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光來,神這般說,於是光明點亮世間,亦為創世之濫觴。他們又見,光到來了,可晨鐘卻未響起,唯有那般黑暗莫及的泓邃、也更莫能拮抗,其名始源、其名終焉。
他們眺望新的天地,因曾經的天地已消絕,更甚於被邪神湮滅的舊日。
祂未嘗離去而恒在,是故災厄與毀滅亦是,四方的光臨如天使亦如祂。
歷史的章頁寫上了最末,一切化為陳跡,無論是瘟疫、戰爭、飢荒或死。
祂要抹去一切哀悲與喜,往後亦無新生,即使祂緘默,卻也是篤信之實。
凡所不垢、可憎與虛誕,在光芒下澄淨,使者們將如祂沉默、如祂無情。
那光芒如若天使,則天使訴說天啓。
祂曉諭人子,該當完結、稱之啟示。
此後,義或勇皆不具意義,因鳥群已然斷羽,不過附於百合之蛆。
……那一天,她記憶猶新。不,或許時至如今,人們都不曾有誰遺忘、能夠遺忘那一天所發生的。神說世界有光於是世界有了光,光成為了起始的象徵,那一天也是如此,卻也不僅僅於如此。光是起源、卻也成為了終結,啟示錄因此翻開、舊歷史因此消滅。
那天,和命運化身的最終使者──死亡之災、死亡的代行者后土黃龍的戰役開始了,再次綻放的百合面對手握死鐮的軒轅帝,天理反抗軍則對付儼然成為拾殿、渡火鬼差遍於野、遍於眼前更遍於世的那些朱紅身影。
最終,一如前面三災,在人們景仰的百合花光芒下,死亡的陰影被驅散。天理潰敗、煉獄的使者消散、宣告著死亡之災的終結、更是戮力這兩年的世人的勝利。既定的終焉脫軌,因此使者們在宿命下展開審判,活著即罪、萬物皆惡,而他們終究活下來。
戰勝了象徵神的使者的四災、象徵正確的天理,自私地苟延殘喘。
然而,光再次降下了。如同四位使者顯現時的光,即使沒有彰顯於普世,卻一束束地難以計量而破空降臨。在此之前有許多人都曾疑問,打敗了四災、打敗了四位代行者,就真的能夠得救嗎?就真的是結束嗎?
不算稀罕的疑慮,在死亡之災的尾聲後得到了解答,亦是不算稀罕的解答。
真實,方才開始。
……此後,時歷三年。曾有著義勇軍的頭銜、甚至是冠冕,和那百合花的小小騎士一同被拱為勇者、英雄,受到擁戴與期待的人們之一,曾為義勇軍的她,正在一間遊戲廳。現在的她仍像當初的他們,偶爾成為目光的焦點,就像此時此刻。
動感的音樂流淌,她隨之輕靈挪步,腳下是閃爍頻繁、變幻無常的鮮豔圖示,那是名為跳舞機的一種遊樂設備。這裡是位於央城內的一間遊戲廳,彈珠台、投球機、跳舞機等的配樂或歌曲,跟著人們歡快的嬉戲聲洋溢空氣中。
死亡之災結束、四災的真相披露,那被後來的人們形容為「空殼四權」現身的三年後,世上僅存一片淨土,正如之名,央之城。世界之央,世界之中樞、更可以說是世界的心臟。換句話說,央城象徵著世界、或明確地說是世人的最後能生存之處。
空殼四權是四災的權能恢復原貌、不再拘束,神的滅世意志的最大體現,性質和四災相同但沒那麼強的存在相繼竄生,不再限於神明、世界的能力者,物、甚至概念都可以是。
她還記得,之後跟隨希莉卡和大家一起對抗空殼四權的時光,她也記得,四權中出現的力量接近於過去四災,時間的瘟疫、細胞的戰爭、數字的飢荒、地域的死亡,然後又依四騎士的序次而再出現,真言的瘟疫、萬力的饑荒,其中還有不可思議的未知的戰爭之災。
原本四騎士奔馳過的世界已經狼藉,尤其是經過最後一揮就死一片的死災之鐮。梵亞斯和喀爾登兩大國消滅,倖存如吉埃伯、大丹、自由聯邦三個米德加爾特大陸的國度,也國力受創甚鉅,被到處都是的空殼四權、甚至其中比較強而被稱為仿災的他們一搞,更慘。
最終,人們籌畫了央城,在成為六座的原統治者的統御下,即使不盡美好,但也是能夠使人安身的淨土了。而那曾追隨她、一起戰鬥的少女,則成為了孤軍,流連在城外與人們力有未逮的空殼四權搏鬥。不知何時結束、或許沒有結束。
鏘鏘!高分的音效響起,琳絲又再次破紀錄了。圍觀的人鼓掌和喝采四起,回過身的她也像以往揮著手回應。金髮上的鴨舌帽摘置於手,她還有些做作地行了個一般的西洋禮。在這段期間她不時在這流蕩,玩遍各個遊戲,玩出亮眼的成績。
曾經和人們一同馳騁沙場的日之豹,如今的戰場已經移轉。
三年後的琳絲仍是像當初的流利金髮,胸前撐起了短袖白T,熱褲下描繪的修長曲線不久前在跳舞機上靈動著。無論臉蛋、身材,她的容姿一如當年,叼著pocky的愜意笑容也像當時般。但她確實變了,就像許多人。
