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棒的一天又怎麼會出錯呢?
丹尼爾•佩傑自知並非樂觀主義者,但對生命的期待還是有的,正如現在無法慢下那怕一秒的腳步。離開破釜酒吧,搭最近車站的巴士第四站,接著走路快一點的話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回到家附近的社區,足夠近。
皮鞋規律踏響方磚拼齊的人行道,踢過地上滾動的紙杯,跳過黏在地板的扁平粉紅口香糖,將總忍不住想拿出隨身清潔袋撿垃圾,而猶豫不決的最好朋友拉近身邊,不想多耽誤一分一秒。我媽隨時會回家,得先叫艾斯梅整理家裡,我趁機去TESCO買食材,運氣好還能買到「黃色標籤」商品,如果沒有這次就大手筆一點,不等晚上或打烊前,畢竟是值得慶祝的一天。
「而榎雷,你就只需要輕鬆的在我房間等……喔,真的?今天?」
轉過最後的街口,丹尼爾喜悅不過幾分鐘,擋住前面巷道的熟悉身影是現在最不想看到的。經過上次衝突,顯然沒記取教訓,布朗拿著鋁棒,領著總是班上最肥胖的布魯斯,最愛鬧事的皮爾斯,還有……
「特薩,你跟著布朗和皮爾斯這兩個白癡?我曾認為你會更聰明。」
「不關你的事,丹尼爾,喲!那是你的少管所怪胎朋友嗎?」
身為團內唯一的女孩,特薩從不懦弱,雙手插入吊帶褲口袋,嚼著口香糖,一個撇頭,麻黃色的三手辮滑過背,用下巴指著那未見過的陌生人,榎木•雷克塔。
當然丹尼爾•佩傑從未進過少管所,但對布朗他們根本無所謂,今天就是特意來找碴,替艱難的一天紓壓。
「哈!對,怪胎,看看那張臉,肯定是從外星來的!」
「逼逼啵啵,這裡是地球,快滾回火星去!超級怪胎!哈哈!」
「我們應該把他帶去解剖!說不定血是綠的!」
「嘿!別對我朋友……」
布朗和皮爾斯一看就知道那高䠷的夜黑髮孩子血統不純,很快嘻笑成一團,刻意肢體僵硬的假裝機械或外星生物,發出口音不流利的刻板印象。
特薩更捉緊時機嫌噁心的發出驚嘆,慢半拍的布魯斯一如往常只會喘著氣,噎聲陪笑。
丹尼爾受夠這種霸凌,總愚蠢的令人難以忍受。這裡不是麻瓜學校,早該結束了!
「沒事,丹尼爾。抱歉,等下別介入。」
白皙的手輕緩搭上胸前,阻止急躁的步伐,僅短暫幾秒,但那微彎身的對視,非常的寒冷。心跳不自覺更響耳,丹尼爾•佩傑沒退後,但駐足,凝視榎木•雷克塔獨自走到前方,面對自己過去麻瓜學校的同學,曾經的「朋友」。榎雷,你想做甚麼?
「你們肯定就是丹尼爾以前的『朋友』,既然你們曾經友好過,一起玩,分擔憂慮,感受快樂,那就沒必要把場面弄糟,那太感傷了。好聚好散,成熟點。」
「哈!聽聽這蠢蛋在說……」
「哈哈。」
布朗可不想聽甚麼善意大道理,太愚蠢又噁心,寧可繼續帶團嘲笑這個莫名其妙的……清晰,毫無起伏的笑聲蓋過嘻笑聲,四人抬頭對上那雙銀亮,毫無情緒。
「怪胎這說詞用法錯誤,而丹尼爾資料乾淨。但,有些確實很好笑,我確實是丹尼爾的『怪朋友』,我很無望,隨時可以結束,所以我不介意單向旅程多帶幾個壞孩子當旅伴。」
「你就是虛張聲勢……」
「Try me.」
意義很深。無論知識是否充分認知現況,但最基礎的生物本能還健在,布朗看到銀白深處有些「瘋狂」,顯露沒甚麼好失去的了,步伐忍不住向後挪,皮爾斯眼見同伴有些孬掉,很快推開戴著棒球帽的布朗,拉整自己的棒球夾克,刻意彎身,歪扭著頸回瞪。
「皮爾斯•哈里斯,你的警察父親會怎麼想,又一個『爛天』,好不容易和妻子有了第一個女兒,大兒子卻越來越不聽話,總是鬧事。事實是,皮爾斯你崇拜父親,夢想成為同樣正直的警察,卻感覺父母的愛被剛出生的妹妹奪走,極力找麻煩得到『關心』,可悲的這讓你們越來越疏遠。好好談談吧,學著和妹妹共處,照料,你也曾是需要關注的嬰兒,這並非世界末日。」
毛骨悚然。皮爾斯•哈里斯知道自己和丹尼爾•佩傑沒友好到無話不談,而妹妹也才出生四個月還沒和任何同學說起。這傢伙是跟蹤過我嗎?
