的是狼籍的室內。
並不是被他的血液弄髒的……事實上那條爆碎的手臂直接蒸發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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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染了高級地毯的血污,也污染了寫有大量文字的黑板和卷宗,一切都來自倒在地上的戴著眼鏡的西裝男人,以及斜倚在書架旁的洋裝女性的遺體,兩人的咽喉都被醜陋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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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鑽研西洋秘法的神秘學學者能提供些不一樣的線索才繞過來的,可惜,僅是村夫愚婦之言。」無慘舉起手上的精裝書端詳了一下,接著整本書像是千年歲月被壓縮至瞬間般的快速腐朽,化散成一堆爛泥灑落一地。接著書泥燃起了色調淒涼的磷火,磷火轉瞬化為火舌、蔓延向整個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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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慘斂起笑意,空洞的眼神中反映出跳動的炎光:「千年來皆然……」
有那麼一瞬間,他像是看見了當年的那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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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月色,照耀著千年前。
時值平安朝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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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中,刑部卿的宅邸,向來是僅次於皇宮最為輝煌的明珠。
刑部卿不僅手握朝綱,而且家業繁茂、後繼有人,其子被稱作絕代的天才,人們以其封邑,敬稱他為六波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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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波羅殿身居豪墅,身披華服,並且滿腹詩書、心懷偉略,他的知識足以和陰陽寮的大陰陽師談經論道、和朝廷重臣辯駁國策。
一切是如此完美,如此光輝燦爛,人們這樣認為,他也這樣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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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他昏倒在書齋中。
他才知道,本以為由黃金鑄成的未來,其實是瓷器……一旦被摔下便徹底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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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了不治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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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該服藥了。」他記得有個聲音常常這樣說道。
「那些庸醫的藥一點用也沒有!」臥病在床的少年揮手將盛藥的漆碗打落,任由深色的藥湯灑了一地:「新的大夫在哪裡!?」
「冷、冷靜一點殿下,你這樣會傷身體的!」
「沒法活下去的話,傷身又如何!?我服藥吊命又有什麼意義!我還有……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想要做……」少年暴怒的語氣漸漸變成哽咽,他抓緊病榻的被子,上面被咳出的鮮血染上幾絲殷紅,如今又染上自雙眼落下的水珠:「誰都好……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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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的快馬被派向各處,從最南方的琉球國,到極北方的蝦夷之地。
巨艦被送出大海,往西方的宋國和高麗,甚至天竺的方向而去。
數之不盡的人們進入最深的山林,挖掘藥材,許多人從此沒有再回來。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找到挽回那一條尊貴的生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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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用都沒有……都是廢物……都是廢物!」少年嘴角溢著鮮血,也不管早已無心整理的亂髮,在他許久未踏出的臥室中,他又一次砸毀了價值連城、卻於他毫無意義的藥品:「該死的!把他也拖出去!」
「不!少主饒命!小人、小人已經盡了一切力量……不要啊!誰來救救我!」顫抖的醫生被兩名士兵拽出了房間,拉往此前所有前來診治者們的最後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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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西藏的冬蟲夏草,來自東海的夜明珠,天竺的象牙犀齒,甚至活人的肝膽心肺腦髓……
幾乎世上一切可以入藥的東西,以及不少本不該入藥的東西,都已在少年五臟六腑中轉過一輪,然而一切都毫無變化。
他依然在一天天凋零當中,而他的恨意也隨之沸騰得益發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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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恕屬下多言,找來的大夫已經幾乎全被處刑,在再這樣下去,即將無人可用了。」一名侍者跪在門口,向陰暗的臥室內戰戰兢兢說道。
「呵……呵呵……都是垃圾,不可惜。」少年歪起腦袋,任由髮絲垂在臉上,病容畢露而已不復以往俊美的容顏,此時格外鬼氣森森:「你說『即將』是吧,還有誰?」
