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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席》第五章-幽深地底的友人-4

九方思想貓 | 2024-04-08 21:34:23 | 巴幣 250 | 人氣 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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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手移植需要一段適應期,向嵐在可以完全掌控好被稱為「第二世代」的Gen2銀色義手之前,項紀風並沒有指派任何工作給她。在名叫「林雲」的私生人護理師照顧之下,向嵐每天接受神經接續檢查,同時利用各種工具鍛鍊握力與靈活度。
  
  向嵐不曾移植過任何義體,但從前的工作經驗,讓她擁有豐沛的義肢資訊。她當然理解移植義肢之後的必要過程。如果沒有經過適當的復健,失控的義手不小心傷了人不說,更糟的可能,是輸出功率過大,意外燒毀神經系統。這麼想來,項紀風立刻帶她前往「牢房」和蔡翰林見面的行為,可說是亂來到了極點。
  
  然而,原本需要約一週左右才能做完的復健科目,對天資聰穎的向嵐而言,也不算是太困難的課題。僅僅只花三天,她不僅可以一拳打碎石頭、單手折彎湯匙,更能輕輕捏起飄在空中的肥皂泡。
  
  「從最輕、最細膩的力道,直到最具破壞力的輸出,向小姐妳都做得很棒呢。」
  
  一如剛醒來時看見的模樣,林雲是個並不過度修飾自身外表的「私生人」,也是一名「原命主義者」。分明有絕佳的醫術,以及操作義肢的知識,她自己卻並不移植任何義體。看起來已經五十歲左右的林雲有著微笑時會瞇成一條線的溫柔神情,眼角魚尾紋越是笑著越是深邃。她也是個溫暖且和善的女性長輩,向嵐可以感覺到,在她面前,自己不僅得到生理的照護,就連心理層面上也都得到了治癒。
  
  不造作的純粹面孔,能切身感受疲勞的身體與四肢,無論怎麼看都有許多不便。但林雲對於緩慢損壞的自身,卻彷彿並不放在心上,相反地,對傷患與病人的關懷,則有著永遠用不完的能量。
  
  「謝謝妳,林姐。」
  
  「哎呀,妳只有和我說話時會這麼客氣呢。」林雲樂呵呵地為向嵐的義手刷上冰涼的神經活化乳液,一面說道:「為什麼呢?」
  
  向嵐沈吟了一陣,沒能說出口的,是覺得林雲讓她想起從前對她百般呵護的母親。
  
  「不過,林姐姐我啊,本來就知道妳不是外表看起來那樣的孩子。」
  
  「什麼孩子,我三十歲了。」向嵐哼地一聲,卻只是惹來林雲更不加掩飾的笑。
  
  「說什麼傻話,妳看起來還等著被疼愛呢。」
  
  是不是有這種母性的人,都能簡簡單單看穿自己心裡暗藏的傷?向嵐這麼想道。因為她不只想起母親,她還必須很努力,才能避免將林姐和利小萌兩人的模樣重疊。
  
  那會讓她恨,讓她掉眼淚。恨自己對利小萌現在的處境或許無能為力,為不到一個月後可能就將迎接的「儀式」掉下眼淚。
  
  她幾乎忘記自己曾經是個擁有完整家庭與愛的女孩,那裡有事業有成、政商關係良好,既成熟又牢靠的父親,還有溫柔接納孩子的任性,為她梳頭髮、穿好衣裳的母親。在他們被這個世界的惡意吞沒以前,曾經也像林雲一樣給她最純淨的關心與照顧。
  
  如今她們已經不在,而項紀風幾天前手刃的蔡翰林,也只是其中一個摧毀向嵐人生的惡人而已。少年事件處理法讓那些曾經霸凌她的人如同沒事一般在社會裡遨遊,受傷的向嵐則被迫面對仍在滲血的舊創。
  
  儘管向嵐自己也因未成年,在父母自殺時沒有因為「未經許可的死亡」而遭受連坐罰,但她絲毫沒有感謝過「少年事件處理法」為她帶來的網開一面。
  
  直到利小萌出現之前,沒人能直接擁抱她受傷的心靈,她也不曾鬆開過自我防衛的拳頭,不能握住任何一雙向她伸出的援手。如今能感受到林雲的溫柔,肯定也是利小萌那雙粗糙的「吉他手」所致。
  
  「好了,剩下的妳可以自己來吧。」林雲幫向嵐檢測完之後,像是愛護孩子一樣摸了摸她那一頭像男生一樣的削短髮。
  
  「當然。林姐不要這樣摸我頭啦!煩死了!」向嵐雖然這麼說,卻並沒有拍開林雲的手。於是她變本加厲地把向嵐的頭髮搓揉成一頭亂髮,才調皮搗蛋地往其他病床去。
  
  向嵐一面碎唸,一面整理頭上那片狼籍。環顧四周,這裡並不是她當時接受手術之後單獨恢復的護理室,有許多狀況不佳的金屬病床,搭配破爛被褥,分佈在廣大房間各處。泛黃塑膠簾從天花板垂落,只在最低限度上給予病人最基礎的私人領域,而老舊醫療儀器運轉的高頻音此起彼落,在閃爍不已的舊式LED照明輝映之下,醫務設備破落陳舊,令人不安。
  
