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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靈》幕間:幻影

達歐利 | 2024-05-19 21:00:05 | 巴幣 112 | 人氣 45

連載中自由之靈:歸來的旅人之歌
資料夾簡介
黑暗系奇幻小說《自由之靈》第一部:歸來的旅人之歌 少年踏上旅途,卻不知這將改變王國的命運——

  他包裹得太好了,以致於居民的溢美之詞,只像一把把鈍刀在撕扯他的胸膛。



  送走德雷克後,他在鏡前又坐了好一會,終於受不了對面那個滿臉皺紋、眼袋深重、目光空洞的老頭,起身離開陰暗的書房。

  瑪妮似乎在廚房準備會面用的茶點,蜂蜜、麵粉與奶油的甜香,與鍋碗瓢盆互相碰撞的嘈雜聲響,從廚房飄到狹窄低矮的走廊,混雜著女僕有些走調的歌聲。

  歡快的曲調聽著耳熟,他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聽過。勞倫在廚房門前躊躇著,最終打消念頭,輕手輕腳地來到走廊另一端,屋脊高聳、有陽光斜斜灑落的大廳。

  灰塵仍在半空中飛舞,在冬日昏灰的日光中,像春日清晨道路上起的薄霧。拖出的衣箱都已被收拾整齊、推回樓梯下,雕花木椅上的素色靠墊換了個華麗的刺繡,地上褪色的淺褐色地毯也被收起,重新鋪上用灰金兩色絨毛編織出的「城門前的長槍」。

  瑞恩行動不便,這些想必是瑪妮一個人做的。他想到過去兩星期自己有多頹廢,心生愧疚。但他沒有回頭,邁步踏入閃亮的薄霧裡。

  右手邊背光的那面牆上,拭淨灰塵的畫像們如往常一般擁擠。他習慣性地看向牆面左下角,沒有看到熟悉的那幅畫,只有一方用黑布遮蓋的區域。

  冰冷的恐懼重新佔據了他的四肢,疲憊的胃部一陣顫慄。似乎連溫暖的陽光都變得冷白,他幾乎要衝回三樓凌亂的寢室。

  那日他發瘋似地尋找足夠大的布,好在他真正崩潰前將亡妻的笑臉從眼前抹去。

  漆黑的矩形彷彿長出了觸手、飄出了黑霧,隔著這樣的距離都能讓他畏懼到裹足不前。他深愛的那個人就在黑暗之下,像往常一樣微笑。勞倫猛然按住不斷打顫的右手,忍著反胃、拖著僵硬的身軀來到畫像前。

  瑪妮打掃時用來墊高的矮凳就藏在雕花椅下。他用腳尖把矮凳勾到黑布前,站上,輕輕揭開落滿塵埃的黑布。

  畫框是黃銅的,一叢叢渦捲葉包裹著橡實和榆樹鋸齒狀的葉片,在反射的陽光下如同黃金閃耀。

  在細心的照顧下,畫像經過這麼多年仍幾乎和新的一樣,只是顏料有些褪色龜裂。卡琳身著鵝黃色的禮服,佇立在橄欖色的背景前,跟記憶中一樣優雅可人。

  即使圓潤的臉孔不再,長成了姿儀端莊的嫻雅淑女,松鼠般的靈動眼眸還是有著孩子般的淘氣。

  魔族造出的卡琳幾乎重現了他記憶中的一切,動作、笑容、還有眼神。他猜測如果開口說話,音色和語調也能完美重現。

  而且是溫暖的。

  他伸手,用指尖輕輕觸碰卡琳紅潤的臉頰。乾裂的顏料摸起來粗粗的,隨著移動產生細小的碎屑。不論如何欺騙自己,這就是無生命體的觸感。沒有溫度、不會回應、永遠停留在畫好的那一刻。

  為女神揮舞刀劍的時候,他總認為那些屈服於邪神力量的邪教徒是可悲且愚昧、只為了追求非人力量的惡徒。然而當他親眼看到、親身接觸到利用邪神之力造出的複製品,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那是完全不遜於復活奇蹟的「奇蹟」。即使發自內心知道那不過是被醜惡意志驅使的人偶,那個當下他還是放棄了抵抗。

  如果是為了讓所愛之人再度睜開眼,才選擇信仰邪神,現在的他沒有那個資格苛責。

  你不過是個躲在正義大旗後的殺人兇手!

