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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民 第二部]日治篇 第二章 朝霧(2)

911010813 | 2022-04-09 17:32:18 | 巴幣 12 | 人氣 68


第二章 朝霧(2

時雨亭工作房裡的師傅將長盤迅速倒扣,取出一片片晶瑩剔透的羊羹,再小心翼翼的分割成條,學徒們將羊羹用竹葉包裹,裝入深色的紙盒中。

對面桌的另一組人則快速的將一顆顆團子用三角棒按壓出美麗的菓子。

充滿濃濃豆香的工作房,師傅各個如臨大敵般熟練的製作點心,就連身為老闆的孝誠經過也視若無睹,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

穿過工作房後,剛掀開布簾的孝誠就被店長榮倉攔下,拿著一本本的帳簿報告近期時雨亭的收支狀況。

根據榮倉的報告,自從8月15號後市場物資突然開始變得充裕,像是砂糖、白鳳豆等原料比戰時容易取得且價格平穩,所以預計這個月的收益會比上一季來的高。

「這是因為官方和民間釋出戰時囤積物資的緣故。」孝誠翻了幾頁帳簿後說道。

「對了,其他分店的人數出來了嗎?」

在8月15日前,孝誠便要求集團的各分店將日本籍職員名單統計出來,再由榮倉彙整上報。

「四間店門市14人、師傅8人,學徒15人。」榮倉邊回答邊將帳簿下方的表單抽出,放在最上層讓孝誠閱覽。

「一般職員給予一年薪水,學徒六個月,師傅們兩年半。這幾個月的薪水也都匯到他們東京的戶頭,不要用現金!」

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在台日人都會被遣返,只能攜帶身上少數財產,其餘在台產業一律充公。

這些未雨綢繆先給的遣散費孝誠不想落入國府之手,所以委託榮倉幫他們開戶直接轉帳。但由於高過行情太多,榮倉張大嘴巴望著孝誠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此外,我和東京的公會聯絡過了,如果回到日本還想繼續走這條路的,我會幫忙介紹到其他店家上班,你再幫我問問他們的意見。」

在這情勢混沌不明的時候,社長早已經幫他們想好退路,甚至開出這樣優渥的條件。想到這裡榮倉早已淚流滿面。

「社長、あいがともさげもした⋯⋯」(老闆,真的很謝謝你。)

榮倉是鹿兒島鄉下出身,有時候激動或難過時會迸出個幾句當地的方言,起初孝誠因為聽不懂而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著他,但久了也習慣了,有時候還會用鹿兒島方言回應榮倉。

「我已經盡我所能了,一起工作就是緣分,就讓我們努力到最後吧!」孝誠看著面帶微笑對榮倉說道。

若竹看到熱鬧的門市裡店員口沫橫飛的介紹商品,努力為了這間店打拼著;還有剛剛工作房的師傅在甜點上的專注。這都是父親和員工建立起像家人般的羈絆才會有的革命情感吧!

但若竹不知道的是,其實這是在1895年間,孝誠從紹祖身上學到的管理方法。

榮倉店長離開後,若竹無意間瞄到了櫃檯後方有個金色雕花邊框的相片隱身在獎牌後方,她走近看了一會兒,便打開櫃子慢慢將其取出。

「阿爸、阿母,還有....這個是渡邊叔叔對吧!」若竹開心的轉頭問道。

「我要看!我要看!」禮彬在若竹身旁跳來跳去,伸手想搶下若竹手上的照片。

「我記得是開業五年的時候,我們三人一起在店門口拍的。」

孝誠接過相框,輕輕擦拭右下角的鏡面,照片上留有「明治41年」(西元1908年)幾個大字,接著慢慢開口說道:

「離開北埔後,我們在台北城待了三個多月。」

「那時候日本號稱平定了台灣,但大小反抗頻傳,兵荒馬亂的根本找不到我要找的劉姓茶商。」

「是阿爸說可能也是從未來來的那位嗎?」

「對。」孝誠點了點頭後接著說:

「眼看生活費快要用光,再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和妳阿母開始在台北找工作。」

「妳阿母去有錢人家幫傭,我則是找了木工的工作,在有閒時(閒暇之餘)也做點發明。雖說是發明,其實只能算是瓢竊,像是牙刷、曬衣架、煎餅,地瓜球這些小東西,只要能賺錢的我什麼都做,就這樣又過了三年,累積了一筆小錢。」

