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方舟】Case.5-案發後,第1758個小時 (上)

ArtLinger | 2022-01-24 07:59:53 | 巴幣 1008 | 人氣 90


懸在心頭的不安,似乎比等高於玻璃的液體先一步減少了。
奧利維亞.赫默放下移液器,把用過的吸管扔入玻璃罐裡,從座位站起、接著蹲下。

別再漏液了,讓我們成功失敗一次。她祈禱著、屏氣凝神,手套緊扣長桌邊緣之深,彷彿要壓碎木製桌板。

這已是她第三次重做前置作業了。羅德島生化實驗室的長桌前,擺著外觀複雜的塑膠儀器,飄盪奶粉味的房間裡瀰漫著兩人份的期待。
一是引頸等待的黎博利女性;一是不滿足於學醫,進而跨行實習的菲林女孩。後者正刷洗著裝過膠體的管具,邊被前者的目光檢視手法。

兩片白袍拖著影子,成為人工白日下的兩輪明月──基於反射光芒,且不會自體發亮而言,這個比喻是合理的。

赫默的要求相當嚴格,這源自職業病。和日常不同,對實驗充滿警覺。蛋白實驗室是羅德島這艘航母上前幾注重環境的研究空間。這是業界基礎,赫默卻覺得職員總把這看作矜持,並投以敬佩目光。

她拿起一支鉛筆,以筆尖壓著玻板上端,仔細擠出氣泡。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擠出玻板間的空氣氣泡,使之不影響實驗。兩片玻板被架在基座上,四周由海綿片墊起空隙,槽型因此形成。要進行下一步,就必須確保槽體間沒有孔縫。

受鉛筆推擠的氣泡浮到液體表面,彷彿再推下去會飄出玻板。接著,它無聲破裂,原先被搶去空間的液體迅速補上,不過移動頗慢,黏性肉眼可見。

因為這次是玩真的。要是讓電泳膠洩漏,光補充就難以處理。它在特定情況下乾得很快,而廠商標定的份量也不容許失誤。好一段時間,黎博利都是抱著推倒重來的打算觀察漏液,直到它初步凝結。

沒多久,玻板下方的液體變濁。也許是開始凝結。總之,液體的高度始終不變,而氣泡也被解決。

「……完美。」赫默望著器材,嘴角淺淺上揚。滿意油然而生,漫過解脫之感。

她有些寬慰。雖然先前因漏水而拆解重做,但這次迄今為止是成功的,再者,她也將缺角的玻板用硬化膠補上,徹底磨平了。因此別說更換,連嘗試委託維修的功夫都能省下。

想到這點,周末一大早埋首實驗的陰鬱一掃而空。黎博利抬起目光,觀察起晨間的實驗室。也只有這麼做,她便能忘記自己因種種而導致的失眠,已經持續四十個小時了。

因為她不知焦慮何時結束。赫默提醒著自己,卻仍在身心間的馬拉松裡乏力,她腰痛、咽喉乾癢,腳踝的病灶也時不時陣痛。明明都是睡一覺就能緩解的問題,此刻卻被賭氣而來的熬夜給放大。她是可以休假的,吃個藥、睡個半天,但還是硬撐下來。

從今年度的藥物評鑑進入截止週以來,除了實驗室、餐廳和宿舍外,她幾乎沒去過其他地方。不過這也只夠讓她接應上游,或者說同為製藥單位的藥理小組提供的樣本,並做些檢測──或檢測細胞反應,或做化學實驗。

赫默早已習慣在高密度的課題下工作,這回卻越發無力。

不,這麼說不對。嗜睡沒有發作。一向穩定的睡眠周期亂了套是很惱人,可這不是真正的問題。赫默覺得心底的舊傷不知怎麼裂開了一個小口。

她在輾轉時便不斷思考這個問題。隨後,於五點半離開宿舍,打算十分鐘內到實驗室。因為選那時通過甲板,幾乎不會遇到人。只不過赫默仍被晨跑的亞葉叫住,告訴她:倘若要去實驗室,自己隨後就到。

亞葉是她這期實驗的助手。一個月前她不及不忙找上自己,以課外研習為名,向赫默爭取新設實驗室的空缺。從那時起,她時常在自己上工不久趕到這裡,有清晨也有深夜。最近一周,她甚至擔起藥理和檢測單位間的話筒。

那時恰逢年度藥理學會的審核期,各部門忙成一團。初審剛過。要是通過這期評鑑,數月前完成臨床試驗的口服藥就能著手量產。

她近期沒有排班,想著執著於醫藥未免有些被動,於是在兩周前請教過她:關於實習,以及對藥理機制的疑惑等。她想就近學習,赫默答應了。

但她也約束亞葉從旁輔助就好。菲林女孩是醫療部門的領袖:凱爾希的門生,而她學以致用的律己,時常伴隨過量的自責。要解決這種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讓她站在能發揮自我的角色上。

