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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卻階梯

夏坂Moonight | 2024-06-25 13:06:29 | 巴幣 2 | 人氣 32

黑歷史短篇小說
資料夾簡介
高中寫的,原汁原味,沒有改過。 要噴可以,但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在寫尛。
最新進度 界限遺失

  忘卻階梯
 
  1
 
  窗外的夕陽染紅了天際,目測大約離放學時間還有三分鐘。
  坐在第四排最後一列的男學生──子洋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抄寫著黑板上那些完全不知所云的化學式。但這裡是從靠走廊的窗戶,視線最清楚的位置,子洋根本不能偷偷做自己的事,只能邊打哈欠,一邊裝作十分用功學習的樣子。
  「好了,今天就上到這裡。」站在台上的老師放下教科書。
  喀。
  粉筆掉落到板溝裡,這個聲音與下課鐘聲無異,全班響起收拾桌面文具和書包的聲音。雜音過後,是此起彼落的拉鍊聲。
  接著,各式各樣的聊天內容開始混雜在一起,蓋過了些許鐘聲。
  「欸,子洋啊,你今天還要去圖書館嗎?」在一旁背起書包的男同學開口詢問。
  「呃?喔……對啊。」子洋胡亂回答道。
  男同學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
  「喂,你還好吧?最近看你恍神恍神的,出了什麼事啊?」一隻手掌在子洋面前揮來揮去。
  「沒有啦,就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比較累而已。」子洋露出微笑,輕輕撥開好友的手。
  「喔,那就好,如果身體還在不舒服的話,就請病假吧,掰。」男同學朝子洋揮著手,便從教室後門離開了。
  還在?
  子洋愣了一下,好友好像沒發現自己說的話有語病。
  「子洋,子洋在嗎?」
  這時,沒什麼人走的教室前門突然被拉開,女班導的上半身探了進來,稍微左顧右盼了一下,看見子洋還站在教室後方,便朝他招了招手。
  子洋深吸了一口氣,繞過幾張課桌椅,走到教室前門。
  「那個……」班導指著一張泛黃色的曠課紀錄表說道:「子洋,你兩個星期前請的三天病假還沒補假喔,不是說了就算爸媽打電話來請還是要簽假單補假的嗎?學務處已經在催了。」
  「……」子洋皺了皺眉,回想了一下兩星期前……沒請過假呀。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班導察覺到子洋臉色有異,擔憂地問道。
  「……我沒請假啊,老師。」子洋將視線從曠課紀錄表上移到班導滿是困惑的臉上。
  「咦,怎麼可能?可是……」班導急急地想找個理由來增加自己言詞的說服力,但看子洋又好像沒在騙人。
  「唉……」子洋嘆了口氣。
  學校惡名昭彰的行政程序失誤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那麼,只要去和學務處的人說明一下就能註銷掉曠課了吧?」子洋淡淡地說。
  「咦?嗯……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最近學校的夜間管制似乎變嚴了,我還要去趟圖書館,老師再見。」子洋打斷還想說明的班導,逕自走了。
  「啊,等一下呀,子洋……唉。」
  班導總算從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想要調出兩星期前的通聯記錄給子洋證據,可惜子洋已經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了。
  「這孩子怎麼連自己有沒有請假都不記得啊……?」
  班導只好喪氣地收回手機,回到導師辦公室,打算明天再給子洋解釋。
 
  2
 
  要說子洋有特別喜歡學校的什麼地方的話,恐怕就是圖書館了。
  大概是教室的兩倍寬敞,天花板鑲著柔和的淡黃色燈光,地板是由上了蠟的木板組成,最後就是……無時無刻都飄散在室內的咖啡香。
  「唉呀,子洋,這個時間還來圖書館,我都要準備離開了說。」負責管理圖書館的年輕男老師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著子洋脫下學生皮鞋走進圖書館前門。
  「再等我個二十分鐘吧,借個書我就走。」說完,子洋二話不說就朝排列整齊的木製書架走去。
  「隨你吧,但麻煩快點,現在學校……你知道的。」老師似乎不願再多說些什麼,低下頭開始整理起自己的東西。
  「嗯。」子洋應了一聲。
  
  
  子洋遊走在各書架間。
  「……」
  這兩個星期以來,每次子洋來逛圖書館,總有一種莫名的空虛感揮之不去,但他始終都找不到問題在哪裡,只能依靠著穿梭各於書架來尋找解答,看能不能捕捉到一點眉目。
  《靈魂約定》。
  子洋最後選了這本書,看那種厚度和封面,很明顯是翻譯文學,不過子洋不單單是因為這本是翻譯文學所以選它,真正吸引他的是標題。
  通常標題越神秘他就越愛。
  就像是驚悚片一樣,歐美的《德州電鋸殺人狂》和日本的《咒怨》,在標題上營造恐怖氛圍的實力看起來就差了一大截。
  「選這本……?」老師在接過書時還特地瞥了子洋一眼。
  「欸?不外借嗎?可是沒貼標籤啊。」子洋問道。
  「不是,但這本你……抱歉,這本你已經借過啦,還想再看?還是說……呃,算了,當我沒說過吧。」老師將辦公椅轉了個方向,將資料輸入進電腦。
  「……」子洋覺得非常莫名其妙。
  無論是突然蹦出來的曠課紀錄還是借閱紀錄,同學和老師們的發言,對「子洋」這個人來說,都充滿著矛盾。
  不過,既然書都借到了,子洋也沒有理由再繼續追問下去。
  「好了,早點回家吧,留太晚不好。」老師將書交還給子洋。
  子洋點點頭,穿上皮鞋,走出圖書館前門。
  
  
  天色已經暗淡下來,一絲絲的橘紅色還停留在遙遠的天邊,緊接著染上的,是點點星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這個時候,一股不安感都會湧上子洋的心頭。
  「……該不會是有人冒用我的學生資料吧?」他無力地猜測。
  但這個答案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明天就請老師調查一下吧。」子洋自言自語道。
 
  Longing for you day and in dream
  I'm hoping you are here and leading my way……
 
  這時,一道細細的女性歌聲傳進子洋的耳裡。
 
  Yousteers my road anytime I need
  Ifyou walk away
   Iwill follow you……
  
  子洋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豎耳傾聽。
  柔和清徹的曲調,聲音好像能夠穿透各種物質般,沐浴著每個用心聆聽的人。
  歌聲在這裡做個收尾般的延長,但就像是「懸宕」手法一樣,聽得出來還有下文──很優美的下文。
  子洋怔住了,這首歌他很熟悉。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奔跑了。
 
  Trying my life
  With your secret gifts you gave to me
  I won’t vain and succeed it as your precious soul……
 
  子洋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跑這麼快,或許是因為這歌聲竟然能夠治癒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虛感吧。
  歌聲的來源是在幾乎無人使用的舊大樓,子洋奔上了了樓梯,響起頗響亮的腳步聲。
 
  Holding your hand
  And I'm walking through the all of the world
  Carrying your wish like the Venus in the dim sky。
 