「還剩一名,自稱被蓬萊仙人傳授長生不死之藥的秘法,但我們認為他一派胡言……」
「認為我一派胡言?」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插入二人的對話。
「你!誰准許你過來的!」侍者望著不知何時來到門邊的老者大驚失色,斥喝道:「快退下……」
「不,沒關係,讓他來吧。」但少年揮手打斷侍者,繼續歪著頭死盯著老者看:「但我活不了的話,你也活不了。」
「閣下會活下去的,老朽保證。」然而老者面不改色的微微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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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挺喜歡燃燒木頭的味道,在我的時代裡那很常見……每次有這種氣味時,就像回到家一樣,真是諷刺,非人卻保有人類對家的感情。」無慘背對著燃燒的書齋,望向遠方的夜空。
「……雖然你們應該聽不懂就是了,嘛,算了,就當我今晚想多說點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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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男女雙屍喀吱喀吱的抽蓄顫抖著,接著以怪誕的下腰姿勢猛然撐起身軀,發出一陣空氣擠入肺部的窒息吸氣聲。
長出利爪的雙手翻轉過來抓著地面撕裂地毯,二人就此行屍走肉地,帶著滿身血跡、哀嚎痙攣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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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也是,熬煮藥水時伴隨的木料燃燒氣味,我始終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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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正在漸漸的好轉起來。
刑部卿一家,以及大批的文武官員都無比欣喜,無論是基於真正的感情亦或是單純政治上的利害相連,總之,未來的新星又開始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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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師承蓬萊仙人的大夫開始了漫長的療程,伴隨著每一帖都天差地遠的神秘藥劑,少主明顯感受到身體正在恢復往昔。
仙藥是真的!
然而卻在此時,就像與兒子交接一般,刑部卿因宿疾復發而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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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權就此落在尚在病榻上,但已開始接觸政務的少主身上,或該稱他為新一代的家主。
終於,天才少年就此有了盡情發揮才華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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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家主雖深居宅邸,然而卻全盤掌握朝政,其雷厲風行之程度甚至遠超乃父。
在他的控制之下,朝綱清明、內亂弭平,廟堂與草莽皆一片欣欣向榮,他將家族世代相傳的直屬領地治理得尤為燦爛,被譽為天皇的掌中寶石。
他也超越父親,晉升為被稱作太政大臣的最高宰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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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另一面,他也誅殺功臣、排除異己,考慮到自己仍無妻無子,為了千秋萬世的傳承,在開始成家之前,他已對同樣有繼承權的家族旁系血脈近乎趕盡殺絕。
據說在他暗中下達滅門令後,只有一個幼子在老臣保護下逃往北方,受邊境的鄉下諸侯守護。
他雖佈下天羅地網,卻仍未尋找到這個禍根——不過既然他的身體已無大礙,這又會有什麼問題呢?他還會有很多時間慢慢清理這些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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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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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活不了的話你也活不了對吧?」六波羅殿扶著額頭、滿臉冷汗,地上散落著批閱到一半的公文:「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變成這樣?」
擺著文房四寶的几案上散落著黑紅色的血跡,他的嘴角也掛著同樣的可怖色調。
「閣下,這是治癒的最後階段,先前老朽以劇藥強攻您體內病灶,如今逼出毒質,排出所有淤積以後,您就將徹底康復……」
「已經持續許久了!你說的話我也早已在先前的那些死人口中聽過無數次!」隨著這段時間許多症狀疑似開始復發,再度被勾起的垂死恐懼猛然掐住年輕大臣的心。
他一把揪住老人的領子,夾雜憤怒、恐懼和失望的瞪大雙眼。
「你騙我?」
「真的沒有騙您,請再給老朽一點時間……」
「他們……也是這麼說的……你說的話和他們一樣……」他戰慄著,回憶中的恐怖越來越沸騰,和懷疑自己受騙的情感相互交融——剝奪了他的理性。
「請、請等一下……不………噁……啊……」
「你們都在騙我……」
「呃……嘔……」
「你們都該死……」
「……」
年輕的大臣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僵硬的指節扣著早已沒有脈搏的脖子。
在他鬆手後,老人面色鐵青的癱倒在地,再也沒有起來。
「……來人,把他丟出去……然後禁止任何人進到我的臥室……讓我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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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笑對不對,結果我停藥以後,症狀就消失了——第二天我立刻恢復正常,不,甚至比正常還要好上太多,真的有點太多了,尤其是晚上。」
無慘走在高層建築的屋頂上,他身後的遠方,書齋的火焰蔓延到整棟洋館、照亮了夜空,可以聽見人們總算注意到異狀的驚呼聲,以及正在趕往彼方的消防車隊呼嘯聲。