洗完最後兩瓶離心管,女孩在長桌盡頭的水槽將之甩乾,而後丟進水槽上的曬架。與她同室的赫默則蹲在實驗桌邊,看著依次添加過兩種膠體、在頂部插上齒梳的製膠基座,暗暗吞了口唾沫。

「使用老舊的垂直式電泳槽,時常會變成這樣──比起實驗本身,花在檢查儀器的時間反而更多。」看著映出暮黃色眼眸的玻板,赫默將目光挪向水槽。

「假如這次鑄膠失敗,你還是先去吃早餐吧。雖然我是習慣了,不過重複基本功是學不到什麼的。」她盯著女孩。但身為受詞的菲林沒有回答,而是以搖頭代替婉拒。

兩人所在的實驗室,是間十坪大的無窗房間。三張長如櫃台的實驗桌,和靠牆的長桌構成房間的輪廓。若進而細看,則不會錯過閒置,和裝盛未知液體的血清瓶如酒杯般排列、填滿架台。幾座存放藥品的冰庫和恆溫箱靠在牆角,像廚房烤爐般,發出助眠的嗡嗡聲。

但亞葉所注意的不是其它,而是桌上窄長容器裡的半透明液體。幾近透明的液體裡,參雜了化學的淡淡濁白。上端插著髮梳般的尺狀塑膠片。沒有插電,也沒有影視作品中,生物實驗時該有的冒泡或電閃雷鳴。至於對未曾涉獵的人而言,眼前的畫面更是不及「無聊」一詞的範疇。

好一段時間,赫默都豎著有些乾燥的耳羽,用酷似實驗鼠的目光凝視電泳槽。她瞇眼細看,以確保凝膠與齒梳間沒有縫隙。

儘管電泳的設備普遍存在於生物實驗室裡,赫默所經手的這台,倒是讓她懷念起在萊茵生命時用的機型……不過,引起感懷的原動力不太一樣。

和原公司常年維修的習慣不同,羅德島出於取捨,比起生物研究,更著重於醫藥試驗,而這也充分點體現在硬體上。赫默使用的電泳槽,就是相對老舊的類型。玻板磨損,固定夾彈簧的疲乏也還算意料之內,但作為跨國活動的醫療組織,這種設備是不及格的。

簡言之,在正式把膠體注入玻板前,得先用清水測漏。

說到漏水,許多人會根據經驗,認為只要把缺損的破口補全就好,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但電泳器材的檢查會難於替換,正是因為漏水處不易發現。抓漏必須在三面密封、一側注水後才能開始。觀察水位下降,或者邊框是否滲出液體。但這時的玻板已經架上基座。視角受限,使用者能做的也只有測漏,和反覆的拆卸重裝了。

因此,兩人現在只能見招拆招,祈禱身前的玻板能證明自己與回收箱無緣。

她倆在空調陣陣的生化實驗室裡等待變化。時間是周六早晨的六點四十。赫默等著器材,或重做或成功;亞葉則等著赫默發落。氣氛稍嫌沉悶。

事實上,她倆前幾次共事也是這般。誰也不敢開口,誰也放不開。

若論及鑄膠的結果,大致沒有問題。從注入兩種膠體後,已經過了二十分鐘。填滿玻板空隙的膠體沒有因外漏下降,由上插入的齒梳也與之密合,凸出區域沒入膠體,替待測液體預留井槽。

「遺憾的是,暫時沒有其他選項了。」她示意女孩靠近,和緩地續道:「到凝膠完全凝結為止,大概要花上一個半小時。想休息的話,九點多再來吧。」見大功告成,黎博利推起鏡架,長吁一口氣,「到時候我們再一起調整。」

「也就是說,這一步算成功了?」菲林青年待她抬頭時走近,彎下身試探道。

「目前為止是的。」黎博利摸著發酸的後頸。找機會熱敷一下吧。「應該說,第一階段的凝結沒有問題。我們收東西吧,快到用餐的巔峰時段了。」赫默脫下手套,指間留著潤滑用的粉塵。

突然她想起女孩進入實驗室時的報告。「能再說一次藥理組有什麼進展嗎?器材準備得太匆忙,我記的不太清楚。」

亞葉翻著筆記。「在知道最終試藥又得重頭來過,偉倫跟安妮羅潔早上氣得辦理離艦,去散心了。凌晨三點,說是去佩琉山看日出。」她執筆的手靠在胸前,「如果這算是進展的話。」

