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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殺手們的日常生活:無法傳達的心意

山田映司 | 2022-05-13 02:08:28 | 巴幣 22 | 人氣 58



(本作為筆者高三時所撰寫,時隔四年後進行潤飾,增刪劇情後重新上架)
(含標點符號約一萬四千字)
(歡迎在留言區抒發心得)
(到底誰看得完)






  一直以來,阿柳,有著自己作為殺手的堅持。




  例如執行任務時絕不只準備一種方案,無論出門做什麼都會隨身攜帶手槍跟足夠鋒利的小刀,為了保持長時間的清醒所以作息正常、滴酒不沾,還有最重要的,除非必要,否則不近女色。



  或許是迷信,阿柳曾經聽過一些流傳在「殺手」業界的奇怪傳聞。




  比如說許多技術一流的殺手老前輩,都因為女人而被迫提早「退休」,或是某位不殺女性的傳奇殺手在某天忽然銷聲匿跡,生死未卜,據說也是因為女人。



  還有很多諸如此類的傳聞,都讓阿柳不得不相信,加上「殺手」這個職業的不祥程度,除非命格夠硬,阿柳覺得,否則還是不要輕易觸碰禁忌,避免違反規則比較妥當。



  畢竟是專殺罪人的不祥職業,往往帶有莫名的詛咒。況且殺手要跟其他人談戀愛,怎麼想都不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結局的淒慘程度可想而知。


  「……」

  阿柳一邊用目標的衣服擦去小刀上的血跡,一邊在心裡胡思亂想。


  這次的目標是一個大約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因為長期騷擾公司裡的女同事而被鎖定項上人頭,該名女同事不堪其擾,故透過仲介人找上阿柳來處理。


  於是阿柳先透過特殊管道拿到目標的行程表,還有目標的住家、工作地點、常去的餐廳及便利商店等地點資訊,稍微列出了幾個暗殺方案。

  阿柳選擇了他認為最妥當的方案,就是尾隨下班的目標一起回到住處,然後在目標脖子上迅速刺入一刀,解決。


  看著目標按著自己因為動脈破裂而湧出大量鮮血的脖子,在地上抽搐扭動,死命盯著阿柳的那雙眼睛逐漸失焦,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伴隨血液流走,最後只剩下地板上一具倒臥血泊中的屍體,阿柳微微嘆了一口氣。






  離開命案現場,坐上駕駛座,阿柳打開手機回報任務完成。

  然後,就看到某人傳來的訊息。某個,對阿柳來說具有相當特別意義的人。

  那近乎求救的訊號,讓阿柳無法置身事外。


  「等我。」阿柳踩下油門。


  *


  十二月,臺北市某地,某酒吧,晚間十點。


  「嗚嗚嗚……為什麼……」


  接近深夜時段的酒吧,聚集著來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在酒精、音樂以及氣氛的作用下,向彼此展露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


  「……嗚嗚嗚,我好討厭我自己。」


  而在最角落的座位上,有位年輕女性一臉悶悶不樂,正在借酒澆愁。她眉頭糾結,兩行清淚在白皙的臉頰上留下痕跡,淚濕的雙眼格外勾人,增添幾分嬌媚。

  她有著一頭染成亞麻綠的長髮,瓜子臉上僅畫淡妝,身材姣好,穿搭品味十足,整體來說相當有魅力,非常吸引在場男性的目光。


  「別這樣,妳已經喝很多了,再喝傷身體。」
  綠髮女子的身旁,坐著一個男人,阿柳。


  「……嗚嗚,你不要管我,柳柳!」
  但綠髮女子並不領情,拿起手邊的酒杯就喝,喝光了便再續,循環往復,酒杯增多,醉意愈甚。


  這名女性,跟阿柳一樣是殺手,代號「梟」。


  「雖然是我主動找你來的,但是,嗝,不代表你可以對我說教。」
  梟趴在桌上,用嘴銜住杯緣,長髮散在桌上,整個人像是一灘液體。


   阿柳無奈看著散發頹廢氣息的梟,卻沒有被梟的話擊退。


  「我是在關心妳的身體,以一名朋友的身份。」
  「是朋友的話,就給我喝!」



   唉。阿柳在心中嘆息,他伸出手,並非拿起酒杯,而是想拍拍正在乾嘔的梟,但是一隻手懸在梟的背後,遲遲不敢下手。



  「……幹嘛喝成這樣?」
  「因為我心情不好啊……連續搞砸一堆事情,然後又沒有好男人……」


  「……我真的很希望,趕快出現一個好男人,把妳帶走。」
  「嗚嗚嗚……我也希望啊嗚嗚……可是、可是……」


  「可是?」

  「可是『隼』,他又不喜歡我!啊嗚嗚嗚嗚……」


  阿柳原本抱有莫名期待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希望落空。他的心一直往下沉,有如自由落體,一去不回頭。




  所以說,讓梟甘願付出一切,令她如此心儀的對象,就是那位「隼」。


  就阿柳的主觀想法,加上業界的諸多傳言來看,隼,是一名不隸屬於「殺手協會」,也不屬於任何組織,技術高超,殺人手法及風格極其鮮明,行事低調,但往往一出手便克敵制勝,是實力與名聲皆被肯定的高手。

  阿柳雖然未曾親眼見過隼的英姿,但也姑且知道,隼是出了名的孤僻,形單影隻,堅持以一己之力完成許多高難度的任務,而且是殺手界少有的,專精狙擊槍的殺手。



  為什麼,梟會喜歡那種男人?阿柳實在不明白,既然明知道自己高攀不起,那麼梟為何要如此傷心?