另外還有兩個人影跟在後頭——那對狀似夫妻的洋服男女此時頭上冒出犄角、口中爆出獠牙,已然不再踉蹌的他們,像是兩頭忠實卻飢餓至極的猛犬一般,順從的等待著向獵物傾瀉血腥慾望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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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們一樣,我給了你們稍微多一點的鮮血,那種爆發感非常嚇人對不對?」無慘皮笑肉不笑的說著:「要是你們能思考的話,大概能想像我當時對自己裝滿這種液體的身體有什麼感覺……說起來,他說這是劇藥逼出的污穢來著。」
無慘轉頭望向另一個方向,幾隻熟悉的烏鴉飛向港口邊。
鬼殺隊的鎹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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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的身體裡最初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他自言自語著,接著打了一個響指。
兩名初生的鬼聞聲發出震天咆哮,呼嚎著手腳並用、奔向烏鴉們飛行的方向。
「這是否代表我天生就滿身污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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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政大臣的身體忽然又好了,甚至可以離開臥室、在朝廷上現身了,雖然醫生莫名其妙被殺死,但對他的家族來說這不算什麼大事,自然,沒人知道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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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貴族們而言,這儀表堂堂的年輕人能親自現身,代表著對秩序與權威的保障更加牢固。
在天災逐漸頻傳、民變和武士階級的野心日益湧動的世道下,他帶來傳統貴族政權存續甚至好轉的希望。
然而人們卻發現,年輕的大臣雖然足以四處遊走,他從來都僅在夜間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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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簡陋的車廂中,六波羅殿吃痛的叫了一聲,趕緊自窗外抽回在夕陽餘暉中被燒傷的手掌。
「………」他看著手背灼傷潰爛,然後傷疤很快乾枯碎裂、整層表皮消失無蹤……但接著,一層新的組織又蔓延而上,妖異地覆蓋了傷痕……
整個手掌再度恢復如初,指甲也一如他病癒以後一樣,尖銳而修長,像是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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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以來,對於如此現象他比誰都疑惑,然而此時湧動的慾望幾乎要撐裂他的胸口,讓他無暇再思考。
「客官,您確定您要在這種地方下車?」趕車的車夫忽然開門問道,而他趕緊藏起手掌:「別看這裡是貧民窟,裡頭不少都是通緝犯和戰敗的逃兵,危險得很,我看您像是好人家的子弟,要不我載您到附近比較安全的地方……」
「不用。」他此時喬裝打扮,早已不再是一身官服。就這樣,他默默下車,走向無數大雜院堆積而成的混沌地帶:「你走吧,錢我留在車上了,不必來接我。」
「呃,好吧,您高興就好……」車夫看他氣氛怪異的模樣,直覺告訴自己不要多問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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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晚上好。」貧民區深處,六波羅殿站在被雜物和破碎的酒罐堆滿的道路上,向眼前混濁的、正在打量他身上的東西以及他本人能值多少錢或更糟糕的事的眼神們說道:「你們是被遺忘在暗處的人,沒有家人、沒有親屬……或者曾經有過,卻早已失去。老實說,我同情你們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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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露出非人類的尖銳獠牙,笑了起來。
「但更重要的是,這代表你們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發現,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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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據說附近的酒醉乞丐聽見來自地獄的哭嚎聲此起彼落,然後漸漸沉寂。
當然,無人相信一個瘋漢說的話,即使第二天官府發現整個貧民窟一夕成了空城,在無從查證下也只能不了了之……反正裡面都是些消失了也沒人在意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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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真噁心。」在逐漸轉成魚肚白的天空下,六波羅殿扔掉染滿鮮血和碎肉以及少量內臟的衣服,換回平時的穿著,沿著宅邸的陰影走回居所:「如此劣等的血肉真是污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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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冒險以滿足越來越熾烈的血肉渴望。作為初次狩獵,他選擇了最穩妥的目標,預計在裡面吃一頓就立刻撤走,偌大的貧民街少個哪怕幾十人也沒人會發現。
然而當人肉入口,爆發出的欲望卻讓他瘋狂獵殺和進食,直到幾乎天明。
回過神來時他已吞噬整個地區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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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更好的……更美味的……」他抹著臉上的血漬,喃喃自語著。
「大、大人?您怎麼會這樣!?」
「——!?」突然傳來的女聲讓他猛然回神。
糟糕了,現在已是侍女們早起準備的時間!