即便緊張,但皮爾斯寧可順順鮮黃的髮絲,一個揮手就指揮最龐大的布魯斯上前。雖然關節壓不出聲音,但充滿脂肪的厚實手指仍反覆動作威嚇。
而這換來面前的一絲憐憫。
「布魯斯•瓊斯,學習對你並不輕鬆,而遺傳讓你從小就過重,太感傷,我為此感到遺憾,真的,但用體態從同學間得到敬重非常不明智,你總急著向外尋找『歸屬』,那個能看到你厚重脂肪深處柔軟真心的祖父母會怎麼想?如果知道那敏感『善良』的男孩不再歌唱,卻用身形去欺凌人,他們會失望嗎?你真正的『歸屬』會被你親手毀掉嗎?」
布魯斯的膽量和身形截然不同,很快灰藍的眼睛開始泛淚,喘著氣不知所措。丹尼爾意識到榎木正在做的事,破心術。但,也不對,榎雷並沒有使用魔杖,那這是什麼?
「別聽這傢伙胡說!我敢說你就只會動這張嘴,有膽就……」
「就像你回應那些女孩的方式?我看看,特薩•詹森,那些女孩今天又太苛薄了嗎,你肯定逃得夠遠,甚至到『錯誤』的地方。只因為你對他們太『中性』,不合群,怪異,但跟著異性團體你一點都不開心,你更喜歡那些女孩,接受與眾不同確實很難,想剪掉的長髮,想鍛鍊的身體,想牽的手,這是個漫長的旅程,所以你需要更多時間探究『自我』,而非這樣『浪費時間』。找時間和你父母談,你愛他們,拖的越久會越難。」
即便言詞如此,但嗓音仍舊溫和,只是時不時的冷漠又讓人繃緊神經。面對任何一個突然躁動的孩子,榎木的視線總是很快專注凝視。這些都是從和最好朋友聊天的內容揣測出來的事,或許還有些事前功課,但,這是「必要」。
「我知道你們並非純粹『邪惡』,你們很迷茫,不知道自我定位,有著難以傾訴的煩惱,感覺被世界拋棄,沒人理解而憤怒,卻因為心智不成熟,無法感受並把握真正重要的『關係』,四處遷怒導致失去越來越多。面對你們這類型,我總是能保持『耐心』,如果我們先相遇,肯定也會同情你們的遭遇,也會想提供『更多』幫助。生活很艱難,感情很珍貴。但,今天,你們騷擾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布朗•托馬斯這句話很熟悉對吧,你曾是丹尼爾最好的朋友,你到過他家,你們徹夜一起玩過遊戲,現在,看看你在做甚麼蠢事,你那接三份工,獨力撫養你,早出晚歸的母親還需要理這『破事』嗎,肯定不想,既然不恨你母親,何不就別鬧事,過好自己的生活,而非……」
這是衝突又非衝突。丹尼爾知道很多人都需要被傾聽,當知道能被傾聽時才會選擇「聽」,這就是為什麼布朗,布魯斯,皮爾斯,特薩想反擊卻又不斷聽著榎木說話。他們肯定也感覺到,有誰其實曾能也真正在乎他們。
「十一歲,或許十二歲,你們真的希望時間『停』在這裡嗎?當然你們能做得更『好』,成長吧,別總考驗別人的『耐心』,沒人真的有『義務』善待等待你們一輩子。在這之前你們的『反擊』不過是『躲藏』,擔心被排擠跟著欺凌,擔心盡全力仍一無所獲,用侵擾別人掩飾無能怠惰,但這世界從非只有強弱利益,你們挑選欺負的標準本就是『錯』的,導致丟失更多機會,破壞更多應當珍視的關係,直到一無所有。停止惡循環。現在,離開,你們並非朋友,我對你們的耐心用盡了。」