  歌聲嘎然而止。
  ──子洋在兩條寫著「危險勿近」的黃色封鎖線前喘息著。
  被拉直的兩條封鎖線後方,就是前往頂樓的樓梯間,從子洋的視角看,就能直接看見樓梯的轉角處。
  至於為什麼這裡會被用封鎖線拉起來──聽傳聞說,隔壁班有某位女學生在這裡發生意外,從樓梯上摔下來,頭部受重創而身亡。夜間管制會突然變嚴格也是這個原因。
  而子洋吞了口口水,因為在他眼前的,正是那位女學生死亡的第一現場。他位知道的原因是在一個多星期前,他被幾位見獵心喜的男同學硬是拉來這裡「觀禮」,結果被剛好在附近巡視的教官逮了個正著,理所當然挨了一頓臭罵,還差點被送假日輔導。
  子洋小心翼翼地在不破壞封鎖線的狀況下越了過去──他實在是很好奇,到底是哪個神經病學生在這種時間和死過人的地方唱歌,不過……也很好奇是什麼人會擁有這種足以穿透他人靈魂的歌聲。
  子洋踏上樓梯,在走到轉角的時侯,下意識地瞥了眼固定在樓梯轉角處──牆壁上方的小窗戶。
  
  「唉呀……」
 
  子洋這時總算看到了,通往屋頂的階梯上,一名少女的一隻腳懸在階梯之間,愣愣地看著子洋──看來是正要下樓梯準備離去,結果卻碰到了子洋。
  「呃……」
  面對這種狀況,子洋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直勾勾地盯著少女猛瞧。
  身上是標準的學校制服,頭髮長度及腰,而且沒有多餘的髮飾,臉蛋算是清秀可人的等級,身材雖然有點偏清瘦,但已經算好了。
  等級大約中上品。
  這和下不下流無關,只要身為男性,在第一眼見到女性的時候,不免都會先做個粗糙的品頭論足。
  「哇……」
  少女再發愣的同時,一個重心不穩,往前衝下兩三步,直到扶住子洋身旁的牆壁才穩下身子。
  少女鬆了一口氣,轉頭不好意思似地朝子洋笑了笑,並撥了撥裙襬。
  「剛剛……是妳在唱歌嗎?」子洋問道。
  「咦?喔,對啊,還以為這個時候學校裡沒人了呢,哈哈……」少女倒是很爽朗地回答,並輕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還頑皮地吐了下舌頭。
  「……就算真要等到沒人,也不會挑在這裡唱吧?」
  「哈哈……」對於子洋的吐槽,少女輕描淡寫地用傻笑帶過,「對了,你是因為聽過這首歌,還是單純是被歌聲吸引過來的呢?」
  少女轉用一本正經的態度看著子洋。子洋撇過頭去,反問道:「這個問題有很重要嗎?」
  「當然啊,既然是歌唱練習,會想聽唯一聽眾的感想是正常的吧?」
  看著少女認真的眼神,子洋只好照實回答。
  「……其實都有啦。」
  「噢噢~~你看過日劇《醫龍》啊?」少女的雙眼似乎正在閃閃發光。
  「嗯,那首是劇中插曲──『Aesthetic』吧?《醫龍》是我在基測考完的那個暑假裡看的。」子洋點點頭。
  「喔,原來如此啊。」
  很奇怪。
  平時子洋不太跟人打交道,但面對這名少女,卻只因找到一個共同點,就很自然地展開對話。
  這時,子洋問了一個一開始就想問的問題。
 
  「請問……妳是幽靈嗎?」
 
  3
 
  「幽靈?」
  沉默了數秒,最後少女開口了……帶著失笑般的表情。但一方面又好像是透過表情在說:「啊~~被你猜到了呢。」
  「為什麼會這麼問呢?我還以為現在相信幽靈的人已經不多了。」少女反問道。
  「剛開始會注意到,是因為這面玻璃裡沒有看到妳的映像。」子洋用大拇指比了比身旁那面小窗,上頭很明顯能看到子洋的側臉,但另一個方向卻是空無一物。
  「還有一點就是……妳剛才跑下樓梯的時候沒有腳步聲。妳我都穿著制服和學生皮鞋,皮鞋踏在這種階梯上會有響亮的聲音,而女學生的皮鞋又比男學生的皮鞋多出鞋跟,沒道理腳步聲會比男生還小,或是完全沒有。而且……如果『妳是幽靈』這個假說成立的話,就能夠稍微解釋妳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了。」
  聽完子洋的說明,少女「噗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真麻煩呢,你那雙眼睛。」
  「所以,妳真的是幽靈?」子洋冷冷地又問了一次,看著笑得很開懷的少女。
  「這還用說嗎?」少女用手指拭去眼角上的淚水,「欸,難道你不怕嗎?真正的幽靈呦~~」少女笑著指了下自己。
  子洋歪著頭、按著下巴思考了一下。
  「……不,照理說應該會嚇得落荒而逃吧?但我一直都認為──鬼先前也是人,人死後也是鬼……這有差別嗎?」
  少女笑到開始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子洋實在很想提醒她──就算人已經死了,裙子還是會飄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少女才止住笑,慢慢站了起來。
  接下來的景況恐怕會讓子洋永生難忘──少女保持著微笑,雙腳離地,大約兩到三公分,身體四周隱約散發出淡藍色的微光和一些「粒子」(大概可以這麼形容),悠悠哉哉地「飄」向階梯上方,也就是通往屋頂的鐵門前面,找了級階梯,轉身優雅地坐下。
  「那請你過來這裡陪我坐坐吧,幽靈的生活可沒活人想像的那麼有趣喔。」少女拍了拍身體旁邊的空位。
  「……」子洋沒有移動。
  「咦~~剛剛不是才有人說不會怕的嗎?」少女調侃道。
  「……不,我只是還在消化剛才的畫面……實在是太漂亮了。」子洋說著,並踏上階梯。
  「你的說法還挺有趣的。」少女似乎因為子洋這句話感到很開心。
  子洋緩緩坐到少女旁邊,手腕撐著膝蓋,十指交扣。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旁邊突然傳來少女急促的聲音,有點像是「對了!要問這個問題才行。」
  「……我叫做子洋,謝子洋。」
  「是嗎?我叫做雨芯,方雨芯,看來你要陪我聊很久的天喔,子洋同學。」少女對著子洋伸出手掌。
  「……」子洋瞥了雨芯的手掌一眼,也伸出手來。
  緊握。
  沒有生物特有的溫度,手掌很像是被包覆在一股寒氣裡,看起來雖然像是握著,但子洋卻沒感受到任何實際的觸感,除了有點冷之外。
  貨真價實的幽靈。
  「……可以讓我問個問題嗎?」子洋說。因為他覺得,問這個問題需要謹慎。
  「嗯,當然可以。」雨芯爽快地答應了。
  「既然妳已經死了,為什麼還會待在這裡呢?」
  這樣問實在有夠直接,但子洋找不到更委婉的問法。
  不過雨芯似乎早就想到子洋會問這個問題,深吸了一口氣,不疾不徐地回答:「我想,或許是因為執念吧。」
  子洋沒有接話,他知道雨芯還有話要說。
  「我啊,大概是屬於『地縛靈』那一類的……靈體還會留在世上的說法不一,有些是因為不曉得自己已經死了,有些則是因為過強的『執念』而被地脈綁死在某個地方──我是屬後者吧。」
  這時,子洋突然感受到一股濃烈的無奈和感傷──不是發自內心,而是外來的。
  有這麼一種說法存在:人在失去肉體變成「靈」之後,很容易受到週遭環境的影響,例如人類的情緒、地脈散發出來的陰氣或陽氣,說得再偏一點,如果世上有妖怪存在,妖氣也會感染到靈體。
  簡單來說,肉體對於人類來講,就像是鎧甲一樣,能夠阻隔許多超自然的能量,就跟人類一旦受傷,要是沒有處理好,容易造成細菌感染或蜂窩性組織炎的道理是一樣的。
  不過,相對的,有時靈體強烈的情緒也能影響到環境。
  比方說,凶宅。
  「子洋,你應該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吧?」雨芯轉頭看著子洋,不帶任何笑意,使子洋的心臟抽動了一下。
  「嗯……據警方的說法是意外,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難道不是嗎?」子洋緊張地詢問。
  雨芯冷笑了一下。
 
