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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血戰記 第六章(三更)

彼君 | 2022-03-31 22:42:52 | 巴幣 0 | 人氣 31


龍曆8930年。冬
極北之地,拉法爾大陸最為寒冷的地方。
本應終年降雪的此處,如今卻為熾熱所吞噬。
令人逐漸分不清,從空中緩緩飄落的…究竟是雪,還是在這之外的什麼……
撤離的隊伍形同一盤散沙,這種情況下族人們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甚至連走丟了的孩子也無人伸出援手,就這麼放任孩子佇足在人群之中放聲哭泣著。
我來到隊伍之中,收起翅膀落到了孩子的身邊。
「為什麼哭呢?是因為爸爸媽媽不見了嗎?」我問道。
「嗚……嗯……
孩子啜泣著無法好好說話,我於是摸了摸他的頭。
「別擔心,姐姐現在就幫你去找爸爸媽媽。」
我笑了笑,孩子也終於冷靜了點。
「真的嗎……
「嗯-不過要找到爸爸媽媽的話,姐姐需要你幫一個小忙。可以給姐姐一滴你的血嗎?」
儘管一開始有些擔心這種要求會嚇到小孩子,但他幾乎是沒有猶豫的點了點頭,隨即在自己的手指上咬了個小口。
「堅強的孩子。」
我欣慰的說著,並讓他把血滴在了我的手掌心。
闔上雙眼,我把精神力擴散開來,用孩子的血建立起血脈之間的共鳴,藉此來尋找孩子的親人。
可就在精神力擴散出去的那一刻,我同時感受到了一個強大而又內斂的存在。
那並非是我族之人。
『竟然在這種時候……不行。
我知道此刻絕不能分神。
加速了探尋,終於在隊伍的後端找到了孩子的雙親。
屏氣凝神,我將精神力提升到了極致。
『聽得到我的聲音吧。』
『您-您是……!?』
透過血脈的連結,我向孩子的雙親傳話,同時將孩子的信息一併傳達了過去。
『情況你們已經知道了,快點過來吧。』
『我們在此謝過殿下!』兩人的聲音有些顫抖,好似緊繃著的弦終於得以鬆懈下來。
『無須多禮。』
將精神力收斂回來後,我重新睜開眼睛,起身對著孩子說道。
「聯繫上了,你先待在這裡別移動,爸爸媽媽在隊伍後頭,馬上就會過來。」
「姐姐,妳到底是誰?」
孩子訝異地望向我,我只是回首一笑。
「或許未來的某一天,你就會知道了~」
我重新張開翅膀,全速飛向了那先強感受到強大氣息的所在之處。
但是,我卻是來遲了。
雖然那道氣息早已遠去,但我不可能猜測不出來者。
看著懸浮於前方的紅色身影,我開口問道。
「兄長大人,先前來到此處的,莫非是……」
我是知道答案的,因為這並非我話中的涵義。
父親殞落之後,兄長便是我族如今的領導者,可是……
「還會有誰呢?只有那一位才有餘韻來到這吧……
可是,兄長會選擇在第一時間來到這裡,擋在前來者的面前,絕對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麼兄長大人是怎麼說的……
「什麼意思?」
都什麼時候了……
都已經是什麼時候了,你難道還想糊弄過去嗎!?