「假如他們沒在晚上看實驗成果前回來,那才算得上是大進展呢。」那對小情侶一向很準時的,赫默理著頭上散開的羽穗。「此外還有什麼進展嗎?」

「華法琳前輩讀過上次的檢測結果。在追不回兩人後,也順道看了聯會退件的理由。」

「那她想怎麼改實驗方向?」赫默從抽屜拿了張活頁紙,記錄起今日習作。「我沒想過會在人體的不可回復性上被打回票。離截止還剩十天,要是有空,你去安慰她一下吧。我們還需要她呢。」

「我想……沒有必要。」亞葉的眼眸游移,「前輩她也出去散心了,現在還沒回來。」

早上不是還有會議嗎?筆沙沙作響,黎博利柳眉微蹙。「初審寫得很難聽?」

勉勉強強。亞葉緊抿嘴唇,一邊請教起桌上實驗的器材規格。赫默老實回答,但偶有頭暈,加上作息問題,胃中飢餓的呻吟差點蓋過回應。

「無論如何,她似乎需要一個擁抱。聽說華法琳跟二班前幾個禮拜是睡在實驗室裡的。畢竟評鑑延期,手邊的工作也堆積如山。不如我們找機會聯絡她,如何?再帶個點心拜訪。你不是說過在我這兒待夠了,也想去偏化學的部門看看?」

亞葉語帶保留。「是有這個打算。不過我想前輩需要的,我們多半給不了……」

「又是血液樣本?」赫默輕笑道。亞葉對前輩的敬重並沒有被她漏聽。「這麼一想,血魔是怎麼保持血球活性的呢?真讓人好奇。」

「同感。老師也關注這件事,但不打算干涉。老師交代:要是前輩對血液方面的研究不影響作業,那麼放著不管也沒關係。」菲林將筆收回口袋,翻起筆記本來。格式各異的紙張夾雜其中。

忽然,亞葉抬起頭問:「我可以問醫生兩件私事嗎?」

黎博利深而亮的目光微微搖曳。她看向亞葉,在思忖中點頭。

「先說重要的吧。我不趕時間,不過晨間供餐趕。」

菲林關心道:「華法琳前輩幾天前,提醒我要注意您的身心狀況。」亞葉在成冊的網格紙上查找起什麼,不時抬起視線。「您最近的睡眠品質似乎不太好。對薩卡茲來說,健康欠佳的人身上會有種奇妙的味道。我想應該不是只特殊的異味才是……」

唰。赫默先一步寫好記錄。「我會找時間補眠的。另外,萊娜之前給了我專用的薰香,所以別擔心。」她放下筆,堅定地說道。

儘管她遠不如表現得那麼輕盈。距離設計、實行對曼斯菲爾德監獄的劫獄,已經過了兩個月。這段期間,奧利維亞.赫默幾乎沒聽到賽雷婭的消息。同時她忙於安頓協助劫獄的朋友們,又為業務接管了一間實驗室,自然沒空找不請自來的英雄問個清楚。

另外,她畢竟持有萊茵生命外派職員的名分,不該接受被雇主以外的金援,但萊茵的總公司看在羅德島缺乏生物技術人員,以及外派者能力相符之處,還是允許羅德島將人手不足的實驗室交付她使用。
繼續專業領域的研究。蛋白,遺傳學,偶爾接幾個外科案子。

只有遵守習慣,她才不至於讓逼近的改變帶來脫節感。

也因為這樣,她的睡眠品質每況愈下。即使公務趨緩,節省的精力也沒有如願保留下來。對昨日種種,還有對舊識若有似無的關注,讓她夜不能寐。

狀況越來越糟糕。就連偶爾用藥物提神的凱爾希也提醒過,她該找擅長精神醫學的職員整治睡眠。她前幾天找過,結果不言而喻。

她知道解藥是對話。找到人,開誠布公。但局勢不站在她這邊。

因此,她現在身心俱疲。要是膠體沒有外漏,那麼直到完全凝結為止,她將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休息。
也可能更久,她想。這讓亞葉從旁參與的實驗,充其量只是檢測前的準備工作。檢測的內容,是新藥主成份對蛋白質的影響幅度。赫默被委託此事後和幾名專科職員商量過,最後接手了檢測一職,而微風和安賽爾負責劑量微調。作業量不少,而她找到了幫手。

也清楚亞葉不只為研習而來。

真要說,那菲林女孩有兩個理由擇日接近自己。其一,凱爾希囑咐她觀察自己,即使是無謂的,也要避免不可能發生的職業問題在赫默手中成真;另一方面,這是對赫默擅自離開船艦,回故鄉策畫劫獄的舉動做出懲戒。