  「他不喜歡妳,妳也不用哭成這樣,還把自己灌醉吧?」

  梟又點了兩杯啤酒,阿柳勉為其難接過一杯。

  「欸,柳柳。」
  「嗯?」阿柳舉杯假裝啜飲,微微皺起眉頭。

  「我問你喔,雖然『協會』的人都說你是正人君子,但我想問的是……你有喜歡上別人的經驗嗎?我是指想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有。」阿柳一愣。



  「那你應該能感同身受啊!嗝,那種,你明明付出了很多,追了他很長一段時間,每天不怕風吹雨打,心甘情願為他付出一切。但是,他卻連一眼也不看你,居然還跑去跟別的女人廝混!明明我就這麼努力了!」



   說到激動處,梟又淚流滿面,啜泣聲吸引了周遭的異樣眼光,阿柳只好向周圍的人道歉賠罪,然後才鼓起勇氣拍了拍梟,算是安慰。


  「明明是舉例,妳卻說的煞有其事。唉,我知道啦,妳說的對。」


   說真的,雖然阿柳是跟梟的交情最深的男性友人,但是他始終不明白梟之所以傷心的理由,對梟追求隼的種種舉動更是大惑不解。既然隼不喜歡梟,那梟為什麼還鍥而不捨,甘願為了隼而死心塌地,甚至死纏爛打?



   強摘的果實一定不會甜,這麼簡單的道理,阿柳不相信梟不懂。



  「嗯,是的,我知道妳很努力,我都知道。」阿柳咬著下嘴唇,抽開那隻放在梟肩膀上的手,接著溫柔地說道:「所以我們別再喝了,好嗎?」

  「怎麼、怎麼可以不喝……我要繼續……噗嘔!咳咳!」

  先是一陣劇烈乾嘔、咳嗽,接著身體哆嗦,梟終於到了極限,狼狽地吐了滿桌。

  阿柳冷靜且熟練地清理桌面,然後給見狀有異而前來收拾殘局的侍者一點小費,便讓梟穿上自己的大衣,攙扶著神智不清的梟離開酒吧。



  出了店門,梟的身體打了個冷顫。

  「嗚……好冷,好暈,好難受。」
  「那是當然的,現在可是冬天欸,妳又喝那麼多。」

  「我都喝那麼多了,怎麼身體還熱不起來?」
  「妳等著被色狼襲擊吧。」

  阿柳沒好氣地說。繼續用肩膀撐著搖搖晃晃的梟,一步一步走向車子,接著打開後座,把梟放了進去。



  「莫非你就是色狼?想帶我去哪裡?深山?游泳池?」
  「這種天氣去什麼深山跟游泳池啊?想冷死嗎?」

   阿柳發動引擎,調升空調溫度。


  「妳家在哪,我送妳一程,我不太放心讓妳自己回家。」
  「我不要回家。」


  身為好朋友的阿柳純粹出自一片好心,豈料梟卻不領情。


  「這麼晚了,妳還要去哪?又要買酒喝?」


  梟倒在後座,整個人縮成一團。



  「你家不是很近嗎?我要去你家。」



  阿柳又嘆了一口氣,他萬萬沒想到梟竟然提出這種要求。

  看來,梟的無理取鬧仍在持續。

  *


  浴室外,阿柳正襟危坐。浴室內,傳來陣陣淋浴聲,還隱約有沐浴乳混和洗髮精的氣味。


  雖然說大約半小時前,梟的不情之請,著實讓他震驚了一下,不過他仍保持冷靜,迅速開車返回住處。果不其然,梟的第一句話便是「我要洗澡」然後不管阿柳一臉錯愕,逕自直奔浴室。



  唉,即便是從小相熟的青梅竹馬,如此無條件信任彼此還真是讓阿柳相當頭痛,梟的行為,幾乎是等於不把阿柳當作異性看待了吧。



  ……只能做朋友,是這樣嗎?




  「柳柳!水溫剛剛好欸!要一起進來洗嗎?」

  「感謝妳在寒冷的冬夜還這麼關心朋友!但是我拒絕!」



  惡魔的邀請是如此誘人,但是阿柳滿臉無奈,只好狠心拒絕。

  他絕對不會趁人之危,因為他並不希望破壞跟梟的友情。



  「唉,我說妳啊,根本就沒有醒酒嘛。」
  「所以你要一起洗嗎?」

  「我已經把換洗衣物放在籃子裡,妳走出浴室就可以看到。記得把換下來的衣服放在洗衣籃,我會洗好再還妳。」
  阿柳叮嚀道,但是語氣並無異狀,毫無居心,這是阿柳恰到好處的溫柔。


  「啊,那我的……」
  「內衣的話,我也有幫妳準備,所以不用擔心,都在籃子裡。」


  交代完最後的細節,阿柳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來到客廳,點燈關窗後便倒在沙發上,緩緩闔上眼皮。




  是的,不可否認,從事殺手這一行,阿柳遇過的女性多不勝數。

  他所遇過的各類女性,有些是殺手同行,有些則是別人的下單目標。有的時候,假如委託人有特別需求,阿柳也不排斥偽裝身份,接近目標,與其打好關係,並在到達最後一步的前一刻動手殺死對方。


  即使如此,無論接觸多少女性,阿柳卻能由始至終都保持理性,堅持不對女性做出任何踰矩行為(不含殺死目標)的這個精神,也著實令人感到訝異。

  並不是阿柳對女性不感興趣,而是他一直在追尋那份「真愛」,他願意用自己的下半輩子,來換得一位值得自己付出全心的女性。


  而梟,正是阿柳從小愛慕至今的女性,也是阿柳願意傾注全力守護的對象。假如說梟願意為了隼付出一切,那麼阿柳則會為了梟而粉身碎骨,都是在所不惜。



  只是,現在的梟,已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自己一個人也能在殺手界中暢行無阻,絕對能照顧好自己。
  就算喝醉,她還是能扭斷對她毛手毛腳的色狼的脖子。
  就算喝醉,她照樣可以用狙擊槍精準射殺三百公尺外的目標。



