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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第零卷宸翰宗 9 繼承人的格調

霜松茶 | 2023-01-08 00:00:05 | 巴幣 34 | 人氣 73

完結【晨露】第零卷 宸翰宗
資料夾簡介
莫大宗主在前去收徒的路上,不小心撿到瀕死的女孩,從此魔生被攪得天翻地覆。

莫宇帆睜開眼,看著小玉峰院子裡上演熟悉的一幕。
 
半大的少年站在門外,將木盒高舉過頭,淺草色的眸子滿是溫柔,語氣卻不容挑戰。
 
「師父,你又亂教莫莫奇怪的東西。」
 
「小樂樂,我錯了,我錯了嘛,你不要生氣啊。」
 
他們家師父正用他的道歉第一百零一姿:腰部掛件,死掛在師兄腰上,被身高不到自己胸口的少年拖行。
 
伯樂下定了最終判決:「沒收。」
 
「不要嘛!我想戴嘛!我想戴著它參加大會,你說好的。」千山可憐兮兮地央求:「你看了好久的玉堂春才想出來的,我等你設計等了好久!就想今年大會戴出去炫耀!」
 
「不行。沒收。」
 
「那你至少讓我多看幾眼……好啦,好啦,你沒收就沒收,但是這個很重,盒子好硬,你不要放在自己身上,磕得你身疼。莫莫皮粗肉厚的,你讓他幫你拿就好。好樂樂,不要這樣嘛──」
 
「莫莫什麼都聽你的,不行。全部由我保管。」
 
伯樂將盒子掛上腰際,好看的眼眸落在莫宇帆身上,溫聲吩咐:「不許幫他拿,知不知道?也不許再做新的。如果師父私底下找你,你要立刻告訴師兄。」
 
莫宇帆聽見自己說:「我聽師兄的。」
 
「小樂樂──」
 
千山哀怨地拖長尾音,賴在地上撒嬌,但伯樂絲毫不為所動。隨意掙了幾下,見師父完全沒有要放手的意思,伯樂乾脆拖著他往外走去。
 
沒走幾步,少年就氣喘吁吁,停下來問道:「師父,你怎麼變這麼重?你是不是又偷吃?」
 
千山賭氣般扭過臉龐,不肯看他。
 
「你偷吃。」伯樂篤定:「你不是答應我不會再亂吃了嗎?怎麼可以不守承諾!」
 
「那東西總要有人處理啊。跑進我東南來了,怎麼可能放過不管呢。小樂樂會受傷的,你師弟也會受傷的。可是丟在那裡多不好看,多嚇人呀,人模狗樣的玩意兒,影響到和平協議怎麼辦?」千山兩腿在地上踢來踢去,撒潑地說:「我是不得已的,是他們一直來,我有什麼辦法,殺了就吃了──」
 
「埋了不就好了!」
 
伯樂看起來真的生氣了,環起胸等著千山解釋。千山嘟起紅唇,眼中水光粼粼,娥眉微擰,任性地抗議:「我才不要送給亞拉亞,那是我的戰利品——我的——!」
 
剩餘的話被伯樂用慈愛的凝視堵住。千山萎了。
 
「我下次不吃了。」他委屈巴巴地說:「真的。」
 
伯樂堅持地看著千山,等待下文。
 
「也不餵。也不扣留。也不『代為保管』。也不會『不小心』掉進去。」某人垂頭喪氣地承諾。
 
「放進去也不准。」伯樂說:「再有下次,我就跟著你出去。」
 
「好嘛好嘛,不放進去,不放,你別生氣。」千山仰起臉討好地保證:「我都不放了。」
 
「真是的……」伯樂無奈地嘆氣,兩手撫上千山的臉頰,溫柔地撫摸:「師父,我只是擔心你。你這樣不好,不能再吃了。好嗎?」
 
「我知道,我們家樂樂對我最好。你最關心我了。」
 
千山逮著長徒的手掌一頓猛蹭,黑色的紋面埋進衣袖。伯樂好氣又好笑,摸摸師父的腦袋.又朝莫宇帆招手,溫柔地喚道:「莫莫,來這裡。」
 
千山立刻露出半邊姣好的臉,從伯樂的懷裡狠狠瞪他。
 
「師父呀,我覺得你缺乏反省的態度。」
 
伯樂面帶微笑,溫潤地勸告。千山立刻放手,臉朝下倒在地上,賴著不動了。
 
「莫莫,來——」
 
莫宇帆的視線落在師兄手上,意識逐漸變得模糊。
 
天光將他喚回現實。他摀著眼睛從床上坐起,大衣自身上滑落,掉在小寒舍的地板上。
 
是夢……
 
魔生第一次作夢,醒來後感覺很不真實。
 
生活在小玉峰的點滴,他一直都記得,但是夢境裡看見的和回憶截然不同。不管何時去看,回憶永遠是一片蒼白,就如他本人的內心。夢裡的師兄,就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光彩照人。
 