「那是、血嗎?啊、啊啊啊——」年輕的侍女驚嚇得跌坐在地,失聲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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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顧不得禮教,撲上去一把摀住侍女的嘴,要是自己這副模樣被發現的話,也不知會引起什麼樣的風波。
「安靜……閉嘴!再叫的話,我就……就……」他嗅到侍女身上的香氣……食物的香氣。
比那些雜碎的腥味好聞得多。
他咽了一下唾沫,慢慢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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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雙鬼膨脹起來,撐裂了衣服,當然此時他們已經扭曲得就算一絲不掛也無法再引起人類任何除了恐怖以外的感觸了。
巨量的無慘鮮血讓他們暴走,一對扭曲的筋骨組成的巨人大步走向港灣邊,朝著在煤氣燈下和殘留的野鬼們廝殺成一團的羽織武者們奔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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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們能贏——等等那是什麼鬼啊啊啊啊!」
「新的對手嗎!吃老子這招,豬突猛進!」
「等等、別直接衝出去啊!可惡,水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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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傳來非常嘈雜的戰鬥噪音,有幾個人聲讓無慘感到挺耳熟的。
作為對部下失敗任務的收尾,這樣應該就行了吧?無慘淡淡地想著。
他自高層建築躍下,落在了小巷中,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向大街的方向。
人類在夜晚終有侷限,此時已過午夜許久,即使是這通商繁盛的夜之港都,也逐漸人聲平息。
要是有誰還醒著,在這樣的死寂當中,是不是會多少想起千年前的恐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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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荒唐了!」
碰的一聲,是拳頭敲打在桌上的聲音。
一名披甲的少年武士咬牙切齒,望著桌上的卷軸當中記載的鮮血淋漓的情報,送來卷軸的忍者則只是沉默地跪在一旁。
「平安京以及周遭地區連月以來失蹤數百人!從農民到公卿都有,理當保護人民的本家竟然閉城不出、對一切撒手不管,這、這……」
「冷靜一點,主公。」一旁的老者拍拍少年的肩膀,叮嚀道:「我等十年來臥薪嘗膽,正是為了等待復興的一日,不可以意氣壞了大局!」
「親王殿下之密令已發佈至全國,如今是舉兵的最好時機。」另一側,其餘多名武士正坐於旁,為首者恭敬說道:「我等必定追隨,但因此更應謹慎行事,產屋敷白幡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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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屋敷……呵,說起來,這姓氏也用了十年了啊……」年輕武士慢慢緩了口氣,坐回椅子上,像是陷入回憶一般的說道。
「失禮了,如今在下應當以本家姓氏稱呼……」
「沒關係,它已是我的一部份,象徵著這段征途。」白幡輕輕摸著胸口鎧甲上的「滅」字紋章:「我即是產屋敷,我要以這個姓氏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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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方面,沒完沒了的神隱事件,導致了百姓乃至貴族公卿們的嚴重恐慌,直到陰陽寮大舉出動似乎才震懾了犯人,然而失蹤者卻始終未被找到。
但當神隱不再在京城出現後,卻轉而發生在周遭鄉里當中,似乎還是沒有要消停的意思,陰陽寮和京城武士們疲於奔命,再也無力管制住周遭太過廣大的區域。
甚至出擊的武士也不時同樣成為神隱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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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時,年輕的太政大臣徹底荒廢了政事,最高權力逐漸空虛、政務混亂,各地壓抑已久的動亂也到了爆發邊緣。
人們懷疑,神隱事件與完全斷絕了音訊的太政大臣有關,沸騰的不滿情緒日益指向大臣家族,然而後者卻依舊緊閉城門,居城甚至不再有採辦物資的僕役和車馬進出,宛如裡面不再有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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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王令討伐逆臣的各路諸侯,就在這樣的時局之下,開始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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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大鐘鳴響,震耳欲聾的聲音,宣告著黎明即將到來。
無慘望著這科技的產物,也發現兩個巨型鬼的氣息似乎消失無蹤了。
「被幹掉了嗎……」他有些無趣的說道,雖然只是玩玩,但多少還是對心血來潮多加了血量的玩具有一絲期待,看來往後要多注意那幾個奇怪的隊士。
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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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嘻嘻嘻,小、小哥,你看起來好蒼白啊,是快死了嗎?快死了嗎?啊?啊?」一個歪七扭八的聲音,伴隨著一個歪七扭八的人,踉踉蹌蹌的闖入無慘的視線中。