  從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作為契機,阿柳和梟成為了殺手,卻從此有了不同的境遇。



  死神給予兩人選擇,阿柳選擇保留孩童時期的所有回憶,得到貴人相助,在殺手協會裡過著接單殺人的單調日子;梟則是捨棄過去的一切,以及遙不可及的夢想,選擇重新出發,勤學苦練,加入協會三個月不到便退出,自此與阿柳踏上不同的路途。



   雖然兩人依舊保持聯繫,偶有往來,也會約出來吃飯喝酒談心,維持不錯的交情。但是,阿柳也從未熄滅胸中的那份情感,他仍然喜歡梟。

  阿柳一直在等待,等待梟察覺自己的心意,等待兩人的感情有能再進一步的機會……



  然而,這兩個月以來,阿柳卻不斷面臨考驗。

  梟與隼的相遇,對阿柳的這份單相思來說,無疑是個程咬金。

  無法處理,避無可避,甚至是,必然。



  既然如此,阿柳一定得當面問個清楚。
  就算會遍體鱗傷。


  *


  半小時後,小睡片刻的阿柳醒來,恰好看見盥洗完畢的梟走出浴室。梟身上穿著阿柳的衣服,因為尺寸不合而顯得寬鬆,下半身則是阿柳特地準備的棉褲,完全的居家風格。


  梟的身上,似乎還隱約冒著熱氣。阿柳不由得看走了神。



  「幹嘛?」
  「沒事。」阿柳露骨地移開視線。

  「給我說喔。」
  「……內衣,如何?」




  一陣沉默,空氣凝結,足以致人於死。




  面對這個支離破碎的問句,即使是殺手,梟還是不禁害羞地臉紅。

  「……謝啦,柳柳。」

  回應的,是簡單的感謝,卻也道盡一切。

  「那就好。」

  「……」


  或許是想打破沉默,梟拿起一旁的毛巾,努力想擦乾頭髮。


  「喏,吹風機。」阿柳無聲無息地走到梟旁邊,拿出櫃子裡的吹風機。
  「謝謝。」梟順手接過,然後開始吹頭髮。




  阿柳從來沒有問過梟,為什麼要把長髮染成綠色。


  世上顏色百百款,為何獨鍾綠色?


  也許這個問題永遠不會得到認真的解答,所以阿柳嘆了口氣,轉身回到沙發上,打開電視。



  兩人之間又剩沉默,只是這次有電視跟吹風機的聲音。

  電影台播放著,千篇一律的港片。



  「說起來,我好像是第一次來柳柳家?感覺好詭異喔?」
  「來朋友的家,哪有什麼詭不詭異。」

  「說的也是。」梟吹乾頭髮,坐在沙發的另外一端:「那麼,為什麼人稱協會良心、正人君子的柳柳,明明是男生,卻在家裡準備女性的內衣褲呢?」


  面對梟直擊靈魂的提問,阿柳早已準備好一套說詞。


  「那是以備不時之需。」
  「啥?」

  「委託人有時候會開出一些特殊需求,例如要我穿女裝跟目標的屍體拍照,說會給我額外加碼,因此我的衣櫃裡也有幾套女性衣物,妳要以女性的立場給我一點建議嗎?」



  「……不用了,我也沒什麼建議可說,柳柳你開心就好。」

  梟一臉退避三舍,然後身體微微發抖。阿柳豈能放過這點細節,於是他立刻到房間拿了一件大外套,再從容不迫回到客廳,輕輕將外套披在梟身上。

  「這給妳穿。」
  「嗯~好暖和。謝謝啦,柳柳。」

  「很晚了,我送妳回家?」
  梟搖了搖頭。


  「難得有機會,我想在柳柳家過夜!」
  「咦?」


  「當然前提是,柳柳要同意。」

  看著梟充滿期望的雙眼,阿柳實在不忍心拒絕。在經過短暫的天人交戰後,阿柳才開口說:「好吧,但是我家沒有其他空房間喔。」

  「我可以睡客廳!」
  「不,妳如果不介意的話,睡我房間吧?我睡客廳就好。」
  阿柳微笑,怎麼能讓客人睡客廳呢?


  「真的嗎?謝謝~柳柳你人真好~」
  看著梟露出幸福的笑容,阿柳覺得忍受寒冷睡在沙發上也值得。但是……


  ……人真好,嗎?



  「我是不介意跟柳柳睡在同一張床上啦。」



  「咦?」阿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現在天氣這麼冷,你睡在沙發上會感冒的,不如我們一起睡吧?」