「請不要裝傻,哥哥!」
……
我用上了小時候對彼此的稱謂,就算在眾目睽睽之下,我也不想再保有什麼皇族的矜持。
「你心裡在想什麼,我難道會不知道嗎……
我怎麼可能察覺不出來,看著父親消逝的身影的你,臉上所流露出來的。
「盧米恩……妳應該知道,這是無法挽回的。
「不不該是這樣的……
雙手攥得越來越緊了。
是因為憤怒嗎?我已經無法明白。
「無論是妳還是我,亦或是她……
「德亞哥哥!」
我斥喝一聲,眼眶竟是不自覺的濕潤了,猶如灼燒般的火燙。
「哥哥,為父親的死而悲傷的,並非只有你一人,在這片業火的餘暉下,我們都已經失去了很多很多……。如今的吸血鬼族,無法再承受一次大戰的創傷,哥哥你若仍一意孤行,我們也必然走向滅亡。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知道的,倘若哥哥非要發動禁術,我也不會把父親交付於我的另外一半封印給你,我不能讓族人們為了廝殺流下更多的血。」
「妳我的意皆已決,又何苦說服彼此……吾妹,正因為妳太過了解我,所以更不可能體諒我這個做兄長的,可不是嗎……」
兄長對著我苦笑著,如同孩提時代那般,唯一不同之處,是眼角滑落的淚光。
看著那副神情,內心深處只有無法言喻的痛苦。
不論對誰而言都是如此。
「……哥哥,願你不要忘記,爭鬥所留下來的憎恨,只會使後人們承受更多的痛苦。」
「我不會忘記的。」
兄長只是這麼回答了我。
「盧米恩,在此別過哥哥。」
最後一次望向兄長,我毅然的選擇了回頭。
我知道,我們各自秉持的理念,不可能再有所交集。
在那名為終焉的大戰將一切泯滅以前,我帶著跟隨我的族人們,離開了拉法爾大陸。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即便是如此寬敞的房間,數年來也唯有我一個人的身影,而狹隘的空間裏頭總是格外嫻靜的。
『又是這樣嗎。』我在床上醒了過來,似乎又在不知覺的情況下睡著了。
這幾年來,莫名失去意識的情形愈漸頻繁,我一直以為是身體衰退的速度本來就比我預測的還要快上許多,可如今看來…我的推想並不全然。
當初為了讓一切落幕也少不了亂來,現在為此付出代價,我不會後悔。
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但我自己並不是毫無準備。
『若是想打封印的主意,至少…我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的……』
這是我最後的職責,可現如今…我卻是產生了遲疑。
因為這麼做的話,就意味著要剝奪那孩子的……
此時房門的另一頭,長廊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只有一個人。
時間已經逼迫我給出答案,儘管那是我最不願見的。
我知道,我該做出抉擇了。
來者佇足在了門前,那是熟悉的血脈波動,同時在門扉上敲了兩聲。
「祖母大人,您還醒著嗎?」
「無妨,進來吧。」
可愛的孫女來了,聽見我的回應,她這才推開了門扉。
我半坐起身子,目光看向來到我這的妙齡少女。
「許久都沒能來問候您了,祖母大人。」
來到床旁,孫女表態莊重的向我鞠躬致意。
「這個房間只有我們兩個,妳大可不必這麼拘謹,小菲。」
我笑著說道。
「祖母……」
孫女這才放下身段,露出了她這年紀該有的神情。
我拍了拍床邊,明白我的意思後她便坐了下來。
「我這孫女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呢,當初那惹人憐愛的孩子,現在也成了一名美人了啊,時間可過得真快。」
我輕撫過她的俏臉說道。
褪去了稚氣,孫女的身形如今帶著成熟女性的韻味,外貌也越來越有女兒的影子了。
「祖母,很害羞的……」
看見她的臉頰有些紅了,我便停止了打趣她。
「在這個時間過來,小菲有什麼心事嗎?」我問道。
在這時間點過來我這,無非是想避人耳目以外,至於是對誰……
「前些日子外出時…發生了一點事,我想跟祖母聊聊。」
「說吧,祖母聽著呢。」
「其實呢……」
就這樣,孫女開始緩緩道來半個月前發生的事。
那是…與一名奇特的人類少年相遇的事。
「因為拉傑斯的緣故,我不得不馬上離開,否則我本打算就這樣繼續調查下去……」