不過,女孩也不全是為監視而加入實習的。她畢竟成年了,環境的塑造也使她注定不會對任何人百依百順。

這麼一想,她會盯緊我,或許真不只出於導師指派的任務。赫默神情複雜,但不是出於被上司針對。
因為這是自作孽的下場。

赫默對亞葉,這個以化學藥物為代號的女孩抱有期許,像女孩的指導者一樣,認為年輕人懷著尚未耗損的憧憬,讓人企盼成行。一個有頭漆褐色長髮,稚氣未脫,又有幾分自己初入職場時架式的女孩。
亞葉湊向赫默手臂下的報告,目光炯然打量著。黎博利抽回手臂。在思緒飄回周遭後,想起自己沒介紹過實驗。

「現在想想,你其實不必跟來。」赫默摘下眼鏡,邊擦著邊看向亞葉,「我們剛才準備的凝膠,是檢測蛋白質分子量重要的電泳素材。你對膠體電泳有概念嗎?」

亞葉點點頭,應該還算清楚。但她抵在胸前的筆記本夾著影印紙,顯然是延伸閱讀用的。

「不敢說很熟。上次碰蛋白檢測用的儀器,好像是在大學的通識課了。藥學跟外科只把這些當作延伸教材。因為領域不同,我直到結業、來到凱爾希老師這邊實習後,才又看到它們。」她別開目光,像是對不存在的學藝不精自責。

不過亞葉的眼神只下墜片刻,便倏地升起。「請、請放心,我可以學!真的。」她自清道。

「沒關係,醫學科系都有難處。」赫默深有體悟,「要不是大學時跨系修課,我也不會知道僅僅是產業上下游,會有這麼大的隔閡。兩方人的專業跟思維幾乎不同,我剛開始還切換不來呢。」

切換?亞葉吟了一聲。「醫生不是本科出身的嗎?」

「猜對了。說起來有點隨便,我是因為興趣而副修醫學的,沒想過一學就是碩士,也沒料到會被後輩叫做醫生。回過頭想想,假如那時沒有把副學位拿到手,我應該會在藥廠當研究員吧──雖然現在也差不多窩囊。」

「差不多嗎?」

呢喃著,翻起實驗記錄的亞葉放下了筆。她停止註解,露出難為情的笑容。「不,完全不是!請別這麼說。您現在是我們和萊茵生命間的交流管道,也接手了專案裡空缺的實驗室,這兩點可不是誰都能勝任的。」

黎博利看起來自有想法。「我倒覺得萊茵只是把這當成流放,或者讓我離某些東西遠遠的。」

「絕對不只這樣!或許我不知道醫生的經歷,但您一定有什麼值得……」

「我知道你想表達什麼,亞葉。謝謝你認同我。」赫默聽著她打氣,回以對等的誠懇。「不過我沒有尋求安慰的意思。這裡優秀的人太多,即使我盡其能完成本分,也難保不會在後輩眼裡活成尸位素餐的樣子。」

「也可能是這麼回事。」亞葉弧邊的耳朵悄悄抖動。她猶豫一下,「不過,這不妨礙您成為我該學習的對象。就算是基本的前置作業,對我而言也值得觀摩。」

赫默安靜了一會兒。

「能被貴社領導的大弟子這麼抬舉,備感壓力呀。」黎博利淺笑著,以手背抵著下唇。亞葉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經思考的鼓勵,臉上閃過羞赧。

於是赫默決定換個話題。「好吧,看來沒察覺自己名分的人不只我一個。」

「我只是運氣好而已。」亞葉的眉頭從緊蹙中舒展,然後打氣般揮揮裝訂過的報告。她翻開紙張,目光落在抄寫流程的那頁,「但這也是實力的基本盤,老師這麼說過。」

「而我也這麼覺得。」

亞葉打氣似的吸了口氣,似乎充飽了自信。望著以輕笑取代言語,朝桌面瞥去的赫默,亞葉追問道:「能告訴我這種電泳是如何運轉的嗎?」

「我還以為你會在實驗正式開始後提問。」

「我寫過預報了。不過沒有專書能參考,準備的內容有限。而您一直沒有告訴我這次的檢測是如何制定標準的。」她眨眨眼睛,「我沒有懷疑過您的立場,但您如果想從凱爾希老師那邊拿回更多信任,您得讓我有可以美化的進展。」

「好、好吧。」沒料到對方就這麼開誠布公,赫默一時愣住了。「說實在的,我在學校時只當過幾次助教。協助實驗、閱卷,編寫教成都做,至於講解就差強人意了。」

「就算這樣,我也求之不得。」好似用拇指按住紙本上的字句,亞葉篤定地說。

赫默在開口前停了一下,從女孩洋溢的信心裡看出,她又過度呵護後輩了。這是她的老毛病。要是讓亞葉知道,自己是因為切身經歷而這麼謹慎,她又會做何反應?

