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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席》第七章-靈魂深處的果實-1

九方思想貓 | 2024-04-29 22:04:00 | 巴幣 32 | 人氣 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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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斜陽透射入屋內,溫柔灑落在冰冷斗室之中。利小萌獨自在「安寧假期」的房間裡寫譜,看塵埃在陽光裡閃爍,然後將腦海裡的些許靈感,記錄在懸浮的五線譜上。
  
  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延音、泛音;複點記號與升降調記號。每當她在線上點出一個小蝌蚪,叮叮噹噹的數位音響就要出聲一下,提醒她現在記錄的這個音調,究竟是Do、Re、Mi還是Fa。
  
  旋律在腦海裡彷彿雜亂無章,但總有幾個音符看上去特別雪亮。利小萌運用她自幼耳濡目染的音樂天賦,能夠準確撿出那些一閃而過的念想。任憑它們自由、奔放,在無垠的思念裡翩然舞踏,她卻只要信手一捻,就能把最想要的那一個符號拓印在曲調之上。
  
  一切如同順水推舟,新曲信手拈來,得來似乎不費功夫。但總在某個念頭閃過腦海時,她譜曲的動作就非得叫停不可。
  
  向嵐她好嗎?
  
  她並不是沒有想過要直接詢問安執委這個問題,但是礙於自己已經是將死之身,若是要問起這些牽掛,會不會又橫生枝節,讓她失去安樂席的正選人資格?
  
  若真的如此,又會不會向嵐要被找回來,頂替她的位置,坐上這個安樂席呢?
  
  虛懸在空中的手指充滿著不確定,利小萌悠悠嘆了口氣,單手一拂,拍開了懸浮螢幕。
  
  「請問『觀察官』在嗎?」
  
  向虛空中探詢的結果,是一道溫柔女聲傳來,「我是岑仁美,利小姐有什麼需要嗎?」
  
  然而良久之後,利小萌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只是因為太安靜了而已——像這樣關於「排解寂寞」的需求,在一心求死的人身上,似乎並不算理由。然而聰慧的岑仁美似乎早已料準這一切,沒等利小萌說出口,玄關那裏已經有了動靜,隨後是在寢室門口,傳來有禮貌的聲音。
  
  「我可以進去嗎?」
  
  「請進。」
  
  雖然是這陣子以來見慣的面孔,利小萌卻覺得,面前的岑仁美仍舊有著尚未剝落的面具。人戴著社交面具並不奇怪,但幾乎全身上下都替換成「魂造義體」的「岑姐」,越是深談,就越令人感到疏離。
  
  彷彿每次挖掘到她的心靈,屬於「岑仁美」這個人的真實部分就反而越推越遠。
  
  那位將近九十歲的人工美人溫婉地坐到床沿,與利小萌肩併肩,兩人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這樣好一點嗎?」她問道。
  
  望著這樣的岑仁美,利小萌有些膽怯,「岑姐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我說過,妳和向小姐的互動,我們都透過中控看在眼裡。」她肯定地點了點頭,「也因此,我明白向小姐於妳而言,已經和別人有不同意義。證據就是,當我像她一樣與妳並肩坐著,妳的體溫會上升,心跳會略微加速,腦內啡的分泌也更加旺盛。」
  
  「就某個意義上來說。」利小萌聞言苦笑道:「這觀察得可真夠透徹的了。」
  
  「還不就是健康管理晶片帶出來的數據?」岑仁美的笑容看起來更美了,「那些數據能透露出很多事,也有無法說明的事。比方說——靈魂的品質,就無法從觀測數據當中取得評鑑用的資訊。」
  
  「這直接影響到夠不夠資格坐上安樂席,不是嗎?」利小萌黯然地低下頭,「就算『全民健保6.0』的晶片不能做到,燒魂器不也可以做出檢定?要不然,我和向嵐是怎麼被選出來的?」
  
  然而聽到這裡,岑仁美卻只是眨眨眼,笑了笑。
  
  也許是因為左登樓這個人太陰陽怪氣了,也可能因為左登樓是個男人,所以貼身的安執委才換成了岑仁美。但認真說來,岑仁美這位漂亮又高雅的老奶奶雖然已經分享過自身的部分創痛,整個人卻依舊透發著令人難以釋懷的神秘。
  
  比起那個男人,眼前的人工美女,似乎更叫人費解。
  
  執行這份送人前往死地的工作,肯定需要相當強大的心裡素質。左登樓的意志是因為父親、為了愛國……那麼這位曾經犯下非法生殖罪的女子,又是為了什麼,如此積極地在這樣的合帶國擔任公職呢?
  
