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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戰奇兵7(同人外傳):遺忘空域-36:後記-新旅途

東愚 | 2021-12-24 18:57:56 | 巴幣 2 | 人氣 150


冬季的天空,如果從比雲層更低的地方抬頭看,總是一片灰濛濛。
而且還很冷。冷到我很想念戰鬥機的座艙,遠超平常。
同樣是尤吉亞大陸,南部的天氣比北大陸要來得不穩定許多。
阿爾狄琉港是個日夜溫差極大的沙漠,向西移動一段距離之後卻是長年悶熱且濕氣極重的喬派伯熱雨林。
慶幸現代有「公路」這回事。事先鋪好的路,事先辟好的空間,還有日行千里的「汽車」。
人類的生命力總是被低估。我們以為自己離開城巿就等於走入蛇窩獸巢,活不過一日;又或者在孤獨感來襲時會像患上抑鬱症的倉鼠一樣,毫不猶疑自我了斷。
要用抑鬱倉鼠來形容的話,其實我有自覺,自己就是比較麻煩的這類人。
要是沒有可以聽的歌,沒有可以哼唱的曲調,沒有我正在彈奏的這把結他,也許我早在旅程的第一晚就會受不住,從下巴擊發自己的手槍,把我脖子以上的身體器官都打個稀巴爛。
旅程開始之前,我問PEACE KEEPER:「戰爭結束了,有必要還讓我帶著槍嗎?」
他只諷剌地笑著問我記不記得艾爾利亞還在打仗。
這個世界的戰爭似乎永遠不會停止。一個地方和平,另一個地方就會開始亂。只差在自己看不看得見。
更準確地說,是自己選擇去不去看。
新聞、謠言、戰報。要理解這世界的形態,只要動動手指,在搜尋攔打幾個關鍵字就好。但是沒有人這樣做,因為大家都選擇了不去看。
只要自己還能享受千威啤酒,還能享受美樂迪披薩,誰會在乎千威啤酒發源地的艾爾利亞發生了戰爭,死了多少人。
察覺到這話題不是很適合,PEACE KEEPER又帶回到重點上。
「SINGER,帶著吧。總比沒有好。」
他把小巧的格洛克手槍和一個彈匣交給我。
不知道他預想我要面對的是猛獸還是土匪,就結果而言,我一個都沒有遇上,在各種層面來說都十分好運。
不然的話,十發小口徑手槍彈怎麼夠用。
「你也該治治那種『火力不足恐懼症』了。我是給你拿去自衛,不是讓你去搞特種作戰。」PEACE KEEPER如是說。
「有本事用四發飛彈打十六台無人機試試啊。」我說。
居然說我火力不足恐懼症。


總而言之,我在2020年12月開始了自己的旅程。
開始之前先去了一次泰勒島,然後是福特格雷基地,在扎普蘭上岸之後,從444基地出發,沿著南大陸公路向西。目的地是君特灣的賽拉塔普拉。
我已經從歐西亞空軍退伍,所以用的是民間交通。
很大部分參與過燈塔戰爭的飛行員,因為飛行時數己經遠超退伍要求,所以參謀本部決定讓我們自願決定退伍與否。
收到人事局通知的人當中,大部分都果斷選擇離開軍隊,只有少數人留守。
也許是覺得自己經歷的戰鬥夠多了。
至於我?我只是有其他事想做而已。
這次旅行也只是一次過場。我希望在實行那件事之前,不用飛的,而是在地面再看一次這片大陸。

原來沙漠的冬天也會下雪。
因為日夜溫差太大,晚上的雪在白天就會融掉。
機會也很微,只有特別冷的幾日會下雪。讓我搭便車的沙漠居民也說我很幸運。
一台載滿移民者的貨車,一個篝火堆。在夜空下,一點點雪花反射著篝火的光,慢慢落到沙漠上,把放眼能及的地方都蓋成寂寞的濁白色。唯獨夜空下的人們並不寂寞。
這當然很寫意,但是那次經歷就像宿醉一樣,爽完的隔天才會喊苦。
積到小腿高度的雪要用上起碼一日時間來融,濕滑就算了,道路被雪蓋住,難以分辨方向。下雪機率本來就低,所以車上當然也沒有雪地胎帶等裝備。就算有認路方式,要在這種道路上行駛也很危險。
車隊成員百無聊賴,只能忍受著濕氣和太陽從積雪反射過來的剌眼光線,在荒無之地等上一日。
然後全車隊的人都這麼想:幸好我有帶上那一把吉他。
全身的裝備中最不方便的就是這把吉他,但是我堅持要帶上。