  惡魔的低語是如此誘人,這是阿柳始料未及的。



  *



  入夜後的阿柳居所,臥室。

  理所當然,梟躺在阿柳的單人床上,而身為主人的阿柳,則睡在床尾的小沙發,身上蓋著一條五顏六色的毯子。


  兩個人並沒有睡在同一張床上,這是阿柳理性與情感拉扯下的結果。


  畢竟梟只是純粹出自一片好意,她不會想到阿柳竟然會在房間裡放一張小沙發。阿柳很慶信自己沒有答應梟的邀請,否則狀況很可能一發不可收拾。

  這是阿柳內心的底線,就算是關係很好的朋友,也有絕對不能碰的禁忌,例如同床共寢。無論男女,都應該保護好自己。



  房間雖小,所幸還有空調,室內維持在一個舒服的溫度,令人昏昏欲睡。




  「……欸。」
  「……嗯?」

  「你睡了嗎?」
  「……睡了。」

  「騙人,明明就醒著。」
  「那還明知故問?」

  阿柳瞄了一眼床上的梟,只見梟的雙腳在床上亂踢,弄得整張床搖晃不止,包著厚重棉被的梟,活像一顆大粽子。

  過了一會兒,梟安分下來,重新蓋好棉被,露出一對大眼睛,盯著床尾的阿柳。


  「盯~」
  「盯就盯,不用配音。」

  「對不起喔,柳柳。」

  阿柳愣了一下。

  「明明知道你不喝酒,我昨天還叫你過來酒吧,強迫你聽我單方面的訴苦,由著我無理取鬧,還被我亂兇一把的,對不起。」

  「沒關係,從以前到現在,聽妳發牢騷的次數多到我已經數不清了,別放在心上。」
  「你這句話聽起來可沒有半點原諒我的意思啊?」


  阿柳換了個姿勢,雖然有時候因為任務需求,他也不排斥睡在窄小的地方,但是明明有床自己卻縮在沙發上,阿柳還是不太習慣這種感覺。

  可是如果答應梟,跟她蓋同一條被子,睡在同一張床上的話,阿柳心知肚明,他絕不可能放過這種大好機會,但那也代表兩人的關係走到盡頭。



  既然是「朋友」,就應該恪守某些規則,道德層面上的那種。




  「不是的,只是,昨天聽妳抱怨那個怎樣怎樣的……」
  「隼,怎麼樣?」

  「我覺得啦,既然他不喜歡妳,妳又幹嘛……」

  阿柳本來想說「死纏爛打」,覺得不妥,決定不再接著說。


  「……死纏爛打,熱臉貼人冷屁股,你想問我,幹嘛那麼笨,對吧?」

  「……」


  阿柳沉默,他沒想到梟竟然用如此直白的方式,去形容自己追求隼的種種行徑,這是否代表梟,其實非常有自知之明?


  「不、我沒那樣……」

  「我做的一切,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他,我喜歡隼啊。」


  然而,梟的回答,卻讓阿柳的心涼了半截。

  明明空調溫暖宜人,阿柳卻從腳底冷上頭皮;明明裹著毯子,阿柳卻像全身泡在冰水一般。


  「……妳的回答倒是很直接嘛。」
  「因為我是一個直接的女人喔!」

  「不過隼還是連看也不看妳一眼。」
  「哈,說得很對。」梟嘆道,語氣淒涼。


  「既然如此,妳還是要堅持下去?明知道你們不會有結果?


  這句話其實很傷人,但是阿柳沒有想那麼多。

  自己又有什麼立場,指責梟的盲目呢?


  「哇,沒想到柳柳你也會問我這種問題呢。」梟一臉驚訝:「該不會,你在吃醋?哈哈當然是開玩笑的。」


  梟這一句無心的玩笑話,本是為了緩解緊張氣氛才出此言,豈料阿柳沉默了數秒,才道:「是吃醋,又怎樣?」



  「咦?柳柳?你剛剛是在開玩笑吧?」

  「我是認真的,在吃醋。」阿柳在沙發上坐直了,正好迎上梟的眼神。



  堅定,澄淨,透明,梟沒有說謊,她對隼確實是一片真心。



  「幹嘛吃醋啊?」梟不相信地笑了幾聲:「柳柳你今天好怪。」


  聽到這句話,阿柳一顆心往下沉落,墜入無盡深淵。




  如果梟覺得今天(昨晚至今)阿柳的行為舉止意外反常,就表示她早已忘記阿柳在「那場大火」前的告白。


  記憶的遺忘程度愈大,得到的戰鬥能力愈強,這是梟成為殺手前,作為簽訂靈魂契約的代價,由死神所贈予的能力。換言之,如果捨棄自己過去十年曾經接觸或是有關的一切人事物,以此為代價,自己便會得到十年的功力。雖然聽上去很不合理,但這就是死神的交換條件,這就是世界不公平的選擇。



  要怨,就得怨命運為何如此多舛。



  而從「那場大火」開始,梟選擇以這種方式變強,隨著年歲增長,便遺忘與「青梅竹馬」阿柳一起長大的那段童年時光,更忘記了跟阿柳的回憶,只將阿柳當成無話不談的「好朋友」,自己卻在各種層面上,離阿柳愈來愈遠。



  耽溺於過往的美好,是不會幸福的。因此梟不允許,不允許自己想起當年的一切,她認為,一旦想起遺忘的過去,自己這十年來的努力都將付之一炬。


  而與此相反,選擇記住全部記憶的阿柳,選擇一步一步修練變強,跟著梟的後頭亦步亦趨,心中覺得糾結,卻也無可奈何。



  十年前的告白,在十年後的今日,竟一文不值。



  「幹嘛吃醋?」
  「對呀,幹嘛吃醋?這樣好好笑。」

  「因為我,喜歡妳。」阿柳輕描淡寫地說。




  他不在意被誤解,被一笑置之;他不怕尷尬,不怕一旦過了這個當下,兩人之間的友情或許會降到冰點;他不怕跟梟一起,從「那場大火」過後一路累積至今,辛苦建立起的十年深厚友誼將分崩離析。


  阿柳,不怕,應該說,他早已沒有害怕的理由。

  如果不將心中鬱積已久的這份情感宣洩而出,他只怕自己終將承受不了而內心崩潰。

  與其擔心破壞關係而顧此失彼,不如大方坦承,讓梟明白自己的心意。


  就算不被接受,那也無妨。


  「……是朋友之間的喜歡,對吧?」梟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的,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妳,只是妳不斷專注變強,一直忘記回頭看我,才沒有發覺。」