與其說是遺憾,不如說她的語氣帶有幾分抱怨的意味。
說起來,真是好久都沒見過菲莉雅對一件事充滿興致了呢。
不過,如果真如她所說,僅憑藉殺氣便能震懾住對方,那名少年…說不準是……
「祖母,我……」
彷彿是不知該從何開口般,孫女的表情一反先前糾結了起來。
那不是正常的神情,從中帶有點懼怕的感覺。
「小菲還有其他的心事嗎?」
她以點頭當作回應。
「是跟祖母您有關的事。」
當聽見菲莉雅這麼說以後,我心裡多少也有底了。
「妳是在回來之後聽到了什麼消息嗎?」
我沉聲問道,菲莉雅先是沉默了一會,接著在深吸口氣後才開口。
「母親去世後,祖母一直都被父親和長老院的人軟禁著吧。」
「我一直一來的作為本就不受族人們待見,妳母親的死不過是給了長老院那群固執的老傢伙一個正當的理由控制我罷了。」
長老院…嗎,當時明明是為了處理族內事宜才建立起來,可如今。
終焉之戰時,我帶著不願爭鬥的族人們離開了拉法爾大陸……這麼說或許不對,在留下來的族人們眼中,我就是畏懼與龍族爭鬥的叛逃者。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逃避戰爭的卑劣之人,卻在大戰結束時回歸這片大陸,為了能完全掌控整個吸血鬼族,甚至強勢逼迫在大戰中存活的族人們臣服於自己。
作為我單方面的交涉條件,在長老院成立後,我將七成的席位都交付給了當初留在故土參與了那場大戰的族人們。
儘管這無法使他們全然釋懷,但這已然是我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在他們的眼中,我始終不配做吸血鬼的王。」
「可是,祖母您不是很久以前就退位,並將王位讓給父親了嗎?就算是忌憚…這也未免……」
「忌憚?呵呵-我在他們眼中確實如此……」
一直到了大陸各方勢力開始整合時,為了不讓族人之間的隔閡擴大,我將統領之位傳給了齊菲爾。齊菲爾是兄長最小的孩子,同時…也正是菲莉雅的父親。
自我歸來大陸之後,齊菲爾是故土的族人中,第一位出面與我交涉的人。令我意外的是…齊菲爾跟兄長不同,應該說,齊菲爾十分清楚,爭鬥所產生的創傷…不可能再藉由爭鬥癒合。
在與齊菲爾的會談中我得知,兄長他並沒有將自身的理念強行灌輸給他,儘管最後變成那副模樣也是如此。而兄長最後的身姿,我也是再清楚不過的。
或許…兄長是做為一名父親有所考量吧,也或許,兄長只是出於對我的愧疚才這麼做的?我不得而知。
因為有了齊菲爾的存在,我才能多次與故土族人在不發生衝突的情況下談和,作為兄長之子,齊菲爾在故土的族人中有著莫大影響力。
作為我單方面的交涉條件,在長老院成立後,我將七成的席位都交付給了當初留在故土參與了那場大戰的族人們。話雖如此,他們是無法透過決議提出不合理要求的。
我本身擁有兩道決策權,而齊菲爾又身為故土七席中的一位,這樣一來兩方勢力擁有的話語權實質就是各半的。
儘管這無法使他們全然釋懷,但為了能夠控制住局勢,這已然是我能做到的最大讓步。
雖然其中也有逼不得已發生衝突的情況發生,但能夠盡可能的避免族人們彼此爭鬥,這已經是我所能看見的最好的走向。
數年後,當我真正整頓好吸血鬼族後,齊菲爾依然位居長老院的一席,而我也確實信任身為兄長孩子的他。為了使故土的族人們能夠放下隔閡,齊菲爾甚至不在意成為眾矢之,毅然在議會中扮演交涉雙方的角色。
不過,使我下定決心將統領之位交付給齊菲爾的原因,是我的女兒塞米雅。
塞米雅與齊菲爾都是在大戰時期出生,除了彼此的年齡相仿,或許有部分是被齊菲爾的身影所吸引吧。以我時常會見齊菲爾作為契機,一次的巧合之下使兩人產生了交集,同時也繫起了一段緣分。
我雖不曾催促過塞米雅的婚事,但當她親口說出她有互許終身的對象時,我確實頗為震驚,因為那名對象正是齊菲爾。
面對摯愛女兒的選擇,我並沒有過多的異議,應該說…當時的我也相信齊菲爾這孩子能讓塞米雅幸福。
而我的這個決定,一半是對的,一半是錯的。
在發生了那些事之後……
「長老院的作為我還能理解,可是…為什麼連父親也……」
菲莉雅攥緊了雙手,我於是握住她的手說道。
「小菲,有些事情不是妳我能決定的,當然,他們是囚禁了我沒錯,但這不也意味著他們確實拿我沒有辦法對吧。」
我坦然的說著,並露出微笑。
「祖母您請別開玩笑,父親如今可是想將您給……!」
「小菲,妳認為齊菲爾變了嗎?」
我打斷了孫女的話,並向她反問道。
