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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knights】降河青葦─第四章 被留下的我們 (1)

飛魚吐司 | 2024-06-16 10:59:08 | 巴幣 1120 | 人氣 461




那時臨海城市特有的濕氣,和車窗外漸濃的煙味與轟隆聲達成了平衡,驅使維涅琴.法薩盧斯不得不放下遠去的思緒,重新感受所處環境的特殊。車外天晴雲高,幾朵冬日罕見的白棉浮於天際,讓人,乃至一切所造之物都顯得微不足道。

停泊於千米之外的地上船艦也是如此。至少維涅琴從沒有對這龐然而充滿威儀的存在產生嚮往,只把它當作一種工具。沒人會害怕工具,只可能屈服在執掌它的惡意之前。

考慮到雷姆必拓陸軍目前為止的態度,為此懼怕船艦的或許大有人在吧。尤其是在承受本月十八日形成的天災摧殘後,仍然滯留於帕朗平原的人,很難不把沆瀣一氣的軍方和州政府視作威脅。因為在糧食短缺,供電、衛生、醫療及起居皆有困難的情況下,禁令已持續了一個星期,哪怕東部戰線的兩艘新造艦──日光別館與橄欖柱已蓄勢待發,仍沒有醫療組織敢隨行、深入災區。

拉特蘭的陸行艦數量稀少,如眼前這般結合美學與實用性的更是少數,所以別說是維涅琴這種作戰人員,就連後勤車輛中的修女對此也充滿好奇。

維涅琴坐在車內,和三名年紀相仿的修士等待著軍方檢查。車子是樞機廳公用的休旅車,保留原廠裝潢,配有長途車程專用的皮革座椅,車窗內側防窺,頂部是天窗和抗靜電的合成壁紙。和前座的控制台一樣,呈現出單調的灰黑色。後照鏡上掛有提燈人吊飾。這是溫利的個人信仰,在南岸的伊比利亞,人們以百年前駐守前線的燈塔守衛為原型製作護身符,保佑旅人從險境全身而退。

十一月二十五日,背負約鐸主教的期望,他帶著聖跡調查隊抵達雷姆必拓的東南部,正打算前往努連市,然而剛越過尚存人氣的利文斯城就遇到陸軍的艦隊。兩名修士遵從許可進入巡洋艦,其中一人卻早早被扔出船,只有隊伍裡最年長、也是資歷最深的一位得以留下。

所以車外如此吵鬧。一名軍官在他們等候的間隙上前找碴,證實原來人不需要獲得多大的權力,就能表現得如此傲慢。

「都說了,我們沒有收到類似的命令。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沒看到旗艦正在做最後的補給嗎,魯爾曼將軍怎麼可能有閒工夫理你們!」

正想著,和方才並無二致的呆板發言在休旅車內響起,在軍官的嘴臉下越發猙獰。男人是治安部隊的管理層之一,即使面對老兵也能毫不留情地喝斥。縱然如此,不對,正因如此他才會陷入婚姻危機吧,維涅琴盯著他,想道:所以你太太不想伺候這麼一個大官。

鈴鹿卻不這麼認為(至少表面看不出來),一條手臂倚在車門框上,擺出委屈又略顯玩味的表情,對話透過他控制聲波的技藝溜進車裡。保留典型東國口音的青年身穿束腰法衣,免職領口繡著調查隊的紋章:一塊由雙向縫線編成、鎖子甲般的盾徽。這款造型同樣出現在八輛外國車輛的乘客身上。

腰間配刀的東方修士?您該不會是困在「那個時期」出不去吧?假如任何人對他宛如儀仗隊般的裝束感到滑稽,他已經準備好答覆了,鈴鹿總是如此,很少有冒犯或汙辱破壞他的高昂。

他的頭髮維持著家族一貫的栗金色,為了和拜把兄弟做出區別,他提前剪掉及腰的金瀑,捐給了教區的血液疾病協會。他十七歲,即使受正規訓練的戍衛隊成員也為他天賦的靈活吃驚。正常情況下,修士必須經過正規流程,諸如公證所或戍衛隊的訓練考核,才能進入《光榮之輪》,不過在其改組後篩選門檻已大幅降低。

「別這麼說嘛!發生這麼大的災害,影響當然很廣了。你們不也是因為這樣才沒辦法在基地納涼嗎?」直接假設對方的惰性啊,維涅琴別過臉去。

好在鈴鹿猜得很準。哪怕他事前並不知情。

「所以請行行好,上士閣下。我們的顧問已經登艦快半小時了,我想我有充分的理由找第二種方式查證。」

「總之這裡沒人能允許你們過去,要就找你們天上的主來作證!」

「哈哈,很不巧,就是祂派我們來的。」庫蘭塔青年由衷乾笑道,「……哎呀,掐頭去尾來說是這樣沒錯。怎麼樣,想聽個故事嗎?反正提前送走我們,您還是要在太陽底下罰站,一個不小心被當作當作怠職也不好嘛。」

「盡耍嘴皮子。你們敢這麼跟指揮部的成員說話嗎?要是拿不出有效文件,你們就要從格拉波吉瑟安的北邊過去。沒有第二種答案。」

男人說的是烏達卡爾南方的州。它既是州的名稱也是當地首府,充滿得天獨厚的海洋資源和土壤,每年冬季的漁獲總吸引各國饕客拜訪,現在卻冷清異常。聖跡調查隊預計穿過的是利文斯城東方的荒原,從小峽谷繞進烏達卡爾。