對於自己把其他人的發明佔為己有這事,孝誠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可能就定居在台北過著平凡的小康生活,但我那時候太自大,一心想賺更多錢,便開始走險路。」

「在未來台北的信義區是台灣精華地段,自以為聰明的我不想透過正當管道花大錢,於是找到了當地的地頭蛇,開始大量收購三張犁附近的土地。」

「那時我心想:如果信義區一半的土地都是我的,子孫們將來就不愁吃穿了。」

「但我對契約完全不了解,只因為發明賺的容易,所以完全沒有保留一直丟錢。直到有天我心血來潮跑去三張犁,這才發現是一場騙局,那些人收了錢後根本沒有去買地。」

「可是阿爸,你不是說你就是...你的曾祖父嗎?這樣未來的你應該知道買地這事不會發生吧?」若竹歪著頭看著孝誠說道。

「其實在未來的我對於現在所做的事都是從長輩那得知的片段,像是:我成功的躲過空襲,還有交代後人228時該注意什麼...詳細的作法可以說是完全不知道。」

「而且,這個世界的歷史和我所認知的有點差異。」

「差異?」

「嗯,雖然歷史的大方向是一樣的,但是有些細節不同。」

「我記得,曾祖父當了里長,而我卻開了菓子店。」

「還有,大正10年新竹並沒有發生地震,但20幾年前卻發生了。」

「可能是我回到這裡造成了一些分歧,但最後的結局是一樣的。」

「原來如此,那阿爸阿母後來呢?錢有要回來嗎?」

孝誠再次看了相片一眼,繼續說下去。

「那些地頭蛇都是些流氓,我氣憤的找他們討錢,反而被打斷手骨趕了出來⋯⋯」

「那些不只是我的...還有你阿母辛苦賺來的錢。」

「記得那天我忍著痛不知道走了多久,就是不敢回家,直到妳阿母半夜在現在榮町公會堂附近找到蹲在路邊的我。」

「『我們什麼都沒了⋯⋯ 』我把所有的事都對她說,心裡想著當下她不管是打我,或是離開我都無所謂。」

「妳阿母卻一句話都沒說,把我牽回了家。」

「『錢什麼的無要緊(無所謂)失去你我才是什麼都沒了。 』我一邊喝著湯,聽著妳阿母說這句話時,心痛遠大於骨頭斷的痛。」

孝誠將照片放回櫃子最顯眼的地方擺著,繼續說道。

「我們離開了台北城,但也不敢回北埔。因為妳阿母把當初頭家娘給的那片金鎖片典當了當作日後所費。於是,我們輾轉流落到了台中。」

「我那時候默默的在心中發誓,我將來絕對不會辜負意妹,你們的阿母。」

「到了台中,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孝誠抱起禮彬繼續說著那年代的往事,和若竹一同走出了時雨亭。

「那時雖然總督是兒玉源太郎,但日後兒玉因為忙於日俄戰爭,真正在台灣握有實權的是民政長官後藤新平。」

「但也多虧了兒玉掃除乃木時代的腐敗官僚,台灣總督府的風氣才開始轉好。」

三人走出了商店街,孝誠在田間的一棵老榕樹下坐了下來,繼續說著往事。

若竹的思緒也隨著孝誠的回憶,飛回了父母心中的美好年代。

西元1899年,台灣中部。

「大、大...」

人來人往的石子路上,意妹站在木牌前吱吱嗚嗚的唸出了她唯一會的「大」字。

「大、墩、街。」孝誠在意妹身後輕輕抓著她的食指,一個字一個字的念出。

清康熙六十年(1721年)提督藍廷珍在今天中山公園的小山上築了兩座砲墩以應付朱一貴之亂,大墩的地名,便由此得由此得來。

而大墩街就是指現在的台中市。

「走吧,從今以後,我們就要在這生活了。」

「嗯嗯。」意妹瞇著眼轉頭笑著回應。

孝誠背起包袱,牽著意妹的手走進人聲鼎沸的市區街道。

這是明治32年,台灣人迎來近代化開端那一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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