「知道了。在開始前,我還有一個要求。不必在叫我的時候加上敬稱。」她摸著指縫,寬容地聳聳肩。「好了,有什麼地方不瞭解嗎?」

「不嫌棄的話,我想聽這次檢測的原理。文獻裡描述的實驗做法,似乎跟醫生做的不太一樣……」亞葉坦然道,「對不起,這樣問會很籠統嗎?」

「沒有不著邊際的問題。對研究的疑惑,通常跟理解的早晚有關。終究會懂的。」赫默說。

「那麼,我做個簡介。我們在做的凝膠電泳,是由實驗裡的兩個階段組合的詞彙。這種手法起源於60年代。在減少毒性,資源消耗跟小型化後,現在活用於全泰拉的生物院所和醫學中心。作用是分離複雜的大分子結構,以判斷物理分子的成……呃。」

我果然不適合講課呀。看著隨話題延伸,逐漸面露難色的女孩,赫默話音漸止。

「有跟上嗎?」黎博利問。她看起來一定很受傷。「抱歉,我果然還是需要文獻輔助。方便的話……」

「方便的話,請您依照自己的步調來吧。我相信是心理準備的問題。醫生的口才一定不只這樣,對吧?」

「你呀……」

「不,醫生。請您解釋給我聽。」

赫默啞口無言。她就是要自己講給她聽,還是用不卑不亢的態度。你真的這麼需要答案?赫默想問,但她終究於心不忍。於是黎博利闔上雙唇,接著入定似地長吐熱氣。

「你在凱爾希那裡學習時,不會也是這樣吧?」

「很不巧,是這樣沒錯。」

「不,這樣才對。」赫默玩味地笑笑,接著聚精會神起來。她拿起桌邊的筆記本,上頭羅列進程。雖是草書,但看起來足夠詳細。

「那麼,從凝膠講起吧。凝膠電泳一詞,代表實驗的兩個階段。而凝膠就是分離分子內容的基質。雖然是果凍狀的固態,其實內部有大量的孔隙,能讓分子在通電後依序通過。方便的話,把它想成是逐漸變窄的地洞──到現在為止的內容,你能理解嗎?接下來會更加抽象。」

「我是有基礎認知的,醫生。」

「嗯,真讓人放心。其實這兩個詞是有先後關係的。凝膠是分子反應的場所,而電泳則是刺激這些顆粒移動的方法。只要把待測物注入膠體上的井洞,再輔以電場,蛋白質的分子就會以不同的速度通過基質。」

「而分子通過凝膠的速度跟大小有關?」亞葉舉手打斷道。

可怕的注意力呀。「沒錯,你說對了。」赫默高興中夾雜驚喜。她放下筆記本,「不過,只有蛋白電泳是以分子的大小決定結果。當我們把待測的樣品滴入膠體上的井洞,啟動電流後,分子會根據不同的帶電量各自移動。負電多的往氧化極,反之亦然。」

「所以蛋白電泳的凝膠裡有什麼東西平衡了電荷。」

「我越來越懷疑你先看過正確的解釋了。」赫默拉了張椅子坐下。不管搖頭否認的亞葉,她手指玻板。

「你沒說錯,對。蛋白質各有不同的電荷跟形狀,這使得即使種類相同,樣品在通電後的移動速度也可能不同。這就是為何凝膠會加入洗滌劑,讓分子變性,帶有跟體積相應的負電。也因為這樣,樣品的移動方向跟著統一,之後就是賽跑了。」

玻板間的凝膠逐漸凝固。赫默壞心眼地用指甲敲了兩下玻璃,接著拉開隔壁的椅子,讓亞葉靠近。

「等到膠體凝固,我們會拔出齒梳。空出來的小槽就是井洞。」她手指點著玻板上端。

菲林手撐膝蓋,以彎身取代入座。赫默繼續解釋在上下層膠體間的堆積層,是如何讓樣品在初步的刺激後抵達相同起跑點,像是熱身後的選手。

堆積層的厚度很薄,也有弱酸性的環境和低離子強度。這些特性帶給堆積層較高的電阻和電場強度,也促使分子在這層的移動速率大於其他膠層。而堆積層的孔徑也大,因此不會影響一般分子的移動。

「但膠體下方的分離層就不是這麼回事了。」黎博利面向女孩,「蛋白分子會快速往正極,也就是膠體下方移動,但彼此又會因為底部的分離層孔徑較小而拉開距離。分離層的酸鹼度高於堆積層,這使分子內的離子空隙瓦解,帶負電的蛋白質不再受電極的強烈影響……」