看來是打算喝到天亮的小混混,也許也兼當碼頭工人一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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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我很蒼白,像是快死了,對嗎?」無慘也笑了起來。
「真的很像喔,但要是願意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就、就可以不用直接死在這裡,可以多活一陣子喔,怎麼樣,我很好心對不對?」小混混打著酒嗝,抽出一把短刀搖搖晃晃的貼近過來。
「哈哈哈哈……」無慘依然笑著,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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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敢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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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啦。
「咦?老子的身體、為什麼在那邊?天空為什麼在……下面……」小混混離體的頭顱飛舞著落入一旁溝渠中,而無頭的軀殼則頹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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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實在是太久太久。
心也會風化。
我早已不記得許多東西,許多的感情,許多的知覺……我都感覺不到了。
……但我真的需要這些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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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庸俗之物,我並不需要……」無慘察覺自高層建築之間透過的一縷朝陽,於是他緩緩走入一旁的曲折陰暗小徑當中。
我曾因獲得了不老不死而徬徨,但如今眼前已然一片清明。
死亡這個詞,如今於我而言只是羞辱而已。
就讓他磨損得更多吧。
因為我將繼續昇華。
我已近乎超越死亡,這是我超脫俗世的證明。
當連日光都能為我所征服……
屬於這人世嶄新的時代,我會親手……
將它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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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一回事……」產屋敷白幡戰慄著,看著眼前的一切。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屋宇,以及遠方他曾經成長於其中的居城。
然而,卻沒有一個熟悉的人。
事實上一個人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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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太政大臣領地毫無生機,連野狗和狐狸的聲音都沒有,僅剩夜風吹拂而過的呼嘯聲。
勤王聯軍在各地連番激戰、擊敗效忠六波羅殿的諸侯們之後,終於浴血進軍至最後的目標。
然而在破開大門後發現不僅沒有反抗,甚至連預料中即將與己方惡戰的本家敵軍都被徹底確認不存在,大軍只得錯愕的就地駐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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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圈套?若不是的話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冒著可能有問題的風險拿一座沒有主將的空城,這事誰也不願做,結果是就此僵持,靜待各路人馬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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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直覺警告著產屋敷白幡,於是他帶同親兵隊和麾下武將們深入城內探索。
要是有什麼的話,拖得越久,後果會越可怕——他強烈感受到這種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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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已然入夜。
白幡一行人就這樣暢通無阻地走入居城,來到了天守閣上。
事到如今,大概連這裡也沒有人吧,畢竟對外停止任何交易極長一段時間,沒有活人可能在這裡了。
抱持有些安心的想法,他推開了天守閣的拉門——
「您好,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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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白幡聞聲趕緊拔刀,跟隨在後的眾將士也一齊抽刀向前。
「真見外,現在你姓產屋敷是吧?」天守閣裡,一個身著朱紅色貴族服飾、慵懶地斜倚在靠墊上的人影——那是十年前自己曾見過、然後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人影:「好久不見了呢。」
「你、竟然是你!」十年的國仇家恨一齊湧上,讓產屋敷猛然感到熱血上湧,禁不住大步衝上前、朝著那個看來養尊處優卻滿懷惡意的身體揮刀:「納命來!」