  無論是「那場大火」前,還是成為殺手後這悲慘的十年期間,都是如此。阿柳心中的愛慕之情,並未隨著時間及兩人關係的不確定而消磨殆盡。


   為了得到對抗世界的力量,梟放棄了過去的一切。
   但是,犧牲,換得所欲之物,是否真正等值


  「所有所有,關於妳的事情,我都還記得。」
  阿柳溫柔地嘴角上揚,儘管這個表情相當詭異,有些不合時宜。


  「我們從國小開始就同班,一路到國中畢業都在一塊。我還記得班上有人在傳我跟妳是情侶的八卦,但是我們極力否認,那個時候還蠻好笑的。」

  阿柳自顧自陷入回憶,梟的表情卻似乎凍結了。

  「雖然,十五歲那年的暑假,我們發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是我沒有忘記一件事,那就是我很喜歡妳,一直一直很喜歡妳。」

  梟的耳根子因為害羞而泛紅,臉上表情卻痛苦無比,並且,摀住了耳朵。


  「我知道妳都不記得那些事情,沒關係,只要我還記得,那就夠了。」

  阿柳注意到梟微妙的表情變化,急道:「如果妳願意,我可以繼續說……」

  「……已經,夠了吧。」
  「……說那些妳已經忘記的過去,說那些我們曾共度的回憶……」
  「所以說了,我不想聽!」

  到達忍耐極限,梟再也忍受不了,放聲大叫打斷了阿柳太過急躁的告白。


  「我……」

  阿柳並非首次看到梟如此生氣,只是他仍留在回憶裡無法抽身,因而反應遲鈍,不知所措。



  「你、你、你以為,我究竟拋棄了多少重要的回憶,才得以獲得這份殺死罪人的能力?」

  梟的語氣兇狠,根本就是恐嚇。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眼神像在注視仇人,充滿殺意


  「你知道你剛才做的蠢事,幾乎快讓我付出的努力功虧一簣嗎?」

  「……」

  「啊?柳士勳?說話啊!」



  阿柳默然,他明白剛才梟的臉紅跟摀耳朵,並不是因為聽到告白而害羞。

  那是憤怒的面紅耳赤,以及恨不得扭斷阿柳的脖子,好讓他不能開口的,危險凶光。



  *



  爭吵過後,室內仍殘留著怒氣沖沖的回音,以及無可奈何的寂寥。

  說再多,也是徒勞,一切的一切都為時已晚。


  「你不該,也不准用『喜歡我』當作免死金牌。就算是你,只要提到我不喜歡、我討厭到不行的人事物,我還是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柳士勳。」


  確實,就算阿柳並沒有想要立即得到告白的回覆,但一味咄咄逼人就是不對。

  可是對已經攤牌的阿柳而言,吞苦忍讓,卻不是對應現狀的好選擇。


  「妳不喜歡我講過去的事情,那好,我不說,我答應妳。」

  阿柳的氣勢絲毫不減,卻已少了幾分方才的魯莽。

  「但是我一定得說『我喜歡妳』,這句告白,應該不足以構成妳對我動手的理由。何況,如果妳真的要殺我,我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白白讓妳殺死。」

  「哦?你真有把握?」梟的語氣冰冷,目露兇光。


  「好歹我也跟妳當了十年朋友,妳的實力程度我還算清楚。」
  「那要打一場看看嗎?」


  「那倒不必。雖說我不見得有必勝的把握,但我有方法跟妳拼個兩敗俱傷,到時候再手牽手,感情和睦地一起去醫院治療。」


  「……嗯?」

  「既然我有辦法惹妳生氣,當然也有辦法讓妳氣消。既然我都讓妳不得不對我動手,那我自然也有相應的解決之道。」


  「……想得美,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當然,最好的情況是我們和好如初,最爛的情況也大不了是死,反正打從一開始踏入殺手這行,我就沒想過自己會善終。」


  「……」



  如果殺了我,能在妳的心裡留下點什麼,那也值得。

  我只希望,妳可以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偶爾想起還有「柳柳」這個朋友,那我死也甘願。




  阿柳的想法十分扭曲,這份單相思經過十年,早已面目全非,只是阿柳並沒有察覺罷了。說不定,他只是假裝不知道。


  「我並沒有也要妳喜歡我,我才不幹這種勒索式的行為。我只是,想把憋在心頭很久的話全部說出來而已,怎麼說都是無罪的吧?」


  阿柳看著又縮回被窩的梟,繼續說:「放心啦,我們還是朋友,畢竟我可不想失去妳這個值得信賴的好朋友啊。」


  「……可是你的告白,已經動搖了這段關係,難道你不明白嗎?」
  「因為我不喜歡妳談到隼的那種表情。」
  「那跟你向我告白完全是兩回事。」
  「關係可大了。看著妳講到隼怎樣怎樣,那個表情根本就是犯花癡,看了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你說什麼……」
  「當然,身為妳的朋友,我還是會勸妳要三思而行,說不定還會提供妳一些追求男生的點子。當然,我會堅持要妳早點放棄,因為我討厭他。」

  「說法倒是很圓滑……可恨的柳柳。」
  梟的語氣已經恢復往常,姑且聽不出怒氣,所以阿柳稍微感到安心。


  剛才的狀況十萬火急,一個不小心就觸到梟的逆鱗,毀掉從過去建立起的一切,差點。

  明明已經相處了十年,但是,一提到感情問題,阿柳就是忍不住。


  既然忍耐不了,那就無需再忍,坦誠以對,有些事情不說是不會明白的。



  良久,兩人都沒有開口,各自縮在棉被裡,心中千言萬語,卻無處傾訴。



  總是要有個人,負責打破沉默。


  「……妳睡了嗎?」
  「……還沒。」

  「睡不著?」
  「睡不著。」

  「……對不起。」
  「……沒關係。」

  「我……不應該對妳的感情說三道四。」
  「柳柳,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知道。」