「就是在發光嘍。」
 
腦內突然響起羽的聲音。大概,師兄對他而言,就是在發光。師兄去世後,不管他再怎麼努力回憶,都想不起被光照耀的感覺。
 
夢醒後好空虛。
 
他突然覺得不作夢比較好,撿起長鞭,正想勒上手臂,又改變主意,換了一件衣服,把海麟鞭往腰上一纏,不急不緩地走出房間。
 
寒易天打開房門,正巧撞見自家師父目不斜視地經過,輕飄飄地躍下一樓。
 
「師父!我們不是說好要先見禮才能抱嗎!你一早起來遇到我應該要等我上前問候你,然後──」
 
「對不起,我睡迷糊了……」
 
聽著羽的嬌斥和莫宇帆的賠罪,寒易天替師父逝去的節操惋惜片刻,來到浴室盥洗,把師姐早上用完亂丟的用具放回原位,這才下樓與師姐會合。
 
羽每日卯足全力,不是在練武場揮劍,就是在書閣繪符。莫宇帆擔心她寫壞手腕,整天在書閣坐鎮,不過大徒弟的手像是鐵打的一樣,頗有越練越勇之勢。下午的個別授課,羽決定去書閣練習,完成莫宇帆布置的涼亭設計課題。
 
寒易天的修練毫無進展,決定從繪符尋找突破,也隨著他們一同待在書閣。兩個人研究了一個下午,桌上堆滿符籙的書籍,東翻西翻、四處拼湊,畫了滿滿一桌的符。
 
莫宇帆看著兩人的涼亭設計,一一否決。
 
「天兒,你這個防得密不透風,人坐在涼亭會窒息吧。」他放下寒易天的,又轉頭去看羽的:「妳這樣畫,裡面的魔力會被抽乾,天兒坐在裡面可能會蒸發。你們能中和一下嗎?」
 
寒易天正在喝茶,聞言兩手一抖,杯子差點就掉在桌上。
 
莫宇帆掃過桌案,拿起寒易天的另外一張:「你這樣安符座,擋雨的效果會反過來,雨水打在涼亭上有進無出,用來接水倒是適合。」
 
「所以下雨天就可以用來接水在涼亭裡面泡澡嗎?」羽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快樂地說:「也不錯呀。」
 
「小寒舍的浴桶哪裡滿足不了妳,妳倒是說說看,我立刻改。」
 
蓄在涼亭裡的水還不能加熱。難道要在涼亭刻溫水系統嗎?
 
「沒有呀,大一點的可以游泳嘛。」
 
設計圖統統被否決。羽鼓起臉頰,又翻了幾本圖冊,很快有了新的構思,將意識集中在筆尖。正要揮毫,忽然一陣劇痛從手腕傳來。
 
筆從她手中鬆脫,掉在桌上,把莫宇帆嚇了一跳。
 
「怎麼了?」
 
他抓起羽的手檢查,看不出什麼問題。
 
「奇怪?」
 
異樣只出現了一瞬,立刻就消失無蹤。羽轉動手腕,又從不同的角度抓握了幾下,感覺不到任何不適。
 
「沒事。」她齜牙咧嘴地說。
 
「莫要作怪。」莫宇帆鬆了口氣:「嚇人。」
 
「誰作怪了?」羽瞪了師父一眼。她自己也被嚇一跳好嗎?想了半天,她也沒頭緒,得出一個沒什麼特別的結論:「大概是太累了。」
 
「之前讓妳不要瘋練,現在知道累了吧。」
 
「你別說風涼話,你每天都看著的,我有徵求你同意,現在才在那邊說是什麼意思?」
 
「是,妳說得對,我錯了。愛徒妳要不要休息一下……」
 
寒易天也練得有點累了,早上已經上過一堂符文課,正覺得精疲力竭。既然羽和莫宇帆開始鬥嘴,他放下毫筆,決定休息一下,找本閒書來讀。
 
因應莫宇帆整理符籙相關的書籍,書閣能落腳的地方變多了,相對的二樓走廊幾乎被淹沒。地理環境大幅改變,逛起來變得新鮮有趣。他邊走邊看,不知不覺來到不常光顧的角落。上一次來到這邊,師父用神乎其技的姿勢卡在書櫃中間看書。想起當時的慘狀,他好奇地探頭,往原本歪倒一邊的書櫃瞄了一眼。
 
書櫃還是斜的,櫃與櫃的空隙間疊滿書本,然而不是橫排,也不是直排,而是首尾相接、有橫有斜,規律地排列出無數個內外交疊、盛大複雜的六角形。
 
延綿不絕的六角形一路堆到三個寒易天那麼高,穩穩撐住左右的書櫃。中心點筆直地插著一本書:《形狀的奧秘》,正巧就擺在他一伸手就能搆到的地方。
 
於是,他鬼使神差地一拔……
 
羽把他從書崩裡挖出來的時候,他手上還抓著那本《形狀的奧秘》。一隻手越過肩膀,扶著尚未完全傾倒的書櫃,潔白柔軟的衣角從身後蹭過他的腳踝。
 
寒易天完全不敢回頭。
 
「天兒……」羽附在他耳邊小小聲說:「那個,師父現在站在你後面,他看起來很生氣。」
 
「阿羽。」透心涼的嗓音緩緩響起:「天兒示範得不錯,只要破壞陣眼,陣法大多都能不攻自破。」
 
「師父誇你呢。」羽對寒易天說。
 
「所以發現己方的陣眼,千萬不要亂碰。」
 
莫宇帆抵在寒易天身後,右手扶著書櫃,左手摸上寒易天的腦側。冰涼的五指蓋住太陽穴,嚇得寒易天說不出話,無助地看向師姐。
 
「那個,師父,天兒他有在反省了,你把他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沒什麼用呀。」羽努力打圓場:「不如讓他將功贖罪吧?」
 