  「奧維岡」的怒吼如此淒厲,與剛現身時優雅、充滿惡意的舉止判若兩人。

  他說得沒錯。為了神明與大義殺人,能以英雄美名流傳千古;為了復仇得到的名聲卻往往毀譽參半。他包裹得太好了,以致於居民的溢美之詞,只像一把把鈍刀在撕扯他的胸膛。

  所以他逃出了神殿。

  拉奇爾家的年輕家主或許目光淺短,但即使被侵佔了意識,說得話還是正論。他不自覺感嘆。

  貝堤娜要是在場,大概會不屑地哼一聲,隔著那遠得嚇人的距離,用她驚人的臂力把長槍直接射進魔族的胸膛裡。

  淵神的信徒從不祈禱奇蹟降臨,對他們來說祈禱只是堅定心智的手段。所謂「奇蹟」必須靠自己的行動來達成。

  奧維岡受了蠱惑,以為自己獲得高貴之人的賞識,卻不知一切都只是陷阱。在兩方的棋盤上他都不過是一枚註定離開盤面的棋子。

  他不也一樣嗎?

  勞倫朝下看著空空如也的胸前,嘲諷地笑了。他抖落黑布上的灰塵,扶牆下了矮凳。

  那麼,格雷也是嗎?

  酸麻腳跟觸地的剎那,靈光閃過他被酒精麻痺的大腦。他維持著一腳屈起的姿勢,直到大腿開始顫抖,才趕忙抓住一旁的雕花椅在矮凳上坐下。

  假設,格雷的到來是女神的安排,那麼在城外戰場上女神對他的哀求置之不理,是否也是神意所在?

  腦袋像久未使用的車軸,吃力地顢跚運轉。他死命抓著這縷細絲,聽見趔趄的心跳將沸水般的血液灌進沈重身軀的每一個角落。

  女神可能一開始還對他抱有期待,所以讓格雷拯救騎士團與自己,但他後續的表現卻讓女神失望了,因此祂收回了關注。然而這個想法有矛盾,女神如果真的放棄了他,為何還要把他放回人世?為了看他苦苦掙扎、求死不得嗎?

  黑鳥醜陋的紅眼一閃即逝,慘烈的血海與屍山彷彿還嗅得到惡臭。勞倫朝下看,發現自己的腳居然在顫抖,嫌惡地用左手按住膝蓋。

  對於想死之人,強迫他活著的確是最可怕的刑罰。是為了懲罰他的怠慢,為了他過了二十三年仍無法鎖定神敵而憤怒。

  顫抖停了,他鬆開雙手,細數掌間歲月。橫縱的疤痕有些來自幼年嚴酷的訓練,有些是成年後從敵人手中奪劍的痕跡,有些是從長滿尖刺的魔獸背上搶回同伴屍體時留下的,有些是悲憤不已的他在石牆上砸出血時被削掉的部份。

  他不後悔捨棄橡木盾。終究他的忠誠還是不夠,不夠他將悔恨與卡琳的死亡,用冠冕堂皇的『正義』掩蓋。女神是慈愛的,如水流包容一切。只要他願意相信,榮光就會照耀著一切。

  廚房的歌聲停了,滴水聲在打中木板的啪噠聲後也歸於寂靜。

  他仰頭,畫框中的卡琳彎著嘴角,陰影中紅潤的雙唇似乎正緩緩挪動。他皺眉想起身確認,身軀卻宛若陷於沉沙重土般動彈不得。

  他努力鼓起胸膛、嘗試呼吸,那股壓迫感卻無情地從四面八方步步進逼。此刻他才驚覺過往那些令人沈醉的神蹟,不過是祂最微不足道的吐息、最輕描淡寫的觸碰。是為了不讓過於脆弱的子民崩潰,克制到極致的輕嘆。

  祂是神靈,是遠高於人類的存在,渺小如他要是對上眼就會瞬間破碎。突然感覺到石地板的冰冷,他才發現現實中的自己已痛苦地蜷縮在地,倒臥在卡琳的裙擺之下。

  漂浮於空的他瞪著畫像,摯愛之人的容貌蒙上薄霧般的光輝,淺褐的眼睛亮起,閃現綠意;已婚仕女的髮髻緞帶鬆脫,重塑成盤繞髮辮與溪流般傾瀉腰間的長髮;朝陽般的鵝黃褪去,換上一身新雪的透亮。白浪滾落,將畫像前如瀕死蟲體的他澈底覆蓋。

  他看過無數名家所造塑像,而或許該說是理所當然?沒有一尊能比得上此刻映照在他婆娑雙目中之影。一根髮絲、一片衣角、一縷蜿蜒都無法相提並論。

  歌謠般的低語像涓涓細流盤繞,其意卻如清泉凜冽。他的意識像被大雨沖刷過的街道,震撼中逐漸清明。

  「……」

  等他回過神,石地板已被他的體溫溫熱,淚水黏膩地攀在皺紋間。他一邊慶幸瑪妮或任何人沒在這時走入大廳,一邊扶著畫框顢跚爬起。

  雙腿仍在顫抖,視野依然模糊不清,心靈卻前所未有的平靜。他再度抬頭,方才的異象消失了,卡琳重回穩重的橄欖綠前,帶著那母親般包容一切的溫柔微笑。

  「……我還有使命在身嗎?」

  他抹去眼淚,凝望著榆樹葉片間的閃爍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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