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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達人專欄

第三卷第廿章 生而為人的特權(3)

霜松茶 | 2024-06-15 10:01:04 | 巴幣 1144 | 人氣 434


前情提要:

  原先小嶽不太和隊友說話,不單是性格關係,令一個原因是大家來自不同地區,通用語的腔調大大不同。隊友說的話他時常聽不懂。
  有了共同的任務目標,他們不必說話,只要做事。大家在配合中默契漸漸升溫。訓練有提早完成的時候,他會用泥巴和找得到的東西,混合成自己喜歡的顏料,塗抹在身上製作精靈繪。這時的隊友們會蹲在他的身旁,看得目不轉睛,比以前他在小岳村時,追在他身後的迷弟迷妹還要專心。
  ──爸爸說過,精靈繪是來自大自然的饋贈,是戰士跨越言語的交流。
  和同學互動不再是痛苦的事,他逐漸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憾事發生的那一天,他正在研究怎麼搓軟樹枝軟繩。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正要起身的瞬間,他聽見騷動和尖銳的哨聲。三長一短的尖哨信號是「立即放下一切,緊急撤退回園區集合」的意思。
 
  他和隊友們互看一眼,奔跑著往集合地點趕去。快要抵達大門入口的時候,帶著兩名學長的老師迎面趕來,和他們擦身而過。
 
  嚴肅的氣氛令他隱隱感到不安,小嶽多看了幾眼老師的背影,和其他同學們回到園區內集合報到。過了不久,隨著老師和諸人的回歸,有一名傷患被抬了回來。
 
  是杜雷安。
 
  野外求生訓練的時候,杜雷安因為貪玩,從過高的地方跳入泥沼,被渾水底部的銳石插穿身體。
 
  清理傷口時的慘嚎讓不少人想起了可怕的回憶。有幾人崩潰地哭叫起來,很快被學長姐們「帶」了出去。八梯的兩百多名樣本裡面,有少數幾人是自願賣身,或幸運進到了條件較好的實驗室。但也有不少人像他一樣,屈於戰爭、拐賣、無良的家人或其他原因,被迫在實驗室之間輾轉,受到過牲畜般的對待。
 
  小嶽用讓關節泛白的力道緊抓著褲管。他也很想尖叫,但早在父母橫死、被迫和哥哥分離,被關在漆黑不見天日的籠子裡面的時候,小嶽就明白了尖叫並沒有用。
 
  那個男人,他們稱之為老師的人,有他在一定沒有問題的。
 
  八梯的樣本們沿著牆壁排坐,填滿了又空又長的走廊。幾位被帶離的樣本冷靜了下來,安靜地回歸隊友身旁。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老師離開了幾次,去處理園區的其他事務,又抽空回來觀察傷患的情況。這期間一直由埃朗姆守在病房。
 
  到了晚上,杜雷安已經喪失了清醒的意識,從原本的嚎哭,到微弱的乞求,現在只剩下喘息和呻吟,及朦朧的呢喃。
 
  低迷的氣氛瀰漫在昏暗的走廊上。小嶽的位置正好在病房門口,他背靠牆壁抱著膝蓋,悄悄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在夜晚的寒涼間昏昏欲睡的時候,老師的聲音忽然飄出門縫:「北門今天是趕不到了。」
 
  小嶽的精神微微一振,心情卻無盡地沉了下去。
 
  北門關苦寒貧瘠之地,研究所也很窮。受了這麼嚴重的傷,憑這裡簡陋的急救設備其實難以應付。但是,他們也只能放任杜雷安在資源稀缺的園區自生自滅,因為不會有任何醫院願意收奇美拉。唯一肯過來幫他們看病的,就只有那位將小嶽帶到園區、被稱為「北門醫生」的園區業務,可是醫生有一半的時間聯絡不上。
 
  「再打一針,看能否壓下去吧。」老師說道。
 
  「老師,杜雷安這個年紀,用這麼強力的藥,恐怕會受不了。」埃朗姆學長顫聲說道。
 
  「是呢,即使熬過去,他也會留下不小的後遺症。但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能不能度過今晚全看杜雷安自己的努力了。」
 
  裡邊,埃朗姆發出一聲喘息,近似哽咽。
 
  過了一會兒,老師走了出來,告訴大家若是熬得過今晚,杜雷安就會平安無事。之後他給了大家選擇,大家可以繼續留在此地等候,或者先回到宿舍就寢,若是有消息會再通知大家。
 
  八梯的樣本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老師是真心還是試探。杜雷安的隊友們更是滿臉無措,手牽著手縮在走廊的角落,一聲也不敢吭。老師等了一下,見無人離去,便溫聲囑咐大家注意保暖,莫要擋道,以免害其他進出醫療棟的人延誤正事。
 
  說完之後,男人穿過走廊,消失在門外。
 
  小嶽猶豫了一下,脫離群體,往老師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一踏出建築物大門,他便看見老師跪在月下,兩手交疊,指頭曲握,虔誠而專注地抵在眉心前。
 
  男人閉著雙眼,纖長濃密的睫毛輕顫,周身的空氣似乎在輕聲呢喃。
 
  ──媽媽曾經說過,束手無策的時候,就獻上祈禱吧。
 
  於是小嶽交握兩手,舉到眉心前面,悄悄在老師後頭跪下。老師的祈禱姿勢和父母親教過的不一樣,他依樣畫葫蘆地模仿了一陣,最後也不知道自己在模仿誰。
 
  衣袍窸窣。小嶽睜開眼睛,發現老師正蹲在他身前。
 
  老師溫和地問道:「小嶽是在為杜雷安祈禱嗎?」
 
  他點了點頭,歪頭看著老師,小聲說道:「跟你一樣。」
 
  男子聞言眨了眨眼睛,隨即一彎眼眸,為他解開疑惑:「喔,不是的。剛才我那是感激的祈禱。」
 
  小嶽睜大眼睛,不明白老師是什麼意思。杜雷安都受傷了,有什麼好感激的?
 