在空曠地帶下,源石塵的感染力會大幅降低,這在季風侵擾的時節相當重要,畢竟車內空調的過濾效果有限,應該盡量沿低塵埃含量的風帶移動。

維涅琴不自覺望向出風口。十五名調查隊成員中有六名感染者,冒著加深病程的風險越過汙染區並非他的本意,要是有人反對,他會完全同意軍官的威脅選擇繞道,儘管他們已經遲到了。

基於緊急狀態賦予的權力,利文斯城正被東線陸軍中的分支:南境司令部徵用,理所當然處於其管轄內。三艘陸行艦停泊在城區西南,兩艘是巡邏艦,為首的便是巡洋艦《橄欖柱》:弧線與平面交相分割,呈現出介於家電和法術單元之間的工業感;伴行在旁的巡邏艦,設計相較之下就顯得樸素許多,是陸行艦常見的廂型結構。

不變的是那巨大的存在感。即便是基地高達十層的塔台,看起來還沒有巡邏艦的半身那麼高。

基地周遭除了航空跑道和機庫外,還有六架戒備中的《黑桃二式》以及陸軍上一世代的主力裝甲《矛頭式》遊走。矛頭式是泛用機種,黑桃二式則是中長距離用的砲擊型,而拉特蘭,那建構於古典信仰之下的社會,還在用相對老派的軍事結構和戰略。老派不代表迂腐,事實上動力裝甲在職業軍人眼裡就是座有手腳的棺材,只要稍加針對就能擊敗。拉特蘭的正規軍不採購動力裝甲,就是因為這群鋼鐵巨人太容易在戰場上敗給火箭彈和陷阱的。保養成本昂貴,教義也不允許他們將殺戮的行為委派給機械。

話雖如此,一旦幾尼亞.沃拉幾天後帶著主力抵達帕朗,這支艦隊將成為最有力的後盾。屆時,裝甲帶給居留者的就剩全然的恐懼了。如此不難看出,魯爾曼將軍在東部戰線算是溫和派,選在司令部躍躍欲試之際同行,應該有約束對方的用意在。何況帕朗正聚集大量無法逃離的災民,無論是救援或確認身分,對公共體系都是筆負擔,選擇這麼個節骨眼上打擾,對方怎麼可能有好臉色呢?

可惜攔車的軍官絕沒有他們想得這麼多。

結果是話題不了了之。軍官顯然受不了鈴鹿的詭辯,剛向哨站邊的持槍士兵打信號,決定離場送客,就看見跑道的盡頭有兩人走來。一人是照片上看過的將軍,雅寧.魯爾曼;另一人身穿法衣,體格相形之下卻如同墓園的石像般深刻,彷彿能隻手攔下飛馳的轎車。

他一接近車輛,青年修士的耳朵就觸電般翹了起來。「佩德羅騎士長!」

「……恐怕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將軍。」雖然佩德羅.柯林斯不做搭理,自顧自持續施壓。「我承認今天不是個拜碼頭的好日子,但我以為您至少會事先和下屬溝通。這可是幾尼亞司令點頭的合作哪!」

「請原諒。是天災打亂了整個計畫,沒人想遇到這種事。」那是副疲倦的嗓音。中年男人拖著傷腿,穿雷姆必拓陸軍的純色制服,一枝有豎紋的棕色鐵杖沿著地面叩叩發出響聲。從姿勢就能發現,他不擅長使用輔具,以此伴身更像是受連日操勞所困。他斑白的鬍子刮得十分潦草,大概是在船上或通勤前刮的,就像那對透支卻無法停下的目光:常保警惕,卻無法進入狀態。

佩德羅配合著他的腳步。他戴著鑲有圓徽的扁帽,法帶沿著單邊肩膀垂下,一隻手提著皮箱,側面鑲著以骨架材質打出的樞機廳退役騎士字樣的鐵製標籤。

「您知道嗎?」佩德羅問,「我認為人並不缺乏接受意外的能力,而是缺乏善後的創意。」

「軍隊不是發揮創意的地方。作戰時刻都訂好了,若不照辦,就無法掃蕩平原上的恐怖分子。您也該為大局讓步一下吧。」

「局勢時刻在變,人也是;計畫卻不盡然,總會有環節出紕漏。難道所有疏失和不得已都要為『大局』讓步?局勢之大,又是誰說得算……喔,」他頓了頓。聲音不再充斥責難或困擾,而是由他健碩胸膛裡穿出,低沉而厚重。「這麼說來,靠著把大局掛在嘴邊彰顯自己的優越,倒像是異端會做的事。聖書有言,詆毀他人者,要穿鉛衣受獄火炙烤。」

維涅琴逮到那位將軍轉瞬的徬徨。「無意冒犯,我沒有藐視聖座的意思。」

「你在恐懼。若懺悔是出於恐懼,無異於向恐懼本身懺悔。又是詆毀他人,又是畏威者,這是要下九囊的大罪人哪!」

「九囊……調查隊是光榮之輪的……」雅寧戰慄著,表情變得鮮活。看來他不是完全不信教。九囊是聖教中的地獄一景,諭示著犯下不同罪孽的靈魂將如何受刑罰。雅寧.魯爾曼必須恐懼,維涅琴很清楚。四十年前,他的原生家庭有群虔誠的教徒。「請、請等一下,您不會想在這裡處刑吧?」

