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見,一個新天地。
從前的天、從前的地已經消失,海也沒有了。
──《啟示錄》21:1
刀獄、冰獄、湯獄、劍獄、天獄、舌獄、眾獄、鐵獄、黑獄,伴隨延續、制衡、福禍、破壞乃至於將行的放逐,死者化身的閻羅鎮守的十殿,還有死亡一步步收割世上若干生靈的七滅諍之令,終於即將迎來與死亡之災、死亡代行者后土黃龍的決戰。
即使在破壞令時,人們因為意想不到、同時充滿震懾的破壞之意的體現,導致士氣一時間減損許多。破壞之意不是針對生物、生命、軀體本身的打擊,而是在心靈、在團結一志的天理反抗軍的精神上的重創。恐怕沒人想到,居然是以那樣的形式呈現。
事到如今想起,她也不得在暗罵可惡同時佩服那個后土黃龍的心思。
但是,有光必有影,反過來說影子的存在也意味光明不滅,一體兩面的萬物,尤其是人心莫過如此。在殘酷、在絕望、在災難、在一切的痛苦中,人性會被激發出的未必只有沉澱在骨子裡如陰穢的暗泥、更如淤積在溝渠裡般之汙穢的醜陋。
然而,這次讓已如暮的低迷士氣再次燃起、再次高揚的卻非人性,而是那有著幼小的女孩外貌的大和國之神。她就像自己一樣,但琳絲清楚名叫天照的那個女孩,的確不負神名,不負那聚集希望、使人們仰望的存在之稱。
即使相同被族人稱為神,視為一族的太陽,但她明白自己不是這塊料,這個頭冠是自己天生所不匹配的。當琳絲見到天照的光時,產生了啊啊原來這才是神、這果然是神的感慨,自己果然還差得遠呢。無論是神、太陽、甚至光,她都不適合。
但就算是這樣,就算是性情不適合擔當重任,既非領導的素質、也無法供給他人心靈的憑靠的她,也想回應那些相信自己有這樣的能力、等著自己回去的族人們。因此……
轟隆隆──天地皆憾的巨震巨響忽然到來,但比起天搖地動,更加震撼、更加搖動人們內心的景象在眼前發生。那對許多人來說已經是家,本來的棲身之地,銀白色的城市在死亡之災下成為被業火吞噬、異變成奪命煉獄,如今發生更讓人啞然的丕變。
原來,體會的震撼是來自那城市的丕變。城市宛如被無形的巨掌抓起,忽然地拔高騰空,接著還射出巨鍊而鞏固身姿,宛如難以形容的巨人在這刻變生。於此,光明不復了。偌大的城市之影帶來龐大的黑,直接遮住了整個天空。
彷彿、彷彿在說著,自己即是唯一的存在、自己即是一切、即是──「理」。
那就像巨人,形貌畸異,而它抬起形同肢體般、從城市下伸延貫地的石造物,伴隨轟響、伴隨人們的驚呼開始了挪移,然而更使人心寒的聲音,或者該說城市的變化是徵兆、是開始,是為了引出此刻真正的「開幕」。
『奉天承運.天理昭彰』
那聽過許多次,宛如死神持鐮搜索目標般,那讓人在膽寒的心顫中想著,接下來是誰?接下來是我嗎?接下來是自己心愛的人們嗎?如此的聲音,再次響起了。
那就是第六令放逐的宣告之聲。
此前人們想過,臆測七令的形式,根據前面而認為存在模式,判斷是有著基準、量值之類的想法也在反抗軍中有不少。然而破壞令就像嘲笑世人的天真、就像是為接下來的放逐令鋪陳,笑著世人的樂觀抑或膚淺,如今則狠狠地踐踏,就像城之巨人的腳,蹂躪粉碎。
第六令放逐──目標即是一切,為循天理、為肅正世界,將放逐所有的生命。
「FUCK……」連同周遭詫異的驚呼,琳絲也因為懷著相同的邏輯,或者該說根本沒人講而自以為七令才會結束的一廂情願,她情不自禁地低語罵出聲。