  「──我是被人給推下來的喔。」
 
  聽到雨芯這麼說,子洋呆住了。
  「真是的,有必要那麼驚訝嗎?不然你認為我為什麼還留在這個地方呀?」雨芯沒好氣地說。
  「……被推下來?那妳沒看到推妳下來的人長什麼樣子嗎?」子洋小心翼翼地問道。
  「遺憾的是,關於死前的那段記憶,似乎有些缺失,可能是因為我跌破腦袋所造成的後遺症吧,我只記得有股推力把我推下樓梯,那很明顯是人的雙手。」雨芯說道。
  「……既然妳有冤屈,為什麼不主動求助其他人呢?」子洋好奇地問道。
  「首先,這兩個星期以來,頭一個星期我的『神識』還沒聚集完全,只能待在舉辦頭七的地方。」雨芯頓了頓,繼續說:「第二星期開始我被地脈綁死在這個校園裡人煙罕至的地方,會來的只有陽氣很重的警察和教官,或是幾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屁孩。」
  子洋點點頭,雖然他沒告訴雨芯自己也是「小屁孩」之一。
  看來靈異推理節目裡的那些冤魂只找法醫不找警察是有根據的。
  「……欸,該不會是要我幫妳找兇手吧?」子洋狐疑道。
  啪。
  女幽靈微笑著雙手合十,上半身微微向側邊傾。
  「那就拜託你囉,子洋同學。」
  「喂喂……我可沒答應吶。」子洋皺起眉頭。
  「開玩笑的──有些漫畫不是都這麼演的嗎?不過兇手是誰我倒是不在乎啦,不過要是真能找到兇手就太好了。」
  這是什麼邏輯呀?意思是說,自己的死因完全只是成為地縛靈的附加理由嗎?
  子洋在心中吐著舌頭。
  「……既然妳對是誰推妳下來的人不感興趣,那是為了什麼理由而待在這裡的?」
  原本注視著子洋的雨芯偏開視線,轉而遙望前方的牆壁。
  「我想……大概是思念吧?」
  「思念?」子洋挑起眉毛。
  「我男朋友……一想到他還待在這所學校裡──大概是因為我捨不得走吧,怎樣我都離開不了。」雨芯笑吟吟的表情逐漸沉降為苦澀。
  「……」子洋沉默了。
  「你會笑我嗎?」雨芯掛出一道挺慘的笑容。
  「為啥?這是人之常情吧?」子洋聳聳肩。
  雨芯的視線又再度和子洋的臉龐重疊。
  「是嗎?那你能幫助我嗎?」
  「……哪方面?」
  「讓我死心,脫離地縛靈的身分。」
  子洋盯著雨芯好一會兒。
  「……不,妳是在說謊。」
  子洋不曉得為什麼自己為何能這麼篤定,但他曉得的是,「Aesthetic」雖然是英文歌,但歌詞內容卻很容易理解:
  Longing for you Day and in dream(不分晝夜總是渴求著你)
  I'm hoping you are here and leading my way(殷盼你在此為我領航)
  You steers my road anytime I need(你總在我需要時引領著我)
  If you walk away I will follow you(你亦步我亦趨)
  Trying my life with your secret gifts you gave to me(帶著你的神秘賀禮來探索我的生活吧)
  I won’t vain and succeed it as your precious soul(有你珍貴的靈氣為伴 我將會功成名就而不致徒勞無功)
  Holding your hand(緊握著你的手)
  And I'm walking through the all of the world(將足跡遍佈全世界)
  Carrying your wish like the Venus in the dim sky。(珍擁著你的願望 如同矇矓天際的維納斯般)
  實際上正如子洋所言,先前雨芯讓他聽見的那首歌比任何一種解釋都還要清晰──因為幽靈沒辦法隱藏情感。
  ──雨芯根本沒有打算要脫離地縛靈的身分,至少目前還沒有。
  「……討厭,你那雙眼睛實在是太麻煩了。」雨芯失笑道。
  「感情方面的話,我身為一個外人根本沒有介入的餘地,那明明就是妳自己的問題。」子洋冷冷地說。
  「還真是嚴厲呢。」雨芯仍舊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似乎很享受目前的狀況。
  「繞了一大圈,妳果然還是想找兇手吧?」子洋從階梯上站起。
  只有這個理由還剩下些許的可能性了。
  「所以說,你要當一回偵探來幫助我囉?」雨芯看著子洋踏著步子走下階梯的背影。
  「……我可沒這麼濫好人,還是得看妳自己的選擇。」子洋稍微停下腳步。
  「不用了啦,但如果你願意每天放學後來這兒陪陪我,我可是很歡迎的喔。」雨芯笑著說。
  子洋的身子震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正常,他繼續走下階梯,在過轉角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需要幫妳帶個口信什麼的給妳男朋友嗎?還是直接把他帶過來比較好?」子洋抬起頭,詢問雨芯。
  雨芯怔了一下,但接著迅速露出一如先前笑容。
 
  「沒關係啦,我男朋友是個大笨蛋,你說了他也不會相信的。」雨芯擺擺手,除了拒絕,也順便和子洋道別。
 
  4
 
  子洋從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後走出來,手中提著微波後的國民便當和御飯糰。
  其實他平常不怎麼吃微波食品的,但今天的時間實在是因為被某個無聊的女幽靈耗到所剩無幾,只能暫時先將就一下。
  踏上家住六樓的公寓,子洋從口袋中摸出鑰匙,開了兩扇鐵門。
  脫了鞋子,打開電燈,父母還沒回來的家裡空蕩蕩的。子洋走進自己的房間,將書包往床上一丟,用腳尖打開桌子底下的電腦主機。
  嗤……
  子洋撕開便當的塑膠膜,習慣性地將肉片全先放到塑膠蓋上,等待會吃光了不喜歡吃的菜之後再去享用。
  他一屁股坐到旋轉時會吱吱作響的辦公椅上,嘴裡叼著一片酸黃瓜,在網路搜尋引擎上鍵入關鍵字,想找出一點有關「幽靈」的資訊。
  果不其然,一共有數百萬筆資料。
  子洋扒了幾口飯,隨便點了幾個網頁進去看。和往常一樣,第二個網站根本就是文不對題的「聊天室」,第三個網站除了一片黑,還傳出一陣女人的尖叫聲,接著第四個、第五個……還看見一些瘋狂宗教信徒的網站,甚至是一些陰謀論者、皮條客的網站……到最後根本離題了。
  但莫名其妙的網站中還是夾雜了一些真正的資訊,不過可惜的是,上面的資訊和子洋原本所知的沒有太大的差別。
  