  「向嵐現在過得好嗎?」儘管腦海中對岑仁美個人充滿疑問,但利小萌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追問卻大出自己意料之外。
  
  而岑仁美面對如此簡單的提問,表情卻是變得比起剛才更加意味深長。良久的沉默讓平常充滿耐心的利小萌也漸漸沈不住氣,她抿了抿嘴唇,尋思著還要怎麼問法才能撬開「岑姐」的金口時——
  
  「在我回答妳之間,我想先問妳幾個問題。」
  
  突如其來的請求,令利小萌本來亟欲脫口的話又給吞了回去,「岑姐請說。」
  
  岑仁美從床沿起身,就著房裡唯一一扇對外窗,欣賞著外頭的寧靜街景。原本「安寧假期」應該座落在中央魂研院的院區內,但這次多了向嵐這個不確定因素,安樂席執行委員會才另外選了這處略顯偏僻的獨棟別墅,作為兩人相處、決定誰更適合坐上安樂席的「溝通」地點。
  
  也因為這樣,外面看起來與繁華市中心的喧囂程度有著天淵之別。在中控管理之下,顯得鳥語花香、綠草如茵的市郊美景,在利小萌的寢室窗外彷彿可以無限延伸向遠天,能夠看見地平線的遠景因為慢慢進入冬日的安定空氣,看來平靜無波,如同是一張恆常不變的風景畫。
  
  「妳為什麼想坐上這個安樂席?」岑仁美問道:「或者更直接地說,妳為什麼不想活?」
  
  「這個問題問得……很妙啊,距離上座儀式只剩下不到兩週,岑姐怎麼這麼問?」
  
  安樂席,是對全國年滿三十歲的青年廣泛招募的自願奉獻申請,是結束自己的生命,為延緩過度高齡化現象做出貢獻,並且讓自身的靈魂透過魂磚製程,轉變成可燒魂燃料的特殊制度。為了再三確認是否確實願意主動捨棄生命,「安樂席執行委員會」針對個人身家背景及奉獻意願,都會進行極為審慎的評估。更別說,還得通過燒魂器的檢測,才能選出唯一一席正選人。
  
  換句話說,像這樣的問題,身為安執委首席的岑仁美是最不可能問出口的。
  
  「岑姐為什麼這麼問呢?您應該是最清楚的才對吧。」
  
  「表面上的理由,我們當然聽得很習慣。」岑仁美駐足窗前,背光的身影看上去有些黯然,「我想知道的是妳更深層的理由,是的,就像是向小姐一樣。」
  
  對於向嵐的求死理由,利小萌知道的或許並不比安執委更多。但正當岑仁美以向嵐為例時,她卻立刻明白所謂的「表面」是什麼意思。
  
  尋常人也許會認為,高中時代被霸凌,能夠是什麼嚴重到一心求死的理由嗎?是的,普羅大眾不會知道,好不容易調整心態、準備獲致一份絕佳工作機會的向嵐,在公司面試時遇到曾經侵犯過自己的男人,必須承受多大的衝擊與恐慌。那些傷痕有沒有癒合?有沒有人曾經理解?這些深層的痛楚,作為局外人的他者,又怎麼可能分辨得清楚。
  
  無論是物理,還是心理上,那些不在表面的、真正讓人難以跨越的深層傷痛,才是人們選擇坐上安樂席的原因。
  
  「因為我無法原諒我自己吧。」利小萌於是斬釘截鐵地說:「同時,也無法放下那股憎恨……如果說這才是我選擇坐上安樂席的真正理由,妳會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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