會這麼說,也是愧於我沒能早點察覺到異樣,並將其扼殺於初。
「父親他…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是嗎?祖母您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呀。」
「但是,以前的齊菲爾並不是這樣對吧。」
我接著說道。
「……嗯。」
「說實話,我不完全認為…妳父親的變化是因為妳母親的死,齊菲爾他與妳母親有過誓言,應該不可能背棄與她的約定才是。」
倒不如說,若是知道這個選擇有朝一日會帶給女兒不幸的話,我當初便不會同意他們兩人廝守終生。
「我當然也知道,父親他比誰都要重視母親,可是…現在的父親……」
「小菲妳的疑問,祖母無法給出答案……我也曾希望自己能相信他,可惜事與願違。這幾年來,我總是有股不好的預感,不僅僅是因為妳的父親,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多事都已經開始有所改變。」
那種違和感…是因為他是兄長的孩子,才有著相似的氣息嗎……希望這只是我的錯覺吧。
現如今,我必須做出抉擇了,正如我先前所說,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菲莉雅,妳將身子靠過來些,我有一樣事物想要託付給妳。」
或許因為是久違聽見我直呼她的名字,菲莉雅的神情略顯訝異,接著才照著我的話將身體靠了過來。
我伸出右手抵在她的胸口,接著閉起了雙眼。
『是時候…將本該託付於妳母親的……』
隨著魔力的引導,我將把一直存在於我身上的那樣事物,逐步轉移到菲莉雅身上。
「祖母,您這副模樣……!?」
她會感到驚訝的原因,應該是我的外貌逐漸恢復到了年輕時的模樣吧,這是全力催動體內力量的一種表徵。
「這是…血脈的共鳴……」
看見她的反應,看來我架構的迴廊確實連結上了。
與此同時,我開始將封印從我身上分離出來,連同自己一部份的力量也傳輸過去,這是為了確保能夠在萬無一失的情況下壓制住。
但是這道封印在我身上畢竟已經憑依了千年之久,現如今想要將其分離又談何容易,為此,我必須將封印的根基也一併從我身上抹去。
這個過程伴隨著巨大的痛苦,我只得正面硬扛著這份痛楚,就算不用外人訴說我也知道,此時的我神情絕對稱不上是好的……但是,我不會因此有所遲疑。
「祖母…您……!」
「不必擔心我!只管壓制住進入體內的那股力量!」
或許是看見我異常堅定的神情,菲莉雅沒有再多說什麼。她選擇了聽從我的指示,馬上將體內躁動的力量壓制下去。
而我也終於成功地將封印從我身上分離出來。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堅持住啊小姑娘!」
我開始著手作為核心的封印的轉移,儘管這般強行的手段或許會使封印出現些許鬆動,但顧不得那麼多了。
「嗚-!…呃……」
封印轉移至體內之初,只聽見菲莉雅悶哼一聲。通過迴廊我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狀態,這股力量對尚未成熟的身體負擔確實過重了,不過她仍然咬緊牙關堅持了下來。
終於,一切落定之時,強烈的疲憊感向我襲來,我再也穩不住身子的倒了下去。
「祖母!」
意識回歸的菲莉雅馬上攙扶住我,我只得是長長的喘了口氣。
「所幸是…成功了啊……」我說道。
「祖母,從您轉移給我的那股力量當中,我隱約能感受到一絲暴戾之氣,這是……?」
「那是…最高位階的加護,是我的父親—第一始祖拉爾親手製作出來的。」
「這是…第一始祖大人的……」彷彿難以相信我所說的,菲莉雅複誦道。
身為第一始祖女兒的我,比誰都要清楚這道加護存在的意義。
正因如此,它的封印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受父親大人所託,我一直掌管著這個加護,它所蘊含的力量非常強大,同時…也十分危險。菲莉雅,妳的力量尚未成熟,在能完全掌控以前,不要去試著觸動封印,那股力量所帶來的反噬不是妳能承受得住的。」
這道加護,是為了在那場泯滅天地的大戰中,為吸血鬼族求得一線生機被父親所製作出來。而在大戰落幕後,父親將加護一分為二封印起來,分別託予了我和兄長,是為禁忌之物。