  這種溫柔,格外令阿柳心痛。




  「可是我不會放棄的。」





  兩人無言了幾分鐘,又像是幾秒,房間裡似乎不存在時間的流逝。




  「所以,妳是怎麼喜歡上隼的?」

  「哇,氣氛都被你弄得這麼僵,你還有臉問我這種問題喔?柳柳,原來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白痴欸。」

  梟又坐起,柳眉倒豎,隨手抓就是一個小抱枕,往阿柳臉上砸去。阿柳從容不迫單手接下,笑容滿面地看著差點火冒三丈的梟。



  退個一萬步來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阿柳想知道,自己的敗因。



  「說真的,妳到底喜歡隼的那一點?長相?談吐?品味?還是殺人方式?」


  「全部。」梟的眼神篤定,一股不由分說的霸氣隱然而生。

  「全部?這是迷戀吧,老朋友。」阿柳不禁皺起眉頭。


  「囉嗦,就跟柳柳你一樣啊,喜歡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

  「才不一樣,我這種類型的喜歡超級傳統,而且有跡可循,妳那種的完全是迷戀,活像個小粉絲。」眼見梟好不容易冷卻下來的雙眼又要噴出怒火,阿柳連忙說道:「那,說說妳是怎麼認識隼的?」

  「咦?又要重頭說起喔?柳柳你上次不是聽我講過了嗎?」

  「妳每次拉我出去發牢騷,請問有哪一次是妳先跟我講清楚前因後果的?我完全是靠自己拼湊才推敲出妳的痛苦欸。」


  「嗯,那個不重要啦,重點是,為什麼柳柳你要問我這種問題?你剛剛才說你討厭隼。」

  「……不,我只是單純好奇。」


  我想知道,妳到底喜歡我的情敵的哪一方面,而我又是哪裡比不過他。
  這是殺手阿柳,此生最卑微的請求。


  *



  「唉,雖然隼都不理我,但是我想,我之所以喜歡隼,大概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吧?」


  梟的表情飄飄然,好似陷入熱戀中的少女,身旁彷彿出現了心花朵朵開。但是阿柳聽了她的回答,卻差點昏倒。




  一見鍾情?多年來的深厚友誼竟比不過萍水相逢?青梅竹馬終究贏不過天降?





  阿柳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那,妳跟隼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梟羞紅了臉,緩緩地道:「說來奇妙,隼,他其實是我的暗殺目標。」



  沉默大概持續了十秒。



  「……願聞其詳。」阿柳扶額,太陽穴隱隱作痛。

  「大概兩個月前吧,我從仲介人那裡接到一份不具名的委託,要我暗殺隼。我心裡想說:奇怪,怎麼會有人平白無故想要幹掉殺手?想必是滅口之類的吧?但是,因為我又想到之前有那位『不可說』出現,我也就沒再多想,接下了委託。」


  「嗯嗯。」阿柳點點頭。銷聲匿跡八年,前陣子再度復出的那位「不可說」,就是那位獵殺同行的詭異殺手,人稱「殺手獵人」,殺手界最莫名其妙的傳說之一。如果可以,阿柳寧願死,也不想跟「不可說」扯上關係。


  「我用三天的時間搜尋情報、制定跟蹤計畫,再去實際埋伏,把隼的一舉一動都列入監視裡,直到我確認自己有百分百的把握時,已經是接下單子的一個月後了。」


  阿柳點點頭,如此縝密的暗殺計畫,的確符合殺手的基本素養,是阿柳會喜歡的類型。


  「呃,隼是狙擊手嘛,我想他大概不擅長應付偷襲。所以我挑了一天晚上,趁他在頂樓專心盯著別人的時候,潛行到他的背後,打算拿刀捅他個出其不意。」


  很簡單也相當高風險的做法,一擊得手的話還好,萬一敵人早就知道自己的行動,那麼所有事前準備都是白搭,若沒有其他備案的話,當下的情況會十分危險。阿柳不禁打從心底佩服梟的膽識。


  「結果我沒偷襲成功,因為隼在我快要刺到他的時候,說了一句:『晚上好,梟小姐,看來今晚我們都跟罪人無緣呢。』」

  「原來妳早就被發現了。」

  「是啊。知道行跡敗露的當下,我本來想一不做二不休,繼續貼上去拼個你死我活,反正身分曝光了也是死。沒想到隼又說:『啊,不好,目標逃掉了。梟小姐,我們有緣的話就下次見囉。』說完就從頂樓往下跳,打開不知道哪裡生出來的降落傘逃走了。」


  梟在床上換了個姿勢,棉被摩擦床單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之後我又試了幾次,每次都被他用奇怪的話搪塞過去,像是『哎呀我身體不舒服,殺起來一定不順手』,或是『我的命不值錢,不如留到下次再殺,怎麼樣』之類莫名其妙的話。我起初很生氣,很想直接殺掉他,但是我辦不到,隼太會躲了,讓我很不甘心。但久而久之,又好像沒有那麼在意了。」


  「然後?」
  「然後就是這樣囉。」


  「日久生情,我早該想到的。」
  「也許真的是日久生情吧,不過隼還是沒有打算跟我正常對話,每次都是對上眼,說幾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後就跑走。總感覺,隼在躲著我。」

  「因為妳一開始是真的要殺他啊,換作是我,我也會想逃走。」
  「嗯,柳柳說得有道理。大概兩個禮拜前,突然出現一個更莫名其妙的女殺手,好像叫什麼『白兔』?一直黏在隼的身邊,說什麼隼是她的目標,叫我不要跟她搶之類的鬼話!還跟隼在頂樓有說有笑!哼!明明是我先來的!