每次有人問為甚麼,我就這樣說:
「這是一種浪漫啊。」

車隊的成員中有難民,有歐西亞人和愛爾吉亞人,有當地住民也有獨立國家群的國民,還有終戰之後四處運輸物資的志願者。
有人知道故鄉復國,正要回去幫忙出力。
有人只是想回家與家人團聚。
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都在回家的路上。
勉強要說的話,大概還有他們都被各種事情束縛著這一點。要不是這樣,他們也不需要等上一年再組織車隊回家。
有個人比較特別。他是阿爾狄琉港儲油設施的員工。加入車隊之前,他先用了半年時間協助被空襲到幾乎改變了地形的港口重建,再用半年時間調整在戰爭中做成的心理創傷,最後才決定用旅行的方式回去故鄉。
但是下得了決心旅行並不代表他的創傷有好轉。每當車隊裡有人提到「三條線」,那個人眼裡還是會閃過異色,甚至無法應對外界的剌激。就像思緒和靈魂都有一瞬間被強行抽離,把他帶回到阿爾狄琉被空襲時。
不是好轉之後決定旅行,而是下定決心,以旅行作為治療的一部分。帶著苦行的味道。
我問他,這是不是某種要「離開某處,擺脫過往」的象徵。
他這樣說:
「擺脫?不,不是這樣,我的心大概會永遠留在那個地方。
三條線空襲的時候,我看著很多人被炸死,燒死,被塌下來的煙囪壓死,被燃燒的油料波及,慘叫到不能再發出慘叫。就連開車逃跑的人都像是被沙塵暴卷走了一樣,再也找不回來。說不定,那時候有一部分的我也被炸死了。
但是我不會想『擺脫』這件事。不僅是我知道自己擺脫不了,還因為我仍想記住那些人。從名字、樣貌、聲音、到他們最後的哀嚎。也許只是我的一箱情願,但是我從那一日倖存下來,我認為自己有義務要這樣做。
所以我要把發生過戰鬥的地方都去一次,這就是我悼念他們的方式。從阿爾狄琉的大家,到所有在那場戰爭中死去的人都是。我想要學會帶著這段回憶繼續生活,而不是執著,更不是擺脫或者遺忘。」
真是堅強的人。
「你不會恨三條線嗎?」我問。
「恨啊。可是我能做甚麼?」他回答。