「怎麼可能!樞機廳八年前就廢除異端審判的條文了!而且恰是在煉獄焚燒的傢伙才有救呀。火烤意味著新生,就像食物一樣,嗯?」佩德羅細長的眉毛勾起。

男人彎下腰問候,咧嘴一笑,停在跛腳將軍那一米八高的視線旁。從許多面相可以看出,他的心情隨著不斷驗證的猜想保持暢快,但維涅琴仍然不想討論猜想從何而來。

他的奇妙能力。奇妙的洞察技巧。他還沒想好該怎麼命名。

「唷,鈴鹿修士!沒趁叔叔不在的時候跟人吵架吧?」趁著軍官還陷在上級突臨的茫然,佩德羅發問。
青年仍一派輕鬆。「還來不及呢,我想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上士閣下的態度和伯恩區的主教們相比還是太溫柔啦。」

雅寧飛速和車邊的兩人交換目光,對處理僵局的方式有了個概念。

順帶一提,車外的兩人並沒有血緣關係。在調往樞機廳前,佩德羅是現役教宗騎士,然而八年來他受夠了同僚和下屬揶揄,因為這被視作最接近上神、講究血統的職階。而拉特蘭的教義講明,唯有薩科塔人是上神子民,後天歸依者與其終究有別。

像佩德羅這樣信仰純正的外族在聖教中並不罕見,能進入權力結構中心的卻寥寥可數。至於當事人對此般發展其實並無不滿。佩德羅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既然騎士之中有人以彈劾相逼,他索性借機跳槽。拋開種族間的階級歧視不談,他在拉特蘭的外族移民間頗具聲望。

倘若這是鈴鹿的真心話,他就不用下車調解了,維涅琴拉上窗戶,躺進椅背,邊看軍官流露的厭惡無聲瘋長,直到被雅寧將軍找藉口(隔著窗戶還是能聽到一些聲音)趕走。

他認識佩德羅還不到兩個月。在這之前他和其他法薩盧斯小鎮的孤兒都在修道院裡生活,直到成為正式修士,但還是被限制在教區內活動。前往烏達卡爾調查是他第一次離開教區行動,與他同行的孤兒也是如此。

「你就不怕騎士長跟將軍閣下起衝突嗎?」有著黑色光環的女孩抱著腿問,「雖然……哈,他要是瘸著腿還能跟佩德羅先生打起來,我反而會不知所措吧。」

「為教宗騎士的實力擔憂?」對向座位上,並肩女孩的庫蘭塔青年睨著眼道,「我不知道你原來這麼喜歡被叫去思想審判。」

「當然不是。預備修士兼小女子我,伊蓮.李─巴爾卡為了從薩卡茲的汙穢血脈中取回神的恩寵,願意將畢生奉獻給拉特蘭樞機廳及聖教喔~」女孩伸出兩指,棕紅色瀏海下盡是不屑。

伊蓮稱不上在說謊,不過,要是有誰認為她是個一心悔改的墮天使,她會用手邊任何夠硬的器材、用品,更可能是拳頭,把對方的臉砸得稀巴爛。

「宣示背得不錯,要是語氣再誠懇一點會更好。」維涅琴言不由衷。伊蓮喜歡反諷,對於入教五年就被扭送思想審判六次的紀錄沒有半點愧疚。

而維涅琴也對聖教分化種族的原則沒半點好感,即使他勉強算是既得利益者。墮天使的誕生途徑有兩種,一是違反戒律受到懲罰,二是與薩卡茲人混血而來。伊蓮.李不同於他,正是薩科塔人轉化成的墮天使,頭頂汙色光環,翅膀如水中暈墨,一頭夜黑色短髮散在腦後。

「哎呀,真好笑。要是態度有差,我從一開始就不用背這套狗屁倒灶的東西。」她的目光滿是嫌棄。

「也許這就是態度的問題。」坐在她旁邊的青年說。說是青年,這位東國移民其實剛成年不久,單薄的五官突兀地鑲在運動員的軀幹上。一頭栗色短髮,眼鏡為方便活動做成了鐵製細框的結構,與後座的倆冒牌天使格格不入。「我無法說以此為證指責人是否正確,但你想過得舒服的一點,最好照主教說的去做。」

「拜託,你才大我兩歲耶。這麼快就進入更年期了?」女孩作勢吐舌,「只有詞窮的中年人才會拿態度來壓人。」

「那是因為我們教區裡最多的就是中年人。你前幾次被警告時的態度完全……」時見看著她毫無悔意的宣示,闔上手裡看了半小時才翻不到兩頁的地質學讀本,正想斥責,視線就兀自向維涅琴投來。「……算了,下次至少做做樣子。」他收斂口氣問道。「你為什麼把窗戶關上了?」

「沒必要聽下去,」維涅琴看著暗色玻璃外臉色越發沉重的軍裝中年,確認其反應無誤後,再度轉向時見。「不如說他希望我們必須從他那兒才能得到情報。只要這種想法,他就講不出我們想聽的話。」

「講不出來又怎樣?反正事情只能是這麼回事:那位瘸腿老伯跟水果將軍私下搞出來的某樣東西被人搶走,雖然急得要命,但畢竟在轄區外,只能交給海安署去查。至於越想越委屈,於是把氣出在帕朗的居留者身上……」

