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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泉 149 白兔與獅

椅子 | 2022-05-20 00:00:06 | 巴幣 2 | 人氣 36

連載中聖泉
資料夾簡介
聖泉,那是最好的東西,也是最壞的東西。 它能讓任何人實現任何願望,所以人們說它是最好的東西。 但傳說尋找聖泉的路上,人們往往會失去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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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白兔與獅
李奧靠著牆睡著了。

他身體不舒服,幾天沒睡好覺了,夜裡總是醒來,現在倚牆打盹不小心睡著。夢裡,他看見一隻金色的獅子勇猛強壯,昂首闊步,意氣風發,這使他想起自己。

里昂家的家語「適者生存」,李奧總覺得不夠威猛,不是獅子嗎?打算之後改成「弱肉強食」。誰知道,強壯的獅子仍不敵病魔。適者生存,先祖遺訓誠不欺我,李奧心想。

不像曼德斯、布魯、格蘭利威能繼承家業,中陸王是靠自己打天下,隻身席捲中陸成為中陸一霸。李奧重振家徽,讓本已退局的獅子重新加入戰局,黃金勇者固然功不可沒,但統領馭下可不是光只要會打就行。

李奧正值壯年,嬌妻在側,有霸業,有野心抱負,該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卻莫名其妙敗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病裡。睡獅真的曾甦醒過嗎?還是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夢醒時分,羸弱要被上天淘汰才是牠真正的樣子?

***

「她人呢?」迦爾一踏入教堂就問。

「放心,好好給你守著呢!」」赫密士指著身後臨時搭建的床,艾琳娜正躺在上面,從這裡看不出來有沒有睡著,李奧靠著牆坐在一旁閉目養神。

尚恩想的沒錯,迦爾在前線進攻時,赫密士已偷偷將艾琳娜與李奧送了進來。

赫密士:「計劃成功了?那女孩死了?」

迦爾:「人是你哥哥與妹妹要對付的,是死是活我不知道。」

赫密士:「戰事呢?」

迦爾:「他們有精靈的弓箭,不得不退。」

「一下神奇的歌聲,一下精靈的弓箭,」赫密士搔頭,「拉瓦家怎麼這麼難對付?不過,」咧嘴一笑,「有約書亞在,一定能將他們整治的再也變不出花樣。」

迦爾:「我履行約定了,接下來會從戰事退出,李奧也是。北境你們攻不攻得下來,一概與我們無關。」

赫密士點頭,瞄一眼身後李奧,低聲問:「你確定中陸王會同意?」

「由不得他,除非他不想活了,再說,」迦爾神色黯然,「過了今晚,他將不再記得這一切。」

赫密士雖然不懂他的意思,但既然這是中陸王家內部的事,旁人不便干涉,便沒再問。

布魯與李奧聯軍,黎明騎士團一直都在,只是未曾露面。他們一直待在迦爾身後守著的馬車上,從一開始就是,畢竟迦爾絕對不會帶著艾琳娜衝鋒陷陣。一開始迦爾急著攻城全是為了找洛基,一發現洛基不在,他也失了攻城的心,與尚恩約定讓他去找人。但迦爾的提議布魯不同意,他們不願為了一個中陸王夫人影響戰事,迦爾攔不下布魯,他們仍舊出兵。但沒了黃金勇者,黎明騎士團又不能露面,派出去的軍隊看來也只像小打小鬧。當迦爾與崔斯坦約定後,本想偷偷帶著艾琳娜與李奧潛入,但李奧不願意,他既想保住性命被醫治,又想著被醫治後的局勢,他不願一無所有,要迦爾替布魯打仗,這樣事後還能分一杯羹。迦爾一心只想救艾琳娜,但可惜,他一人抵不過李奧與布魯家的意見,最後在李奧與布魯的脅迫下達成協議,這是迦爾最後一次替布魯作戰,這次他要幫著掩護約書亞與凱特攻城,同樣的,赫密士也要掩護艾琳娜與李奧躲進教堂。經此一役,迦爾與黎明騎士團說好,不論成敗,李奧會就此退出戰事,無論北境最後落誰手,他們都不會過問,里昂家會徹底退出戰局。

赫密士既已達成任務便回去了,留下幾個人守在教堂外。

迦爾走向李奧,輕推了推他,李奧因為生病加上受了北境的風寒,狀況很差,最近感官不靈敏,裹著大衣窩在一角,他仍在夢裡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此刻迦爾推他才醒。