你他媽的后土黃龍,居然這麼不按牌理出牌?就好像某個說打完百層才是攻略成功,躲在玩家裡面的百層BOSS被揭穿身分,於是提早決戰一樣……啊雖然好像差很多,但總之──
幹咧。
掩天的浮空之城,顯現出了彷彿太陽、或者說星體的黑色圓體,巨大、並且透著異樣的光,無法確認那是否殞落的天日,但那黑球確實如太陽,吸引著人們仰望。唰唰的聲音響起,那是空氣被劃破的聲響,來自於憑空垂落、自黑球兩側像投影布垂下的卷軸般。
那是,十殿之終,決戰的終點──卷上題名,城獄。
接著,如太陽、如星般的黑色球體如睜眼般,一道巨痕交迸雷火而開。祂即同世界本身,故那是漆黑之星,祂即是神,此刻神俯瞰這為饜私慾而持續著不堪殘喘的凡塵與眾生。可悲、何其地可悲,但很快地就能解脫了。
祂是災,對於想活的生命。
但於世,祂卻是救贖的佛。
因此,神、佛,為使名喚世界的受難者得救,揮動鐮刀、訴諸絕望的拯救將至。
砰砰砰砰砰!形同炮火連天的轟聲,反抗軍發起的攻勢造成的碎塊,還有城市猶如遣出在必然的理行至預定前的肅清者,火隕紛飛,而化為無數赤紅的使者。世界需要洗禮,因此赤焰的雨灑下了。速至輪轉王前渡世、速至輪轉王前渡世,使者們降臨,行於地上。
這就是,第六令放逐──還予世界清寧,滌滅一切不淨。
「來吧。」
琳絲沒多說什麼,拔出的劍已昭明該說的。正如四周的人們意志已無須多言。十殿如果像是什麼遊戲、像是什麼試煉,那他們的身分當然就是挑戰者、更是領接考驗之人,那麼只需要這麼一句。來吧,接下挑戰。
於是,異樣的城之巨人、遮蔽天空的黑星、還有傾盆而覆的火隕,名為放逐的六令前,在反抗軍士氣高昂的呼聲而進擊下,與四災之末的死亡的決戰、與天理的終戰、與代表世界意志的祂的最後戰爭,就這麼地揭幕了。
……
……
……
之後,琳絲不幸地在這場戰事出局,但不幸中的大幸,因為同伴的質點技能的波及而使她沒有被渡火襲身。醒來的她理解狀況,理解自己的失態、更理解戰爭已經結束,難免心有不甘地暗地自嘲,同時也感慨著終於結束。
天理,輸了。
人們,贏了。
四災,結束了。
遺憾,終於不會再增加了……
「娜雅、各位……」提早出局的慚愧和不甘消逝,琳絲露出釋懷而更帶有期待的欣慰笑容。她喃念著心繫的族人,即使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安在,但她相信著。她相信著……
醒來的她步出帳中,踏進那滿載勝利喜悅的人群──
那一刻,「天使」降臨了。
──光來,神這般說,於是光明點亮世間,亦為創世之濫觴。他們又見,光到來了,可晨鐘卻未響起,唯有那般黑暗莫及的泓邃、也更莫能拮抗,其名始源、其名終焉。
他們眺望新的天地,因曾經的天地已消絕,更甚於被邪神湮滅的舊日。
祂未嘗離去而恒在,是故災厄與毀滅亦是,四方的光臨如天使亦如祂。
歷史的章頁寫上了最末,一切化為陳跡,無論是瘟疫、戰爭、飢荒或死。
祂要抹去一切哀悲與喜,往後亦無新生,即使祂緘默,卻也是篤信之實。
凡所不垢、可憎與虛誕,在光芒下澄淨,使者們將如祂沉默、如祂無情。
那光芒如若天使,則天使訴說天啓。
祂曉諭人子,該當完結、稱之啟示。
此後,義或勇皆不具意義,因鳥群已然斷羽,不過附於百合之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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