阿爾狄琉港的那個人,在半路上便與車隊分別。
他要向北走。畢竟他的目標就是要走遍各個戰場,說不定會去巨石陣的方向。
而我則是繼續乘車,跟著隊伍西進。
途中在喬派伯大坑停留過一陣子,但是很快又繼續上路。
雖然大坑確實很壯觀,但是就跟我加入車隊前經過的斯戈菲爾德差不多,看不出有甚麼令人永生難忘的地方。
也許當中的重點是KNOCKER在這裡經歷過甚麼,而不是這個地方本身。
比較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地方原來沒有在戰爭中受到多大的傷害……起碼相比其他的一些地方來說是這樣。
斯戈菲爾德的人們如常地生活和工作,戰事似乎只是過眼雲煙。就連衛星群沉默時,城鎮就因為早被歐西亞軍佔領,沒有再點起甚麼戰火,所以戰爭早期做成的破損很快就被復原。除了通訊網和鐵路網損毀帶來的短暫性不便之外,一切看似與戰前無異。
當有人問到戰爭的事,這裡的人會一臉悲痛地致上哀悼,但也只能說出「噢,對,當時很辛苦」、「你也過得不容易吧」之類的空泛說話。就好像只是意識到這種場合下有需要說出這樣的話之後所說的,滲著一股無法掩蓋的局外人態度。
有人情願他們不要假惺惺地說話,認為真實的不在乎比起虛偽的善意要來得好。
我則是有著不一樣的想法。
KNOCKER問過我,這場戰爭值不值得我們付出那麼多。後來艾薇兒也問過他一樣的問題。
但是早在這之前我就問過CLOWN:
「為甚麼這麼辛苦都要打下去?」
那是在巨石陣遇上太陽隊的前夜。看著地面部隊徹夜不眠準備著最後一搏都要繼續戰鬥,而不是像BANDOG說的一樣撤退時,我這樣問了:
「就算國家戰敗了,自己還活著就好了吧。愛國心有這麼重要嗎?」
失去故鄉的我,從未體驗過愛國心是甚麼一回事。也因此反讓我以為自己以外的人總是懷著滿腔愛國心去戰鬥。
然而這三個字讓CLOWN笑了。是聽見下流笑話的那種笑。
「愛國心?甚麼,你以為還是一個世紀前的沙文年代嗎?那種東西在新訓結束之後就忘得一光二淨了。」
「那到底是為甚麼?」
「嗯……我反過來問你一件事。如果可以選擇,你會想繼續打仗嗎?」
「當然不會。所以我才問啊。」
「那麼,你會希望有其他人經歷你現在經歷的事嗎?」
我不知道,因為沒有想過,也不太在乎。忽然被問,讓我措手不及。
「這……不會……吧……大概?」
我那時候說得很猶疑,因為我自認是不太在乎其他人死活的人。
但是要老實說出我不在乎的話,又好像不太合適。
現在想想,也許那跟我在斯戈菲爾德看到的這些人是同一種心情。
CLOWN當時就像是看穿了我在想甚麼。
他輕輕地笑著,這樣說了:
「這就足夠了哦,SINGER。這就足夠了。」


在公路的收費站,我自己也與車隊分別。
他們要去的是法班提,我要去的是賽拉塔普拉。
他們當然有試過留住我,反正順路,其實我可以一直坐到去賽拉塔普拉。
但是時間比預想的要充足不少,而且我希望最後一段路用自己的雙腿走走看,所以我拒絕了。就像我一開始從扎普蘭走到斯戈菲爾德,遇上車隊之前一樣。我切切實實走在君特灣的海岸線上。
BAMBOM得知我要用這種方式旅行,少有地表達了情感。
是羨慕和擔憂。
羨慕的話,看看他的雙腿就知道原因。真正令我驚訝的是擔憂。
「一個女孩子自己流浪……」
「不是女孩子。」我說:「不想承認,但是我都有點年紀了。你的老哥角色演遲了三十年啊。」
「但是……」
「天啊老兄。老娘剛打完一場戰爭,有甚麼是我不能處理的,你有本事舉個例。」
「猛獸啊,土匪啊……你知道終戰以後的大陸治安有多差嗎?還有……」
「好了,別說了。」如果我不中止他,也許他能滔滔不絕說上半天。
察覺到這一點,我不情願地拿出了殺手鑭:
「嘛,反正……」
結果依然很難開口。這段話聽著果然還是太遜了:
「……那個……就當作這段路是代你走的,這樣總好了吧?」
「……」
他這才安靜下來。
然後我才出發。
以為軍人出身的自己早就習慣了遠距大行軍。但是大行軍沒有笨重的結他,糧水裝備也很齊全,還有一堆人跟自己一起發著汗臭,和單獨走在冬季的海邊感覺截然不同。
穿習慣了的軍靴在該軟的部位很硬,在該硬的部位又很軟,走起路來很不自然。
禦寒衣物也開始顯得厚重。但是也多虧了這些衣物充當緩衝軟墊,我才免於被行囊壓著,磨到肩膀和背部破皮。
而且上路第一晚就下起雨來,我便在潮濕的寒氣中慶幸自己沒有選擇把部分衣服脫掉。
本來可以隨便設個天幕就休息,現在也不得已要趕到收費站。發現那裡沒有便利店之類的地方後,又要借收費站工作人員的休息室過夜。
當晚值班的軌道電梯公社員工當中有一個老煙槍,一整夜煙不離口,就算不抽煙也要在口裡放著一根。就算有事要出去休息室外頭,都能夠隱弱在他淋著雨時從雨衣下看見被咬著的香煙。
從外頭回來的那根煙槍,看見我配槍之後問了。
「大姐,軍人嗎?」
「退伍了。」我答。
「空軍?」
「空軍。」
「空軍有公發吉他嗎?」
「說不好有哦。」
「真好。可惜我超齡了。」
「你想要開戰鬥機的話就是。」
我把吉他遞給他。
彈吉他可沒有年齡要求。
可是他拒絕了。
「上了年紀,手指不好使。」
「那好吧。」
看著我把吉他架好,他又點起了一根煙。
思考一陣子之後,我才想好了要唱甚麼歌。
「It's a long road, When you're on your own……」
琴弦隨著指尖的挑動發出和聲。
歌曲本身比感覺上要快,所以我故意放慢了速度。
歌聲在小小的休息室裡迴盪。
煙槍沒有像那些充滿好奇心的小孩一樣死命盯著看我的動作,只是看著窗外的雨抽起了煙。
他只是在聽著歌,而我只是在唱著歌。
兩人之間不需要多餘的交流。