「崔斯坦來了?」李奧剛醒,聲音有點啞。

迦爾:「沒有。我跟他說醫治之前,我要先和艾琳娜道別。」

迦爾沒告訴李奧他與崔斯坦的交換條件,只說那是關於精靈的事。李奧猜多半與娜塔莉有關,也沒多問,以為是迦爾得替崔斯坦與娜塔莉跑一趟。

李奧冷笑:「只不過是暫時分開,用得著這樣矯情?」

迦爾瞪著他不說話,如果可以,他一個字都不想和眼前人多說。

李奧拿他這眼神沒辦法,「行,我叫她起來。」起身要喚艾琳娜,被迦爾一把抓住手腕。

迦爾:「你別碰她,我自己來。你去外面等,崔斯坦來了,我會讓你知道。」

「讓我在外面等?」李奧失笑,「什麼樣的道別那麼珍重,還不給人看了?」

迦爾:「我要和她跳舞,你在旁邊我心情不好。」

「跳舞嘛,行啊,」李奧冷笑,嘲諷:「畢竟這是你唯一能和她做的事。」

李奧出去後,教堂內只剩迦爾與艾琳娜。迦爾不急著叫醒人,拿出一旁準備好的蠟燭,一根根點上,就像當初他與艾琳娜在練舞房那樣。

迦爾輕手輕腳,動作之間也刻意抑制住呼吸,幾乎一點聲息都沒發出,艾琳娜仍是很快就醒了。

迦爾見她醒,笑問:「醒了?太亮了嗎?」

艾琳娜緩緩搖頭,只說:「你靠近我會知道。」

迦爾扶著艾琳娜坐起,她環顧四周,「李奧呢?」

迦爾:「他在御醫那裡,見妳睡著便先過去了,讓我一會兒妳醒了去叫御醫過來。」

艾琳娜點頭,又問:「怎麼點了那麼多蠟燭?」

迦爾:「好看嗎?我想和妳在這裡跳舞,就和我們以前在家一樣。」

艾琳娜:「跳舞?怎麼突然‧‧‧我沒力氣了,你自己跳吧,我在這裡看著。」

「妳不用使力,只需要站在我腳上,我帶著妳跳,就和以前一樣。」迦爾炙熱的目光讓艾琳娜不忍拒絕,再說他也從來沒要求過自己什麼,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艾琳娜提出迫切的渴求,艾琳娜只能由他,只是她殊不知,這也是最後一次。

迦爾將艾琳娜攔腰提起,讓她踩著自己腳背,因為生病,她整個人更輕了,迦爾承著她的重量,恍若無物。

艾琳娜輕輕一笑,「現在只能委屈黃金勇者了,等我病好了,你要跳多久我都陪你。」

迦爾頓時紅了眼眶。

自從艾琳娜從崔斯坦那裡回來後,沒多久就生了病。起初,迦爾以為只是路上奔波操勞,加上北境天寒地凍,染上了風寒。風寒好了,人卻沒有痊癒的跡象,仍是病懨懨,再來就是小毛病不斷,發燒、盜汗、關節疼痛輪著來,且她逐漸有嗜睡的傾向,以前艾琳娜體力再差,也不曾睏成這樣。她頭痛的次數變多了,迦爾常需用袍子將她整個人罩住,怕頭再受風吹。漸漸的,艾琳娜食慾越來越差,吃不下東西,因為她的口腔開始有潰爛的傷口。

有次迦爾替她攏大衣時,意外發現她脖頸處長了些疹子,便將疑心放在之前北境的詛咒上。北境之前因為卡瑪女巫的詛咒,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當地人背上都會長疹子。不過艾琳娜的疹子又與他們的看起來不太一樣,且卡瑪女巫的詛咒並非一般疾病,疫病應是詛咒破解的當下就會消失,艾琳娜在詛咒破解這麼久之後才踏上北境,就算是詛咒的餘波也挨不到她。