莫宇帆歪過頭,想了一下,說:「其實這件事我也有錯,六角形的結構隨便被抽走一本書就會崩塌,表示我堆得不好。」
 
寒易天正要鬆一口氣,就聽見他說了下去:「那就請天兒幫我堆一個完美的吧。」
 
羽立刻拍了拍寒易天的肩膀:「不錯不錯,學以致用,師弟加油。」
 
「是……」寒易天垂頭喪氣地回答。
 
莫羽帆轉頭對大徒弟說:「阿羽,妳先去玩吧,我得陪天兒把這裡收拾乾淨。今天到此為止,妳需要休息,別再練了。」
 
羽應了一聲,朝師弟使了個眼色,轉身往外走去。
 
加油啊,天兒!師姐今天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等到羽離開書閣,莫宇帆才挪動手指,延著寒易天的臉頰輕輕一抹。
 
「流血了。」他淡漠地說,將手指伸到寒易天眼前示意。
 
寒易天嚇得打了一個冷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傳來一陣刺痛黏糊,大概是書崩的時候被哪本硬殼封面砸破了額角。
 
「復原,快點。」莫宇帆點了點他的額角命令道。
 
「該,該怎麼做……?」
 
「做不到嗎?」
 
莫宇帆冷厲地反問,眼裡藏著一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
 
寒易天感覺到莫宇帆的手指一根一根覆蓋住他的傷口,慢慢地施壓。伴隨著一陣劇痛,血從莫宇帆指縫間涔涔湧出。師父的手肘垂在他肩上,整個人向他壓下來,渾身籠罩著殺氣,耳邊傳來的像是惡魔的低語:「你連用魔力讓傷口癒合都做不到嗎?」
 
莫宇帆的右手從書櫃上收回,摀住寒易天的嘴。堆了好幾層的書櫃失去支撐,砸上莫宇帆的背脊。他不為所動,將徒弟抱在懷裡,就地開啟心傳,強硬地催動魔力將傷口狠狠撕裂,又一點一點緩慢復原。
 
書閣內發出好幾聲巨響,書雨落地,木櫃倒塌,揚起陣陣塵埃以及浪潮般的書崩。寒易天被莫宇帆完好地護在身下,一下也沒挨到。
 
他收手起身,撫開背上的餘書,冷眼看著腳邊的徒弟。手底下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只剩寒易天還坐在地上發抖。
 
「為什麼什麼都要怕?」莫宇帆冷冷地問:「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寒易天緊咬牙關,強迫自己將眼淚吞回去。
 
莫宇帆盯著寒易天的眼眸,冷傲地舔了一口掌中的血跡:
 
「弱。」
 
他打了一個響指,滿地的書籍紛紛浮起,在身周繞圈排列。莫宇帆撿起書櫃,開口朝上,把書本平疊堆入,放不下的便丟在一旁,沒有半分要整理的意思。
 
「這裡用不著你了,去把那本書看完。」
 
留下這句話後,莫宇帆不再理他,轉身離開了書閣。
 
寒易天跪在地上,抱緊《形狀的奧秘》,掰得自己指節泛白。抖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覺得身體終於回到自己的掌控。他很生氣地用捶了一下地板,痛得冒出更多淚花,又狠狠一拳捶在地上。眼中忍不住地掉淚,但他硬是憋著一聲不發,用拳頭不停地擦掉,彷彿哭出聲來就輸了一樣。
 
