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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恐怖-《搔耳》肆拾陸、吶娥大人(下)

月雨海魅 | 2022-06-10 02:27:38 | 巴幣 20 | 人氣 69


肆拾陸、吶娥大人(下)
 
  將我帶走……或者該說是及時救走我的人正是那五個大學生,只是這時候的我尚不知曉他們的身分,更可說是連「大學」所謂何物都還不知道吧?
  我就像沙袋一樣被其中一人扛起,由於晚上視線不佳加上一行人匆匆忙忙不斷穿梭在小巷中,只記得最後我被帶入樹林,當下直覺判斷應該是進入小鎮茶園旁的山區樹林地帶。
  即使對方的確讓我倖免於難,然而,隨著距離小鎮越遠我也就越感到慌張,不僅是感覺自己是趁亂被擄走,其實我更害怕太晚回家而謊言被拆穿,進入樹林後我幾乎是使出渾身解數拼命掙扎,令我意外的是,他們隨即就放下我來,只是一隻手掌仍罩在我的嘴巴上。
  這樣的舉措顯然使我再度危機感湧上,不過對方也很快向我解釋這麼做的理由。
  「弟弟,抱歉,原來你一直都醒著?但現在還是不要發出聲音比較好。我們不會對你怎樣。」
  這時我才認出這五個大學生的面容,只不過,他們臉上的驚恐似乎也不在我之下,為了能順暢呼吸,我趕緊指了指自己並點點頭,用姿體語言表示自己不會大吼大叫。
  雖然眼前這幾位陌生人交換了眼神還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鬆開了手,娓娓道來這一連串的事情經緯。
  「弟弟,你知道你剛才在做什麼嗎?」
  前一秒還摀住我嘴巴,帶著無框眼鏡、短髮,臉上有些許痘痘的大學生,簡稱他為A好了,A臉色鐵青的問我。當下即使光源不足,但我還是能透過月光感覺出對方的緊繃情緒。
  「你這樣問,他最好是聽得懂啦!說不定他還想問我們是在做什麼哩!」
  給出吐槽的是蹲在我左邊的B,看起來斯斯文文,體格有些瘦弱,不過說出的話確實是一針見血。
  只見A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後再次對我問道:「弟弟,你剛才跑去方家後門是要偷看什麼東西嗎?」
  方家正是姑婆的住家,如我前面所說,姑婆並不是和我一樣姓陳。
  聽得出來A打算先知道我前往那裡的理由才打算講出他們的目的吧?於是我很快就指出自己傍晚見到的姑婆古怪打扮,還有剛才在後門遇到的驚悚場面。
  所有人在聽完我的闡述後,再度面面相覷,這時A再次開口,之後我才知道他正是這個團隊的領頭者。
  「弟弟,你家人知道你去做這件事嗎?」
  「不知道。」對此我確實可以很肯定的回答,可是對於是否知曉這件事,我依舊老實地告知他們大人在聽聞我提到方家之事時的反應。
  「果然,這是很正常的,恐怕到死他們不會告訴你吧?雖然我們也不知道這種虛假的『儀式』之後是否還會繼續下去。」
  「怎麼可能不會!隨著以後老人越來越多,這裡又好山好水又偏僻,鎮民絕對會遵循這樣的傳統啦!」B接續道,是一個讓人感到煩躁的傢伙。
  這裡我也總算提出了疑問,見他們又很快的交換眼神後,由A告訴了我一切的來龍去脈。
  同時嚴正警告我絕對要保守這個秘密,為了自己往後的人身安全。
  A表示自己也是從小在這裡長大,直到國中才搬到市區,因為這裡實在太過偏僻了,但主要還是因為父母想要逃離有著恐怖「儀式」的這座小鎮的緣故。
  「『吶娥大人』,這裡的老一輩人是這樣稱呼那個東西的。即使那個東西不是人、不是鬼,更不可能是神。」A說道。
  接著他指出自己大概是在國一的時候看到儀式的,在一次被大人趕到認識的鎮上居民家後,偷溜回家碰巧撞見。
  儀式是在傍晚舉行,最慢會持續到隔天早上,最快則在深夜或凌晨左右結束。
  當時已經連話都說不清楚的隔壁「姑婆」全身被大片麻布覆蓋,只留下一雙腳,且在眾多的姑婆家親戚與朋友團團包圍下,送到山上的「籠屋」之中。
  「雖然常聽爸媽還有爺爺奶奶他們說那是姑婆,但實際上我們的姓氏根本就不同,我更是清楚曉得兩家甚至連血緣關係都沒有,然而,自我有記憶以來,他們就要我這樣稱呼對方,你也是這麼稱呼方家的那名婦人的對吧?」
  A的話瞬間令我全身一顫,沒來由的恐懼和離奇的巧合叫我直打哆嗦,遺憾的是,直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要小孩對一個陌生人稱為「姑婆」的用意何在,日後隨著年紀增長,我頂多也只能推測出應該是類似「記號」的概念。
  可是,又為何要用小孩子來標出記號呢?或許這與「吶娥大人」本身有關。
 