迦爾一直在艾琳娜身旁悉心照料,極力尋求她的病根,看病的醫生來來去去,卻沒一個說得準是什麼病。正當迦爾查病情查得毫無頭緒時,新的線索出現了─李奧開始出現症狀。

李奧的身體比艾琳娜強健許多,症狀都較輕微,但迦爾看得出來,雖然輕微,卻都是相同的症狀。李奧雖然勉強吊著精神,但那股病懨懨的氣息卻不放過他,縈繞著他不肯離去。這讓迦爾又想不透了,平時最靠近艾琳娜、與艾琳娜接觸最頻繁的就是自己,自己是精靈當然不可能染病,但艾琳娜的侍女、近衛、定期替她看病的醫生,有太多人比李奧更常接近艾琳娜,這些人全都沒事,怎麼李奧久久從軍務抽空來看她一下卻染病了?李奧的身體可比這些人強壯多了,沒道理他會先染病。難道問題是出在飲食或是生活習慣?迦爾開始留心李奧的生活慣例,發現他前陣子常去的一家打鐵舖子,鐵匠夫妻身上也長了與艾琳娜相同的疹子。這鐵匠手藝很好,李奧有段時間常去,總是拎著各式兵器回來,但回來後卻又常將東西隨手一扔,似乎並不在意,讓人好奇他真的是因為欣賞鐵匠的手藝才頻繁光顧,還是另有所圖。

迦爾暗中觀察鐵匠夫妻,但他們無論是飲食還是生活習慣,有哪一點會像艾琳娜和李奧?迦爾於是看了鐵匠夫妻的記憶,試圖從中找尋線索,看他們曾去過哪裡,有什麼經歷,然而,這一看不得了,他發現鐵匠妻子與李奧有染,李奧頻繁出入打鐵舖子不是為了煉造兵器,他答應迦爾早該戒掉的惡習一直都在,他仍舊四處眠花臥柳,這病是他長年拈花惹草的反撲,而艾琳娜與鐵匠夫妻就是他惡行的陪葬品。諷刺的是,艾琳娜是如此聖潔,竟然會染上這跟她八竿子打不著的病。她一生的汙點似就是這病,這病玷汙了聖潔的艾琳娜。

知道真相後,迦爾氣得直想殺了李奧。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想辦法救艾琳娜。他請最好的醫生,告訴他們艾琳娜是如何染病的,但他們全都束手無策,迦爾不死心,將希望放在洛基身上,他覺得自己以前是瘋了才會認為李奧能給艾琳娜帶來幸福,等洛基將她醫好 ,他就要不顧一切的帶她走。

迦爾發了瘋的四下找人,卻怎麼樣都找不到。一聽說洛基投入娜歐蜜麾下,立刻動身前往北境,最後無論是洛基還是娜歐蜜都沒見到,倒是遇上了同樣進攻北境的布魯,就此結盟。

迦爾不知道萊納斯能醫治,但就算知道,他也不見得能找到來去無影的巫師。

迦爾不敢將病因告訴艾琳娜,他不願這聖潔的人再被玷汙,哪怕是思想也不可以。他不願自己多年守護的秘密以這樣的方式讓艾琳娜知道,李奧的惡習被他小心埋葬,不該因為這場病被挖掘出來。

迦爾不知道鐵匠夫妻後來怎麼樣,他只知道李奧的情況每況愈下,遑論艾琳娜,她臥病在床,一副隨時要長眠辭世的模樣。夜裡她閉上眼,迦爾都擔心她還會不會再次睜眼。迦爾再也不能入睡,他夜夜守著艾琳娜,聽著她的呼吸聲。

和崔斯坦談過的夜晚,他守著艾琳娜,獨自想了很多。現在啟程去黑之森取泉水,路途遙遠,怕艾琳娜身體撐不到那時候,且鎮守黑之森的娜塔莉出來了,也不知道黑之森現在能不能進去、是否仍和當時一樣?總之,黑之森這條路行不通,他現在也找不到那畫家巫師替他將泉水畫出。

若要放棄艾琳娜來換取她活下去的機會,迦爾不會猶豫,他已想好要給艾琳娜什麼記憶。他只是在想該拿李奧怎麼辦?若讓李奧離開艾琳娜,自己也不在了,以後誰來照顧她?但若讓李奧繼續待在她身旁,難保他不會繼續傷害艾琳娜,自己又不能在一旁保護她。左思右想,雖然不甘心,但迦爾還是在天亮之前想到了解決方法。