  
  一個小時後,晚餐吃完了,電腦也關了,子洋推開浴室的門。
  接下來還得想想自己的事……
  褪去了衣物,子洋讓冒著水氣的熱水淋著自己的頭。
  還有一件讓自己十分在意的事──自小他沒有任何能夠看到任何鬼物的能力,為什麼這次就偏偏會看到那名叫做雨芯的幽靈?
  最近也沒有發生意外撞到頭部,或是倒楣一點體驗過瀕死。(在這兩種狀況下經常會有意無意開發出人類的一些潛能,有不少案例可以佐證。)
  ……不行,思緒完全鬼打牆了。
  子洋將頭髮上的泡沫沖得一乾二淨,他暫時先迴避這個問題,轉而去思考推雨芯下樓梯的兇手──這明顯就容易多了。
  雨芯的態度很曖昧,在先前的談話裡都刻意閃躲掉能夠推斷出兇手的一切線索。但在子洋眼中,這個態度本身就是一條「線索」。
  既然雨芯不肯把話說明白,那就表示她其實是知道兇手是誰的,她沒有必要對一位剛認識的陌生人坦白,也許這名「兇手」是雨芯的好友還是什麼的……
  一幕幕假想的畫面在子洋的腦海中浮起。
  ──兩人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在樓梯口吵架,其中一人惱羞成怒便失手把雨芯推下樓,再經過幾次的撞擊之後──
  但現在又有個問題出現了。
  ──如果是這個原因,那為什麼雨芯要對子洋說:「我是被人給推下來的喔。」?不過在一方面又很明確地表示自己對真兇不感興趣。子洋也沒從雨芯身上感受到任何說謊或是怨恨的氣息──這是非常弔詭的一件事。
  一陣哈欠打斷了子洋的思考。
  最近他很容易就感到疲憊,幾乎都在九點左右睡死在床上,然後足足睡了完整的八小時起床,到學校還是經常打瞌睡。
  子洋擦乾了身子,換上乾淨的睡衣,走出浴室門,開始準備起明天上學要用的東西。
  他望著書桌的另一頭,兩疊書躺在上面──這是子洋的壞習慣,只要一回家,就會拚命把書往桌上堆,旁邊的小書架倒是空了很長一段時間。
  子洋抽出幾本明天要用的課本,並從衣櫥裡拿出新的制服,掛在椅子上,方便明天起床時能快速更衣和盥洗。
  設定了鬧鐘,頭一沾到枕頭便沉入了夢鄉。
 
  5
 
  「早啊,今天你還是沒穿制服外套啊?」
  離早自習還有二十分鐘,負責糾察的同班同學站在校門口,一邊跟子洋問早,一邊用手中的原子筆指著子洋身上的制服。
  「嗯,我不是說過早就搞丟了嗎?反正穿這樣也算沒違反規定吧?」子洋指著自己身上的衣服說。
  「也是啦。」同班同學揮了揮手中的筆,示意子洋快進教室,要是打混摸魚被抓到的話可是會被教官嘮叨整個早自修的。
  一進教室,剛放下書包沒多久,老師就突然從後門現身,招手要子洋過去。
  剛好,他也正要去找老師。
  「……老師,是有關昨天的事嗎?」
  「對,你看這個。」老師拿出手機。
  通聯記錄裡顯示著「子洋爸爸」,時間是兩星期前。
  「你爸爸當天打電話來幫你請了三天病假欸。」
  「……病假?」子洋還記得他上次請病假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呢。
  「總之,你回家再找找看有沒有醫生證明,沒有的話趕快去生一張出來,不然曠課紀錄表就要送出去了,知道嗎?」
  「……知道了。」在充足的證據面前,子洋也只能選擇低頭。
  可是他真的沒印象有請過假,曠課紀錄表上的時間,據他的記憶,那三天雖然有點累,但還是很正常地上下學。
  等一下,很累?
  好像正是那時候,自己的精神狀況就開始走下坡……
  子洋像是被看不見的線操縱著,十分僵硬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並從抽屜裡拿出計算紙和備用的鉛筆,開始在紙面上寫下自己所知的記憶,試圖整理出一些頭緒。
  「曠課」的那三天,都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準時上課,準時下課,晚上和平時一樣沒和任何好友有約,也沒去圖書館借書。
  但是,紙面上的時間表開始出現異常……
  那三天過後,很明顯地,每天的行程都比那三天稍嫌「豐富」了一點,有時是和好友們去吃頓路邊攤,有時是獨自一人逛書局、唱片行或是夜市。
  去圖書館的頻率也「突然」多了起來。
  也就是說,那三天自己過得很「平凡」──這麼一想,那三天的記憶在自己的腦海裡忽然轉變成異物,而且變得相當矛盾和不協調。
  推導出最後的結果時,深沉的恐懼漸漸侵蝕掉子洋的理智,他扔下筆,不可置信地抱著自己的頭,抓亂了原本就沒多整齊的頭髮。
  
 
  那一天算是白過了,子洋在上課的時候只是盯著桌面上的紙張,看都不看課本一眼,連老師、同學上前的關心和詢問都徹底地無視掉了,企圖從紙上找出什麼自己忽略掉的漏洞。
  當放學鐘聲響起時,子洋抓起書包便往外跑,絲毫不理會背後同學的呼喊,自顧自地衝出了校門,直到離校門有段距離了,他才靠著牆停了下來。突如其來的劇烈運動,讓肺部不斷抗議,最後,子洋才慢慢從牆面滑了下去,忽視周圍異樣的眼光,癱坐在地上將喘息的餘韻給處理掉。
  不知坐了多久,夕陽老早就隱沒在遠方的大樓群後面了,子洋還是癱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直到過了一會,幾個糾察來趕人他才默默地離開。
  不太想回家……
  子洋感覺心中有某種破洞正在肆虐咆哮,並不斷在擴大。
  彷彿意識到「記憶扭曲」這件事之後,每個人突然都不能信任──包括自己的爸媽和朋友。週遭的一切像是突然失去了靈魂一般,變得空洞虛假,原本街上熙攘的聲音也變得十分遙遠,似乎隔著一層薄膜。
  
  嘟嘟、嘟嘟、嘟嘟──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子洋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抓出手機,來電顯示是爸爸。
  「……喂?」子洋無力地答道。
  『喂?子洋呀?老師打電話來說你今天怪怪的,有要緊嗎?』
  爸爸焦急的聲音在子洋聽來卻是一種安慰──至少他的父親不會是假的。
  「……嗯,我沒事。」
  『還在在意那件事嗎?子洋,聽爸爸說,那件事不是你的錯……』
  什麼?
  子洋感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冒冷汗。
  ──又出現完全和自己的記憶毫不相干的情況了。
  接下來父親說了什麼子洋都沒聽進去,只在腦袋裡不停地尋找能夠解決這種混亂的方法。
  『……你還需要去看醫生嗎?』
  這時,電話那一頭的一句話忽然鑽進子洋的耳裡。
  子洋靈機一動,儘可能用輕鬆自然的語調問道:「……對了,爸,上次我去看醫生,藥袋在哪裡啊?之前請假需要證明,我忘記藥袋放哪去了。」
  子洋吞了口口水。按照父親的語氣,那「請假的三天」應該是有去看醫生的,現在只等找到附帶醫生證明的藥袋,一切就水到渠成,證明自己的腦袋的確出了問題……雖然這不是什麼好事就是了。
  『嗯?我不是放在你房間嗎?沒看到啊?』父親的語氣很是困惑。
  「喔…喔……沒關係,那我回去再找找看。」
  『如果你還有什麼不舒服的話,我就請假帶你去看醫生……』
  「不用了,爸,你快去忙吧,不要擔心我,掰。」子洋說完,不等父親回答,他便掛上電話,用最快的速度飛奔回家。
 