「不要嘲笑悲劇,除非它是你的一部分。」時見看了她一眼,一副期待維涅琴主持公道的樣子。「隊長肯定會這麼說,而且你只是在重複他的假設。」

「那不叫假設。還是你覺得主教需要經過我們的論證才能確定有沒有癱瘓?喔,我可沒叫你去推他的輪椅啊。以你的腦容量肯定聽不懂我說什麼就對了。」

「你下地獄後不會也這麼聒噪吧?」

「急什麼,反正到時候也是你先下去。記得感染者要下的層數比墮天使還多喔。」伊蓮翻了個白眼,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啊,對了!榮臣,你該不會是想找熟人作伴吧?這可麻煩了。我大概會晚你四十年再死喔!」

「你就是,就是,就是學不會閉嘴啊。每當我找到理由不拉你墊背,你就開口說話。

看來車內也不需要他的調停,這是能彰顯隊員精神健康的爭執。維持研習至今的修養即可,不要拘泥一時的發言,要依對方行動而定──謹記約鐸主教的囑託,他稍稍放鬆眉頭,仰望天窗發起了呆。他很高興視線下方的爭執漸漸平息。

「話說回來,什麼是水果將軍?」

「幾尼亞.沃拉。南境司令部的指揮官。」伊蓮介紹道,彷彿剛才吵架的是另一個自己。「維涅琴兩天前的靈感就是從他的部下那兒找到的。那個時候我們在盧基恩的教會補給,剛進客房就有駐軍士兵找上門了。」

「多謝說明,雖然我就睡在你對面。」

「那是因為你他媽整天像在做夢一樣!除了背別人講過的話你還會什麼?」

「就像你說的,我進入更年期了。也許感染者連高齡疾病都來得更早。」

「話題到此為止。」維涅琴還是忍不住下場糾正,「那不是靈感,我只是聽到他們擔心洛慈市成為下一個被軍艦包圍的城市。近期又是暴動又是感染者襲擊,城市的治安已經糟透了。」

「但是沒有人說過這些話。」時見榮臣澄清道,而後轉向伊蓮,「而且你還沒解釋什麼是水果將軍。」

「你還沒想到啊?幾米拉州盛產的土漿果很有名耶。我們上個禮拜才經過!鈴鹿就這麼花了人生第一筆零用錢。」伊蓮詫異道,「好嘛,幾米拉州跟那什麼幾尼亞將軍的聽起來是不像,我不玩了。無聊的男人。」

「還沒到目的地就打性別戰爭也太早啦。」駕駛座上的溫利.唐卡諾終於受不了她的辛辣,打岔道:「再說諧音笑話其實比想像得更講究連貫性,不能怪時見弟弟一時間沒想到。」

「但這又不是第一次!」

「趁早道歉吧,伊蓮。為一個笑話鬧僵太不值得了。」

「我為什麼得為他的沒品味負責?」伊蓮猛地轉過頭去。望向前座,情緒是委屈大於憤怒。「長得這麼好看,結果敗在微乎其微的幽默感上。還是你們指望他以後靠床技征服人?反正當修士注定窮得要死,要被拜金女纏上是不可能的。聖書也沒寫感染者不能有性生活。」

維涅琴垂下眼睛找後照鏡,溫利的視線果然倒映在那裡,好像他有義務調停所有隊員紛爭,但這牽扯水果跟笑話的辯論連爭執都稱不上。如此往復已有三年,他知道放著不管也不會怎樣。

他閉上眼睛。

「所以你必須接受它,伊蓮修士。我認為這比要求時見修士提升幽默感來得更有效率。」維涅琴往後挪了下身子,併直雙腳。「還有,基於客觀角度,我必須承認時見修士確實沒多少幽默感可言。」

「原來問題是出在我身上啊。」庫蘭塔人無力地睜大眼睛。伊蓮隔著他垂下的辮子彎下腰,擺出得逞的笑容。

攀談之餘,維涅琴關注著車外的交談,直到從將軍臉上看到該有的妥協。途中鈴鹿一直站在佩德羅後方,手指不安分地向車窗比劃。他完全能理解對方的興奮。從前他們居住的修道院,只是一座由三十個人輪值的小教會,坐落在教區相對偏僻的街道上。從法薩盧斯鎮生還的四人都住在那裡,經歷培訓,目標是成為修士。

修士在樞機廳轄下既代表聖職者,也是作戰單位的核心。五年又四個月前,他們沒花多少時間猶豫便投身此道,因為沒有比這更能回報主教救命之恩的選擇,儘管約鐸總說有虧欠的是他。維涅琴記不得那座冷湖邊的小鎮是什麼樣子。那時只有時見跟鈴鹿夠大,足夠銘記那個充斥槍聲、火光和怪誕秘密的夜晚,還有留在該處的遙遠童年。

我反而期望你們不記得呢。就我所知,小鎮的鐘樓都是在關實驗兒童的,換句話說你們在那之前和等著打藥的老鼠差不多啦。這是安德烈主教的說法,而他就是約鐸當年參與營救的搭檔。涉案的人員大多三緘其口,但從這麼一位不拘小節的猛漢嘴裡說出,反而有參考價值。

剛成為預備修士的時候,維涅琴只是為報恩而行動,現在身體則被探索的新奇佔據大半。約鐸說得對。這位再生父親並未賜予他新的人生,只是把被奪走的未來交還給他。要如何探索端看他的喜好。