哭了一陣子後,他才將那本《形狀的奧秘》帶回座位上看了起來。
 
 
隔天上午,莫宇帆沒有讓徒弟們描符,將兩個徒弟帶進新的空間。
 
一夜之間,書閣的南側多了一扇小門。新建的工作棚還很空曠,只擺了一張長桌。桌子的兩端各有一盤玉石,圓潤扁平,每顆約巴掌大小,可以讓孩子們勉強用一手握住。
 
羽一踏進去就大呼小叫,沿籬笆外牆跑了一圈,被莫宇帆拎著衣領抓回桌前。
 
「這是符雕石。」他宣布:「給你們練習用的。」
 
「我們要學符雕了嗎?」羽問。
 
「不是,這些都是處理好的。」莫宇帆說:「左邊這盤給阿羽,右邊那盤給天兒,不要搞混。」
 
兩人拿起玉石片端詳了半天,羽翻過來又翻過去,發現兩面不太一樣,似乎有正反之分。她憑著超常的直覺翻到了正面,捏在手裡用拇指磨蹭表面,猜道:「用寫的?」
 
「不錯,以指繪符。」莫宇帆說:「這可以保護你們出錯時不受傷害。給阿羽的石盤裡面,我存了一點魔力。給天兒的石盤只有保護符文,沒有魔力。你們可以用來練習指繪。」
 
臨摹紙用起來很安全,讓羽帶回房間練習也沒什麼關係。但是等到要真正開始練習的時候,必須有人從旁護法,不然很容易出意外。只是他根本控制不住大徒弟,所以他從謹言送來的符雕石挑了幾顆合適的,加工成小石盤,裡面刻上保護符文,製成小型的繪符板。如此一來,大徒弟即使想要私下練習,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羽可以用莫宇帆預先存入的魔力。寒易天可以用自己的。
 
「魔力平衡不對的時候,石頭就會——」
 
寒易天手中的符雕石盤應聲裂開,打斷了莫宇帆的話。
 
「寒易天,你最近示範得很勤勞嘛。」師父的嗓音就如近日的山風一樣冷冽。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師弟,師父還在講解的時候,你要認真聽講,不可以偷偷玩,很沒禮貌。」羽代站出來替莫宇帆訓話,免得他們兩人又像昨天一樣鬧起來:「等師父說可以了才能自由使用!」
 
「是!對不起!」寒易天不停地道歉。
 
莫宇帆沒有繼續追究,羽又轉頭問他:「這有正反之分嗎?從背面寫的話會怎麼樣?」
 
「不如何,正反皆可,只是背面比較不好抓握。有凹有凸,手感不同罷了。」
 
他的設計可是有考量到人體工學的。
 
「這個盤可以訓練你們對魔力的掌控程度。如果筆觸流暢,結構端正,魔力調配得宜,石盤就會發光。如果筆觸生澀,結構歪斜,魔力的流動不對,光色就會變得黯淡。」他頓了一下,冷聲強調:「只有後果很嚴重的時候才會裂開。」
 
莫宇帆拿起一片石盤向徒弟們示範。他先畫了標準的羽符,小石盤發出溫潤的白光,過幾秒後自動恢復原狀。他又畫了一圈歪七扭八的圖形,符雕石瞬間泛起灰黑,盤面變得混濁不清。
 
「我知道你們迫不及待地想繪符,但是現在筆意還不夠扎實。如果想要實戰,就先用這些盤練習指繪。從單一的字符和簡符開始練習,不要貪功冒進,打好基礎,未來才能走得長遠。石盤可隨意帶出使用,其他時候,繪符還是只能在書閣練習。知道了嗎,阿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被點名的羽迫不及待地想要拿新石盤去玩,連聲答應。
 
雖然還是不能發動,但是至少會亮,玩起來比臨摹紙有成就感多了。
 
於是莫宇帆將剩下的石盤分給徒弟,放他們回書閣練習,之後才撿起碎裂滿地的符雕石殘骸,染上魔力檢查。
 
連寒易天都能灌爆,這批符雕石有這麼脆弱嗎?
 
他預先計算過徒弟的魔力量。符文再怎麼糟糕,不受到強力的衝擊,都應該不會輕易裂開。
 
謹言該不會拿水貨敷衍他吧?
 