「等一下!主公!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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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的一聲,在白幡驚駭的眼神中,反映出噴發的火花。
以及一雙用指爪接住了武士刀的扭曲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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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會來,我也期待你來……喜歡我的新模樣嗎?」六波羅殿微笑著說道,十指一用力,白幡用了十年的愛刀瞬間斷折成了碎塊。
後者震撼地後退了幾步。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城裡的人……難道說……」
「喔,他們啊,想見見他們嗎?他們還在喔——」六波羅殿咧嘴露出野獸似的獠牙,接著猛然拉開嘴、以脫臼的程度,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嚎叫聲,響徹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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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手臂從土壤中爆出,然後是頭顱。
佝僂的人形頂開蓋子、推倒陶甕,從中翻滾爬出。
披頭散髮的女性拉著繩索自井中鑽出。
蒼白的孩童從屋樑上翻滾下來,以四足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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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人形從城裡各個角落,宛如回應那聲嚎叫般地出現,睜著一雙瞳孔收縮的雙眼、緊咬著暴突而出的獠牙,向待在城中的部隊湧來。
正在休憩的將士們,轉瞬陷入包圍當中。
「不准再靠近了!滾開!」
「他們到底是什麼!?百姓嗎!?」
「他們不太像人……啊啊啊放開我!」
「他、他們在吃人!是敵人!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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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守閣外開始了騷動,聲響傳入其中,讓白幡進一步動搖。
下一秒,六波羅殿的臉猛然貼近到他鼻尖前:「吶,我們也來玩耍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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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
「保護主公!攻擊!」
將士們無畏地吶喊著舉刀槍蜂擁而上,朝大臣襲來。
「啊……真是……別來打擾人啊……」他歎息著,朝左右慵懶地揮動雙手,然而手到之處,刀斷槍折、人頭斷肢齊飛。
「啊啊啊啊啊!?」
飛濺的鮮血、臟器和鎧甲刀劍碎片四處潑灑,但這地獄般的景象也讓白幡成功回神過來。
「眾卿!先撤退!」他咬牙大喊著,企圖阻止仇敵繼續殺戮自己重視的人們,對於自己只能退到後方感到悔恨:「可惡……要是剛剛沒有失去刀的話……」
「主公,用這個吧。」負傷的老臣顫抖著遞來一柄看起來相當古老的刀。
「這是什麼?」
「據說是用稱作猩猩緋砂鐵的金屬打造的,能用於驅邪,本來只是隨軍祈福用……」
「……我知道了。」道謝過後,產屋敷心想著有總比沒有好的抽出了這柄古老的刀刃……
刀的顏色瞬間改變,化為一片漆黑。
「咦!?」
「你在看什麼啊?也給我看看吧———」似乎是喉嚨卡著還沒嚥下去的鮮血,以嘶啞地聲音笑著的六波羅殿,揮動著染血的雙爪再度撲來。「好,就給你見識一下,接著!」白幡怒吼著,一個箭步上前,奮力朝他伸來的雙手揮出一記圓月斬擊,同時驚險躲過了抓來的凶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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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什麼鬼……東西……搞什麼!?」六波羅殿正想出言嘲弄,然而當他以眼角餘光瞥見半空中飛舞的東西時,首度露出吃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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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雙手。
他低頭,看見雙爪被齊腕斬落,切口處灼傷潰爛,並且快速乾枯崩落……
就像被太陽照射一般。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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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這驚奇的效果,白幡重新提振起精神,回頭向部下們喊道:「那種刀有用!請全部拿出來應戰!我們重組防線迎敵!」接著,他下達了一個艱難的指令:「傳令,把城門關閉、摧毀橋樑,不能讓這些東西跑出去!任何一個都不行!」
「主公,那城裡的部隊怎麼辦?」
「總比讓這些怪物出去獵食百姓好……只能如此了,我們留在城裡阻擋到最後。」
「……了解,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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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勇氣可嘉啊,產屋敷,然而你能撐多久呢?你看,我恢復了喔?」六波羅殿揮揮手,展示重新長回原狀的雙掌。
「想知道我能撐多久,就親眼來看看吧。」產屋敷白幡架起黑色的刀刃,冷冷地瞪著對方:「你只會帶來無盡的慘劇,我會阻止你的。」
「無盡的慘劇……無慘嗎,我喜歡這個詞。」大臣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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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人類與一個非人、一個揮刀一個伸爪,同時蹬地朝彼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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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雖然現在問可能有點太晚了……那是什麼啊?也是日輪刀嗎?」