隔日,在我準備起程的時候,老煙槍給了我一張紙。
是君特灣各地的通行許可。
居然隨便把這種東西交給陌生人。
「這樣……可以嗎?」
「燈塔空戰時,我也在。那之前,我在別的收費站遇上一隊來歷不明的人。不知道為甚麼,腦裡有一把聲音跟我說『應該要讓他們過去』。聽起來很蠢,但是我居然真的放行了。後來才發現那些是我本應要攔下來的人。但也是多虧那些人,戰爭終結了。而我看著大姐你的時候,有著一樣的感覺。『我應該要幫你一下』。」
「這樣啊,謝謝。還有。」
雖然都快要三字頭了,可是內心依然是個妙齡少女。一直被個大叔稱呼做大姐,說不在乎才是騙人的。
「我起碼比你年輕,別再喊我大姐了。」
他笑了笑,道別之後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大意,居然沒提及我把吉他留在休息室裡的事。
枉我都想好他問起的時候要怎樣耍著帥回答了:
「彈吉他可沒有年齡要求啊。」
帥吧?
如此想著,感到可惜,我又繼續上路。


賽拉塔普拉附近的氣氛意外地安靜。
我以為聖誕將至,軌道電梯都巿會更加喜慶熱鬧,但是看起來與平常其實無異。
不論怎麼走,軌道電梯都聳立在我的左邊。
就好像以軌道電梯做圓心,而我一直在畫出那個大圓。
但是我放下了吉他,而且早上有一頓正式的早餐,這個圓應該再一天,最多到明天就能畫好。
雖然我走到底也不會畫出圓形,頂多只能勉強畫個很醜的半圓。
背上一下小了大半的重量,讓我有點不自在。這又讓我不停想著那把吉他,回憶起琴弦的觸感。
為了取代這股寂寞,我把掛在腰帶上的播放器啟動。隨之而來的雜音又讓我感到不安。
姑且算能正常播放,但是它確實已經老了。
八零年代左右的產物,年紀比我本人也大上許多。就算舊時代科技產物最大的優勢是耐用,它仍陪著我去了不少它不應該去的地方。假若壞掉,也能算是壽終。
察覺到它說不定只能撐完這段路,我輕輕拍了一下這個藍色的小盒子。
我又想起了小時候生活過的難民營。
準確而言是「幾個」難民營。
我對「難民營」的印象有點特殊。不像BAMBOM眼中的流浪狗窩,我回憶中的難民營總是伴隨著音樂、爛酒和載歌載舞的人。被外界定義為難民的我們,就像舊世代羅姆人般四處流浪。雖然不是自願的,但是在一個又一個臨時安置區之間,也只有這種原始派對可以作為無國藉者的共通語言。波斯魯吉語,愛爾吉亞文,貝爾卡語和歐西亞通用語在篝火燃起的時候都不再重要。我們以笑容溝通,分享著歡聲裡滲雜的不安的期望,相信著有一天不用到處遷移,可以重返故鄉,又或是把某個地方視為新的故鄉。
KNOCKER期望過我能把福特格雷基地視為家,和RUNNER一起把大家視作家人。BAMBOM期望我能回到波斯魯吉定居,大陽隊也邀請過我加入空軍。
但是我沒辦法。禿鷹號沉沒,波斯魯吉共和國也只是個新國家。就算被稱為故鄉,自懂事就在流浪的我也不知道故鄉應該是甚麼模樣。
就連被稱作天界之王的米迦伊,也能察覺到自己的心屬於天空。那麼我呢?
我知道「家」和「故鄉」這兩個詞語的定義,卻沒有概念,更沒有印象。色盲者知道顏色的名字,但是無法認知顏色本身。當有人指出這是紅色,更解釋了紅色是鮮艷又溫暖,甚至有點熱燙的顏色,他也只能疑惑:「這是紅色嗎?」
所以我只能察覺到自己永遠都是個局外人的事實。
不知道「家」這個概念的人,不會因為忽然被強加了一個「家」而感到欣喜。
也許是發現這件事,我才會踏上這次旅途,期望找回年幼時流浪的感覺。當我與車隊分別後,這種感覺也更加明顯。
而現在,我期望著休息的地方。
我期望著賽拉塔普拉能讓我安心吃個飯,洗個熱水澡。就像以前在難民營裡時一樣,放鬆地派對一晚,之後繼續上路。
對了……說不定我只是期待著「休息過後再次上路」的那一刻。
就現況看來是沒有派對了。
我相信吃個飯和洗澡還是能達成的。