下午又輪到寒易天的個人授課。莫宇帆不打算再帶他去散步,只是對寒易天說:「去了也沒用,你先自習吧。下午的課不用來了。」
 
小徒弟的修為毫無進展,一直逼迫也沒什麼用。莫宇帆決定下午待在書閣,查查資料,先想想該拿他怎麼辦。只是聽在寒易天耳中又是另外一層意思,頓時就白了小臉。
 
「不要想太多啦,師父是想讓你休息一下。」羽連忙安慰:「下午我來書閣練習符文,天兒要不要一起?」
 
「妳不許來。」莫宇帆勒令:「昨天筆都摔掉了,還不知道消停。妳,強制休假。以後不准練超過兩節課。」
 
「什麼呀!一般只有師父督促徒弟勤加練習,沒看過上趕著讓徒弟休息的。」羽不滿意地反抗:「簡直前所未聞!」
 
「師姐,張弛有度,過度傷身。」寒易天也在一旁勸道:「二月百花盛開,不如去涼亭看看,妳可以在腦內想新的設計,用想的就好。」
 
莫宇帆的涼亭已經搭好骨幹。時值二月,百花盛開,但是風又大又冷,涼亭沒有防風的符籙。她腦內浮現自己跑去涼亭喝茶賞景,被吹得風中凌亂的畫面,頓時翻了個白眼。
 
「沒錯,妳還得想個天兒放在裡面不會蒸發的,明天再來畫。」莫宇帆乘勝追擊。
 
「好啦,好啦,一個個都趕我走。上面那麼冷,你們也不怕把我凍壞,二月風大能吹死牛馬你們不知道嗎?」
 
羽嘴上不停碎念,很不情願地離開了。
 
寒易天送走羽後,又向莫宇帆告退:「弟子想去打坐。」
 
「去吧。下午我會在書閣,你有問題還是可以來問我。」
 
莫宇帆揮手將他打發,自己上了二樓,在浩瀚的書海遨游起來。
 
說要去打坐的寒易天離開書閣,卻沒有去練武場,而是悄悄去了宸翰宗的東側。
 
宸翰宗的東側是一片廢墟,四處斷壁殘垣,荒涼無比。這裡平時沒有在使用,離正殿有一大段距離。下午莫宇帆會待在書閣,羽會上聽雪峰的涼亭勘查,沒有人會注意這裡。
 
靠近小雅殿的地方,有座塌了半棟的偏殿。屋頂的北面破了個大洞,沒破的地方只剩半邊瓦片,東側的牆壁裂成幾塊,斜躺在碎石地上。破屋旁邊搭了個據說是柴棚的東西,幾片茅草遮著搖搖欲墜的破木板。莫宇帆只說是蓋到一半被砸了,從此之後就一直丟著,至於是誰、用什麼砸的,被他語焉不詳地略過。
 
這裡是寒易天四年觀察下來,認為莫宇帆掌控力最薄弱的地帶。師父不會花力氣監視這裡,所以他一直在這個地方藏著自己的小秘密。
 
他來到柴棚廢墟,熟練地從稻草內摸出一疊紙。
 
紙張被疊得整整齊齊,但細看會發現每張都有大量塗抹和摺痕,像是曾經被揉成團過。寒易天將紙拿在手中,一張一張翻看複習。每張紙的正反面都寫滿符文,幾乎不留一絲空隙。正面和反面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符字,有幾張甚至是不同的筆跡。正面寫的是他們學習的魔族語通用符文;背面的文字宛如雲紋,連綿不斷,飄忽不定,時捲時舒。
 
其中一段儼然是《母親亞拉亞》手札中記載的篇章,其他紙上則有更多用古代文字書寫的歌謠。
 
這一疊全部都是他在書閣內寫廢過的,以及從羽的房間收集來的,描符用的臨摹紙。他偷偷收集了許多廢紙藏在偏殿的小柴棚裡面,專門用來練習古代文字書寫。
 
書寫符文需要一氣呵成,分毫不差,任何一點細微的差錯都有可能令繪者受到傷害,嚴重時甚至會喪命。因此符文師不論是構思新符、揣摩筆鋒、還是教導入門的新手,都喜歡用臨摹紙。寫在臨摹紙上的符不會起任何作用,不管練習出什麼差錯,都不會有危險。莫宇帆給徒弟們的安排就是天天面對臨摹紙,眼觀鼻、鼻觀心,練習凝神靜氣的感覺。等練到一拿起筆、一伸手指就能立刻專注心神,才能夠進入下一階段的練習。
 
手中未寫滿的廢紙只剩兩張。他半跪在地上,鋪好一張紙,從袖中摸出小毫,慢慢將魔力注入筆尖,同時在腦中呼喚要描繪的字符。凝息片刻,寒易天睜眼揮毫,筆尖落在紙上,發出均勻的聲響,不多時就將所剩不多的空白填滿。
 
謹慎地收起最後一筆,他擦掉從鼻尖滴落的汗水,休息片刻,換上第二張紙,重複了一遍同樣的練習。
 
然後,沒有紙了。
 
他苦著臉,跪坐在地上,將小毫橫放在膝前,用小小的腦袋努力思考接下來如何是好。
 
教他這門文字的啟蒙老師千叮嚀萬囑咐,絕對絕對不能亂寫。上古時代的文字直通天地,能將心意傳達給「母親」,遠比一般符文更加兇猛。
 
為了繼續修習這門技藝,自從能夠出入書閣,他就在暗地收集廢紙,偷偷摸摸地用背面練習。莫宇帆對書閣的掌控近似變態,想從師父的眼皮下順東西出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檢查過的功課會被仔細分類,收在書閣裡面,隨時有可能調出來查閱。寒易天不敢染指新紙,誰知道莫宇帆多久盤點一次庫存,最後只好把主意打到廢紙上。
 
如何製造廢紙也是一門學問。剛開始他假裝不熟練,每天故意寫廢幾張。隨著時光經過,能犯的錯誤越來越少,就只好假裝膽小怕事,沒事被師姐嚇廢幾張。前陣子還能指望師姊,從師姐的房間撿漏,但是現在羽不再將臨摹紙帶回小寒舍,這條門路就跟著斷了。
 
他一直想找新的門路,但是今早只是符雕石盤上寫了半個字符,符雕石就碎了。
 
他看了看腳下的黃土泥地,又看看寫滿的紙,煩惱地咬住下唇。
 
要在地上寫嗎?
 
在地上寫太冒險了,能讓符雕石碎裂的文字,萬一練習的時候不慎手誤,他並不覺得自己比符雕石堅固。最穩妥的辦法還是停止練習。可是要他現在放棄,他又覺得很不甘心。莫宇帆對他越來越不耐煩,再這樣下去,萬一放棄教導他,他便無法再獲得宸翰宗的幫助。
 
若是沒辦法繼續進階,未來就要被師姐丟下了……
 
他扭著手指,劃去放棄的選項,看向充滿誘惑的黃土泥地。
 
不然,就,就試試看,一次就好……?
 