然而,兄長最後還是選擇違背與父親大人的誓言解開了封印。儘管是不完全的力量,其結果也是……
『哥哥,你真的好傻……』
我永遠不會忘記兄長最後的身姿,以及他最後所說的。
如今…加護已經完整。
「我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了這份力量,與其讓它繼續憑依在我身上,不如託付於妳…才是最好的選擇,我相信…這份力量一定能保護妳。」
現在的她或許還無法完全的理解我所說的,不過這樣也好。
因為…她想知道的答案,總有一天都會揭曉的。
「這將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菲莉雅,我有話要說,妳且聽著吧……」
「最後的…?祖母,您是什麼意……」
不待她說完,我便打斷了她。
「菲莉雅,妳不能繼續留在央都,至少是遠離妳父親的掌控,不論怎麼說…都必須馬上離開!」
在聽見我的請求後,菲莉雅愣住了。
「祖母對壞事的直覺向來都是準確的,我有預感,有什麼巨大的變故要發生了,所以…祖母希望妳能馬上離開這裡。」
「可是祖母!這麼做的話您會……!」
「菲莉雅,祖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身側的親信們也早就被長老院驅逐殆盡,如今的我已是孤身一人。待我離開以後,就再沒有人可以從妳父親的手中庇護妳。」
「……」
「妳父親不可能對我的意圖毫無察覺,但祖母不會如他所願的。接下來,我會盡可能的支開他們的注意力,藉此機會趕緊離開吧。」
我坐起身來,目光銳利地看著菲莉雅。
「菲莉雅,祖母能為妳做的只有這麼多了。妳是個聰明的孩子,未來…妳仍然會不斷的面臨抉擇,或許會感到慶幸,或許會感到悔恨,但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停下腳步。」
說到這,菲莉雅站起身來,轉過身去的她,一語不發的站在床邊。
「妳已經不需要過度的庇護了,能夠獨自一人前行,我想…女兒肯定也是這麼認為的。」
話的後半段,我能感受到她那原先動盪的內心,如今已然平復下來。
「謝謝妳,祖母。」
儘管平靜的水面上,此刻還盪漾著陣陣漣漪,不過那卻是了無聲息,真正的沉靜了下來。
她緩緩越過門扉,沒有再回頭望向我,就這麼離開了房間。
『我這孫女真的長大了呢,妳說是吧,塞米雅……』
這些年來,我一直代替著女兒陪伴在妳的身邊,能在最後的餘生裏,看著妳漸漸成長起來,我真的很欣慰。
「照顧好自己,菲莉雅。」
伴隨門扉關上的聲音,少女踏上了旅途。
…………
長老院的議堂之中,六名蒼老的身影環繞著直徑超過五米的圓桌。
「陛下如今終於決定處決盧米恩閣下,如此,距我等的訴願實現又更近了一步。」其中一名老者開口道。「同感,不枉費我等這些年來逐步驅散了她的身側,終於是要實現了啊。」
「事已至此,我等要不提早執行計畫的下一步?」
「不可,在能確保萬無一失後出手才合宜。那老狐狸的心思甚是縝密,指不定有留下什麼後手。」
「所言甚是,近日陛下已下令要我等有所戒備,看來局勢也不可能如此順利才是。眼下雖是不錯的機會,我等卻無法輕舉妄動嗎……」
說到這,一名始終保持著沉默的老者隨即冷哼一聲,接著終於開口。
「若非她的身上握有那樣事物,否則我等根本不須有所顧慮。」
「但是,若是一下子將她逼急了,我等可不一定能獲得什麼好處。」
「……如此,我等靜觀其變便是。既然陛下已經有所決意,那便只要遵循『陛下的旨意』就行。」
「沒錯,我們只是藉由陛下之手,剷除掉我族的病根罷了。」
然而就在這時。
「病根是嗎,看來我的認知與諸位頗有出入呢。」
幾乎是伴隨著前者話音的結束,一道身影轉瞬之間出現在了議堂內。
「盧米恩閣下!?您-您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在聽見那來者的聲音後,幾名老者馬上反射性的站了起來,瞳孔也是直豎。
「那種程度的守衛,根本構不成威脅。」盧米恩活動了下手腕,神情平淡的說道,彷彿對此不以為意。「閣下以這副模樣前來會見我等,是為圖謀什麼……?」
「跟你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就別白費口舌了吧……」盧米恩只是閉起了雙眼。