 
  一打開家門,子洋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書包往床上一扔,便開始對書桌進行地毯式的搜索。
  堆積如山的課本、習作、參考書、小說、漫畫……子洋都一一翻開來檢查過,檢查完就丟一邊。
  最後,子洋在被壓在最底下的物理習作和歷史習作之間找到那包藥袋。
  上頭用藍色原子筆寫下「請假三天」第一天的日期。
  子洋感覺四肢像是被電流穿過,傳來一陣陣戰慄的酸麻感,但奇怪的是,他卻覺得內心沒有多少波瀾,只有肉體感到單方面的恐懼。
  子洋用顫抖的手將藥袋反轉過來,分包裝的藥物跌到他的掌心。
  看藥單上的中文說明,好像是某種鎮定劑和安眠藥……
  ……等等!為什麼自己得吃這種危險的藥物?
  子洋的手不禁握緊了藥袋。
  難道自己當時是患了焦慮症還是什麼的不成?
  子洋好不容易才忍下要打手機給父母的衝動,拚命地說服自己一旦這麼做就露饀了。
  ──現在所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看到會讓人想吐的玩意給沖進馬桶。
  打定主意後,子洋便把這些藥連包裝帶膠囊一起送入化糞池,當然,他沒忘記要留下藥袋和醫師證明。
  從浴室走出來之後,變換過髒亂模式的桌面上,有一件吸引子洋目光的物品。
  倒著的相框。
  先前桌面都不怎麼整理,所以子洋都沒注意到,但平時人就不太會去注意桌面上用來當擺設的物品……尤其是當它們被壓在一團雜物底下的時候。
  不過,從子洋的視角來看,燈光的反射讓玻璃呈現一片矇矓,老實說,他早就忘記那個相框裡裝的是什麼人的照片。
  子洋拿起那個相框。
  乓!
  相框掉到地上,冒出了幾條裂痕。
  裂痕橫過晴朗的天空和兩個人的身體。
  一男一女,背景是在遊樂園──摩天輪的正前方。
  一名眨著右眼的少女一隻手勾著面帶無奈的自己的脖子,另一隻手則朝鏡頭比了個勝利手勢,笑得很開心。
  「這……」子洋好不容易才從發乾的喉嚨擠出一點聲音。
  他緩緩地從破裂的相框中抽出那張相片,二話不說便衝出家門。
  他知道,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6
 
  「唉呀,你今天很晚到呢,發生了什麼事嗎?」
  學校樓梯間的窗外已經不見任何夕陽的餘暉,雨芯還是坐在通往屋頂的階梯上,笑吟吟地看著在轉角處氣喘吁吁的子洋。
  「這是……怎麼一回事?妳……到底對我做了什麼?」子洋上氣不接下氣地質問,向雨芯展示了手中的照片。
  照片中的少女正是雨芯。
  此外,子洋也注意到照片的日期是在一年前的八月份。
  原以為自己丟失的,只是那三天的記憶,但現在看來,事情並沒有子洋所想的那麼簡單。
  雨芯的笑容凍結了一瞬間。
  「……果然,我太小看你了,沒想到一天之內你就能瞧出問題所在……沒有錯,你的記憶的確是我篡改的,那可以請你告訴我,關鍵在哪裡呢?」
  看著雨芯一派輕鬆的表情,子洋也生不起氣,只好照實說:「曠課紀錄單。」
  「是嗎,原來是我手法太粗糙了,讓你這麼輕易就發覺現實中的矛盾……不,這連手法都算不上吧。」雨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很好玩嗎?亂改別人的記憶。」
  「喂喂……說的好像改寫他人記憶是很容易似的,因為是你我才能改的。」雨芯嘆了口氣。
  「什麼?什麼叫做『因為是我』?」
  「難道從那張照片中,你還看不出其他的線索嗎?」
  聽到雨芯這麼說,子洋又把照片仔細看了一次,這次,他瞧出一個蠢到爆的端倪。
  「……我們兩個的關係好像挺不錯的。」
  雨芯露出一個像是在說「正常人都會先注意到這一點吧?」的表情。
  「靈魂,本來就是超脫活人法則的存在,去影響活人的肉體或是其他東西本來就不是什麼難事……但如果要影響『記憶』這種東西,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的。打個比方,人殺一頭豬、一頭牛都不會被判刑,但人殺人就不同了,跟這層道理是一樣的。」雨芯瞄了子洋一眼,繼續說道:「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做到,這要看靈魂間的『契合度』。」
  「契合度?」子洋複述了一遍。
  「嗯,比方說親人、仇人、朋友、情人……之類的關係,就和靈魂本身的契合度有關。大部分的靈魂充其量只能做到『托夢』或是『現形』而已,『干涉記憶』的情況是很罕見的,只有極少數的案例。首先,這要天文數字量的『契合度』,再者,靈魂其實也沒有必要這麼做,早早去輪迴對大家都好。」
  「……」
  「既然如此,子洋同學,你既看得到我的身體也聽得見我的聲音,記憶還能被我干涉,你認為我們會是怎樣的關係呢?朋友以上,戀人未滿?」雨芯的笑容染上一絲邪惡。
  「……妳說妳有男朋友。」子洋現在只能吐出這一句話。
  「但我沒說是誰啊,換了個記憶就像換了個人,你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吧?懂我的意思了嗎?」
  子洋閉上眼──他大概懂了,不過說沒感覺倒是過分了點。
  「……我知道了,那好吧,我問最後一個問題: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先要求我弄回你的記憶?」雨芯打趣似地說。
  「說了妳也不一定會照做,還是實際點的要求比較好。」
  雨芯點點頭,對子洋的冷漠不以為意。
  「很簡單呀,因為我想看到你感到困擾的表情嘛。」
  「就這樣?」子洋愣住了。
  「……我看,還是先把你的記憶改回來會比較好解釋。」雨芯看著不解子洋按著鼻梁上方這麼說。
  
  後記:
  
  「好生澀的筆法。」
  午飯時間,座位在我旁邊的子洋一手捧著便當,另一手翻著我的記事本,毫不留情地評論。
  「沒辦法,功力還不到家。」我一邊扒飯,一邊說,還噴出幾顆飯粒。
  「意思是說,接下來要我自己寫?」子洋對我瞪大了眼睛。
  「你是當事人吧?況且我又不太會用第一人稱……唔!」我邊吃飯邊開口抱怨的結果,是一粒玉米卡進了我的鼻腔。
  「喂喂……當初是你說要把這個故事寫成小說的欸……真是的,雨芯都笑說你把我寫得像壞人一樣。」子洋突然回頭對著空氣微笑。
  當然,那個方向一個人也沒有。
  但我不介意。
  問我為什麼不介意?
  廢話,一開始我也介意得很。
  身為子洋在班上唯一的好友(他自己跟我這麼說的),我在他請假的那「三天」,有登門探望──簡直跟行屍走肉差不多,兩眼無神、頭髮凌亂、老是把自己包在棉被裡不肯吃飯,雖然我去的時候有稍微露個臉啦。
  但子洋回到學校了以後,像是變了個人,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老老實實地做著學生該做或是會做的事情,跟我聊天也很自然,我關心他,他也說沒事,不過我確實從他的眼神中感受到困惑──那就是故事的開始。
  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我所寫的那樣吧,因為是由子洋口述,視角怎麼調好像都不太對。
  當初會提筆寫這個故事,純粹是因為在創作靈感上鬼打牆,而子洋又說他那邊有好故事可以提供給我,我就這樣一頭栽進去寫啦。
 