他緊張地蹲在地上,深呼吸幾次之後,屏息凝神,將魔力集中在指尖,呼喚要描繪的字符。
 
這是他第一次實戰繪符,下巴因為緊張而繃緊。伸出的指尖有一絲顫抖,意識不受控制地飄忽,再不下筆就要散了,他突然想起師姐在森林裡面寫的那個字──
 
「寒易天。」
 
冰冷的嗓音從背後傳來,連名帶姓。
 
寒易天臉色大變,手指下意識地一偏。炙熱的火焰從掌中爆開,竄過他的指縫,撲面而來。就在火舌即將舔上臉頰,頸後傳來一陣大力。來人抓起他的後領向後拖,一腳踩散了地上的魔力。
 
他巍巍顫顫轉過頭,見到自家師父正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一手還提著他的領子。
 
「我似乎說過,『不可』,在書閣外練習。」
 
莫宇帆的聲音很輕,「不可」兩字在舌尖微微跳動。
 
寒易天握住燒傷的指尖,疼得滿眼是淚,腦袋也飛快地轉著。地上能清楚的看到他寫了一半的符文,但是這個字手札上有記載,師姐也寫過,應該可以矇混過去。他含著淚光仰頭,朝師父擠出楚楚可憐的表情,正要開口道歉,膝蓋前忽然傳來『啪嗒』一聲,懷中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有一瞬間想撲過去把紙搶走,可是後領還握在師父手中,只能僵硬地看著莫宇帆優雅曲身,撿起臨摹紙堆,當著他的面慢條斯理地攤開,然後臉色一點一點地變黑。
 
他垂下雙手,安靜地在師父面前跪下,等莫宇帆開口。
 
莫宇帆研究了一會兒,前腳一抹,將地上剩下半個文字抹乾淨。
 
「手舉高。」
 
寒易天乖乖照做,紙張磨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粗糙的觸感在指腹滑動,莫宇帆把他的那疊臨摹紙重新摺好,一張張放回他掌中,又壓住他的手指讓他握緊。
 
傷口傳來火辣的疼痛,他想哭,但不敢在師父面前哭出聲,只能咬緊牙關。
 
「舉著罰跪。」
 
莫宇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漸漸暗了,魔力的反噬令他不斷耳鳴。入夜後山裡颳起寒風,打在身體上像刀割一樣。傷口的疼痛只增不減,他又冷又怕,覺得自己彷彿被世界遺棄,又變成了孤身一人,撐著麻木的身子狠狠瞪著地面,不肯讓眼淚落下來。
 
好不甘心。
 
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惠姨對他說不要急,找個大門派,拜個好師父,未來還有很多時間。然後她就死了,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統統都不知道,突然之間就不在了,最後連阿姐也把他忘了。
 
好好地待在家裡,突然就蠻橫地被內定為宸翰宗首席弟子,莫名其妙被帶來小恆山,莫名其妙變成了師姐的跟班,天天被師父戲耍嫌棄,卻從來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大人都是騙子,騙子。他不甘心。
 
一直到深入午夜,他跪得意識模糊,才聽到衣袍摩擦的窸窣聲。
 
「起來。」
 
莫宇帆平淡地命令。
 
寒易天往前挪了一下,但身體早就麻得沒知覺,兩腿一軟,正好撲在莫宇帆的身上,下意識抱住了他的腿。
 
師父的臉立刻黑了一度。
 
「腿,腿麻。」寒易天哽咽著解釋,掙扎了幾下都使不上力,反而把師父的褲子撲得往下一墜,還不小心扯鬆了師父綁在腰間的長鞭。
 
莫宇帆的表情瞬間從平平淡淡,變成一片絕對空白。萬幸,在事態變得更複雜之前,莫宇帆及時扯住腰帶,挽救了尷尬的場面。他用非常可怕的表情解下長鞭,一寸寸纏在手上,寒易天幾乎以為自己會被綁起來拖行。
 
不過最後莫宇帆只是像平常對羽生氣那樣,板著面孔,一言不發,把徒弟抱起來送回房間。這次他沒有再逼寒易天用魔力復原傷口,而是準備了傷藥和紗布。莫宇帆不說話,寒易天也不敢說話,兩人安靜地坐在床上,隔著朦朧淚眼觀看莫宇帆為自己清創上藥,仔細包紮。
 
莫宇帆處理完徒弟的傷口,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白玉石板,放在床上。
 
「以後用這個練習。手繪,不許用毫,只許用手。每次寫完都讓我過目。」
 
說完新的規則之後,他淡漠地道了一聲「晚安」,就轉身往門外走去。
 
「師父。」寒易天帶著濃濃鼻音,疑惑地叫住他:「您,您都不問我嗎?」
 
莫宇帆站在門邊回首看他,問:「我要問什麼?」
 
「譬、譬如說,我寫的是什麼……」
 
「龍脈祝文。」莫宇帆回答:「亞拉亞不是只有你識字。」
 
寒易天磕磕巴巴地問:「您、您都不問我為什麼會嗎?」
 
「我為什麼要問?」莫宇帆歪頭,露出一抹可以稱之為不解的神情,想了一陣子才說:「難道你很希望我問嗎?」
 
寒易天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莫宇帆又緊接著補了一句:「不過你怎麼想,又干我何事。」
 
