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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網絡分析實例

萍緣 | 2024-06-20 04:22:11 | 巴幣 12 | 人氣 58

短篇
資料夾簡介

社會網絡分析實例
 
雖然研究所的論文是關於社會網絡分析(socialnetwork analysis)在分群演算法的應用,出社會後身邊的人卻只知機器學習的神經網絡,如面試目前公司職缺時就被現在的經理問我學了社區網絡後怎麼不去Facebook之類的社交平台面試。當我解釋社會網絡的方法是以網絡圖、圖輿的方法進行資料分析和資料視覺化後,而我所做的是以找出網絡中稱之為社區(community)排列緊密的結點群並以此進行分類的算法,他隱晦地告訴我業界不會用到,似乎我所學的不過是十七世紀前和宗教糾纏不清的占星術之流。反倒是我用來作對照組的階層式分群(Hierarchical Clustering)和K means算法被他問了快一個小時。
漸漸地,我在訓練一個個被同事戲稱為黑盒子(blackbox)的模型中將過往的知識忘得精光,直到同一位指導教授的學妹Emma進入如今的部門。那時我剛升為副課長,在這僅十一人的部門中理所當然的成為她的直屬上級。
雖然職場上的正妹很多,但Emma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前幾位。在一個星期的觀察下,見她的工作熱情在由新人負責枯燥無味的資料清理和文書中肉眼可見的消融,便按著往常套路新人的慣例在週休前的晚上邀她去市去的酒吧喝一杯,順便聊聊她的所學和近況。
Emma大學是哲學系,研究所卻選了統研所,且論文還選光名字就令人一縮的貝氏網絡,或者說是基於貝氏統計的社會網絡,比我單純應用社會網絡的資料探堪更為理論。她很高興地說讀過我的論文,也用了許多我留在研究室的程式碼。我這才驚覺自己離開前竟忘了格式化電腦(天知道那些躲藏在C槽的新增資料夾中藏了什麼),也不好意思詢問她工作的態度和狀態,只能連忙用一些最近烏俄戰況、總統大選、施明德去逝、中國發射衛星、諾魯斷交、高麗菜大跌、台積電設德國廠、日本大地震的新聞去轉移愈加令人不安的話題。
我讓調酒師用我們教授常常在meeting後請學生喝的金賓做二杯highball,她喝下後一下就放開了,還一副熟人似地對我說:「你說,這些會不會都有什麼我們無法得知的關聯呢?」
「喂,這是陰謀論的想法吧。」
我注意到她脖頸似金色的細毛下的皮膚開始泛紅。究竟有多少的血紅素、白血球、血漿蛋白在那白皙皮膚下的微血管衝撞或者膨漲呢?
「有何不可呢?它們今天被一起提出代表它們總會有一些關聯的。」
看她興沖沖的樣子,我也來了興致,隨意說了個猜測:「它們發生的時候都有人要上班。」
「大選那天不用吧。」
「總有沒放的。比如我社區的那位保全吧,聽他說連雙薪都沒有,就給他放二個小時去投票。好笑的是他的戶籍還在太麻里的部落裡呢。」
Emma下了個淺薄的判斷:「這或許代表邪惡的資方串聯了這一些。」
有個喝醉的男人大喊我們早就死在covid-19,居中的全都是白衣人用木板釘在門上所封印的鬼魂。說也奇怪,明明疫情才過了二、三年,我卻覺得covid-19已和SARS時同時代的老古董了。
想不通索性先放下。我接著問道:「那地震怎麼說?」
「怎麼說?不是你提的嗎,怎還反問我?」Emma嘟起被酒水和燈光浸得滑溜、溼熱的嘴唇,沉思了一下還是說:「但說不定也能用資本的角度聯繫它們。」
「這下真成了陰謀論了,還是一個共產主義者的陰謀論。」
「我頂多偏左而已,且陰謀論只是無法證實,不代表不是真的。或許在某些情況下還比漫天的假新聞更可信,比如你在台美斷交前發表疑美論,那妥妥的就是陰謀論。不過或許這方向真的無法討論,不如我也說一個吧,像死亡。」
「這又太空泛了,這和以同在實數域的兩筆資料硬是作關聯性分析、多變量或其他什麼的分析方法有何不同?」
「那上班不也一樣嗎?總是有人要上班的,軍人、保全、自營業等。」
「我們得限縮一下範圍,比如說我家社區的那位可憐保全在這些事發生時都得上班。」