艾琳娜見迦爾要哭的樣子,溫聲問:「怎麼要哭了?」

迦爾啞聲:「沒事‧‧‧就只是‧‧‧想妳了‧‧‧」

艾琳娜微微一笑,「我不是一直都在嗎?天下第一的黃金勇者還愁找不到舞伴?非要拖著個病人跳舞?」

迦爾:「我不會跟除了妳之外的人跳舞。」

「謝謝你,迦爾,」艾琳娜忽說,「一直以來保護我。」

「妳也曾獨排眾議保護我。」迦爾回想,「那時我中了卡瑪女巫的魔咒,身形縮小,妳曾說,我成了小精靈,妳能將我裝在口袋裡,或是讓我待在妳肩上,到哪裡妳都能帶著我。我當時想,若是我能就這樣死在妳肩上,那真是做夢也不會有比這更美好的死法了,我不擔心卡瑪女巫的詛咒能不能解,即使我那樣死去,也甘之如飴。」

「有件事,」提及舊事,艾琳娜想起當時李奧說的話,「迦爾‧‧‧」琢磨著措辭。

迦爾敏銳的察覺,「妳說。」

艾琳娜:「你聽說濱海之王妻子的事嗎?」

迦爾一聽就知道她想問什麼。

迦爾:「我殺了她。」

艾琳娜一愣,不敢置信的盯著迦爾。

「但那是因為她與濱海之王不安好心在先。」迦爾直視她,「我聽見他們密謀對妳與李奧不利,濱海之王要殺中陸王,奪黃金勇者,命妻子至李奧房間行刺,我才會在她下手前殺了她。除了濱海之王的妻子,我沒殺過任何女人。我改變她們的記憶,給她們新的身份,讓她們至新的地方重新生活。」

他沒說「她們」是誰,他知道艾琳娜懂他的意思。李奧與艾琳娜說這些時,迦爾就在一旁聽。

艾琳娜微笑,「我知道。但李奧不知道,回頭我跟他說。」

迦爾不答,心想:誰在乎他知不知道?

跳了一會兒,艾琳娜要從迦爾腳上下去。

迦爾:「累了?」

艾琳娜搖頭,「我現在比小時候重多了,一直踩著你,你會累的。」

迦爾:「妳比小時候重了,我又何嘗不是?這不是妳曾說過的嗎?小時候我能支撐妳,現在也是,永遠都是。」況且妳現在生病,更是輕的不像話。但這話迦爾還是沒忍說出口。

艾琳娜輕笑:「那時會這麼說是想要捉弄你,但之後我發現,我踩在你腳上跳舞,你的臉都會特別紅,呼吸也較急促‧‧‧可不是嗎?一個人踩在自己的腳上跳舞,誰不會累得臉紅氣喘?你一直都很累吧?卻貼心的從未要我從你腳上下去。」

迦爾一愣,天下第一的黃金勇者,怎麼可能會因為腳上多了一個小女孩跳舞就累得臉紅氣喘?確實,他的臉紅氣喘是為了她,但絕不是因為重量,是因為距離,不是因為承載她的重量,而是因為她近在咫尺的存在。光是她的存在,就讓他氣息紊亂,胸口欲炸開來,他有滿腔的熱忱想跟她傾訴,想將她摟進懷裡,想輕輕在她臉上落下一個吻。但這一切,都沒機會了,這是最後一次了。

迦爾澀聲:「這是最後一次了‧‧‧」

艾琳娜輕笑,低聲說:「迦爾,你對我真好‧‧‧人們說,帶你學會第一支舞的人,往往不會陪著你直到舞會結束‧‧‧」

「我保證我會,」迦爾打斷她,「我帶妳學會第一支舞,無論現在是不是妳最後一支舞,我都會永遠陪在妳身旁。別怕,我在。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永遠都是,只要妳需要我,我永遠都會在。」

迦爾看著艾琳娜,心疼的心都扭成一團。她是培里儂王的掌上明珠,從小被培里儂王與迦爾捧在手心上呵護長大,他們一點風吹日曬都捨不得她受,不知道該怎麼更愛惜她才好。如今,她卻因為李奧快死了。艾琳娜外柔內剛,縱使看起來永遠溫柔乖順,性子卻剛強執拗,她會誓死捍衛她要守護的一切,就像當時迦爾中了卡瑪女巫的魔咒,她獨排眾議相信他那樣。若李奧對她沒有丈夫對妻子該有的尊重,她絕對會離開他,可李奧偏偏對她無比溫柔,他就像她生命中其他男人─她的父親、迦爾,一樣對她。他表面上尊重她,卻用另一種方式作踐她。他將她視為拴住迦爾的鐐銬,心中無情意卻仍是將她放在身旁,他在外面盡情的闖,無論是他的天下霸業還是拈花惹草,他知道她永遠都會在,他永遠都能回到她的懷抱。