說完,他又道了一聲「晚安」,逕自開門走了,留下寒易天呆坐在床上。
 
……跟他預料中的發展完全不一樣,而且好嗆。
 
寒易天用沒受傷的手拿起莫宇帆留下的石板,抱在懷裡,吸著鼻子慢慢躺下。經歷完一場又累又怕的歷劫,他渾身都痛,膝蓋和手上的傷口更是火辣辣地疼。意識不斷地載沉載浮,躺下後好像很快就睡著了,又好像整晚沒睡。
 
隔天,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太陽曬在腿上,小寒舍異常地安靜。他不太理解為什麼師姐沒來叫他,恍恍惚惚地走出房間,用沒受傷的手勉強盥洗完畢,來到一樓大廳,才看見師父手握戒尺坐在大廳等他。
 
師姐在一旁陪站,臉上寫滿擔心。
 
「師父,師弟怎麼了嗎?」見到寒易天終於出現,羽頻頻來回看著兩人,小心翼翼地探莫宇帆口風。
 
「沒什麼,幹壞事了。」莫宇帆不咸不淡地安慰她:「罰他幾下。妳在一旁看著。」
 
等到大徒弟安靜下來,莫宇帆才轉向面前的寒易天。
 
「跪下。」
 
寒易天乖乖跪好,主動伸出雙手。莫宇帆撥開他受傷的右手,只留左手,舉起尺狠狠揮下。
 
「違規。」這是指在書閣外私自繪符。
 
「盜竊。」這大概是指他偷拿師姐的紙。
 
「糟蹋。」這是指他故意把紙寫廢。
 
「不自量力。」右手差點就燒掉了。
 
莫宇帆每說一句責打三下,總共十二下結束之後,不慍不火地放下戒尺,兩手放在膝蓋上正色問他:「你知道一張臨摹紙多少錢嗎?」
 
寒易天欲哭無淚。
 
罰了半天,都不是他想像的那樣,他害怕的事反而一件都沒發生。
 
他突然覺得很委屈。
 
「回話。」莫宇帆吩咐。
 
「知道。」寒易天低著頭,忍不住多辯解了一句:「我不是因為貴才拿的。」
 
「寒易天!」羽在旁邊瞪他,示意他識相點閉嘴。
 
「貴?」莫宇帆詭異地揚起嘴角:「你認為我是因為貴才罰你?」
 
寒易天倔強地看著地板。
 
他知道不是。莫宇帆昨天給他的那塊石頭,隨便掰下一角就夠普通人家一輩子衣食無憂,跟臨摹紙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師父卻從袖子裡拿出來就扔給他了。宸翰宗的一切,都貴得離譜,奢侈的離譜。
 
他只是覺得心裡難以接受。
 
憑什麼?
 
既然大家根本都不在乎,為什麼要看他像跳樑小丑一樣?
 
很有趣嗎?
 
莫宇帆嘆氣,慢條斯理地拿起戒尺,又狠狠打了三下。
 
「所以你是覺得,既然對我而言不過就是幾張紙,拿了就拿了,憑什麼罰你?」
 
「弟子不敢。」寒易天悶聲回答。
 
「你根本不懂我為什麼罰你。」莫宇帆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問他:「寒易天,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寒易天只管低著頭,不說話。
 
他就是故意的。若是以前,他只要擺出乖巧的模樣低頭認錯,順著台階滾下去,把事情混過去就行了。日子總是這樣子,忍一下就會過去了。
 
但是今天突然就是不行了,他怎麼樣都嚥不下這口氣。
 
他不想再忍。
 
「回答我,寒易天,這裡是哪裡?」
 
「是小恆山,宸翰宗。『您的』宸翰宗。」寒易天低聲回答。
 
「不錯,這裡是宸翰宗。敝人我,正好是宸翰宗的宗主。」莫宇帆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諷刺,戒尺在手中轉了一圈,冷冷清清地往下說:「敝人不才,在恆山雖然混不下去,但宸翰宗裡的一切都是我憑實力得來的。而你,是我宸翰宗的關門弟子。敢問閣下,你堂堂一位關門弟子,為何要在師父眼皮底下偷紙?」
 
說著,莫宇帆直起身子,重重一下打在他手上。
 
「你在宸翰宗裡需要什麼,就該大大方方地取。為何要鬼鬼祟祟、瞻前顧後,端得一副乞兒作派?」他疾言厲色地問道:「你居然連紙都要偷,日子是活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寒易天被這一下打懵了,雙眼茫然瞪大,表情一下沒繃住,泛起淚花,無助地看著執尺之人。
 