  有可能所謂的「吶娥大人」不是如我們所見的只是一種東西,而是具備某種「身分」的存在,而儀式祭品正是須被賦予一個身分,才能使「吶娥大人」能夠與祭品產生連結,進而──
 
  「吃掉。」A手指顫抖的推了推眼鏡。「被送到『籠屋』的儀式祭品,也就是那些被稱為『姑婆』的老人,會在那裡被吶娥大人吃掉;但這些都不是我當下知道的,因為根本沒有大人願意告訴我們真相,似乎也不能講出那些秘密,而是上大學後,和我們這些人同社團,同樣也來自這座小鎮的某成員告訴我們的。
  據他所說,他是從爺爺那裡聽來的,只是後來某一天我們卻在他的租屋處發現他失蹤了。」
  「準確來講也不是失蹤,更像是……」此時C成員插入我們的對話,神色顯露不安。「被吃掉了。」
  當然,這種就像鬼打牆的說法我根本聽不懂,不耐煩的B這時才緊接著說下去。
  「就是只留下被啃到剩下的腳啦!可怕的是,現場連一滴血都沒有,就好像整個人憑空被啃掉剩腳而已,也很像什麼人體自然的現象,但不管是骨頭、血肉上面都還看得出被某種生物啃咬的痕跡。」
  「也是因為這樣,我們有了幾個推斷,就是吶娥大人喜吃人肉,然而不喜歡腳踝以下的部分,另外,要是有人將儀式的秘密洩露出去,就會遭到懲罰。」
  A彷彿抱著必死決心般講完這些話,然而,年紀還小的我卻馬上嗅出其中的不對勁,而就在我準備提出疑問時,不遠處傳來一群人奔跑的聲音與手電筒光源,我們趕緊壓低身姿躲藏。
  「我們今天就是為了吶娥大人的儀式傳說而來的,也算是打算臨死前驗證懲罰的真偽,弟弟,你也聽到我們把這些秘密告訴你了吧?但就希望你之後不要說出去。當然,如果我們之後幸運活下來,有緣的話應該會再相見。」
  「你他媽講什麼鬼話?他就是最後一個了,快去見證奇蹟吧!」
  最後在B講完這句不明所以的話後,我們一行人便循著方才人群下山的路線,朝更深處前進,沒多久,一棟破敗的木製小屋出現在眼前。
 
