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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廣記》唐朝真女人之〈紅線傳〉

南鄉子 | 2022-02-22 03:11:25 | 巴幣 2 | 人氣 58

連載中古典小說翻譯
資料夾簡介
自己嘗試改寫的中國古典小說白話翻譯。

過完春節的發文,
這次是久違的(?)盛竹如小劇場!
一樣是將之前在PTT的翻譯整理後貼來這裡分享,
希望各位看官會喜歡喔!▼ω▼

主持人盛竹如:
古往今來,試問誰能母儀天下?
頭一抬、眉一揚、肩雙挑,挑著歲月的重擔,
她走過烽火、走過起落、走過生死。
她們的故事是你我的記憶,她們的眼淚是你我的感動。
為唐朝土地流著汗寫下一篇篇認真美麗的傳奇紀錄,
我們稱她為唐朝真女人。

〈紅線傳〉     袁郊

  唐朝潞(ㄌㄨˋ)州節度使薛嵩(ㄙㄨㄥ)家中,有一名為紅線的婢女,不僅擅長彈奏阮(ㄖㄨㄢˇ)咸*,還通曉經史典籍,因此薛嵩命其掌管文書奏章,並稱她為「內記室」。有次軍中舉行盛大宴會,紅線對薛嵩說:「羯(ㄐㄧㄝˊ)鼓*的聲響聽起來頗為悲切,打鼓的人肯定有什麼心事。」薛嵩素來亦精通音律,點了點頭說:「所言甚是。」事後召來打鼓的人探聽原因,那人哀傷地回答:「昨晚我妻子不幸過世,我卻不敢請假。」薛嵩聽完便允許他趕緊回家。

*阮咸,簡稱「阮」,撥弦樂器,古琵琶的一種。形狀略像月琴,柄長而直,四弦有柱。相傳晉朝阮咸創制並善彈此樂器,因而得名。

*羯鼓,亦作「鞨鼓」,是古代龜茲(ㄑㄧㄡ ㄘˊ)樂、天竺(ㄓㄨˊ)樂、高昌樂、疏勒樂的樂器之一。源出羯族,所以稱為羯鼓,狀似小鼓,兩面蒙皮,均可擊打。

  此時正值唐肅宗至德年間,河南河北一帶動盪不寧。朝廷下令薛嵩鎮守淦(ㄍㄢˋ)陽,進而控制山東地區。戰爭剛過不久,軍府初建,朝廷命薛嵩將女兒嫁給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兒子,又讓薛嵩的兒子娶滑亳(ㄅㄛˋ)節度使令狐彰的女兒,使這三個藩鎮聯姻,經常派使者相互往來。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肺部患病,天熱病症更為劇烈。田承嗣經常言:「我若駐守山東,那裡天氣比較涼快,或許還能多活幾年。」遂從軍中選拔了三千勇士,稱為「外宅男」,給予他們優厚的待遇。田承嗣總是挑選三百人夜守於自己的州中府第(腦海中浮現出三百個宅男在家中站崗的畫面(ノ∀`*)),並背地裡盤算適當時機,欲一舉併吞潞州。

  薛嵩得知這個消息後,日夜憂愁滿面地自言自語,想不出法子解決即將來臨的危難。某日天剛黑,軍營的大門已經關閉,薛嵩拄著拐杖行走至庭院,唯有紅線一人隨侍身後。紅線主動開口詢問:「主人這一個多月以來寢食難安,像是有煩心事的樣子,是否是在煩惱鄰境的田承嗣之事?」薛嵩嘆了口氣地說:「事關重大,不是妳能處理的。」紅線語帶神祕地笑道:「我雖為奴婢,但一樣能為您排難解優。」薛嵩察覺此話不尋常,便說:「我沒看出妳異於常人,真是有眼無珠啊!」於是把事情緣由一五一十地坦白道:「我繼承祖父的大業,承受國家的恩惠,一旦將鎮守的疆土丟掉了,家中幾百年的功勳就全敗在我手中了。」紅線安慰地說道:「這事好辦,主人不必擔心。您讓我去趟魏城,觀察一下那裡的形勢,探探其中虛實。我一更出發,三更便可回來覆命。請您先準備好一匹馬及一個使者,寫好一封問候信,其餘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薛嵩面色凝重地說:「不成,假如失敗的話,反而會更快招來禍患,那可該如何是好?」紅線安慰道:「別擔心,我此去定能把事辦妥。」說完回到自己的房中,著手準備會用到的物品。只見紅線梳了一個烏蠻髻*,頭插金雀釵,身穿紫色繡花短袍,腰繫青絲帶,腳穿輕便靴,胸前佩一龍文匕首,並於額頭處寫上你看不到我……呃,是寫上太乙*神名,整裝完畢向薛嵩拜了拜,轉眼隨即消失不見。薛嵩回屋關上門,背對著燭火而坐,他平日不善飲酒,但這一晚上灌了好幾杯卻仍神智清醒。不久突然聽見晨風帶來一陣號角聲,以及猶如露水自樹葉上墜落下來的聲響,他驚訝地起身查看,原來是紅線回來了。薛嵩欣喜地上前慰問,並打探事情辦得怎麼樣,紅線回答:「豈敢不完成使命。」薛嵩又問:「沒有殺人吧?」紅線微笑地說:「放心,無人受傷,我只是把田承嗣床頭的金盒給偷了回來而已。」

