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災厄之女:魔境》 3. 福銀

山容 | 2022-07-03 14:47:14 | 巴幣 102 | 人氣 84


三. 福銀


      蝙蝠銀幣,來來去去。這句俗話來自於荒澤嶺那一帶的人,形容暴富的人家錢像夜裡出巡的蝙蝠掩天鋪地,只是當白日露出光芒,又如過眼雲煙消散無蹤。海米爾坐在馬車上看著街道,為群眾沒辦法像蝙蝠一樣碰上陽光隨即消散感到可惜。

     「滾出邁格林!」
     「捍衛生存權利!」
     「叫議員正視現實!」     
     贊助。

     現實是海米爾的馬車堵在街道上寸步難行,示威叫囂的群眾手上舉著木牌、標語,包圍車隊吼著要議員們同意法案內容。在大議會召開期間,這一幕是傳統了。議期倒數第三天,新年即將來臨,所有的一切要在此時大勢底定,過新年要有新的氣象。邁格林的嚴冬還沒到來,只有預告的風霜在建築物壁面鋪上一層灰白。尖頂白牆上大批的烏鴉受人聲驚動四處亂飛,海米爾可以想像牠們撇下一攤攤穢物,弄髒原本就很噁心的泥濘道路。

     「拒絕瘋霾病危害民眾!」
     「假人滾出邁格林!」
     「現實!正義!」
     克制。

     海米爾將布簾拉上,眼不見為淨。感謝諸神馬車已經繞過鎏金廣場,金衣聖福神面帶微笑送他們進入邁若雅廳前庭。邁若雅廳前的噴泉廣場是邁格林最著名的景觀,聖福神雕像身披金衣,衣襬由雕塑家的巧手轉化成水流,將噴泉濺出的水柱鎏上一列列金色條紋。笑吟吟的神微彎著腰張開雙臂,祂是邁格林的精神象徵,來者不拒成就廣大利益。海米爾今天需要祂保佑,有片土地正等著神祉垂憐。

     「皮爾呢?」海米爾決定不去想這些空泛的神祉,他應該著眼在更踏實的地方,比如老是慌慌張張的小秘書。
     「我相信皮爾先生已經在議事廳等待爵爺。」
     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
     「堅持捍衛生存的權利!」
     「假人滾出邁格林!」
     「荒澤嶺完了!邁格林完了!世界毀滅了!」
     「病!有病!他們就是病!」
     醒醒。
     海米爾猛然睜開眼睛,老溫探詢的大眼睛就懸在窗前。
     「怎麼了?」
     「是的,爵爺,我們到了。」老溫說。

     是這樣嗎?海米爾把身體撐起,把斗篷和手杖抓緊。往窗外看去,一列又一列的馬車等在廣場前的車道,排隊將主人送進邁若雅廳。黑衣衛隊努力疏導交通,不過目前看來,成效和拿警棍疏導離離河相去不遠。

     「是的,爵爺,現在時間是上午九點十四分。黑衣衛隊預備讓我們在九點三十分的時候進入議場。」老溫說:「今天得和米多瑠選侯會面。」

     面見米多瑠選侯,沒錯,老溫總是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海米爾推門下車,踮起腳尖繞過地上的馬糞和泥水。
     在十點之前見到米多瑠選侯。
     別忘了杜松裘鐵爵。
     「你們在外頭等我。」若非顧忌禮儀,海米爾真想摀著耳朵尖叫,噪音快煩死他了。

     時間、時間、寶貴的時間,海米爾得抓緊時間,他有任務要完成。通過白銀門後少了僕從和車伕,但是那些腦滿腸肥的議員們佔滿門廳和走道,想保持良好的禮節,同時在緊繃的長褲和背心之間擠出一條路,海米爾得有和雜耍藝人同樣柔軟的身段。海米爾得擠到議事廳門前,尊貴的選侯不會傻傻站在門口。