談吐順暢的榎木•雷克塔突然笑出聲,那聲音顯得不祥高亢卻又迅速變得低沉,每個重音都像在抑制瀕臨失控的情緒。倏地,壓抑的憤怒仍透出些許,白皙的右手抽出握緊的瑞士刀,喀的打開,光線勾勒鉻鉬鋼的銳利,很快刺穿劃進左臂,襯衫被鮮紅浸溼,直線擴散曾經的純白。
夜黑髮絲間,銀白的雙眼刺寒凝視。
就算不明說,在場的人都直覺理解,這已經是最大的「寬容」。
根本是瘋子。
但皮爾斯•哈里斯知道榎木•雷克塔是認真的,他在父親的案件中看過類似感覺的傢伙,而成為最先勸退彼此的領頭。
四個人緊隨著彼此離開。
他們這次不會再回來了,丹尼爾•佩傑深刻感覺到變化,有些停滯不前的齒輪開始「轉動」。我或許真的能夠……胸口很悶很熱,心跳急促,呼吸卻很緩。
當視野沒任何麻瓜,丹尼爾很快拿出白鮮液浸上手帕,直接扯破榎木的襯衫袖貼上手臂傷處,隨淡淡綠煙裊裊,傷痕很快乾淨消失,除了以前留下的歪斜白疤。
「別再這樣做了,榎雷,別再傷害自己。」
「沒事,丹尼爾。我生氣時感覺不到痛。」
「這不是重點,榎雷,我討厭你傷害自己,但……謝謝。如果是我肯定會跟他們打一架。」
「而丹尼爾肯定會獲勝。」
榎雷,你認真的?這樣跟我打哈哈?巧克力色眼神無奈的看向最好朋友,然而那雙銀白仍舊沒情緒,即便話語輕鬆,嗓音變回平常的溫和。
「榎雷……你剛才那些應該只是虛張聲勢……對吧?」
「如果丹尼爾希望的話。」
面對丹尼爾的顧慮,榎木淺淺呼息,接著很緩的彎身。在捕捉到銀亮的眼神恢復自然前,彼此額頭輕緩相靠。
(抱歉,丹尼爾,我知道自己有問題,而我也只會這種付出,所以我更傾向朋友們互相珍惜,確保未來你們不再需要我。)
思緒透過接近傳遞,榎木的想法同樣有著熟悉的溫和嗓音,丹尼爾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破心術,而非試探。別這樣想,榎雷,你也該是其中一份子。焦慮的心情無法傳達,這交流仍是單向。
(我遇到的朋友們在關係中都該是自由的,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更是如此。我能「屬於」你,但你們永遠不需要屬於我。)
然而開口前,榎木的真心過於沉重,丹尼爾剛張開的嘴,下意識閉上,牙齒更咬緊下嘴唇。即便聽來夢幻,但丹尼爾知道這是榎木隨時都能自殺的意思,只願為關係奉獻,卻也決定抗拒關係走入內心。榎雷,為什麼你這麼固執,我們能不一樣,我能不一樣!
「好了,應該早點抵達丹尼爾你家,你的姊姊,艾斯梅還在等著呢。你說過如果沒你在,艾斯梅肯定會把廚房燒毀,這樣丹尼爾你們好不容易能回來的母親就吃不到好吃的料理了。阿茲卡班的伙食聽說並不討喜。他肯定會很想念美味的料理,尤其是丹尼爾的廚藝特別好。」
在淺梔子茶色的手反射捉住朋友前,榎木已經退開,朝先前丹尼爾指的方向邁進,那遠離主道路,有些年代,建築老舊的靜謐社區。
正常對話卻深刻感覺到「死亡」。像遺言。握緊拳讓指甲陷進掌心,丹尼爾凝視最好朋友的身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發生甚麼事了嗎?