赫默頓了一下。話題又變艱深了,起碼不夠簡潔。更像在苛求觀眾的水準。但看著亞葉的雙眸在消化知識之餘煥發光芒,她明白這層顧慮或許是多餘的。

原先清澈的液體因為凝結而泛起濁光。赫默瞇眼湊近,又抽身讓亞葉觀察。「已經凝結的是下膠,也就是分離層。」

女孩俯身向前。筆記在視線之外,仍被筆涮出新的字句。「那麼蛋白在實驗前除了染色,還需要經過什麼處理嗎?」

「得先經過幾次調整。大部分蛋白質在變性後,分子量才會和大小成正比。另外,也得用還原劑破壞蛋白的多分子結構,並增加密度,最後才是染色。打斷雙硫鍵,分子的氧化反應就不會發生,也能抑止蛋白酶的作用。」

「那,為什麼這能抑制氧化呢?」亞葉反射性問。

「我想前十七屆東泰拉藥理獎的得主也想過這個問題。」赫默模仿著她的語氣答道,不過只換來定睛對望的視線。

「總之,咳、以結果論,」她坐直身子,試著放輕語調。儘管她該沖淡的是詞彙的密度。

「這一步才是我們說的:用樣品的分子大小區分成份。在負電荷一致的情況下,較小的分子跑得遠,而較大的會被留在起點附近。我們要檢測的,就是這期臨床前藥物如何影響蛋白內的受體。等到膠體和樣品電泳、定型,染色的條帶會有跟對照組不同之處。」

「這是能從膠體讀出的結果嗎?」果不其然,亞葉追問道。自然而無礙。

「應該是的。我們還不清楚樣品細胞上的──受藥物處理、又冷凍過的偶聯受體會有什麼反應。」赫默不自覺有些結巴。不論她是否化繁為簡,這都超出現場旁聽的亞葉,所具備的生化知識。

「對了,你可以把偶聯受體看做是膜蛋白的一種。它鑲在我們的細胞上,跟特定形狀的源石微粒反應。它不會影響施術或技藝,反而是體內源石的前驅物之一,能促進它們生長。」

「也就是說,如果能關掉膜蛋白的接收……信號?」她茫然望著筆記,又猛地抬頭,「是說,這樣就能減少感染的進程嗎!?」

「你冷靜一點。」赫默安撫似的擺擺手。從長桌邊緣抓了本更厚的黃皮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

「理論上是的。現有文獻指出,這種膜蛋白會受微粒影響,發出少量的電訊號。而從巨觀來說,數以百萬的電訊號會帶動肌肉,引發源石技藝;但少量的只會讓細胞周圍的源石增生。」她指著浮貼的概念圖說。

亞葉唇齒微張,表情因理解不及而變得複雜。隨後,目光沉著幾分。赫默想開口補充,但那對澄黃的眼眸先一步拋來疑惑。

「我能問這樣的假設是怎麼來的嗎?」她往前走了一步。雖然不在狀態,仍求知若渴。

「沒有問題。我最後結論的成敗是取決於假設沒錯,但並不是無中生有。」赫默乾咳幾聲,「對體內微粒的研究存在好一段時間了。而我們,包含羅德島所做的是實踐。很多膜蛋白都會因源石微粒的通過而產生電訊號。減少負面訊號產生,就有機會抑制感染症狀。」

「透過減少細胞的微粒攝取?」

「以有限的角度而言,是這麼回事。」赫默淺淺一笑。她起身,將椅子推入桌下。「目前還沒找出削減體內源石的方法。學界能做的是盡力研究,起碼以『不影響施術,又能抑制增生』為基礎製藥。」

「也許能往殺死內源石的方向發展呢。」亞葉點點頭,突發奇想。

「想法不錯。」赫默乍看聚精會神,但下一秒便轉過身,往亞葉肩上劈了記不得要領的手刀。「但要是能做到這一步,別說克服疾病,我看連源石都要絕種囉。」

「咦?」

畢竟微粒的聚合物就是源石嘛。想著,亞葉眨眨眼。時間停滯了幾十秒,沒人接話。

「好了,這就是生理學的問題了。」待女孩從茫然中回神,赫默啪地拍響雙手。「記得源石微粒不算是內共生胞器嗎?」

亞葉重振旗鼓。「嗯?對、是!雖然會製造能量,但由於法術本身不是人體所需,不能做進一步討論。」

源石已知的基礎結構是微粒,聚合物由此堆疊,而最後的大分子就是礦石結晶。允許傳導、儲存法術,甚至涉及一些科學外的力場。總之學說眾多。

所有假設,都是基於「血液裡的源石微粒無法根除」一說建立的。

赫默知道亞葉博聞強記,但免不了急躁、思維割裂。她的求知與疑問成正比,對於一知半解,還無從惡補的學術,亞葉只能沿自己公開的資訊表態。理所當然,也清楚自己不比亞葉聰明。讓她站在這裡的除了資歷差,可能只剩努力也不一定。也許,還勉強能用性格解釋吧。