     「海米爾老弟!」
     攔截者身材矮小,手卻意外有勁。發福的身形像顆泡芙,而且是一顆令人提不起胃口的深綠色泡芙。
     「杜松裘鐵爵,邁格林白銀第六步兵團上校團長,在此候教了!」
     杜松裘的大嗓門引來不少側目,看他披掛在背後的深綠色斗篷,有些側目加上一聲鼻息。他的爵位不是世襲而來,這樣的人在議會裡多少有些尷尬。誠然,幾十年前他做出了重大貢獻,上戰場捍衛邁格林,可是如今的杜松裘就只是一個身材走樣的老軍伕而已。

     「哈哈,你嚇一跳對吧?」杜松裘用力拍了一下海米爾的肩膀,險些將他拍倒在地。
     「杜松裘先生,真是久見了。」海米爾將歪掉的斗篷拉正,從笑吟吟的杜松裘手上接回掉落在地的手杖。
     「你的大計畫辦得怎樣?」杜松裘問道:「我們勤事堂的會眾都很願意幫忙,有什麼需求,儘管說一聲。荒澤嶺的病患都還好吧?」
     「療養院運作非常順暢。」海米爾只想快點結束對話。
     「我相信教眾耐心等待不會白費。」杜松裘挺直脊背,圓滾滾的啤酒肚往前頂,下巴一挺紅通通的酒糟鼻正對著海米爾的視線。海米爾往後退,以免不小心洩漏自己對這位老鐵爵的評價。以邁格林官方公開的財務資訊來看,這些戰爭英雄自然淘汰的速度應該可以更快一些,對整體經濟效益更好。在海米爾視野邊緣,一抹正紅的身影掠過,穿戴整齊的米多瑠選侯大人準備進入議事廳了。
     「少陪。」海米爾告退向前大步走,他要攔下選侯大人,這次的展覽——不對,是展示,向選侯展示病人的進步,告訴他傳音術的研究非常順利,必須要說服他才行。

     「選侯大人——」
     邁若雅廳另一端的黃金大門開啟,女爵們準備要進場了,海米爾動作得快。
     「選侯大人!」

     海米爾孤注一擲放聲大喊,米多瑠選侯總算停下腳步。手腳輕微打顫的海米爾拿下頭上的帽子,向前穿越人群,走向肩膀寬闊如牛的米多瑠選侯。選侯按照禮儀,也拿下自己頭上的禮帽,等待對話繼續。

     「米多瑠選侯,抱歉此時打擾您,我是海荒莊園的領主莫金斯‧海米爾,主持海米爾研究機構暨海荒療養院。」海米爾說:「我特來向您報告,我的研究已經取得突破性的發展。先前曾經和您的總管通信,討論研究贊助細項。」

     雖然四周還是有不少關切的目光,雖然海米爾身上的斗篷和米多瑠選侯的正紅斗篷比起來還是差了兩階,但是說話讓他漸漸恢復自信。他腦子裡有個穩定的聲音,告訴海米爾爵爺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只要您的贊助持續,我有自信明年一定可以取得重大突破。正如我先前向您報告,瘋霾病不是隨機的詛咒,而是可以控制的自然現象。我確信,也有足夠的證據證實,瘋霾病患者可以透過特殊的管道溝通,甚至影響彼此的心智狀態。接下來只要找到控制的方法,這些長期被社會排擠的邊緣人,會成為未來新式經濟強大後盾。」
     海米爾緊張地笑了一下。
     「不過當然,一切仰賴選侯贊助。」
     「你的研究很有趣,期望未來發展順利。失陪了。」
     海米爾頓時愣住了。「選侯大人請聽我說……」
     「我知道、我知道,新經濟、新科技那一段,我看過你的報告。你在上面說得好像靠這些瘋子傳遞八卦,就可以改變整個奧特蘭帝亞的命運。」米多瑠選侯說:「只可惜比起不穩定的人,我還是比較信任機器。我上一封信已經說得很清楚,我不會繼續贊助海荒療養院。至於你年輕人,聽我一句勸,把目光放在更穩健踏實的地方,邁格林邦聯會感謝你的貢獻。」