  該棟柠立於樹林深處的木製小屋正是A口中的「籠屋」。
  實際上也沒有什麼特別,就只是一間約莫小型穀倉大小的建築物。我猜大概是因應儀式需要才如此稱之,而它是否為了儀式而蓋就不得而知了。
  我再次像前不久一樣,躡手躡腳的來到小屋門口,其他人圍在我左右,這是因為小屋只有一個很高的氣窗,我們只能從唯一的出入口窺視,不過我們倒是很意外小屋沒有上鎖,難道就不怕姑婆趁所有人離開時跑掉嗎?後來我才知道,根本沒有上鎖的必要。
  帶著這樣的疑惑,我全神貫注在就像那時候於方宅大廳一樣,站在昏暗小屋中央的姑婆,那雙佈滿青筋且皮包骨穿著黑色繡花鞋的腳讓我確定的確是她。
  當下我不免有些亢奮也慶幸姑婆還活著,應該是剛才聽了吶娥大人的駭人事蹟所出現的情緒反饋吧?
  確認是姑婆本人後,我立刻推開門跑了進去,其他人見狀當然是一時手忙腳亂並發出驚呼,其中一人的手電筒更是因此照到了姑婆身上。
  只不過,就在燈光照到那被麻布覆蓋的身軀瞬間,一大片黑暗忽地如浪潮般撲天蓋地而來。
  有了第一次方家後門的經驗,我很快就認出那是數千萬計的飛舞黑蟲,它們彷彿受到驚嚇般,發出震耳欲聾的拍翅與嗡鳴聲,充滿了整間木屋。
  頓時,我嚇到腿軟跌坐在地,不光是黑壓壓的蟲群再度使我感受到蟲體打在身上每一寸肌膚的不適及搔癢感,這一次我還嗅聞到濃烈無比的血腥味。
  更重要的是,原來麻布底下早就空無一物,能夠確認那裡面原本是「姑婆」的證據僅剩那雙我再熟悉不過的雙腳,上身取而代之是由黑蟲交融在一起的大塊人形軀體,軀體中間還正緩緩劃開裂縫。
  接著裂縫中鑽出一顆有人類腦袋兩倍大,充滿複眼、體毛與觸鬚的蟲首!
  當然,它見到我就像與老相識相見般,再度張開那還留有姑婆血肉、長滿倒刺的血盆大口,伸出人類般的舌頭準備將我當作飯後點心,而就在此時,我又被迅速拉離現場。
  等到我回過神時,「籠屋」已被大火吞噬,之後我更是沒了記憶,再次醒來已經是隔天早上。
 
  我很清楚昨晚的一切絕對不是夢,因為我醒來的第一件事正是跑出家門,確認姑婆家的情況,結果那裡還是跟昨天一樣,裡裡外外充滿了大人,甚至還讓我聽到他們正在討論「籠屋」大火的事。
  至於兩次成為我救命恩人的那五位大學生,自然也沒有再出現過。
  他們無非就是放火的人,想必得趕快離開鎮上,以免成為新的祭品。
  所以應該是我昨晚迷迷糊糊告知他們舊家在哪,他們特地送我回來的吧?看似已成羅生門的謎團其實答案再明顯不過,同時,我更是知道他們必須確保我得活下來才行
  而爺爺奶奶與爸媽這邊肯定也是知道些什麼,可是就如我最一開始所說的,無論是那一晚的事,還是關於吶娥大人,他們自此當作沒有這回事般,直到離世前都沒有再提起。那一天後,我也像拿到一個無法丟棄的定時炸彈般,牢牢抱在胸口,直到我國中開學,結交到朋友之後。
  那是我上國中後第一個朋友,也是第一個徹底失去的朋友。在此之前,或許我也在賭,就和那群大學生一樣,想知道吶娥大人內幕不可外傳的詛咒是否為真,儘管我平安無事的活到開學,最後我終究無法敵過心魔,將它告訴了那個可憐的朋友。
  這也是我那一晚馬上就發現不對勁的地方,結合最後B的「他就是最後一個」這句話,驗證了我當下的猜想──我是這五個人所找的最後一個替死鬼。
 