  梟的怒容再次浮現,但是這次的怒氣可不是對著阿柳。因此阿柳經過冷靜思考,仔細推敲一番後,終於得出結論。


  這位自稱「白兔」的同行,根本就是妳的天敵啊。


  「因為那位『白兔』跟隼走太近讓妳很不爽,所以妳才好幾次找我出來借酒澆愁?啊,感謝妳,釐清了我快兩個禮拜以來的煩惱,這下子事情全部都串起來了!好!快睡吧!」

  「情緒未免轉變得太快!而且好敷衍。」


  「反正接下來的事情我都知道,就算不知道的我也能大概猜到,所以沒興趣了。總之就是,因為妳喜歡隼,所以不爽『白兔』跟妳搶男人,對吧?」

  「……跟柳柳說的大致一樣。」


  「照妳的說法,隼很喜歡那位白兔啊,都跟隼在頂樓有說有笑了,兩人想必感情不錯。」

  「但是我看了很不開心!甚至想破壞他們兩個的關係!」


  「但是妳這樣做對彼此都有不好的影響吧?有的時候要懂得放手,天涯何處無芳草,用祝福代替詛咒,豈不是美事一樁?」

  「啊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梟氣沖沖地拉上棉被罩住頭。

  「不聽的話就乖乖睡覺吧。」阿柳微笑,雖然明知梟看不見,但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又豈能隱藏:「天氣這麼冷,快點睡覺比較實在。」



  無視梟的賭氣不答應,阿柳逕自鬆了口氣,但良心卻馬上因為放鬆的理由而受到強烈譴責。

  自己竟然,因為梟的戀情受阻而感到安心?這並非一名好友應有的心態。


  可是,縱使阿柳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也不該隨意介入梟的感情世界;梟的選擇,就算是最差的決定,自己也該無條件祝福,這才是朋友……吧?



  但,在阿柳的內心深處,卻有個聲音極力反對:「這樣是不對的。」


  不對在哪?阿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阿柳只知道,自己的思念,一輩子也傳達不到梟那望向遠方的雙眼。



  為什麼,自己不行?明明是阿柳先……



  「……」



  ……先怎樣?愛情是一門非常奇妙的學問,不談什麼先來後到,更沒有日久必生情的道理。一段關係的是非好壞,一切皆取決於緣分。

  所以,梟對隼一見鍾情,又有什麼不對?為何阿柳要感到嫉妒?難道是憑自己也喜歡梟,就想妄想出手干預嗎?這樣才是真正的不對。

  無論如何,此時的阿柳,只須扮演好「朋友」這個角色,聽聽梟的牢騷,替她打抱不平,一起義憤填膺即可,何必羨慕?又何必嫉妒?


  喜歡上一個人的最高境界,難道不是一心一意支持那個人的所有決定嗎?

  即使,這只是阿柳的一廂情願。




  阿柳看著身穿自己衣服的梟,洗好澡素顏也很清秀的梟,裹著棉被躺在自己床上的梟,因為嫉妒而自個兒生悶氣的梟,心中浮現的那種怪異感覺,逐漸轉化為——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敗北』嗎?」

  於是懷抱不同心思的兩人,各自在寒冷冬夜裡,陷入屬於自己的夢鄉。



  *



  黎明似乎是一閉上眼就來臨了。
  阿柳從沙發上站起,伸展因為不正常睡姿而微微受到擠壓的身體,脖子還有各處關節發出可怕的喀喀聲。

  「果然睡沙發還是太勉強了……但是也不能讓女孩子受委屈。」

  阿柳一邊想,一邊換上冬裝。說是冬裝,也只是穿上一件羽絨背心罷了。臥室裡因為開著空調,窗戶緊閉,冬日的寒氣被阻隔在外,所以算是溫暖宜人。阿柳一想到等會兒打開房門迎面而來的刺骨冷風,就不禁萌生想睡回籠覺的念頭。


  「……不行。」
  用冰冷的手拍了拍臉頰,算是振奮精神。阿柳看了床上熟睡的梟一眼,然後便踏出房門,隨手沖泡一杯即溶咖啡。

  看著在床上兀自熟睡的梟,昨夜阿柳睡前內心的天人交戰顯得多餘且可笑,畢竟阿柳可是出了名的自制力驚人,絕對不會出事,絕對很安全,什麼擔心都是多此一舉。

  只是,被女性信任到這種程度,甚至還賴在床上不走,還挺悲哀的。

  即使如此,身為最好的朋友,阿柳現在能做的,也只有做好早餐,乖乖等梟起床。等待,陪伴,最後笑著相約下次再見,這才是朋友該做的。

  打開房門,走入盥洗室,簡單刷牙洗臉後,阿柳走到玄關,熄掉夜燈後轉身踏入廚房,打開冰箱取出食材,著手進行兩人份的早餐。


  「哈啊~」
  一邊煎著荷包蛋,阿柳一邊猛打哈欠。昨晚的「和平交流」完全剝奪了寶貴的睡眠時光,還好自己滴酒不沾,身體健康得很,只是有些失眠。


  或許是廚房的溫度高於室溫,阿柳覺得冬天的廚房相當舒適;又或許是臥室裡有自己心儀的女性正在熟睡,自己待在廚房不至於讓醒來的她感到尷尬,阿柳的心裡,竟踏實了不少。


  如果昨天沒有告白,是不是就不需要後續的對談?


  何必吃醋?對方不過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殺手,況且阿柳根本不曾與他打過交道,阿柳真的何必跟自己的好朋友,跟這段長達十年以上的友情過不去?