     預備開議的鐘聲響起,米多瑠選侯戴上帽子,過度震驚的海米爾差點來不及將禮帽戴上回禮。周遭的議員們開始列隊進入議事廳,另一邊戴著面紗的女爵們列隊等待。邁若雅廳的議事禮節,男性議員會先行進入議事廳,站立恭迎女性成員加入。此時此刻,海米爾也應該加入他們,進入議事廳在邁格林先烈諸公的見證下,決定未來一年國家的行進方向。可是未來最重要的科學發現被人斷了贊助,即將停擺作廢,海米爾走進去議事廳關心明年汙水是不是應該多收半鴉銅的清潔稅,顯得有些愚蠢。

     守在議事廳大門前的是若福雅大公四世,海米爾抬頭看著這頭議會之犬,心中無限感慨。這位大公靠著軍事實力建立邁若雅廳,並放棄議會授予的榮譽席位,甘心一生只當議會的忠實守衛。有他才有今日的邁格林邦聯,這是好辯的歷史學者們唯一口徑一致的史實。過去茹毛飲血的先烈,可以為了國家的未來犧牲榮華富貴,如今衣著光鮮的議員卻連一個鴉銅都不願投資未來。

     「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海米爾站在若福雅大公腳下吼道:「我們可以改變世界,命運已經來到轉捩點,我們的科學技藝即將探入前所未知的領域。可是你們這些手握資源的人目光卻如此短淺,只看得見有形的機械,看不見無形的寶藏。我從來沒有自詡先知,但我已經能清楚看見未來——你們後悔莫及,難以挽回的未來。」
     憤恨的海米爾將手杖重重頓地,黑衣衛隊圍到他左右。
     「不用拉我,我會自己離開。」海米爾說:「請你們繼續好生守護議會,畢竟整個若福雅廳,要是找不出半個盡忠職守的人,未免愧對諸位先烈。」

三名黑衣衛隊跟著他一路走到門口,走道和門廳淨空之後,空洞孤單的腳步聲更加單薄。海米爾預料到自己有被拒絕的可能,但是如此難堪毫無轉圜餘地,卻是始料未及。太高估這些老議員昏聵的目光,海米爾這一行要付出的代價不輕。白銀大門外老溫焦急地等待,消失許久的秘書終於出現了。鎏金噴泉廣場外,用叫囂怒吼表達立場的民眾還沒放棄,一波波聲浪湧向邁若雅廳。

     「拒絕瘋霾病危害民眾!」
     「假人滾出邁格林!」
     「現實!正義!」
     「堅持捍衛生存的權利!」
     「邁格林完了!世界毀滅了!」
     他們又懂什麼毀滅?海米爾走上馬車,拂袖而去。
 
 
     「不過就是一種病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怎麼會有關係呢?邁格林一年因為瘋霾病,有成千上百的人陷入幻覺、發狂崩潰,但這有什麼大不了呢?和一年十萬福銀的贊助比起來,凡夫俗子何必自尋煩惱呢?」

     海米爾一邊踢掉腳上的靴子,一邊大聲叫罵。駝背的老溫跳起來接住他甩出手的手杖,另一隻手迅速撈回在半空中飛舞的外套。臉色蒼白的小皮爾手裡抓著海米爾的斗篷,還有幾乎要扯斷他手臂的沉重文件袋,可憐兮兮站在門邊進退兩難。
     看他這個樣子,讓海米爾更加火大。

     「他們懂什麼學術研究?只要一點,一點就能成為開啟未來大門的鑰匙。可是他們怎麼說?不行,因為如此一來今年的進帳就要減少了。他們到底算什麼?動物嗎?難不成幾百年來的演化,還沒把他們的蠻人血統磨掉嗎?野獸終歸還是野獸,短視近利,嗜血貪婪。」

     海米爾扯掉領結打中床頭的矮櫃,矮櫃發出驚呼摔倒在地,嚇了眾人一跳。定睛看,海米爾才發現原來那不是矮櫃,而是拿著抹布躲在床頭的酒店女傭。她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不知道該爬起來還是繼續保持低姿態。他們總是在道歉,卻從來沒說出海米爾真正想聽的話。