央城建築而起,人們棲居於最終淨土,同時意識到自己的無力,空殼難以盡除,想和百合攜手卻沒有足夠的力量、甚至是那面臨永遠沒有止盡的戰鬥的精神。不甘、愧疚,在許多人的心裡萌生、隨時光滋長。無能為力,懊惱、怨恨,然後是空虛,接著是自我放逐。
沒辦法啊。
就這樣了。
義或勇皆失去了意義,因皆為攀附百合而生的蛆蟲罷了。
……在多年前的弒神之炎的事件,經歷了兩位義兄的付出、得知一族的揹負後的琳絲精神茁壯了許多。她心裡的光沒因此黯然,對她來說,即使是如同瑟縮在這牆裡苟且偷生、即使是依靠百合花的努力才能活下來,她也不會因為這恥辱而灰心喪志。
因為,她一直期望的就是「把握現在」。
央城收容現世存在的所有生命,包含了她所想把握的人們。死亡之災結束後,她與尚存的族人重逢,向來率性、開朗的琳絲在當時情不自禁地大哭了,即使也眼角垂著欣喜的淚,然而這意外的劇烈反應仍讓與她擁抱的親友錯愕,卻也能夠理解。
──你們還在,真的是太好了。
……不過嘛。
喀擦。琳絲咬斷了嘴裡的pocky,在遊戲廳外隨意倚靠,時而輕擺著腦袋瓜,叩叩地輕敲著店面玻璃,一臉百無聊賴的樣子神情,她兀自地仰望天空。央城避世於地底,本來是世界樹的這裡深埋地面下,太陽和月亮早已不存在,天氣的改變端靠六座。
琳絲大多時間都在央城閒逛。因為真言的瘟疫之災定義車為唯一載具,因此她也入手了一輛不算名貴但也沒到廉俗的車,閒著就開車兜風。名義上她仍持有義勇軍的身分,但僅限於沒有過的召集。她既沒參與正規軍、也沒成為警察,就只是閒人。
在和族人會合後,她取回了自己託付於一族根據地的力量。本來琳絲讓神化的自己軀體鎮守族內,而分離意識並具現了擬似的肉身活動於外,近乎半神。
但光害發生以後,截斷了遠處本體的能量傳遞將近兩年。死亡之災後,倖存的族人設法將琳絲軀體封印於媒介,交給後來重逢的琳絲。因此,琳絲取回了神性的能量,同時這也是她這三年來外型沒有改變的原因。當然她有意改變也可以,但她覺得沒差。
之後,族人們有些在央城謀求自己的生存意義,而琳絲選擇如此。
但認識的人卻很少指責她的玩日愒歲,因為人們明白,這樣的人,在這裡並不少。忠義或智勇都喪失了意義、甚至理由的現在、只是依靠希莉卡而維生的現在。
琳絲貫徹著成為義勇軍的初衷,為了家人、為了想守護的他們──
但話說回來,不過嘛……
車輛的聲音由遠而近,在城區的燈光下停駛眼前。琳絲平淡甚至可以說無趣得快睡著的神情頓時煥然,像打開的燈,她眼望著停在面前的熟悉粉白色車輛,笑著舉起了手。「唷,下班了啊?」
回應她一如既往的輕慢打招呼,車窗向下移動。熟悉的面容顯露眼前,在這幾年長了許多但時刻保持齊整、亮麗且看上去質感柔順的金髮,姣好的臉蛋刻劃著不曾變移的認真,曾經的稚氣也蛻變凜然,合稱著那銀白的軍裝。
她是娜雅──琳絲的族人、同時也是琳絲的表妹。個性和隨興的琳絲南轅北轍,在憑著努力和毅力參軍後,嚴謹的個性更讓她在部分同僚間有了冰山美人的調侃。
琳絲的想法始終如一,就是想多和這些所愛的人共度時光,然而娜雅卻和放蕩的她不同而有著從軍的意向。即使與空殼四權的戰鬥不見盡頭,但也不是沒事能幹。有時候四權也會出現在城裡,而那就是正規軍的對應範圍,除此外不是誰都安分守己,因此有衙門司。
娜雅不願僅僅是享受他人的庇護,耽溺於安樂之中,也曾力勸琳絲多次,但琳絲也拒絕多次,笑著自嘲能力不足之類而推託,後來娜雅也只得無奈放棄。
許多曾為義勇軍的人們墮落,或許正因曾在最前線面對過四災、曾最近和那個少女一起戰鬥、共患難與歡笑,因此更深刻,那份如今只能遙望她身姿的無力。
即使,娜雅不曾見過這一直都輕鬆自若的表姊露出那樣的感情。
「今天要吃什麼呢?」已經是日常的一部分,琳絲打開車門坐上鄰座。每天他們都會在娜雅值勤結束後一起吃飯,享受這得來不易的愜意。
「今天我想吃拉麵呢。」、「ㄛ好啊都交給妳這個司機吧!」琳絲笑嘻嘻答道,而被戲稱冰山美人的娜雅也在這刻才會卸下那軍人的冷峻假面、露出和家人共聚的放鬆笑容。
車子起駛、迎風而往,不見日或月、不知晝和夜。然而這就是她的一天。
人們認知自己的極限、人們意識到自己只能屈於他人的光輝下求生,有的放浪形骸、有的墮落如鼠。義或勇都不具意義,都是攀附百合而生。
而這就是她,曾有著義勇軍之名的一員──琳絲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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