  她跳下病床,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金屬哀鳴,走過十多個床架,血與消毒水混合的氣味一再搔刮鼻腔,讓向嵐時而打噴嚏、時而咳嗽不止。
  
  林雲細心照料的病人大半是身上不帶義肢的原命主義者,裡面有些人狀況顯然並不算好,可以說是危在旦夕。然而,在缺乏重要維生儀器的地底,能不能挺過傷病似乎很看運氣跟毅力。林雲柔聲和傷者對話,而傷者有的早已聽不見任何話語,在意識的浮海之間,那些即將逝去的人究竟經歷過什麼,讓向嵐百思不解。
  
  於是她問道:「聽說抽薪者是反燒魂團體,但在網路上看到的陳情抗議活動都滿平和的,為什麼每天都有像這樣的傷患被送進來?」
  
  「問得好。」
  
  沙啞如木片推擠一般的嗓音,其聲音的主人是灰色捲髮、滿面傷痕的項紀風。他推了門進來,身上扛著一名已經失去意識的女性。從她衣物上沾染的血跡看來,所受的傷恐怕也不輕。
  
  向嵐幫著將女性傷患放到自己剛剛跳起來的溫熱病床上,只見那人腹部有個血洞,鮮血還一股一股地冒著。她趕緊用銀色義手壓住血洞,並運用網路上得來的知識協助止血。
  
  「很懂嘛,用魂磚製成的義肢能有效撫平創傷及神經性的痛楚,這也是為什麼那些換了義肢的人會越來越長壽。」項紀風哼地一聲,拍了拍灰色長大衣上沾染的血污,就準備要往門外走。
  
  「你到底在對抗什麼呢?『抽薪者』的領袖?」
  
  聽見向嵐的提問,項紀風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反燒魂也是一種民意,我沒記錯的話,現在國會裡也有反燒魂的『安魂黨』,和支持燒魂的『國延黨』在進行修法拉鋸。是什麼樣的活動,會讓『抽薪者』每天有這麼多的傷員?」
  
  「並不是陳抗活動造成傷員。」項紀風的語調裡彷彿摻了冰,「妳有根本性的誤會呢,雖然年輕的時候被社會洗禮過,但『地下社會』的事情知道得顯然並不算很多嘛。」
  
  「操你媽,少拐著彎子打啞謎。」向嵐不耐煩地說,「所以是怎樣?」
  
  「為什麼?」項紀風咬緊牙關的摩擦,簡直可以擦出火花,「因為這個國家有私生人,又有燒魂專法。」
  
  「這我當然知道,沒有經過申請就出生的國民,稱為私生人。」向嵐哼地一聲,「所以呢?現在說這個做——」
  
  「生育、生存,生命存續,是人的所謂『本性』。」
  
  項紀風慢慢走出醫療區域,而向嵐讓林雲接手傷患之後,也像著魔一般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私生人為什麼要躲在地下系統裡,妳明白嗎?」
  
  「當然是因為要避免被中控發現有人手上沒有植入晶片啊。」向嵐不耐煩地答道:「說了別打啞謎,你可不可以說重點。」
  
  「那我就直說吧。」
  
  項紀風停在大空洞的圍欄邊,就著五光十色的LED光線,他的輪廓看起來滄桑且深邃,彷彿融入這個少了人造光線就會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任何人性本質,只要進行管制,得到的結果就必然是『地下化』。就像是啟動快樂神經的藥品,就像是便宜的菸,就像是被限制用途的醫療技法,就像是生與死。」
  
  「非法生殖——」向嵐吃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這名詞確實幹媽的夠噁心古怪。這國家哪天連吃飯都算犯罪,我都不會覺得意外。」
  
  「人類的生物趨性受到了限制,從而地下化。」項紀風冷淡地望著她,背光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但『中控』這麼神通廣大,妳覺得為什麼『私生人』數量還是居高不下,甚至有增無減。」
  
  私生人、燒魂法——這兩個詞彙在向嵐的腦海裡反覆琢磨了數遍,隨後她圓睜雙眼。
  
  有一個她不願意相信的可能性,但是和「抽薪者」這個團體遭遇到的現況可以說不謀而合。
  
  「難道說,政府有刻意在放縱私生人……?」
  
  「妳真的是個……聰明絕頂的女人。」
  
  項紀風難得地笑了,真心的那種笑。而向嵐知道,這一抹笑容,她一點都不想聽見,也不願看到。
  
  因為那便坐實了令人不願相信的想像……
  
  「操!是狩獵穩定增加的私生人,用於燒魂啊!」

創作回應

小姐來床上評估一下
你先忙 我先躺
2024-04-09 01:56:13
九方思想貓
躺得好
2024-04-09 12:3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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