聖潔的艾琳娜,不沾染一點汙穢。清冷如娜塔莉、羅汗,狂放如崔斯坦,這些不屑與人類交流的精靈、巫師、鷹族,遇上她都能敞開心扉,她是貨真價實的聖母。他們因為她的聖潔親近她,卻是同樣的原因讓李奧疏遠她。她是那麼美好,李奧不認為自己能將她當成尋常妻子看待,她卻是唯一有資格站在中陸王身旁的人。他在外尋歡作樂,那些女人是他的夜,她們只有夜晚能靠近他,白天在光下站在中陸王身旁的永遠只會,也只能是艾琳娜。他和她們談情,卻深知自己愛的是艾琳娜,他當然愛她了,因為她能為他帶來天下無敵的黃金勇者。他將他的日與夜處理得很好,情與愛分開,以為兩不相交,最終卻以他異想不到的形式交織,而這樣的交會竟為他帶來毀滅。

「你會這副神情,」艾琳娜盯著迦爾,「是不是我的病沒救了?依你的個性,會讓我先於李奧給御醫診斷吧?即使我睡著亦然。你說李奧在御醫那裡?御醫來過了吧?我沒救,至少希望李奧能獲救。生死有命,迦爾,你別太難過,」微微一笑,「精靈眼前,人類是很脆弱的。我能感到我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流逝‧‧‧」

妳失去的不是生命,只是我,迦爾心嘆。

見艾琳娜這樣,迦爾只想不顧一切的將心中所想全都告訴她,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迦爾:「妳知道‧‧‧妳會染上這病‧‧‧全是因為李奧嗎?」

艾琳娜瞪大眼睛,「查出病因了?」

迦爾點頭,有件事他得確認,「‧‧‧妳會恨他嗎?」

艾琳娜聞言笑出聲:「小孩子話!他也不願意染病啊!他不是有意的‧‧‧他為了理想,勢必得東奔西走,會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染上什麼病,他不能控制‧‧‧」

話雖這麼說,迦爾仍是看見艾琳娜的目光暗了許多。她對李奧無止盡的包容終也到了盡頭嗎?

艾琳娜想著李奧:「你向來是這樣,隨心所欲地來,隨心所欲地走,予取予求,輕易奪走我的一切,終於連我的生命都要一併奪走了嗎?我沒什麼能給你了,僅剩我的生命,若你要,我會微笑著雙手奉上。」

兔子不該愛上獅子,牠怎麼敢,又怎麼會想,能用牠的親吻填滿那無止盡的胃?他是狩獵者,而她是獵物。

艾琳娜被抓來北境當聖母時,堅信迦爾會找到她,就像一直以來那樣。但心中又隱隱希望,李奧能比迦爾先找到自己,就一次也好,希望先到自己身旁的男人是李奧而非迦爾。

但這一次,一如往常,迦爾還是率先出現,李奧還是讓她失望。

當迦爾找到艾琳娜,將當下形勢說給艾琳娜聽,迦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艾琳娜聽他說這些時,先是驚訝,之後好像有些落寞,最後又一返平常平和的神情。她不說他永遠不會知道,那非錯覺。艾琳娜一聽就明白李奧的心思,她才會落寞,他一如往常涼薄,她也一如往常隱忍,最終兩人的相處返回一如往常的平和。

艾琳娜不傻,她當然知道自己在李奧心中是什麼位置,但她就是放不下那段記憶,那在落日時分的小山坡上,夕陽下笑著替她採雪夜的英俊男人。記憶中的落日早已西沉,男人的笑容卻在記憶裡越發明朗。

艾琳娜是活在回憶裡的人,迦爾卻是能操控記憶的人。就是因為記憶對艾琳娜實在太過重要,迦爾才永遠只能是她的哥哥,而李奧永遠是除了父親與迦爾之外,第一個對她伸出援手、綻放笑顏的男人。

迦爾想知道艾琳娜此刻在想什麼,她卻一個字也沒再說下去,只是提起迦爾的手,輕蹭自己的臉頰,她向來喜歡握著迦爾的手,冰冰涼涼的很舒服。縱使此刻迦爾臉都要燒起來了,但滾燙的仍只有那一顆心,溫度傳不到全身,他的四肢永遠都是冰冷的。她喜歡他的冰冷,他卻因她沸騰。