聽著窗外的聲音由交談變成是非問答,維涅琴收斂好情緒,這才意識到:屬於他人生的新階段已經開始了。

鈴鹿晃著腦袋從時見那一側上車,在彷彿大功告成的驕傲中入座,向對面有栗色短髮的青年使眼色。鈴鹿和時見情同兄弟,但並沒有血緣關係,是同樣的出身和外貌讓他們產生連結。這時雲層從基地上空散開,低垂的灰濛後隱約能看見藍天。太陽剛剛升起。

遠方有人向擋風玻璃招手。軍營的柵欄在更遠處緩緩展開。黑髮騎士見有士兵招手示意,想也沒想就走向哨站。佩德羅.柯林斯是約鐸神父時期的摯友,雖然從他升格為教區主教後就沒怎麼聯繫。對維涅琴來說他只是顧問和有效戰力,是法薩盧斯鎮副鎮長蕾文.柯林斯的長兄。

他沒有查過,想不起來,但他就是知道。

「你確定車上一切都好嗎,維涅?」鈴鹿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不敢打包票,但大多數源石技藝都有在施術過程逆流的問題,我也不例外。」

所以我聽得見你們在聊什麼。「既然無傷大雅,我建議你當作沒聽到,鈴鹿修士。我想你現在極度想分享打賭的結果,只是你擔心時見沒有適時表達他受創的內心。」

「我沒有受創。」那位戴眼鏡的庫蘭塔人說,「完全沒有。我不會因為一兩句話就再減壽十年。」

「就算這樣,把心底話憋著也不好受。」鈴鹿閉起一隻眼睛,「好在事情沒有變成這樣。話又說回來!公布答案的時候到囉,怎麼樣,期待嗎?」

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是指他早上離開教會時收到的奇特感應。內容無關乎任務,不過地點是陸軍的船艦。維涅琴不知伊蓮怎麼認出來的,也不知從何問起。唯一重要的是他做出預言後的三個小時,佩德羅.柯林斯就站在幻視中的艦橋。該空間屬於巡洋艦《橄欖柱》。維涅琴記得所有細節,唯獨想不起來舵手的襪子是什麼顏色。

「你為什麼會去在乎舵手的襪子啊?」伊蓮適時大聲質疑。

「我就像是用老鼠的視角潛入艦橋,只能從通風口上方觀察。」

伊蓮嘆氣。「然後就注意到舵手趁副艦長去小便的時候彎腰抓癢?你大可以看看正下方的螢幕寫了什麼。」

「我試過了。就算知道也沒有用,陸軍的行程不會改變,提前知道並沒有用。比較私人的原因還有一個: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陸行艦……不對,我其實沒有進去,感覺身歷其境倒是真的。」

「嘿,我要公布答案了,是卡其色!」鈴鹿以撼動車身的氣勢搖著兩人,「卡其色啊,伊蓮!你跟騎士長要付我們三個人各五弗拉了!」

就這樣時見默默握起拳頭。伊蓮難掩氣惱。「靠,真的假的啊?雷姆必拓陸軍不是規定穿灰襪嗎?」

「薩瑟蘭主教家裡遭小偷那次他還是穿著圓點睡褲開槍反擊呢。以聖書記載來說,持源石銃不穿法衣就算汙辱上主了喔。」

「這是這那是那!還有這不算輸。二選一的事,能叫預測嗎?」

「當然可以。隊長至少把結果限縮在有限的選項內了。」隔著玻璃,時見能看見佩德羅還在同基地口的士兵交談,八成不會立刻結束。

「那還是在亂猜啊。」

「就像以前一樣,伊蓮修士試圖通過指責事物本身降低失敗帶來的挫折感。」鈴鹿煞有其事道。

「總有人要賭對家嘛。不然這次不算,咱們再賭一個有跡可循的東西。」

還要來嗎,他已經看不到新畫面了。

「我反對。」鈴鹿興趣缺缺。

「我是想到幾個有價值的賭具,」他說。「比如你上禮拜三的內衣顏色。」

「講點你現在看不到的東西!」

「那就兩天後的。雖然,嗯,這也是二選一。要是往努連的路程上又出了問題,我們會暫時無法盥洗。平原的管線被地震破壞得很嚴重。」

叩叩。副駕駛座的車門把響了。溫利打開門鎖。

「感謝老天,青少年們還沒有打起來。」佩德羅.柯林斯說著,身體擠進座位。「要知道我可是在巡洋艦罰站了至少二十分鐘……將軍大人真是嬌貴哪。」他探頭環視,臉上露出有趣的微妙表情。

「我想這跟陸軍糟糕的時間規劃比較有關。」時見重新繫上安全帶。「如果計畫不再延後,他們後天就要抵達北彌敦城遺址。就算半小時後啟航也來不及趕到。」

「所以說我們運氣很好啊。當然,必要的啟示也很重要。」佩德羅敲敲腦門。「我想你們已經討論過了?」

「討論過了。您和伊蓮輸了,請擇日支付賭金。」時見還惦記著無法按時抵達的可能,話也變得保守。

「沒想到真的是卡其色哪。」佩德羅唸著,聽起來在思考更淺顯的問題。

由於和約鐸的交情,他在接洽調查隊顧問前就知道幾人的身分,也包含維涅琴的特殊能力。維涅琴擁有的不像是源石技藝,不涉及能量釋放,但它確實在運作。全修道院都知道這件事,不過佩德羅是第一次體驗,所以下車前將信將疑。現在看來反響還不錯。