「也行,限縮在他個人的工時內。那……我將死亡的對象限定在巴勒斯坦人好了。」
於是,在我們對話上方產生了一個巨大而又緊密的網絡圖:一個個代表烏俄戰爭、總統大選、施明德、高麗菜價、諾魯、台積電、日本地雲的巨大結點浮出,由纖細到如同Emma嘴角流下的酒水一般透明的巴勒斯坦人之死和我家社區保全的上班時數串連。
「任二個點都有連接,這是一個完全圖(completegraph)欸。」
「代表每件事從保全上班或巴勒斯坦人的死亡來看都有關聯啊。」
這時一對男女靠著Emma坐下,陌生人的侵入讓我們的談論不自覺地就停了下來。那個男坐下後隨即揮舞著手在表演什麼似地逗女人開心,動作之大還碰到Emma幾次,於是Emma向我這靠近了一些。
於是她身上的酒、洗髮精和香水的味道混成一股鋼筋、水泥、雨水、玻璃交融似的夜晚,它們薄薄地包裏住Emma、調酒師和新來或一直都在的男男女女,垂下處的皺折在他們吹息的呼吸中不斷撫平又起皺。
或者說吹皺一池春水。
或者是帶二個金環的素手撥彈籠罩巫山的綿綿霧雨。
又或者還有什麼其他的比喻呢?
Emma用溫熱、微醺的聲音打斷我飄上城市上空的思緒:「我覺得自己似乎能推論出串聯世界的網絡圖了。」
「當然可以,大多數的統計或資料分析工具所作的就是將現實降維處理。不斷地降維、不斷地失去資訊,最後剩下一張圖或者一筆數字。但這是無用的。首先,不會有人有興趣浪費時間分析這樣的資料。比如說,不可能有人會認為一斤十塊的高麗菜和烏俄戰爭會因為一位不受勞基法規定工時保障的保全有關聯的。」
這時Emma旁那位男子剛從手帕下變出一朵紅玫瑰,雙手又舞動著似乎又要再變出什麼。他的右手肘再次碰到Emma,Emma又靠近我一些,和我的腳碰了一下。我記得她此時被吧台桌面遮蔽的腳踝上有一圈金鍊,試圖從方才沾在西裝褲的碰撞中撈出那金鍊的倒影。
「或者巴勒斯坦人。」她提醒道:「我覺的這張網絡代表超越認知的神聖性。你想,當你用幾枚銅板買的二顆高麗菜後突然熱血地上網查詢如何加入某一方的外籍傭兵團,這期間你家那位保全或某位被炸死的巴勒斯坦人用了什麼方式才使你興起這股熱血呢?如果真的是因為他們,那這又是多麼悲壯又神祕的儀式啊。」
不待我反駁,她又繼續說著:「再推廣開來。我們學網絡分析聽到膩的六度分隔理論說最多經由六人的社交關係就可以將我們和任何一人聯係到一起,但這樣的聯係有意義嗎?再比如從我國中開始就不斷地去中國化的教育,將兩個相融又各自發展的土地形成二元對立的存在,這不就是在斬去這兩塊在海底相連的土地之間的不論如日本那般的大地震再來幾次都無法震碎的關聯嗎?斬去經由中國的聯結後又怎能確定落在台灣的二千多萬個結點不會分離、分散呢?難道用中山路、中正路、捷運、鐵路串連?又得放棄了多少人根本住不起周邊的人。若要猜一個答案,我認為是鐵絲,是一條能從北竿繞過東沙群島的生鏽鐵絲穿過我們的手心啊。」
「我不認為我們需要用歷史的創傷才能凝結。至少,我個人不會接受被上一輩的因果糾纏。」
餘光中的男人變出了一隻鴿子,然後鴿子飛離了男人的手掌,在怒罵、驚呼和口哨聲中噗哧哧地在酒吧的燈光中融入一根根白糖似的羽毛。
「你會的。上一輩傳承下來的父權意識、職場的上下級關係、男女情慾又或者是中共發射的那枚衛星帶給你傳宗接代的急迫,反正總有我們無法逃離的。你覺的是哪一項才能讓我們在今天連繫在一起呢?」
Emma抓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胸部上,向硬革手感的胸罩下的脂肪陷落。硬和軟的概念擠壓下生出一個粉紅色的奇異點,扎在我的掌心形成觸電似刺痛,這股刺痛穿引在掌心和掌背之間密如空照裡城市街道的神經。
這個奇異點在電光火石間膨漲,於是更多的電流衝出了新竹的街道、台灣流動的車水馬龍、亞洲的空海運航線、行星的軌道。
我忍不住大叫起來,想將手抽離開來。這時工作中的調酒師、調情的男男女女紛紛投來目光,穿過我,穿過鴿子凍結在爵士樂中的的落羽,又穿過Emma,將我們緊緊地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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