沒什麼不好。真要說學歷被她超越,也大有可能。

「到頭來,還是治標不治本嗎……」過了幾個片刻,亞葉撫著瀏海感嘆。

「這就是為什麼羅德島裡的生物研究者少。投報率不高,沒什麼人願意拿自己的時間忍這些苦。」聽起來像倚老賣老。

「我想!」她仍想自清。我們和萊茵生命是往相同方向努力的。」

「怎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一路聽下來,我獲益良多。但看醫生對自己有些……不,怎麼說呢……」

赫默點點頭,看著她拇指搓揉筆身。亞葉目光游移,嘆了口氣,舉手投降。

「沒有,只是個蠢想法。立足點的問題。」亞葉從高她一些的視角望過來,平靜地搖頭,「應該說我想了一下,發覺自己好像沒有問過醫生是怎麼想的。從您和梅爾小姐回艦以後,我似乎越來越困惑了。」

「也不是每個人都會遇到帶頭劫獄的實驗室前輩嘛。」赫默皺著鼻子笑笑。話雖如此,她仍感到好奇。「好吧,我倆是該休息一下。你究竟想問什麼呢?」

「應該是立足點的問題。」她又說了一次。在提到羅德島的理念時,她往往會回到適齡的模樣。容不下質疑,但又樂於吸納。

「我可能聽得不是很清楚。但在知道您的離艦讓哥倫比亞因此發生了什麼,我……」她打住話頭。赫默望著她,想伸手握她的手腕。

「那是我差點釀成的意外。」她眨幾下眼,平靜地說道:「騷動能在一週內平息,幾乎是卡夫卡她們的功勞,還有哥倫比亞積累的社會風氣。而且我只負責制定計畫,並不能保證可行性。光是擔憂幾人不能全身而退,就是對我的折磨了。」

「我不是要追究您為什麼營救。」她打直手臂,不過指尖仍不安地搓揉掌心,「可是您似乎被這件事影響很深。這對我,或者對您的後輩跟朋友來說都不好。」

在赫默握住女孩手掌的瞬間,讀出她想法的亞葉正色道。感覺昏沉煙消雲散,她仰望女孩,從眉宇間讀出遲疑。

「凱爾希老師除了監視任務外,也說要我注意這點。當然老師已經不在意劫獄的事了,她也希望您不要把自己想得太……」

「太不堪嗎?」

因為對醫療部領袖的脾氣略知一二,赫默不感樂觀

不過這依然是句意料之外的話。就連發言者自己都這麼想。不施脂粉的臉龐輕輕一撇,亞葉不自覺踩響鞋底。「當然不是這樣!」她辯解道,「就算是意外,涉及事件的人員都全身而退,這項結果就和醫生的安排拖不了關係。是這樣吧,醫生?」

赫默一言不發。

就在此時,她注意到門縫間透出光亮。似乎有誰經過走廊,嘻笑隨腳步飛逝。赫默轉過頭,她知道這意味什麼。拉開衣袖。腕表上,時針與七點一線之隔。她不願否定亞葉的鼓勵,卻也不敢接受。她走近一步,拍拍這位資優生的肩,「你要是不趕著離開,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亞葉不由分說點頭。「完全沒問題。假如是擔心用餐的話,我平時是自行料理三餐的。」

「我不是問用餐的事。」黎博利攀在她肩頭的手指點了幾下,「不論這能不能讓你改觀,有需要的話我會從頭到尾和你講解一遍,關於曼斯菲爾德監獄發生的事情。或者疑問也好,你似乎累積很多好問題。」

「好的,我很需要……咦?」像是一度平息的不解再次膨脹,女孩飽含光亮的眼眸直望著赫默。「是我誤會了什麼嗎?」亞葉直問。

「那得對過答案才知道了。」

「『答案』應該是照您和幾位新人整理的口供寫的吧?」菲林的聲音慢了下來。

「在切城撞擊事件的公開報告裡,也沒有一間叫羅德島的製藥公司呀。」

相望一陣後,亞葉眼巴巴退後幾步。她知道這話代表什麼。關於曼斯菲爾德劫獄的紀錄存在造假。
不過她視線仍下墜至腿邊的椅子。「我認為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