聞言幾人或許是想作出防禦的態勢,卻是發現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當然,此時此刻能做到這種事的唯有……
「咕-妳這老狐狸,要不是倚仗著那股力量,否則我等怎麼可能!?……」
「看來你有所誤解呢,這不過是我原本的力量罷了。至於我持有的那道加護,我可從來未曾動用過它的力量。」
「不…這不可能,妳肯定是耍了什麼手…!嗚……」
「你們那腐朽的腦袋應該不是擺設吧?同樣的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盧米恩的眼神頓時銳利了幾分,壓迫感之強甚至令其中的二人直接跪倒在地。
「妳…妳既然有著這等實力,為什麼要掩藏到現在?為什麼不留在故土…與我等一同對抗可憎的龍族!?」
「真是悲哀……我選擇離開,同樣是為了吸血鬼族的未來……」
「開什麼玩笑!?您不過只是個…奪走了本該屬於德亞大人王位的,卑鄙之人……」
這麼一句話,自從回到拉法爾大陸的那時起,盧米恩已經聽過了無數遍。
「若是能動用加護全部的力量,德亞大人才不會……!若不是因為您……」
「那又如何?」
沉默許久後的再一次開口,盧米恩的語氣帶著的並不是冷冽,而是在其之上的……
「想怎麼認為是你們的自由,我本來就沒有外界所歌詠的那般高潔。因此…我並不介意再一次弄髒我的手,反正早就汙穢不堪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
「讓我們回到話題吧,你們剛才不是提到,要為我族除掉病根嗎?很不巧的,這裡正巧有幾個無可救藥的毒瘤呢。」
語畢,只見得盧米恩的指甲逐漸染上一層暗紅色,並開始變得尖銳。
「妳難不成打算在這裡……!」
「反正…我也沒剩多少時間了,就讓你們幾個老不死的來陪陪我如何?」
「別…別以為在做出這種事後…妳還能夠全身而退,盧米恩閣下!」
「還真是笑話,我本來就是將死之人,又怎會冀望保全自身。而且…迫使我做出這種決定的,不正是在座的諸位嗎?」
「妳!……」
「聒噪。」盧米恩的左手朝向前方橫著劃過,了無聲息的。
只是一次呼吸的時間,眾人的頸處宛如是被一條鮮紅色的絲線所環繞,緊接著那股顏色便暈染開了來。伴隨異物撞擊地板的聲響,那數道身軀宛如失去操弄的人偶般應聲倒地。
「盧…盧米恩……妳……嗚咳……」
鮮血從發話者的口中流淌而出,然而逐漸模糊的視線前方,只是她不帶任何情感的凝視……不,也許其中確實參雜著什麼。
「在塞米雅死去的那一天,你們就該知道……」
盧米恩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離開了這為鮮紅色所浸染的地方。
那並非是因為目的已經達成了的緣故,對她而言,這不過是想抑制住源自內心深處的……
「你們將要面對的,是不顧一切的我。」
那雙眼瞳的深處所流露出的,唯有純粹的憤怒。
不過,在離開議堂後不久,盧米恩卻是停下了腳步,目光轉而看向長廊的右側。
那裡並不存在任何事物,可是……
「既然都特意來了,不會只是為了看一場鬧劇吧?齊菲爾。」盧米恩沉聲道。
語落,只見長廊右側的空間開始扭曲。伴隨一道奇特聲響的落下,盡頭處有一道人形的身影逐漸的明晰起來。終於,來者顯露出真容。
「您還是一樣敏銳,盧米恩大人。」
略顯纖細的身形和深紅色短髮,外貌看上去十分的年輕,正是當今吸血鬼族的統領,第三始祖齊菲爾。
「上回見到您以這副姿態現身,已經是前往冥龍界域時的事了。那麼,您這次是為了什麼?」
齊菲爾恭敬的問道,不過盧米恩對此不以為然。
「少故作高尚,說穿了,只要我一離開那個房間,你馬上就會察覺吧。長老院那些老傢伙不過是明面上的監視,其實暗中觀察我一舉一動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無法反駁呢。」
「哼-不過反過來說,既然知道我有所行動,還是任憑我把他們給殺了啊,這也在你的計畫之中嗎?」
「那就要看您是怎麼認為的了……」齊菲爾似答非答的回道。
「可別誤會,我沒有不滿的意思,倒不如說,我很高興你這次沒有阻攔我。」
「……畢竟,任何可能引發禍端的東西,都不該讓其繼續存在吧。」
這話背後的意涵不禁令人悚然,可齊菲爾只是神色平淡的說著。
沒有利用價值的工具是不需要的,更不用說還具備不確定性,如此,還是將其毀了為妙,藉由他人之手。