  真相則是並不是將儀式秘密外傳出去才會被殺,而是要將秘密告訴給另一個人,自己才能逃離吶娥大人的魔爪。
  出乎我意料的,那位朋友在期中考後就沒有再出現;根據老師那邊的說法是因故突然轉學,但其實我很清楚對方應該是被吶娥大人吃掉了。
  也從這件事讓我驚覺,原來吶娥大人並未在那場大火中死去,也或許,它根本就不會死。
  我當時也曾想過,要靠自己調查出那幾名大學生的身分,將身上的炸彈回傳給他們,然而實際上,我手中幾乎沒有線索,可利用的資源與時間也實在不多,加上隨著時間流逝,我恐懼吶娥大人出現的不安也越來越深,於是就拿自己的好朋友當作實驗品了。
  結果等到我找出他們的大學社團後才從相關人士那裡知道,原來他們當初將秘密告訴我除了是想替A脫身,而不要我繼續把秘密傳出去,則是在於不願再造成更多無辜者死去。這些確實已足以構成我將他們千刀萬剮的理由,然而想起自己的作為,一時之間我又失去了報復他們的立場。
  再說,只要將炸彈傳給下一個人,那原本持有炸彈的人繼續外傳秘密也不會再讓他人被殺,變成我想報復他們也做不到。這裡就不得不提到A那宛如因果報應般的輪迴,即使最後他仍幸運地逃過一劫。
  據說當初A也和我一樣,將從同鎮玩伴那裡知道的吶娥大人的秘密告知給另外的友人,這是因為那名玩伴有將傳炸彈的規則老實告訴他,卻沒想到上了大學後,會從其中一位社團成員聽到這件事。
  當下A著實嚇得不輕,決定再找新的替死鬼,然而,當時對方說出口時,全社團的人都在場,逼得他們只得另找他人,最後一個正巧就是遇上我。
  至於那位社團成員,也就是被吶娥大人吃掉的事當然是假的,雖然之後對方就沒有再出現,但據說還活得好好的,A只是更改了故事內容,為了騙我上鉤。
  至此我就沒有再獲得更多有關吶娥大人的訊息了,也因為之後有機會提到的那件事,中斷了我找尋這五人的行動。
 
  關於「吶娥大人」雖然追尋謎團的道路戛然而止,但我還是從中得到了一些啟發與感觸。
  我想,就算這種東西不存在,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的人們,還是會有不少人因為需要撫養照顧家中長者的問題而煩惱,進而想出一些能夠使自己脫離痛苦,違反道德法律的極端作為吧?
  而當老人照顧老人的現象越來越普遍時,相信手刃自己親人的悲劇也會越來越多,儘管現在政府所提供的社會福利越來越多元,但無法獲得幫助的人永遠都會存在。
  姑婆的那個兒子顯然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只是他更是殘忍又冷血,就這樣將自己的母親活生生送上山頭作為「神」的獻祭,而且那群親族與大人也是畜生不如的共犯,所以他們才始終遮遮掩掩,之後他們只須煩惱如何處理姑婆雙腳即可。
  我甚至可以很確定他們過去也是這樣對待自己父親的,所以黑蟲才會出現在方家後門的佛壇中。他們已不是第一次以這種愚蠢、邪門又古老的獻祭儀式作為殺害長者的遮掩了。
  他們刻意掩蓋真相決不是害怕吶娥大人的祕密流瀉而出,因而害到更多的人,而是想將其任己所用,恐怖到連未知的神靈都可利用。
  所以吶娥大人才會有「將秘密外傳得到脫身」的制約嗎?它同時考驗著人性,也利用這樣的人性,為自己帶來更多的食糧。
  就像無力撫養照顧家中老人,將他們視為累贅的問題,從古至今就存在,吶娥大人應該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就存在了吧?
  它的祕密就如同每個家庭不能公開的秘密,只會不斷禍延下去,直到死亡或獲得解套的那天。
 
  原來那一晚姑婆在大廳的時候就已經不在了,最終我們都追隨著那些醜陋暗影的足跡,共同目擊到殘酷的真相。
  那時候,姑婆肯定很痛苦吧?不只她的心靈,就連身體也正遭到無數蟲群的啃食,還無法出聲求救。
  我想如今我也遭到報應了,年近五十的我依舊孤家寡人,恐怕會就此孤獨死在哪處荒山野嶺或是租屋中吧?
  那不如讓吶娥大人給我一個痛快,蓋過晚年淒涼,死得精采一些。
 
  我是幫凶,也是殺人兇手,講完這個故事後,我依舊渴望獲得贖罪,或許今晚,我將擺脫恐懼,掀起那蓋在排水孔上的透明杯,讓蟲子入房蠶食我的肉體。
 
  儘管那些蟲子是討人厭的蛾納,而不是那些鎮上老一輩所稱的「吶娥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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