「那就好好解釋吧。」

因為我喜歡聽。赫默忍俊不禁,看著對方的眼裡滿是笑意。只可惜,似乎把未經斟酌的傾吐視為失態,菲林的手掌最終輕輕地蓋在嘴邊。她長嘆一口氣,目光登陸長桌。

「不,請當我至今都是用有色眼鏡看待這些。是我疑心太重了。明明醫生都來這裡半年多了,我還是拿不出該有的信任來。」

她原來是在意這個?「因為我終究不是自己人嘛」赫默借著話題,玩笑似的用拳頭捶捶腦袋。不過對方卻不打算讓話題軟化。

「是先入為主的……偏見。」

聽見亞葉直白地表達猜忌,赫默也不由得感嘆。能用開誠布公解決的隔閡是最輕鬆的,尤其是:她在這裡還待不滿一年。

獲取,還有彌補信任。除了公務和私生活外,要處理的問題還不少。

菲林撥著收入髮圈的馬尾根部,「我沒想過您會謊報離艦目的,還有在未經會議討論的狀況下協助非法行為。而我一度以為,這和您在組織內的作為一樣,是因出身於萊茵體制下而不能我們的作風。」

又一陣腳步聲掠過門後。「但幾個月過去了,我唯一能證明的只有我的頑固。就是這樣而已。即便不那麼完美,但論行事動機和態度,您都做了我們會做的選擇……對,」亞葉說到這裡,打氣似的互握雙手。「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那是種變形的語塞。和在不遠的過去,以研究員之姿俯瞰另一名女孩時所見略同,是在理解話中含意後,仍想不服輸辯駁的倔強。這女孩的接受力驚人,將無論既定印象,或者因誤判而生的愧疚納入思考中。雖然普普通通地陳述感想,不過赫默並無芥蒂。

畢竟沒有理解他人心底想法的手段。但在種種雜訊圍繞下,她還是選擇相信自己,並以此提問。真不容易哪,黎博利想著、神情放鬆下來。

「不過,說起不信任……你好像沒把某個第一時間將我的計畫透漏給塞雷婭的人放在眼裡。」

「是,我認為凱爾希老師沒有做錯──不對,應該說不完全做錯才對。」

但你顯然為不安感到愧疚。「對於如何處置國民離開國土後,以外部企業雇員的身分協助劫獄,哥倫比亞沒有明確的定罪方式。」黎博利待她把視線挪回自己後說。「我當時貿然行動,本該得到這種待遇。你們不必為我的私慾負責。」赫默果決地說。

起碼她希望自己看上去是如此。

亞葉似乎對說變就變的氣氛感到不知所措。她想開口,但赫默的眼睛先一步瞇了起來。

「坦白說,即使經過這麼多事,羅德島的各位還是把我當作成員看待,我很感激。」

畢竟她才親手借好友之力擅闖州立監獄。就算事蹟沒有敗露,身為自己現任上司的指揮層還是得留個心眼。

「不,醫生這麼說還是有點……」

「有點不像我吧?」赫默笑了,放著雀躍漸息的女孩,匆匆收拾起殘留的儀器。「我也常常犯錯。就現實層面而言,這次是你們給了我台階下。我並不是要劃清隸屬或關係,但我終究欠你們一次。」

黎博利把桌上的移液器放回支架上,從桌櫃抽了張衛生紙,若無其事地擦著沾水之處。亞葉像是被那張紙抹去唾沫,啞口無言。

「我想說的是,請不要過於自責。」隔了很久,直到那雙細而靈巧的手打開、將紙巾丟入垃圾桶後,菲林總算出聲呼喚。

「關於劫獄的事,我認為沒有不妥,至少不是件壞事。假如老師知道原委,或許也會這麼做的。」

「要是這樣,她會有更加縝密的計畫吧。」赫默不厭其煩地搓揉雙手。「能替安東尼他們找到合適的位置,我得感謝戰術組跟博士。但道謝不是必需的,也流於表面,因此我盡我本分,幫製藥組測試成品。」

「所以才這麼早起呀……」亞葉隨口唸道。不過在說出來的同時,當事人就發覺不妥。「不,也不是說您平時晚起的意思!」

她盡顯焦急。赫默無可奈何,忍不住笑出來。「晚起就晚起吧。」她聳聳肩,露出充滿挑戰性的眼神,「等你有我這種生理條件,九點前能不能爬下床都是挑戰呢。」

亞葉又愣了一下。她本想回答,考慮了一下後,也笑了出來。似乎覺得認真看待玩笑的自己很滑稽。同樣,遲遲放不下過期的危險話題也很滑稽。

奇妙的是,這麼一笑似乎解決了很多問題。

「到時候我會嘗試一下的。」女孩最後倔強地說。她一股腦放下報告,轉手協助實驗室的主人收拾殘局。

「但關於曼斯菲爾德事件的原委,我有非常多問題想問」

「好好,你再忍一下吧。要是我敘述證詞的口條比起解釋研究要好,我可能會考慮轉職吧。」



【後記】
我一度不想放達人的,畢竟不配(
也不知道是前面42篇的常態發揮導致我這麼想,還是我實質意義上每況愈下呢......
但後來想想:算了,比我好大喜功的狗腿仔這麼多。不好好吃紅利也是種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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