 
  關於「方雨芯」這位同學,我當然不認識,也沒聽子洋提起過,後來這位同學從樓梯摔下來之後,我才知道她是隔壁班的同學,整間學校傳得沸沸揚揚,就連我這個不熟捻校園軼事的人都知道。
  我特地挑了一個時間,跑去隔壁班上偷看他們的點名表──的確,「方雨芯」這個名字被黑色奇異筆給劃掉了。
  當初子洋向我介紹他口中的那位「幽靈」──我是半信半疑啦,但這說不定只是我長期被動畫和小說荼毒的緣故--我請他證明,因為我看不到。
  子洋歪著頭思考了一會,便朝教室外面的洗手台走去,於是,我聽見了水流的嘩啦嘩啦聲。
  過了一會,他帶著溼漉漉的雙手回來──容我提醒一句,那幾天大陸冷氣團南下,全台灣冷得半死。他叫我摸摸他的手,問我有什麼感覺。
  「很冰,這不是廢話嗎?」我皺眉,這跟證明幽靈存不存在有啥關係?
  「稍待一會,雨芯,握住我的手。」子洋對著空氣說。每當他這麼做的時候,我全身都會起雞皮疙瘩。
  過了約莫三分鐘左右。
  「可以了,現在來摸摸看。」
  我照做了,結果令我咋舌。
  是溫的,而且絕對超過人體的平均體溫,沒有「人」握著,是不可能會有這種溫度的,更何況現在是冷氣團正囂張的時候。
  「這……」
  「滿意了嗎?還是你一直以為我是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的簡稱,中文病名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患者?」子洋笑了笑,那戲謔的表情讓我想起故事裡「方雨芯」的樣子。
  嗯嗯,兩人的「契合度」果然很高。
 
 
  「我要搬家了。」子洋若無其事地對我說。
  我手中的筷子停了下來。
  「噢……你先前就說過你想自己一個人轉學搬出去住。」勾起回憶的我我又繼續吃。
  「嗯,那裡離雨芯的墓地比較近,掃墓也方便些,還有,得要找個能讓雨芯安頓下來的地方,對她來說,學校陽氣太重了,行動起來會很不舒服。」
  子洋突然笑了,我猜大概是雨芯同學又對他說了些什麼,但不知道的人可能會以為子洋是個瘋子吧?
  「什麼時候搬?」我問。
  「下個月。」
  「你爸媽都同意了?」
  「我說服過他們,因為每次他們回家我都在睡覺,起床的時候他們也早就出門了,所以我在不在家好像都沒差,哈哈……」
  「那房租和生活開支呢?」
  「這個。」
  子洋興致勃勃地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悄悄地調出通訊錄給我看──要不是子洋是男的,還真會讓人往不好的方向想去。
  小小的通訊錄上面多了幾個我不認識的名字。
  「他們是誰啊?」
  「出版社的編輯。」
  「………啥?」我徹底呆滯。
  「大概考完學測就看得到了吧。」子洋伸了個大懶腰。
  「你你你你你你什麼時候寫的?我都沒看你在寫東西啊。」我大驚。
  「我幹嘛沒事在學校寫呀?自尋死路不是?同學,時間是找出來的,二十四小時不過是公認的標準罷了。」子洋說。
  「……都你在講。」我不滿地吞下最後一口飯,問道:「欸,那你幹嘛不加入校刊社?」
  「抱歉,你們家那位能幹到像鬼一樣的社長我可吃不消啊……」子洋站起身,跟我一起到外面洗餐具。
  「我會轉告的。」嗯,就是寫在這裡。
  「你的文筆也還算不錯,是有點才能的類型,不打算投稿?」子洋笑著問我。
  「免了吧,現在連短篇都寫不好了……」我一口氣將稀釋過頭的洗碗精給倒光。
  「不過,要是你把墨水全積在這裡的話──」子洋指了指我微凸的腹部,說:「──就只是單純的自虐行為喔。」
  「……」我沉默。
  看著我不說話,子洋繼續說:「化用一句我喜歡的作家說過的話:『作家的特質,最重要的不是受歡迎,也不是暢銷,而是不停地創作,不停地擴充自己。』,懂吧?」
  直到現在,我依然受這句話所鼓舞著。
 
 
  在子洋離開的前一天,沒人知道他即將轉學,我問他會不會覺得感傷,他自嘲地說:「這是最適合我的離開方式,掉眼淚的場景對我來說是多餘的啦,搞不好從來就沒人知道我入過學。」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
  「既然你不需要眼淚,那,再見了。」我半舉著手。
  「對了,這個交給你,能幫助你釐清很多疑點。」子洋遞給我一本褐色的記事本,挺厚的。
 
 
  後來,我不知道子洋究竟去了哪裡。在那之後,也買了不少書,但我不知道子洋用了什麼筆名,所以,我還是跟以前一樣,覺得不錯的書就買。
  要是我現在打電話去跟子洋要筆名,他一定會罵我吧?
  像是「怎麼可以只因為是好友寫的就買呢?書是要去審視的。」……之類的話。
  不過,我敢肯定,下面這幾段,一定是出自子洋之手,沒有刻意用任何書寫格式,但他授權我可以公開,反正沒多少人會相信,一定只會以為這些只是普通的小說。
 
  
  以下摘自子洋的記事本:
 
  我不清楚雨芯做了什麼,我的視覺出現一種奇怪的反應。
  一切的景物都開始模糊不清,腦袋嗡嗡作響──仔細一聽我才發現,那是人的說話聲。
  現在腦海變成以高速回轉的馬達,原先的記憶像是被撕下一層皮似的,很多原本沒有的東西一一浮現。
  看來,雨芯並不是改寫了記憶,而是不斷重複著「覆蓋」和「剝離」這兩種步驟。
  而現在她所做的,就是扯掉那些覆蓋上去的記憶,回填那些被剝離的記憶。(後來雨芯告訴我的。)聽起來頗費工的。
  這些記憶沒有對我造成負擔,因為這兩個星期以來困擾著我的矛盾感全都消逝無蹤了。
  我對雨芯依然很愧疚,但她現在正活生生地存在於我眼前──我應該趕快去找精神科醫生看看才對哈哈。
  不過,現在我還能在文中笑得這麼開心,都是拜雨芯所賜,要是她沒覆蓋我那三天以前任何有關自己的記憶,我想我可能會從此崩潰了吧。回頭來看,放在桌上的那些藥──看來我真的有必要去吃。
 
  1
 
  和雨芯最初的記憶,是我還在唸幼稚園大班的時候。
  當時我坐在家裡客廳的地板上,努力想看懂《哈利波特──鳳凰會的密令》,但每次看到「保鑣駕到」這個章節我就放棄了,改去看其他的書。這時候,玄關傳來門鈴聲,父母起身去開門,原來是新鄰居夫婦前來敦睦交情的。
  爸媽那時候工作還沒有很忙,也相當好客,很熱情地邀請這對夫妻進到客廳,接著,大人們的話題便開始了,茶一壺壺地泡,泡膩了就換咖啡,如此循環,有時候真搞不懂大人哪來這麼大的膀胱可以裝進這些液體。
  我只看了他們一眼,就繼續看我的書。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
  ──有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正躲在她母親的腿後面,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我是無所謂,別打擾到我就好了。
  過了五分鐘左右,我聽見大人們的笑聲,想必又是什麼八卦──但這次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後頸傳來一陣劇烈但短暫的灼痛。
  我倒吸了一口氣,按著後頸轉過身,看見那個女孩手上正拿著茶杯,裡面很顯然注滿了滾燙的普洱茶。
  「妳幹什麼啦!」我不顧一切地破口大罵,管她是不是客人。
  「你媽媽說,要用這個方法才叫得動你。」女孩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得意笑容。
  我略帶怒意地瞪向那群笑成一團的大人,母親眼角的淚水都還沒擦就過來看看女孩下手有沒有太重。
  「子洋,人家叫做雨芯,要好好相處喔,她是女孩子,多讓著她一點吧。」母親慈祥地說。
  好好相處個鬼。
  看來爸媽是想用這個爛方法好讓我們彼此自我介紹。
  ……這對青梅竹馬來說,是最糟糕的相遇方式了。
 