明明我一直有好好跟在榎雷身邊才對……
「榎雷,這樓梯很窄,很陡,小心,我家在最高樓層。有點麻煩,不過從我房間窗戶看黃昏特別美,你肯定會喜歡。」
雖然顧慮但還是照原計畫。進到沒電梯的老舊公寓,每次走樓梯都令丹尼爾鬱悶,這次尤其厭煩,得讓感冒還未完全痊癒的最好朋友走這麼多台階,這種拜訪完全不振奮人心,也不有趣。如果榎雷下次不想來我家都不奇怪,當然榎雷肯定不會這樣。
就算真那樣,就讓榎雷到我房間,那裡的景緻真的很棒,算是房租裡最划算的部分。榎雷肯定會迷上,或許還會想住下來!
自從知道榎木喜歡黃昏景緻後,丹尼爾一直很期待邀他到家裡。榎雷肯定會開心。
「丹尼爾這樣說,我感覺已經能想像那有多美,所以整個第七樓層都是丹尼爾的家嗎?」
「對,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很怪對吧。其實是因為伯尼,原本第七樓層的長期租客,年紀非常大,獨居,有天在家跌倒無法動彈,沒人發現,幾天後就死了。麻瓜世界有些不喜歡租這種死過人的房產,房東就不斷降價,這對急需空間的我和艾斯梅非常方便。而且伯尼其實也沒怎樣,他就只會盯著樹上的松鼠發呆。這句話別跟艾斯梅說,他會發瘋。」
榎木順著丹尼爾的手指,很快發現幽靈伯尼,半透明的年邁身影佇立在陽台圍欄前,一動也不動,直盯著樹幹上收集果實的松鼠。
「不用向伯尼打招呼,他是聾的。」
「雖然保留外觀特徵和記憶,但,幽靈能感知。」
「那伯尼就是癡呆。」
當白皙的手剛準備動作,淺梔子茶色的大手迅速握住,阻止舉起和揮動,更避免榎木特意彎身鞠躬致意,丹尼爾乾脆就這樣牽著朋友走到家門前。
拿出輕巧的黃銅鑰匙卻沉重呼息。
家,甜蜜的家。
上星期日才回來,但今天不一樣,母親就要回來,肯定沒這麼早,但如果提早回來呢?丹尼爾還真難應對這份緊張,在門前躊躇,好似一開門,母親就會穿著阿茲卡班囚犯服以外的麻瓜衣裳佇立在前方。
又一次深呼吸,丹尼爾•佩傑有種這次終於能回歸……不,是真正成為「正常」的家庭。
我不恨父親和雷吉,然而終究明白他們是罪有應得,即便母親不這麼認為,導致用魔法惹上麻煩,還被陷害進阿茲卡班……但現在一切都可以改變,重新開始,一個沒罪犯存在的佩傑家。
看著過於緊繃的朋友,榎木•雷克塔很緩,很輕的靠著一旁的膀臂。淡淡的薰衣草香,令人安心的氣息。丹尼爾•佩傑忍不住笑開嘴,在露出白牙的瞬間,將黃銅鑰匙插入鎖孔。
喀。
隨輕快轉動解鎖,敞開家門。
★
關於感情,榎木•雷克塔的認知或許有些不尋常,但對他足夠「正常」。
榎木總稱關係為朋友,卻難以明確劃分,只要認定為關係人,那存在就是永遠耀眼完美,足夠好,這其中至高的是「首位」。
於是榎木•雷克塔對關係誓約卻不願被誓約,認為他們值得更多美好,更多屬於他們的關懷與讚揚,一切安好後,自己得退場。
「家庭」是容易認定的忠誠,緊密深刻的聯繫。
丹尼爾•佩傑最初也這麼想,而渴望從中獲得屬於自己的位置,卻從不順利,於是向外追逐樂趣,開始尋找「友誼」,沒血緣的家人。
丹尼爾•佩傑終於擁有專屬自己的忠實友誼,最好朋友,難以想像的深刻卻也沉重。
對這感興趣的好旅行者,感謝觀看,預祝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