「某種程度上,我們在這不幸中已足夠幸運了。艦橋裡的信使說,源石塵在離這裡二十公里外就衰減到構不成汙染的地步了,都這樣了我們還得繞路,那才叫虧。」

「運氣好不好見人見智吧。」伊蓮看向窗外,「礦石病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有些人頭朝下掉進源石礦箱,照樣能活到年過三位數咧。」

修道院關乎源石的知識還算豐富。雖然為首的教師哈伯.雅倫在談及感染者的長期生活時就罵過:「說什麼作息良好就能減緩病情進展,到頭來還不是拚血統!」

時見搖搖頭。「我這個人比較現實,想從活滿三十歲開始挑戰,雖然這乍看一點難度也沒有。就一句話:我要在有人抗議前結束話題。」

「這倒是。」鈴鹿適時拍了拍大腿,「各位,有件事我們需要在抵達目的地前取得共識:調查隊是以調查香漣古蹟跟慰靈的名義來的。也許馬上就會有軍官識破,但樞機廳確實在外交文件上隻字未提傳承的事。我們需要在大人物起疑前主動告知嗎?」

「你們沒跟那傢伙說?」

「鈴鹿修士在見到將軍之前就被趕出來了。」閱讀剛生成不久的記憶相當困難,不過他還是一眼就找到他要的資訊。「副艦長認為進入艦橋不能攜帶武器。陸軍沒有這種規定,我猜他們是單純討厭被外人干涉。」

鈴鹿注視著他漸漸挪開的目光幾秒,篤定地揚起頭來。「就是這樣。」

「就是個屁。總之,我不贊同把動靜鬧大。」伊蓮說,「效果好不到哪去的。就連駐紮軍艦的基地都未必了解神將,海安署恐怕只會更狀況外,就算那個哈洛蘭是本地人也一樣。」

向後座瞥了兩眼,佩德羅無奈道:「我說呀,我都還沒報告進度,你們就假定車隊可以走了?」

「因為門已經打開了嘛!既然維涅這次的預言準到連艦隊的狀態都能把握,事情還能有什麼變數呢?看看這一路有多少事情應驗了。」鈴鹿搖著手炫耀道。

「可怕的就是這個。我都不知道你們怎麼接受這件事的。這種預知。」佩德羅幾經調整,終於以合適的姿勢沉入椅背。

「請不要這樣,當事人不喜歡被這麼說吧?」溫利重新發動車子。「我更願意把這稱作推理。對神祕俯首稱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肯定有辦法解釋維涅琴的超能力。」

伊蓮翹著腳一瞥青年。「也許這就是他的技藝呀。反正我們也沒看他展現過其他特長,說不定這種……呃,大概是觀察力吧?就是精神法術的一種,但是僅作用在個人身上。那就能解釋為什麼感測器沒有反應。法術波在釋放前就抵達作用點了,當然偵測不到。」

憑我們是找不出答案的。時見摩娑著雙手,一臉看透話題發展的表情。「還是讓佩德羅騎士長先報告調查結果吧。我們必須搞清楚皮勒蒙基地『本來』藏了什麼,再決定以哪方為後盾。」

「錯了,我們唯一的後盾就是聖教,其餘勢力只能算是同道。」笑容從佩德羅臉上消失,「沒有人比樞機廳更在乎香漣的封印了,政客和軍人一拿到想要的利益就會收手,依賴他們可不是個好主意。」

「我們並不是在依賴他們,我更願意把這稱作互信。」

「前提是對方信得過我們。」

「烏達卡爾曾是蕃神的國度,不代表現在依然是。」

時見仰起頭,聲音變得鬱悶。「我想,我們首先得釐清目標。九神將復甦一事目前根本無從查證。」他瞥了鈴鹿一眼,「我不想這樣不明不白地回去見主教。」

「這次任務的第一期限是四個月,回報進度是那之後的事。」溫利搖下車窗向後方的車隊打信號,「我可以開車了嗎?」

「還不行。」維涅琴仰望天窗,幾乎是無意識地唸道。

今早的觸覺非常強。清晨從特洛勞基城出發時,那股力量就如洪流般漫過他的全身,但那實在太多了,他只夠汲取其中的極少部分。觸覺通常是情報,主觀的影像。人的、環境的,或是片面的資訊。不需要特別注意,維涅琴就能看見人的過往,所以他透過與沿途將士的交談拼湊出幾尼亞的計畫。

沒人知道全貌,好在他遇見足夠多的人。

現在這洪流又來了。接駁處就在深空。

「現在還不到九點耶。」鈴鹿看看錶說。他的聲音近乎期待,相較之下伊蓮炯然的視線還更內斂些。「光是這個早上就有三次,看來我們離真相其實很近嘛。」

「你的真相是指入門嗎?」

鈴鹿搖頭,招手的動作忽地變得模糊。在其他情況下維涅琴肯定能看清,但此刻他有更迫切的變化要處理。

溫利始終沒踩下油門──事實上那毫無影響──反而叫佩德羅習慣正在發生的事。維涅琴無法回應,他看見一棟新聞大樓,不是普通的大樓,是廢墟的一部份;他看見地下滿是蠕動的軀體,人形駢肩雜遝,在昏暗的金屬空間中堆疊。他看到沖積扇一隅的野戰醫院,蒼蠅停在病床上積著血垢的指頭上。他聞到香腸的氣味,看見穿大尺碼帽衫的女孩跑出鐵皮屋,爬上城牆邊的維修梯,聽哨所內播著克里佛.卡爾林的《飄散於空》。