  2
 
  惡夢並沒有就此結束,
  雨芯跟我上了同一間小學。
  而且,雙方父母還會在假日把我們丟在一起,理由很怪:「子洋很獨立,很懂得照顧自己,讓雨芯多學著點吧。」
  在我看來,雨芯在這件事上是沒有「學習障礙」的,害怕自己的女兒患上「公主病」我能理解,但我說伯父和伯母啊,令嬡她完全不是當公主的料,而是徹頭徹尾的惡魔。
  我們之間的相處很像是一場交易。
  ──我看書,她搗亂。公平得很。
  在我的衣服上作畫──害我以後只敢穿黑衣服。
  在我料理三餐的時候出手──害我得向祖母鑽研更「高深」的廚藝來防止災難再度發生。(是的,我媽從不忌諱讓我進廚房。)
  趁我上廁所的時候扔鞭炮──害我只好每次都上不同的廁所來拖延被她發現的時間。(通常沒用。)
  在我的牙膏裡灌醬油──害我每次刷牙前都得神經兮兮地先把牙膏倒倒看,天曉得下次她會放啥鬼東西進去。
  不過,為什麼我不會討厭雨芯?
  注意到了嗎?她不會對我的書做任何事,儘管把我整得很慘,事後笑嘻嘻地跑來找我道歉,但她知道我珍視的是什麼東西,因此沒對這些東西下手,衝著這份心情,我毫無怨言地繼續「照顧」她。
  大概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吧?
  我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無意間向母親透露了這些事,縱使那個時候雨芯已經安份很多了。
  母親笑得很詭異──不是說恐怖,而是我從沒見過她露出那樣的笑容,一瞬間母親好像年輕了二十多歲。
  「子洋,你很愛看書吧?」
  「……嗯。」我點點頭。
  「那你仔細想想喔……雨芯會不會是希望你像看書一樣,好好地看著她呢?」
  「……?」這串符號很能解釋我那時候的表情。
  但當時的我無法理解母親為何會說那句話,所以後來就直接忘了。
 
  3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雨芯終於對我收藏的書起了興趣,開口要跟我借,我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答應了,在雨芯抱著一疊書離開之前,我千交代萬交代她不能折到、不能弄髒……看著她笑嘻嘻離去的背影,真擔心她聽進去了沒有。
  過了幾天,雨芯抱著像剛拆封一樣的書,又來找我換一疊回去,看來她真的喜歡上閱讀了──這次我便放心地讓她自由進出我的房間。(之前她都偷偷摸摸地溜進來,被發現之後還是被我給扔出去了。)
  
 
  「欸,子洋,這是什麼?」
  在某一天,雨芯拿著一本輕小說,指著上面的插圖問我。
  圖中的一對陷入熱戀的情侶正緊緊地彼此擁吻著。
  「喔,他們在接吻啊。」
  「哦……那我們也可以接吻吧?」我冷淡的回答反而勾起雨芯的興致。
  我回過頭,試圖向雨芯解釋:「別亂來,那種事不是隨便就可以……唔噗!」
  話還沒說完,雨芯的牙齒就狠狠撞向我的嘴唇,痛死了!而且還有早餐的味道……是蔬菜蛋餅嗎?
  就這樣,我們兩個笨笨地貢獻出彼此的初吻。
  過了一段時間,雨芯突然開始躲著我,完全不跟我說話,連我主動打招呼她也落荒而逃。
  根據我的推測,她大概是從某處得知接吻的涵義,才會變成這副德性。
  雖然之後我的耳根清靜了許多,但日子也變得有點無聊。
  再度重啟談話,是在一個月後,我們兩個都很有默契地不去討論那件事。
 
  4
 
  後來書越來越多,父母只好在家裡的倉庫房間清出一半的空間當書房,我便將書全搬到那兒。這樣也好,免得雨芯過來借書的時候都會順道把我的房間弄得一團亂。
  國中和小學最大的差別,就在於週遭同學的改變。
  原本抱著好玩心態嘲笑我跟雨芯是男女朋友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一群人。我也趁這個機會,勸雨芯去多交些朋友,別老是膩在我旁邊。
  一方面是老師們凶狠的眼光,另一方面,我也從雨芯身上嗅到危險的氣息。
  從小跟著雨芯長大,她的容貌、身材什麼的對我來說都很一般,但似乎有好幾個男生不這麼想。
  碰過不少次,那些情竇初開的男生會跑來再三確認我跟雨芯的關係(個人認為這是非常有風度的。),然後把情書交給我。
  當然,做這些決定的人是雨芯,我便當個盡職的郵差,把那些情書通通交給她。
  頭一次,雨芯是用不愉快的眼神盯著我看。
  「怎麼了,不願意的話,好好跟人家拒絕就好啦。」我將情書遞給雨芯的時候這麼說。
  「……」然後她接過情書,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此以後,一封情書,就代表我們有一個星期沒有說話。
  直到後來在情書裡提出邀約的男生跑來找我「興師問罪」,我才知道雨芯對那些情書根本連看都沒看一眼。
  為了不讓有更多「受害者」出現,我只好在每個人遞情書的時候先跟他們做心理建設。
  之後類似的事就少了很多。
 
  5
 
  考完基測的那個暑假,因為閒閒沒事,雨芯跟我決定窩在家裡看租來的連續劇《醫龍》,雖然每次開心臟幾乎都有「觸發劇情」,但整體來說相當精彩,要不是父母親會罵,不然我們兩個都要通宵看了。
  也正是那個時候,雨芯開始喜歡把「Aesthetic」掛在嘴邊。
  「子洋,趁這個暑假,我們去趟遊樂園吧。」把第三季的最後一集看完的那一天,雨芯坐在沙發上建議。
  「遊樂園?這麼突然?」但也不是很遠啦。
  「認識到現在,我們好像沒有一起『單獨』出門過喔?」雨芯比出「""」的手勢,這也是在連續劇裡學到的。
  「嗯,好像是。」
  「好,那就這麼約定囉。」雨芯笑著,拍了一下手,就這麼定案了。
 
 
  那天艷陽高照。
  「你怎麼還是穿那樣啊?」公車站牌前,比我晚到十分鐘的雨芯這麼對我說。
  我看了下自己,黑色休閒服加牛仔褲……有什麼問題嗎?
  「我還以為你會穿得正式一點……」雨芯露出失望的表情。
  「去遊樂園還要穿西裝打領帶?」我失笑道。
  「……還有,為什麼你什麼也沒說?」雨芯不理會我的回答,幽幽地盯著我看。
  「我聽不太懂妳想表達什麼……」說到一半,我忽然明白了。
  今天的雨芯,特地穿了洋裝。
  「……噢,妳今天很可愛。」我連忙改口,但聽起來很假,我知道。
  「一點誠意也沒有,意思是說我以前不可愛嗎?」雨芯十分光火地拉高音量。
  「呃,不是這個意思……妳知道的,再好吃的菜也會有膩的一天嘛。」我所能做的,就是放低身段,道出肺腑之言。
  ……別看我這樣,討女孩子歡心的話,我還是會說幾句的。
  這句話似乎讓雨芯感到滿意了,就這樣,我們平安無事地往遊樂園前進。
 