艾琳娜什麼都沒說,卻足以說明一切。她對李奧的一往情深,無怨無悔,皆在這不言中,李奧能為她帶來的笑容是迦爾不曾擁有的。

迦爾這下確定了,一把將艾琳娜攬進懷裡,他摟著她,一點力都不敢使,深吸一口氣,在她耳畔低聲說:「艾琳娜,妳聽著嗎?」

艾琳娜應了一聲。

迦爾:「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妳不用回應,聽著就好。」不等她回答,自顧自的說:「一直以來,看著妳,我看見我的過去;但在妳眼中,我能看見我的未來。妳是我的鎧甲,是我的軟肋,妳使我堅強,使我軟弱 ,卻永遠不會屬於我,是時候讓我的心自由了。李奧將妳當成拴住我的鐐銬,我不願再受他控制,也不願妳繼續被他當成馭人的工具。妳是我一心想要的,諷刺的是,他要妳,是因為要我。愛著妳好累,但我不後悔,與妳在一起的時光,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要是可以,我只希望時光倒轉,停在我們小時候。」迦爾流下淚來,「回到小時候妳在我腳尖上學會第一支舞‧‧‧回到我們在山坡上玩完要回家時,妳總喜歡裝睡讓我一路揹回家,在我肩上看夕陽‧‧‧回到以前一起發現白兔花‧‧‧」

四周的燭火一根接著一根熄滅,室內一片昏暗。

迦爾抱著她的手收緊,將她往上提了提,「雖然我曾向妳保證,永遠不會對妳使用這能力,但既然是為了救妳性命,就另當別論。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無法遵守對妳的諾言。」他深吸一口氣,字字泣血,「過了今晚,妳將不會記得我。不會記得我握著妳的手總是冰冷,不會記得我後頸天生的圖像,這妳小時候最喜歡看的,不會記得我總是陪在妳身旁,對妳說:「別怕,我在。」不會記得我永遠隨時為妳扛下一切;我也永遠不會想起妳,不會想起妳與妳的白兔花,不會想起在山坡玩時妳總喜歡替我編各式花環,不會想起妳的肢體不協調,不會想起妳跳舞總是同手同腳,總是踩到身前的舞伴,不會想起妳在我的腳尖上學會第一支舞‧‧‧不會想起我愛妳‧‧‧」

燭火明滅之間,迦爾想在最後一根蠟燭熄滅之前吻艾琳娜,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迦爾看向艾琳娜,只見她緊閉雙眼,不知何時已沉沉睡去,也不知道自己的話她聽進去多少。

迦爾俯首,想在她臉上輕輕一吻,卻見她唇微微動了動,口中似喃喃說著什麼,迦爾湊近聽,只聽見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迦爾‧‧‧我的哥哥‧‧‧」

迦爾胸口一震,沒有吻她,而是將她重新抱回懷裡,最後一根燭火也在這一刻熄滅。

「跳舞?在這麼暗的屋裡?」崔斯坦的聲音。

「蠟燭都熄滅了,」李奧手持燭台進來,譏笑:「花了不少時間,看來是場刻骨銘心的道別。」

「醫治吧,」迦爾一把抹掉眼淚,轉過身背向兩人。

艾琳娜還沒醒,靠著李奧與他並排坐下。

崔斯坦:「完事了?」

迦爾:「他結束後,我自己動手。」

李奧還來不及問,迦爾已一隻手掌蓋在他眼睛上,李奧頓時昏了過去,迦爾在他耳邊說:「艾琳娜‧荷莉是你此生的摯愛,你愛她勝過世上萬物,你用生命去愛她、保護她,你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過來的,今後也會這麼做。」明明是至情至性的字句,迦爾冰冷的語氣卻像是在給李奧下咒,這咒語無可解,李奧需花盡一生去償還。

「這男人本性惡劣,你確定光憑這幾句話就能保證艾琳娜來日安穩?」崔斯坦不放心的問,他也很喜歡艾琳娜,要不是她會危及娜塔莉,他早直接替她醫治了。

迦爾:「我竄改了他的記憶,他會以為自己是記憶裡那不曾存在的完美丈夫。」

崔斯坦:「你不怕他積習難改,重蹈覆轍?飛遍花叢是很難鍾情於同一株花的。」

「不會,」迦爾緩緩搖頭,語氣堅定哀傷,「因為我把自己的記憶給他了。」

迦爾深吸一口氣,卻覺得胸口從未堵塞得這麼難受。

我從未想過,忘記妳比失去妳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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