希敏.莫爾維茲,五十三歲,北彌敦城生還者,在床架上奄奄一息。

里克.維傑,十歲,維傑家最後的小孩。

利切爾.貝莫斯頓,希爾市陸軍醫院的主治醫師,四天來睡不到六個小時。

接著畫面融在一起,就像水面上的油性顏料,而從旁窺探的眼睛彷彿退到千里之外。在這樣的時刻,維涅琴感謝他們的了解。在這私人的瞬間,他不會否定流淌而過的痛苦、憤怒或恐懼,因為這些情緒不論觀察與否就是在那兒。是他無恥地閱覽他們的慘狀。

無恥且傲慢。模仿人類,又耐不住有機生物的侷限性,非要作弊不可。

愧疚應該在禱告出現,因為他做不到處之泰然。將情緒帶進職務,是聖職的大忌。

所以不要放棄傾聽。

維涅琴輕輕抽了口氣,閉上雙眼,不斷有陌生的眼瞼張開。

一定有人在那裡。在堆積怨嘆的形體前方。一切的前方。

「神不會讓你逃掉。」他喃喃道。

然後穿街越巷。一個名字進入他的腦中,極為模糊,由於隔得太遠幾乎不可聞。要不是鈴鹿白目地懸在他眼前,邊複述邊確認發音,維涅琴會認為那是場激烈的夢。他進入一場集會,無聲旁聽。

與形貌各異的古老者同列。

他的眼睛在引擎的低鳴中闔上,又再度睜開……兼具沉湎和茫然。起碼鏡子是這樣顯示的。

……索耶是普通人,別讓她得意忘形了。」他發出的聲音如此陌生,以致自己也嚇了一跳。「我的意思是,我找到神將了。但他們沒有全部聚在一起。」

然而人數眾多。一名女性,靈魂相當古老。在旁的是兩名年輕男女。他們,還有很多拿武器的人,聚集在一座消防局裡。索耶認為這是她表現的機會,因為……

可惜,影像倉促地溜走了。

他還在像療養院裡的老者那樣仰望嗎?他望向鏡子。沒有。還沒有。

佩德羅投降般攤手,放眼望去發現全車唯他一人不知如何是好。他眉頭微蹙,遲疑了。「這在我來之前也會發生嗎?」最後他換了個語氣問。

「您是說譫妄行為還是他的預知?」時見追問。

「都是。」

「維涅過九歲生日那天就會這樣了,準確率一如既往。」鈴鹿哥兒們似的搭在維涅琴肩上,「啊,不是說預言從來沒出錯過,但那都是在推理的時候搞錯導致的。陳述或轉述可是他的強項喔。」

「要是沒人說謊,我要改信這傢伙。」佩德羅指指青年,「在進艦橋以後我就完全被嚇到了。」

看來他認真記下了自已在出發前講述的艦橋結構與配置。內容相當精確。由種族到機組人員的特徵都與現實對應,所以他能恰巧出現在信使匯報環境參數的前五分鐘。

「無意冒犯,不過我就借佩德羅騎士長的話題回應鈴鹿修士之前的發言。這不是預言,我能看到正在發生,或者發生過的事,但絕不包含未來。我能做的就是從看到的影像分析和推測,不可能僭越上神的權柄。」他停頓一下,示意溫利可以正常行駛了。「要不是進入基地前我們恰好排在輪值軍官的車隊後,我也不會知道有關機組人員的資訊。結合剛才的畫面……對方或許注意到這場軍事行動了,至少最核心的那群人正在準備城市戰。無論如何,敵對方的反應已經超出抗議本身。我認為再用示威者一詞形容有失偏頗。」

「這就是我想找你們聊的東西。」佩德羅搓著下巴。車子開過軍營東方的閘門,停泊著的船艦在窗外緩緩遠去。「依我看,這些打著民族復興大旗的派系才叫危險。真正為礦工權益抗爭的傢伙早就換其他地方抗議去了。人不就是這樣嗎?能在安全的地方譴責,誰願意空手迎接陸軍艦隊壓境?」

「但他們不是手無寸鐵。」時見思索著。號誌的影子從天窗間掠過。「天門經寫得很清楚,神將之王有操控自然的能力。帕朗的天災完全有可能出自他手。既然九神將陸續現身和復活,『王』早晚也會出現。」

「帕朗的疑雲就交給陸軍吧,」溫利緩頰道,「我們可不能搶走國家後盾的工作。嗯,雖然……這是不是場衛國之戰還很難說。」

「這不是我們必須思考的問題。當務之急是和南境的情報單位接洽,再去檢查海安署新發現的遺跡。我們的行程落後很多了,想參與作戰更是外行干涉內行。另外我支持隊長的看法,陸軍此次任務是掃蕩沖積平原殘留的恐怖分子。我們不可能寄望一群士兵為了若有似無的傳說讓步。」