     「你覺得難過嗎?比起我今天的損失,你又能難過到哪裡去?我費盡心思,卑躬屈膝討好的贊助人,把我當成賠錢貨要我滾蛋走人。我借錢包下整層四樓,把那個啞巴女孩從荒澤嶺帶到邁格林,想盡辦法要她開口說話,現在全部都是一場空。你也不過就是少擦一點灰塵,少賺一筆小費,有什麼好難過?」

     海米爾大手一抹,頭髮鬍子亂成一團。
     「毀了!通通毀了!就讓他們繼續發瘋下去,只是瘋霾病而已有什麼好怕的?讓他們一個傳一個,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每個都泡在自己的噩夢裡永遠不要清醒。反正醒過來能怎樣?現實世界又怎樣?奧特蘭帝亞就是一座瘋人院,瘋霾病患是在裏頭還是外頭又怎樣?」
     
     海米爾脫下背心丟在地上,這次老溫來不及搶救,絲綢背心重重摔在女傭腳邊滾成一球。
     「算了!都算了!反正裹在黃布裡的活屍也不說話,我何必白費心思展示她?反正有錢的老爺不付錢,我何必白費功夫討好他?沒人在乎,乾脆全都砸爛算了!」

     海米爾對著穿衣鏡揮拳,那可憐的鏡子應聲向後傾倒,崩碎爆裂千百片。銀色的粉塵散出,桃花心木框架歪倒在地,腳架向上指天彷彿在控訴什麼。海米爾不懂,也不想理解。胖女傭閉緊眼睛,雙手摀著耳朵蹲在原地。

     「皮爾,要是有人來問錢的事,能拖多久是多久。用大議會當藉口也可以,告訴他們我得等到議期結束才有辦法處理。我們得想辦法讓四樓那個女孩開口,她是我們實驗成功的鐵證,只有讓她開口我們才能說服贊助人。靈薄,我們要給他們看見靈薄。」

     皮爾低頭彎腰,連應聲都不敢,便放下斗篷和文件包迅速消失。接過斗篷和公事包的老溫往房內走,慢慢將手上的東西放在它們應該去的地方。海米爾深呼吸,承認自己還不出錢沒什麼好可恥,老溫也很清楚海米爾家的狀況。再過三天議期就要結束了,海米爾不敢想像回到荒澤嶺之後,該用什麼口氣向等待他的言人宣布壞消息。
     抱歉,我沒錢了,我們一起做的研究毀了。
     謝謝三位長久以來的服務,不過我發不出薪水了。
     是時候和未來與夢想告別了,三位珍重。
     不知道在窗邊站了多久,等海米爾回過神來,老溫和女傭都已經離開,窗外的白日向西邊移去。發洩完之後隨之而來的是空虛,海米爾覺得整個人好像空了,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該做什麼。他應該想辦法解決財務問題,可是腦海裡一片空白,想不起這一年來到底做了什麼,接下來又該和誰談什麼。這種期況愈來愈頻繁,盧烏娜說是因為他把自己逼得太緊,但海米爾心裡很清楚她比誰都著急。他們的夢想是要一起風光回到邁格林,他們的作品會開創新時代,只是老天問了他一個現實又難堪的問題,海米爾想不出任何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下山。
     出乎他意料之外,答案來得很快。
     那時約莫剛過午夜,月眼完全消失後沒多久,胖女傭再次出現。
     老實說,房門給人打開時正在發呆的海米爾嚇了一大跳,一下子清醒過來。胖女傭的樣子活像鬼怪,披頭散髮,手腳都是泥水髒污。她身上濃厚的焦臭讓人連退三步,嚇得海米爾錯過將她趕出門的時機。

     「晚安,爵爺,我是隄知羞。你可能不記得我,可是我記得你白天說的話。你說的那個啞巴女孩,四樓那個,我可以和她說話。」胖女傭用發抖的聲音說:「我幫你跟她說話,你要給我工作。」

     海米爾愣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自己應該拉鈴傳喚老溫。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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