而另一方面,盧米恩在聽聞了前者的發言後,眼神莫名銳利了起來。
「果然…你並不是齊菲爾呢。」
「您在說什麼呢?」
「我所認識的齊菲爾,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我越來越不明白您的意思了。」
齊菲爾表情困惑的看著盧米恩,然而後者並沒有就此不再追問的打算。
霎時間,她彷彿不再懷疑了,又或許說,無須懷疑。
「『你』現在散發出來的氣息,跟當初一模一樣……難道,想就這樣繼續裝傻嗎?」
「……」
「……哥哥。」
「……」
「是你對吧,德亞哥哥……」
面對盧米恩的質疑,『齊菲爾』始終沉默不語。
可最終,在輕嘆了口氣後,『他』做出了回應。
「……我果然,很不擅長偽裝自己啊,還是說…是因為在妳面前……?」
「真的…真的是你嗎?哥哥。」
從剛才開始,盧米恩的語氣便有了些情緒上的起伏。
「許久未見了,盧米恩。」
或許…真的是許久未有人以這般口吻與自己說話,那是無法以言語來詮釋的熟悉,甚至使盧米恩有那麼一瞬間楞了神。
「哥哥…你為什麼?……」
『不…這不可能,難不成……!』直到這時,盧米恩才意識到。
「齊菲爾怎麼了?你對那孩子做了什麼!哥哥!」
「他的意識陷入了沉睡,只不過…可能不會再甦醒了吧……」
不知原因的,盧米恩幾乎是下意識的戒備起眼前之人。
那彷彿是本能反應般。
『身體的主意識不可能被輕易侵占,不過…在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時,確實有可能做到。莫非,是因為塞米雅……?』
「難道,你趁著那時候封印了齊菲爾的意識!?哥哥,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我有不得不完成的事情,這是唯一的方法……」
「……哥哥,你當初與我約定過的,你說過…你不會忘記的……」盧米恩的聲音有些顫抖。
『已經不想…在體會一次那樣的……』
背棄約定,以及…親手了結至親的那種痛苦,對盧米恩而言都已經……
「收手吧…哥哥,已經…夠了啊。究竟是為什麼…非得……?」
「……」
「真正的你已經死去了啊!所以…嗚!咳呃!……」
話還未說完,身體卻先一步傳來了異樣。
那是源於胸口處的一份壓迫感,並隨即向外蔓延開來。
『大意了…啊……』
此時此刻,盧米恩只感覺心臟宛如被揪住了般,那疼痛感令她都止不住悶哼一聲。
「果然…封印已經不在妳的身上……」
「哥…哥……?」盧米恩硬是擠出了聲音。
「儘管如此…第二始祖,妳的存在仍是個未定因素……」
話語開始不連貫了起來,語氣也像是變了個人。
眼前之人…並非自己熟悉的兄長,更不可能是齊菲爾。
盧米恩終於意識到,剛才的一切不過是某人模仿了兄長的語態,為的是要讓自己卸下心防。
「你到底…是……咕嗚!……」
沒有一絲喘息的機會,他伸手掐住盧米恩的脖子,並將她拽離地面。
『這氣息…分明跟兄長最後那時……難道……!』
如今,盧米恩所能想到的答案唯有一個。
『原來…打從一開始,我就徹底誤解了啊……』
盧米恩終於是明白,自己的兄長在殞落前為何會……
「妳就安心的…死吧……」他不帶有任何的表情的說著,同時抬起了另外一隻手。
只是一瞬之間,那手宛如一柄利刃貫穿了自己的胸口,連同心臟一併的……
「咳呃!…嗚……」
鮮紅色的液體逐漸將地面染紅,一如先前那般,不過……卻是伴隨著淚光。
在逐漸淡去的視野裡頭,盧米恩看見了一副熟悉的面容。
「盧米恩…大人……」
那是從他口中所發出的,極為沙啞的聲音,雖然十分微小,卻很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作為回應,盧米恩露出微笑,即便如今的她…十分狼狽的依靠在牆上。
『菲莉雅…應該成功離開了吧……』
冰冷的感覺逐漸湧了上來,身體就像是沉在水中。
『要好好活著…接下來…就交給妳了啊……』
身體已經無法動彈,對外界的感知越來越模糊了。
『祖母有點累了…現在就讓我…小歇一下…吧……』
盧米恩眼中的光輝,現如今…完全黯淡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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