「這麼說來,現在最有空的應該是那個哈洛蘭吧?」伊蓮一隻手拖著下巴,「聽說北境也在忙著檢閱新造的戰艦,恐怕既騰不出時間也沒興趣理我們,再說樞機廳的聯絡對象也不包含他們。雷姆必拓致力將各處原住民的地位控制在一個不至於受到打壓、離苟且只差一步的狀態。」她正說著,離開軍營外圍的車子就越過一個減速坡。她的牙齒發出碰撞聲。
「所以說,南境異常重視暴動這點,原因很值得懷疑。當然海安署也差不多。身為拉特蘭的姊妹市,發現異端遺址當下竟然不是想著摧毀而是上報。」

「畢竟封印鬆動是事實嘛。」那位開朗的青年嘆道。

時見陷入沉思。「不,阿毅,那裡沒有封印。聖教四百年前只是摧毀神殿和地脈,所以重新選拔的神將一代比一代弱。這為聖教爭取到不少時間。」

「約鐸主教沒說一定要破壞傳承啦。如果末代王確實復活了,又恰好有完全殺死他的辦法,就要從轉移權能的辦法找起,對吧?」

「孩子們,別這麼急,主教交代的任務是盡可能蒐集資訊。你們出發前背得滾瓜爛熟的終究是從四百年前騰寫來的紀錄,多少內容是出自轉述,多少是客觀的,誰也說不準。當地有公家單位願意協助,我們該做的首先是笑納。你想嘛,學不會與人打交道,這跟在教區辦公有什麼不同嗎?」

「還是有其他不同之處啦,」溫利在一個紅燈前停車,「至少在拉特蘭,你不可能用30弗拉買到一整條新鮮的赤尾魚。我家那邊是還找得到這個價格的魚,不過大小只有人家的一半。」

「好啦好啦,那是很棒,所以索耶是誰?」伊蓮敷衍一陣,忽然嚴肅起來,「我不敢相信你們就這麼把話題丟了。維涅琴難得擠出關聯性這麼強的靈感,你們卻更在乎昨晚那條魚。」

維涅琴忍不住笑了。如果約鐸在場,他會支持他為此高興的。他望著緩慢流動的天空。更小,更不真實,卻更加遙遠。「我覺得那條魚很棒啊,」一會兒後他說,「那間餐廳也很棒。主教允許我們離開拉特蘭,我想也有讓我們增廣見聞的用意。專注於任務有它的樂趣,但我認識的約鐸主教,是個比想像得還喜歡嘗鮮的人。

「跟我記憶裡的不太一樣哪。」佩德羅沒來由冒出一句。

「人是會變的,佩德羅先生。」不管他認識的約鐸.賽凡提斯曾經是什麼樣子。維涅琴看得見那些片段。「我無法否定您的認知,但主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貴重的恩人……能請您暫時相信有這回事嗎?」

佩德羅椅背後方的手不安分地交疊,上次他這麼做還是在行前會議上。維涅琴謹記原則,將情緒融入持續投注的視線裡。不去理會鈴鹿逐漸凝固的表情。

良久,他得到想要的結果。「我就再相信先知弟弟一次吧。」

三對共處十年的目光指向他。

「這樣就好。時見修士,我最後看到的那位卡特斯女性,全名叫做索耶.達勒,十六歲。保險起見,麻煩您紀錄下來。她是那場集會裡唯一在台上的現代神將。」

「其他人都能在紀錄裡找到嗎?」佩德羅扭過兩隻耳朵去聽。

「另外幾個穿得像跑化妝舞會的人是可以,不過現場到底有多少神將,要等實際接觸才知道。神將之間似乎有特殊的感應。」

「你神遊的時候連這也能感覺到?」

「是她當下的想法給了我啟發。」但是毫無疑問,這只是一次機遇中的偶然,對現況沒有幫助。他就連產生連結的根據搞不清楚。

實在是不盡人意,但仔細想想,陸軍更是如此。就像他們看到的:一支浩蕩的艦隊,冒著在歷史上留下汙點的風險,打算去對付一群身分存疑的平民。在別的地方,暴行往往在延燒前就已被扼殺,被橡膠彈和罪名押解,只剩下逞口舌之外的苟且。雷姆必拓卻放任這群烏合之眾成為州立等級的危害,甚至祭出軍隊,而總統還在出席西部的工程典禮。

「我們需要在衝突升級前找出主謀。」維涅琴後來又說,「如果和香漣有關,就消滅他們。不能讓死去的人在地上行走。」

「主就在我們槍鋒前方。」佩德羅故意回答道。

「這件事該如何處理,取決於我們在以努連為中心展開的調查。聯絡所有地區教會,調查信徒,最好是鎖定沒有歸化的提奧托拉人。」他沉默一秒,「一定有不屈的原住民同時進入教會,又抱著光復民族聲望的想法。這種人就是示威者的絕佳目標。」

「很難想像你會提出這種策略呀,維涅琴弟弟。這也是誰給你的靈感嗎?」

「很遺憾,不是。」維涅琴淡淡一笑,「我想了解他們,騎士長。必須被消滅的不是異端,而是鼓動仇恨的人。也許衝突無法避免,在那之前我希望雙方至少把所有棋子都擺上桌。」

「那些被捲進來的人又該怎麼辦呢?」

「這個嘛……請他們吃頓飯吧。或許提奧托拉人吃膩了民族特色的菜餚,不過我還沒吃過。單論享受美食,沒人會討厭被請客的。我相信這塊土地的豐饒會超乎我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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