*烏蠻髻,古代中國婦女髮式之一。

*太乙,即「太一」,原是中國古代天文學中的星名,即北極星。後成為先秦兩漢民間信仰的最高神明,奉為天帝,相當於上帝。

  紅線開始娓娓道來:「我子夜前三刻抵達了魏城,穿過幾道門,即是寢室的所在地。放眼望去,外宅男們竟在走廊上睡起覺來,鼾聲如雷;中軍士兵則是於庭院中走動,互相打招呼聊著天。我偷偷地打開了左門,走至床前,您的親家公田大人正躺在床上,彎曲著腿睡得香甜。他頭枕文膝枕,頂上裹著一條黃巾,枕頭前放有一把七星劍,劍的前方又有一個敞開的金盒。仔細一瞧,盒內寫有他的生辰八字與北斗神名,上頭則放滿了許多的香料跟珍珠。眼見平常營帳中耀武揚威的田大人,此刻在寢帳內熟睡無防備的模樣,定然想不到性命已掌握於我手中,要殺他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我怕那樣做反倒會招致更大的麻煩。這時蠟燭即將熄滅,香爐的香也燃燒殆盡,房內原應有不少侍從服侍,護衛操持武器並列。然而那些人不是頭靠屏風低頭打鼾,就是手持著汗巾或拂塵倒地睡著了。我偷走他們的頭簪和耳環,還故意將他們的衣服綑綁在一塊,可一個個都仍像是生病或是酒醉似的模樣,沒有人察覺而醒過來的,於是我便輕輕鬆鬆地抱著金盒回來了。離開魏城西門,走了兩百多里,抬頭隱約還能望見城牆上的銅雀台,底下漳水向東流去,月亮降至林梢,晨雞開始啼鳴。想起自己去時非常匆忙,回來時卻是一片歡喜,頓時忘了身上的疲勞。為了回報您照顧至今的恩德,所以我不顧半夜三更,來回往返七百里,隻身一人勇闖敵營,走過了五六座城池,唯獨希望減少您的憂慮,怎敢說辛苦呢?」

  事後薛嵩派人至魏城給田承嗣送了一封信,信中云:「昨晚有人自魏城而來,稱從您床頭上拿了一個金盒,我不敢留在身邊,特派專使恭謹地完璧歸趙。」使者快馬加鞭飛馳而去,半夜方抵達魏城,正逢整城的士兵為了搜捕盜竊金盒的犯人忙成了一團。使者用馬鞭叩門,田承嗣認為在這種時刻求見,必定是有要事,遂急忙出來迎接,沒想到使者居然呈上了他失竊的金盒。田承嗣捧著金盒,嚇得漏尿差點沒暈死過去。於是連忙留下使者,請至廳內設宴款待,且給予使者諸多賞賜。

  隔天更專門派使者帶了三萬匹布、二百匹好馬,還有一些稀奇珍貴的珍寶獻給薛嵩,並轉告他說:「多虧你不記私怨,我才保住了性命。我一定改過自新,不再招惹麻煩。從此以後我將任你差遣,豈有顏面再提我倆(ㄌㄧㄚˇ)為姻親。我應當做你的僕役,跟在車後侍奉,並為你揮鞭駕車,以報答你的不殺之恩。至於我招募的那些外宅男,本是為防盜而已,沒別的意圖,如今已叫他們卸去軍甲,滾回家種田吃自己去了。」往後的一兩個月,河北與河南信使往來益加密切。

  忽然有一天,紅線主動辭別。薛嵩納悶地說:「妳生於我家,還要去哪裡呢?況且我正要重用妳,怎會想要走?」紅線嘆了一聲,緩緩地開口:「我前生其實是個男子,周遊四方尋求學問。讀了神農氏的藥書後,便開始替世人災看診治病。當時家鄉有個孕婦患了蠱癥*,我用芫(ㄩㄢˊ)花酒為她祛(ㄑㄩ)除腹中害蟲,誰知一服用,孕婦和她腹中的雙胞胎均不幸斃命。我一下子害死了三條人命,陰司懲罰我,令我降生為女子,居身於卑賤的奴隸之中,而且生性庸俗。幸虧生在主人您家,如今十九歲了,穿遍了綾羅綢緞,嚐盡了美味珍饈,又對我寵愛有加,給了我許多榮譽。現在您管轄的疆土太平,人們安居樂業。我若繼續留在這裡即違背了天意,理應就此而止。昨天去魏城,是為了報恩。現在兩地均保住了城池,不僅成千上萬的人民性命得以保全,連亂臣亦得到教訓不敢生事,正直的烈士也共同謀略太平之道。對我一個女人來說,可算是功德無量了,應該足以贖我前世的罪業,讓我回復男兒之身。我將遁隱山林,心無旁騖地潛心修練,滌(ㄉㄧˊ)除身上的凡塵之氣,進而達到長生不老的境界。」

*蠱癥,腹內生蟲的病。

  薛嵩搖了搖頭說:「不妥,不能讓妳這千金之軀住在深山之中。」紅線解釋道:「此事涉及因果,哪有辦法事先謀劃呢?」薛嵩明瞭紅線心意已決,便為她設宴餞別,邀請眾多賓客好友們夜中於廳堂內宴飲。為了助酒興送別紅線,薛嵩請在座的冷朝陽做了一首詩詞,其內容為:「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吟唱完畢,薛嵩頓時萬分感傷,紅線同樣拜謝哭泣。宴會結束前,紅線假裝不勝酒力而先行離席,從此就無人知其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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