  不過,萬一某天,天從人願,讓阿柳「碰巧」遇見隼的話,他保證,絕對不會客氣,也絕對不會保留全力地往隼的臉揍下去。



  「唉。」停下手上的鍋鏟,阿柳喝了口帶有餘溫的咖啡。


  早已無味,也無所謂。

  苦味,苦悶,苦澀,都是與自己相仿的感受,雖然無奈,卻無力回天。


  關火,裝盤,端上餐桌。阿柳從容坐下,微笑注視房門。


  等待,往往需要極大的耐心。

  這些年來的漫長等待,他早已練就了前無古人的超強毅力。


  雖然,這些努力,說不定都是徒勞。



  *

  門把喀啦喀啦,然後房門緩緩打開,漫步走出的女性是睡眼惺忪的梟,綠髮亂得蓬起。

  「早安,來吃早餐吧。」
  阿柳打招呼,梟也禮貌性揮了揮手,走到餐桌旁坐下。


  純白的餐盤裡,裝著煎培根、半熟荷包蛋、兩片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以及裝飾用的生菜沙拉少許。一旁的馬克杯裡是牛奶,阿柳自己則喝即溶咖啡。


  「……我要開動了。」說完,梟拿起叉子,對盤中的早餐進行一輪猛攻。


  阿柳先行用餐完畢,逕自收拾餐具走向流理台。

  梟一邊試著恢復清醒,一邊大嚼培根。


  昨晚的告白,宛若一場異夢。

  彷彿從頭到尾都不存在,不曾動搖兩人深厚且堅毅的友情。


  如此悠閒的上午時光,竟然能在刺骨冬日裡遇見,彼此都應該知足。



  「……柳柳。」
  「怎麼了?如果吃完了,盤子記得拿去流理台喔,我等一下會去洗。」


  「……好!」梟一副欲言又止,但阿柳假裝沒看見。

  無論梟想說什麼,阿柳都暫時無法接受。

  阿柳看著今天的報紙,頭條新聞還是可怕的食安風暴。


  梟回到飯桌上,說:「不對啦柳柳,我剛剛想說的是——」


  「瞧妳剛剛吃的那麼急,小心消化不良,妳想說什麼,等一下再聽妳說。妳先去刷牙洗臉,新的牙刷跟杯子我放洗手台上,牙膏自己拿。妳打理好自己後再來客廳找我吧。」


  阿柳說完就走向客廳沙發,不等梟出言回覆。

  現在的他,什麼都不想聽。


  *


  梟快速奔到浴室,快速刷牙洗臉,快速整理儀容,再快速奔到客廳。

  「……呼呼呼,哎呀不是啦,我剛剛要跟你說的是……柳柳?」


  好不容易來到客廳,氣喘吁吁的梟卻看到阿柳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報紙摺成四折放在桌上,一本綠色的書安穩躺在阿柳的肚子上方,書名是:「如何成為居家好男人」。


  看到這種狀況,梟不禁莞爾,先姑且不論阿柳為何會對這種書籍感興趣,光是在大白天睡覺,就已經不符合「居家好男人」的條件了吧?

  不過,若是以一名朋友的身份來看,阿柳的確值得這個稱號。


  因此,梟由衷地希望,阿柳能夠遇見那位他夢寐以求的女性,而不是為了她,放棄了一堆大好機會。

  對於阿柳若有似無,隱約展露出的心意,梟也心知肚明,但是於情於理,梟都不能接受。


  不是「不想」接受,而是「不能」接受。



  「對不起,柳柳。」
  梟的語氣溫柔,輕輕地走到阿柳的身旁,伸手輕碰阿柳的睡顏。


  「我對你,沒有戀愛的感覺,更多的是朋友之間的情誼,還有無條件的信賴,而現在的我,不想輕易破壞這份關係。」


  「你也知道,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記了。因為只有這麼做,我才能變強,才能夠找出當初放火,殺死我們爸媽的兇手,然後將他送去地獄,這才是我們的工作。」


  「柳柳,抱歉,這個社會好人都不長壽,罪人往往活的久。如果我沒有足夠的力量,就沒有辦法殺死罪人,沒有辦法跟這個巨大的世界抗衡,沒辦法達成我們當初立下的目標。柳柳,請你瞭解,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還有夢想,你還深愛著的『陳采葳』了。」


  「我希望我們能夠當一輩子的好朋友,一直到我們兩個都死掉為止。我很喜歡你,但是,隼他是我的目標,雖然沒有什麼理由,但是我就是愛他。我非常清楚這兩種感情的差異,之所以不能接受你的愛,是因為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你這個好朋友,柳柳。」


  梟留下這幾段話後,便離開阿柳,身影消失在城市的陰影處。

  *


  在沙發上裝睡的阿柳早已睜開雙眼,面無表情,內心波瀾卻不形於色。

  聽到關門聲,阿柳的心像坐上雲霄飛車,上下翻騰起伏不定。



  「……只想跟我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阿柳的臉上,終於落下孤獨的淚水。



  果然,身為殺手,這種專殺罪人的不祥職業,一旦輕易動情,事情往往會走向最壞的結果。


  可是,這並不代表,身為殺手就該被剝奪喜歡某人的權利。

  跟誰談戀愛,都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是自由。

  阿柳是如此,梟當然也是如此。



  愛情非常奇妙,一旦愛上了,箇中滋味只有當事人才懂。

  誰也猜不透接下來的發展,但是阿柳非常篤定,就算自己被事實的真相傷得遍體鱗傷,就算梟終於排除萬難,順利跟隼交往,就算直到最後,梟還是將自己視作最好的「朋友」也無妨,因為阿柳,不會忘記這份感情。



  由始至終,默默守候,全心全意付出,無怨無悔。

  這大概就是,阿柳對梟,不曾變改的「愛」。

  不求回報,只有自己才知道,沉重無比的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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