煉刀師之村裡,戴著火男面具的孩子,指著擺放在古舊小神社裡的刀問道。
各種方面都暗示著它的與眾不同。
「那個啊……那是已知最初的日輪刀。」煉刀師村長·鐵地河原鐵珍,有些老年縮水的矮小身軀正殷勤地澆著小神社旁的花圃。
每年他都會這樣來到此地,打理供奉這把刀的小神社,也唯有此時,神社的門扉才會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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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日輪刀!?」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在無慘出現以前……據說當時的神官們,為了退治某些類似鬼的東西,嘗試創造能夠斬殺黑暗的、像是陽光一般的武器。」
村長放下水桶,默默望著那刀古老沉穩的身姿。
「然後,這刀在斬殺了無數妖異以後,它也參與了人類第一次與無慘的戰鬥……要說鬼殺隊與我們煉刀師的真正起源,就是從這把刀開始的,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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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那時,烈焰照亮夜空,像是人類要憑自己的力量突破夜晚的黑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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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燃燒著。
激烈無比的戰鬥摧毀了天守閣,如今,整座城已然化為火海。
太政大臣消失了蹤影,與崩塌的城池一起落入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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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下,經歷整夜血戰的殘軍,在發現敵人一個個被日光蒸發後,終於迎接了無人歡呼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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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幾乎被撕裂的白幡,經過簡單包扎後,艱難地來到了城外的草原邊上。
若不是遠方仍然焚燒的城池,昨夜的地獄真宛如夢境一般。
京城的陰陽師和巫女們正在此地進行鎮魂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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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焚燒的城池為背景,寂靜的神樂舞帶有一絲不真實的異樣美感。
「所以……我被詛咒了……是嗎?」
「是,恐怕如此。」首席陰陽師無奈回答道:「您很可能僅剩數年的壽命,而且往後可能無法再戰鬥了。」
想到仇敵隨著崩落的屋頂一起消失了蹤影……他實在不認為那足以殺死他……產屋敷咳出幾口鮮血,嘆息道:「如果命該如此……我也只能接受。」
「但您渴望終結本家的慘劇,有一個方法可能達成,雖然或許無法讓您親眼見到那天,但我想您的子孫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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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裂的胸甲前,唯一毫髮無傷的部分上,「滅」字迎著日光微微閃耀。
流傳千年的產屋敷家,就此在與陰陽寮巫女的聯姻之下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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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森林的溪流邊,一具焦黑的人體倚在樹樁旁。
「這、這是……」一名樵夫打扮的男人望著拖行身體的痕跡,顯然這人是自己挪動到岸上的。
為了確認是否還有呼吸,他戰戰兢兢地靠近……那焦屍猛然伸手掐住他的咽喉,並迅雷不及掩耳地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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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啊啊啊啊!?」
隨著一口口的鮮血湧入,焦屍的身軀也益發完整——新的表皮覆蓋而上、重新生出髮絲、乾枯的眼窩再度靈動,最終,甚至原本裹在身上的布料也快速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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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身披朱紅色貴族服飾的蒼白男性就此再現。
他望著被吸乾倒地的樵夫,以指甲劃開腕動脈,淌落幾滴鮮血到他因保持尖叫姿勢而張開的口中。
後者抽動了幾下,在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嘯聲後,早已喪命的人體抽蓄、痙攣著,最終猛然站起……樵夫的頭上長出了角,口中暴突出獠牙,噴吐著非人的粗重呼吸。
「帶我去你的村子,我需要更多食物。」年輕貴族下令道。
「我是無慘——鬼王,你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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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