  「因為我想起了極東的日子。」老師對皎潔的滿月仰首,面露懷念,輕嘆了一口氣:「以前在老師居住的家鄉,即使是最偏僻貧窮的村落,杜雷安這樣的傷也能夠得到妥善處理,不會有後遺症。一想起曾經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老師就不禁很感激。」
 
  可是哥哥和他說過,極東大陸已經沉沒了……
 
  「越是艱辛的時候越要感激,小嶽。」老師將手掌按上他的頭頂,對他露出微笑:「一旦你知道自己擁有多麼美好的體驗,內心裡就會湧出無盡的感激。」
 
  小嶽想了半天,卻想不出所以然,唯獨聽懂了一點:要是這裡是老師的家鄉,杜雷安就能平安獲救,他們也不需要擔心受怕了。
 
  他頓時更想哭了。
 
  「那有什麼好感激的?」
 
  男子側首看了他一會兒,開口問道:「你覺得老師住在極東的時候,有想過某天極東會沉沒嗎?」
 
  小嶽被問得愣在原地,老師也沒打算要他回答。隨著那淡色的朱唇張開,更加過分的話語隨之而來:「你住在小岳村的時候,有想過有一天會失去父母嗎?」
 
  不等他反應過來,男子抬手,指向皎潔的月亮。
 
  「你昨天起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或許有一天月亮碎裂,星辰殞落,太陽永遠不再升起?這些都是有可能發生的,小嶽,無人能夠保證它不會某天就發生。但是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依然能夠心存感激,也必須如此。」
 
  男子放下手指,閃亮的眉眼愜意帶笑。那面上無懈可擊的溫柔,讓小嶽覺得自己的悲痛彷彿是個笑話。
 
  「──為什麼!」
 
  憋曲已久的聲音終於衝出喉嚨。他憤怒地大吼,通紅著眼睛瞪向老師。腦海裡閃過的是父母的笑顏,小岳村血流成河的景象,穿著白袍的醫師,冰冷的囚籠房間,黑暗中孩子們瀕死的哭嚎……
 
  尚未癒合的眼窩,如萬針穿林般刺痛了起來。
 
  「為什麼受到不對的懲罰,我們還非得感激不可?」他握緊拳頭大喊:「這難道不是那些壞人的錯嗎!」
 
  他每天都很想問,他們做錯了什麼,神明要這樣懲罰他們!
 
  「因為,這是我們的特權。生而為人的特權。」
 
  「……特權?」
 
  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受傷和沒受傷的眼前都一片模糊。他摀住眼睛,再也忍耐不住,哭著問祥和得近似冷酷的男子:「經歷很多、很多痛苦的事情,就是我們生而為人的特權嗎?」
 
  老師緩慢地搖了搖頭。
 
  「小嶽,你之所以能為杜雷安擔憂,是因為他還活著,你也還活著。如果他已經死了,不復存在了,那麼你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不是嗎?」
 
  寬厚的手覆上他的頭頂。男子的聲音帶著包容,對於他的淚水無動於衷,卻又全然地接受,溫和認真地說:「不論身處什麼樣的環境都能夠感激,這才是我們生而為人的特權。即便是世界最太平的時期,每一天睜眼都有人死去。戰爭後人口減少了八成,十年內逝去過半生靈。你能夠確定你不是明天就再也無法睜眼的一員嗎?你能夠確定你的親人與摯愛不是其中一員嗎?我們在今天睜眼,太陽仍舊升起,諸星還未殞落,還能再看一眼所愛之人的面容。難道這不是人世間最值得感激的事嗎?」
 
  柔軟的五指撫過他的臉頰,指背冰涼,拭去從紗布下滲出的粉紅組織液水。
 
  「就算情況艱難,我還是因為能認識杜雷安而感激,能參與他的人生而感激,也因為心中有希望他好起來的情感而感激。能遇見如此珍貴的生命,對我來說絕不是痛苦的事情。」
 
  他不是很明白。但是老師真摯地看著他,不閃不躲,溫和而堅定。於是他慢慢理解了一件事,就是老師也希望杜雷安能夠好起來。
 
  「那你能,能和我一起,祈禱杜雷安平安,好起來嗎,老師?」他抹了抹臉頰,淚水婆娑地問道,粗魯的動作差點就插到自己的眼窩,被男子用手背及時擋下。
 
  「自然,小嶽,我非常樂意。」




作者碎念:

今天的更新切成兩段,後面還有一篇短章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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