 
  ……儘管知道我有輕微的懼高症,還是選了摩天輪嗎?而且還特地挑了透明艙是吧?不管過了幾年,惡魔的本質不變啊……
  現在我們正在緩緩上升,週遭景色宜人──如果我儘可能不看下面的話。
  「最近你好像很忙,子洋。」雨芯望著窗外說。
  老實說,我還沒仔細瞧過雨芯的側臉……拜懼高症所賜。
  「很忙?喔……啊,對,是挺忙的。」因為我存到錢買筆電了,但我希望現在先對雨芯保密我究竟在幹啥。
  「我記得……子洋你是天秤座?」
  「嗯,妳沒記錯,謝了。」
  雨芯噗哧地笑了出來,但表情馬上又沉了下來。
  「FB上說,天秤座的分手前兆是『變得忙碌』。」
  「我沒有這方面的困擾,妳知道的。」我搓著冒著冷汗的雙手。
  我對面又傳來一聲冷笑。
  「不希望我坐過去那裡?」惡魔低語。
  「千萬別,不要再讓這裡傾斜了。」我鄭重地說。幸好現在已經過了最頂點。
  平安到站了。
  「我們來照張相吧。」雨芯提議,並拉著腿還有點軟的我。
  她將相機交給某位熱心遊客。
  「照相?」
  「這可是青梅竹馬的專利喔。」她勾住了我的脖子,擺出勝利手勢。
  啪嚓!
 
  6
 
  啪沙……
  放學後跟我一起坐在通往頂樓階梯上的雨芯闔上剛從圖書館借的《靈魂約定》。
  「如何?」我問道。
  「還不錯,但我沒辦法相信人鬼戀啊……」雨芯聳聳肩。
  「是嗎?不過我覺得有很多事情是得當了幽靈才會知道的喔。」我笑了。
  「明天拿去還吧,時間已經不早了。」雨芯把書交給了我,站起身。
  「不繼續借其他的書?」
  「說到這個,」雨芯停下正要下樓梯的腳步,回過頭來說:「明天任何書也別借,直接過來這裡,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我那時候該不該爽約呢?寫的時候,心情好複雜啊……
 
 
  「什麼?」站在階梯上的我,現在肯定是愣住了。
  「我說,我喜歡你。」雨芯又說了一遍。
  雨芯用有些害臊的樣子看著我,我的表情在那時候大概是驚訝,但另一方面,內心卻沒有一波漣漪。
  這是怎麼回事?我也說不上來。照理說,一般的男性應該會有……更複雜的情緒才對。(小說上不是都這麼寫嗎?)
  「…………」
  我不記得我對雨芯說了什麼。總之,那句話似乎讓我們之間的空氣出現某種物體斷裂的聲音。
  雨芯垂著頭──因為頭髮的關係,我看不見她是什麼表情。
  「……大笨蛋……」雨芯終於開口說話時,聲音像是在努力壓抑即將爆發出來的情緒。
  「國中也好!高中也好!為什麼偏偏是青梅竹馬啊!」
  雨芯的淚腺整個潰堤,眼神也變得模糊不堪。
  「我寧願我們只是同班同學!這樣至少我還有給情書的權利!」
  我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我每次在轉交情書的時候,雨芯的心情會那麼了,我怎麼都沒仔細去思考過這一點過呢……
  「雨芯,我……對不起。」
  一直以來,我都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我忘了雨芯也是個女孩子──或許是相處太久了,她待在我身邊對我來說似乎變成一種理所當然,她一直都在我觸碰得到的地方,可是對她來說,我卻是遙不可及。
  意識到這些,在當時來說,已經晚了。
  「……看了那麼多書,你卻什麼也不懂。」雨芯轉身離去,髮絲掠過我的臉頰。
  下一秒,雨芯的身子突然向前傾斜。
  然後,踏空階梯的腳正迫使她在半空中轉過身,還泛著淚光的雙眼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明明是一瞬間的事,所有過程都像是放慢動作一般,一點點的細節都沒有逃過我的動態視覺。
  我伸出手,雨芯也企圖回應。
  ──在我的手指劃過雨芯的手指時,我彷彿聽見體內血液凍結的聲音。
  紅色在階梯轉角處漸漸擴散出去,雨芯雙眼緊閉地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回過神來,我正用自己的制服外套按住雨芯的傷口,遺憾的是,傷口似乎不只一處,我的制服外套很快就被染紅了。我抱著雨芯奔出校門口,那時候完全我忘記了口袋裡還有手機,只拚命想著怎麼用最快的方法送雨芯去醫院。
  雖然現在寫的時候覺得沒什麼禮貌──想必那時我的腎上腺素分泌量一定很驚人吧,雨芯在我懷裡就像羽毛一樣輕……
  衝入急診室的大門,我口齒不輕地對著一群正在忙碌的白衣人說了些話,我懷中的重量消失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的視線開始聚焦,耳朵的鼓膜開始恢復正常,原本週遭無意義的雜音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同學,同學?你是家屬嗎?」不知道是醫生還是護士這麼問我。
  「咦?呃?我……」算家屬嗎?我不知道……
  
  「……是她男朋友。」
 
  再次回過神,我頹然坐在手術室外面的座椅上,雙手捧著滲汗的臉龐。
  伯父和伯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們沒來找我說話,只是一個勁地來回踱步,攔住每個進出手術室的醫護人員追問。
  當「手術中」的燈光黯淡下來時──結果我不必再寫了吧?
  我只隱約記得,我默默地走進醫院的廁所,因為我沒辦法去聽那喪女之痛的悲嚎。
  就這麼過了意識模糊的三天。
 
  7
 
  我睜開眼,發現我正躺在某種柔軟的物體上,而雨芯有點模糊的輪廓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手指不斷撫摸著我的瀏海。
  我跳了起來,這才發覺我滿臉都是淚水。
  「別擔心,只過了二十分鐘而已。」雨芯非常悠閒地提醒我,看見她的坐姿,顯然她讓我躺在她的大腿上。
  「我……」現在內心好不平衡──但我沒告訴雨芯。
  「很不平衡,是吧?對了,你有帶衛生紙嗎?」
  「啊?」先把對雨芯的敏銳感到驚訝的事擺到一邊,我這才注意到我的臉上沾滿了淚水,是我自己的,還是……?
  我走到樓下的廁所去拿衛生紙,給我自己和雨芯。
  「幹嘛?」雨芯盯著衛生紙看。
  「不是哭了?」
  「哭的是你好不好。」
  「隨便啦,但妳的份量好像比較多。」我指了下自己的臉。
  類似的無聊鬥嘴其實常常發生在我們之間──這種感覺對擁有兩種記憶的人來說是很弔詭的:懷念。
  「嘻嘻,我的子洋回來了。」
  「誰是妳的啊?」我笑罵。
  雨芯不知是用飄的還是跑來的,她緊挨著我的手臂。
  「好少看你笑,了解我為什麼想『惡整』你了吧?」
  「真是糟糕的興趣……但理由不只這樣吧?」我彈了下雨芯的額頭。
  「嗚……不管這些了,你有注意到了嗎?」
  「什麼?」
  雨芯用惡魔般的目光斜眼瞪我,接著用力擰了下我的手臂。我痛呼一聲。
  「……喔,這個喔?」原來雨芯能碰得到我了……還有體溫。
  「還有啊,你的『精神』也很好吃喔,你想這會不會是,『契合度』上升的關係呢──Longing for you Day and in dream(不分晝夜總是渴求著你)……」雨芯將「Aesthetic」的歌詞低喃一次。
  誰知道。
  因為現在雨芯惡魔般的笑靨已經奪去了我大半的注意力了。
 
 
  「……」
  我闔上了,好幾頁淚跡斑斑的記事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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