「當初我為何挑中你,看來你是不記得了。」
 
不是因為弱小無依,方便隨意搓揉嗎?寒易天哽咽地看著師父。
 
莫宇帆見了他的模樣,被氣得笑了起來:「好,我現在告訴你,是因為你與家族不親,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同師門共存亡。宗門對你負起責任的同時,也能期待你對宗門負起責任。這才是我挑中你的原因。這裡是你的宗門,將來你出山行走天下,宗門就是你的靠山,哪天你和師姐收了徒弟,你就是宸翰宗的大家長。你看看你師姐,再看看自己,捫心自問,你這是家長該有的作派嗎?」
 
見寒易天面色呆滯,莫宇帆神色冷了下去,毫不掩飾滿腔失望:「我是短你吃的,還是短你穿的?你缺紙為什麼不說,反而要用偷的?」
 
寒易天抖著嘴唇,一度想要反駁,卻想不出任何說詞,最後只是抽抽噎噎地說:「我,我不知道,還可以這樣……」
 
他不知道家裡的東西想要可以去討。
 
他從小就和寒家其他子弟不同,嬌氣,怕痛,沒有爹,沒有娘。他以此為恥,寒家也以他為恥。所以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想要什麼的時候,跟長輩開口討要就好。沒有人教過他如何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大家都告訴他,忍忍就過去了,所以他只會忍。
 
憑什麼?
 
憑什麼別人可以他不行?憑什麼需要隱忍的是他,被責罰的也是他?憑什麼因為他不知道的事情責罰他?
 
「你不是我師父嗎?」他哽咽著問:「不是應該由你來教我嗎?」
 
「我看起來不像在教你嗎?」莫宇帆挑眉,倏地伸手,又是一下打在他手板上:「難道你以為我平時都是吃飽了撐著,打你玩兒的嗎?你來到小恆山這麼多年,有沒有把師父放在眼裡過?你在家裡受過委屈,養成這樣的性子,我本來也沒打算多說什麼。但我現在不說,未來就會有別人替我說,說你奴顏媚骨,謹小慎微,上不了臺面!」
 
他每說一個詞,就狠打一下,每一下都戳在寒易天的心尖上。
 
「阿羽一直護著你,我也一直容你如此。然而你絲毫不思進取,竟然還變本加厲。你為何要用偷的?在自己家裡連開口討張紙的氣魄都沒有,實在是,實在是……你,實在是,不成體統。」
 
莫宇帆越說越輕,最後說到「不成體統」幾個字,已是輕聲細語,卻在寒易天耳邊猛炸開來。
 
「我、我不是……」他顫抖著嘴唇,想要辯解:「我沒有……!」
 
「你有。」莫宇帆涼涼地打斷:「幾張紙而已,你若是直接找我索要,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你卻偏要在我眼底下幹這種雞鳴狗盜的勾當,成何體統?所以,寒易天,今天這頓打,是罰你不成體統。」
 
莫宇帆再次將尺高高舉起,毫不留情,打在紅腫的手掌上發出響亮的一聲。
 
「給我拿出宸翰宗子弟的樣子,不然就滾!」
 
寒易天「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我錯了,師父,我不該故意浪費紙,我不該偷拿,對不起,我真的不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長這麼大從沒這麼狼狽過,心中委屈止不住地上湧,不顧形象地放聲痛哭,伸手去抱師父的腿。
 
「師父,你教教我,我該怎麼做?我真的不會啊!」他哭著問。
 
他不想再假裝沒注意到心中的不忿,不想再假裝自己一點也不在意,不想再人畜無害地笑到自己忘記為止。他不想再活得那麼荒唐。
 
就在莫宇帆也朝徒弟伸出雙手,師徒即將相擁的完美瞬間,一旁的混沌大魔星突然爆發了。
 
「好了,好了啦,師弟知道錯了!夠了到此為止!」羽一腳橫插進來,狠狠推開莫宇帆的手,大聲怒吼:「師父你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叫師弟滾?不知道有些話不可以亂說嗎?」
 
看見平時奶聲奶氣的跟在自己後面的師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羽心疼得都要融化了。她覺得自己能忍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
 
寒易天沒有抱到師父的腿,他連師父一片衣角都沒摸到,就直接被師姐龍捲風一般地衝進來打橫抱走,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莫宇帆不著痕跡地縮回手,一時之間面無表情,看著有點像在問罪:「阿羽啊,妳不是承諾會安靜地看不插手嗎?」
 
羽壓根不怕他,把嚎啕大哭的師弟緊緊抱在懷裡,大聲數落了回去:「那你還說什麼『就罰幾下』呢!剛剛那是『幾下』嗎?說教就說教好好的教,兇什麼兇?!師父這麼兇,師弟都是被你兇笨的!你自己說,你剛剛打了幾下?啊?幾下啊?」
 
莫宇帆抬手摸了摸臉。
 
羽像隻張牙舞爪的母雞,警惕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見他一動立刻眯起眼睛:「不許打,也不許用罵的,好好說!」
 
「我……」
 
「說啊!剛不是很能說?」
 
「……罰完了。」莫宇帆放下戒尺,無奈地對大徒弟解釋:「我罰完了。」
 
教訓徒弟還要被徒弟罵。當師父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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