在賽拉塔普拉,軌道電梯底部的飯店裡……
「哇,你好臭。」
迎接我的PEACE KEEPER如是說。
「對女孩子嘴巴放乾淨點。」
「再髒都沒你髒啊大姐。你這半個月是睡在泥巴裡了嗎?」
「還有雪地和沙漠。」
「還真的是啊。」
這小子是不是太久沒被人打過了。
當晚在自己的房間修整過之後,我去了飯店的餐廳。
PEACE KEEPER已經在那裡等著。
「還你。」
我把手槍塞回給PEACE KEEPER。
他退下了彈匣。
「哦?十發都還在啊。」
「特意留著給你的。要是再嘴臭我就要用囉。」
他收起手槍之後笑著舉起雙手,一副投降的樣子。
「我居然懷念起戰時那個裝模作樣的你了。」我說。
「我也很懷念啊。但是我發現自己還是不適合走獄卒風格。」
「哈。畢竟是『大家的PEACE KEEPER爸爸』。」
「我居然還有那種稱號哦?」
「別問我,這個名字在我報到之前就有了。你想問責的話,要向他們問了。」
我向他展示自己帶在身上的狗牌,上頭刻著一個飛行員的名字。
積克."RUNNER".布萊(JACK.BLY)
「你還帶著啊?」PEACE KEEPER問。
「他似乎沒有家屬。」
RUNNER這個人原來很神祕。連軍方都只知道他不是歐西亞人。仔細想想,他平常也不會提起自己的背景。我們從開始就只知道他是個逃兵,他自己也樂於自嘲。直到最後他成了眾人口中的英雄之一,本人卻再沒法自豪地吹噓。
所以不知道要怎樣處理的人事局也默許我帶走主牌,只把刻有個人資料的副牌上繳給軍方進行記錄。
當然,其中的另一層意思,我也很清楚。
然而我仍不禁暗問。
把我的心和靈魂都囚禁在過往的你,到底是甚麼人?
RUNNER,你到底是「誰」?
「說起來,你知道KNOCKER的事了嗎?」PEACE KEEPER繼續話題。
「指甚麼?」我又問。
「『威廉.普林』這個名字似乎是錯的。」
「錯的?」
「正確的姓氏應該是『普靈』。」
「……我不懂。」
「愛爾吉亞海軍作戰部前副部長:山謬.普靈的私生子,就叫威廉。從小在歐西亞的孤兒院長大,也不知道生父母是誰。所以人事局也沒有多懷疑。」
「那為甚麼現在才?」
「山謬.普靈死在第一次安卡克港空襲了。是那個人下的手。」
PEACE KEEPER用三隻手指示意。
是三條線。
「而KNOCKER死在燈塔。」
「對。所以現在由愛爾吉亞和歐西亞兩國的軍方共同商討著陣亡者處理方案,是個特殊案例。大概也沒有我們插話的餘地。」
「說起來,你呢?」我問。
「甚麼?」
「女友啊。」
「哦。別提了。沒意思。」
看來不是甚麼好事啊。
害我有點想笑。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哦。」他看著我。
「被兵變了啊。」我說。
「啊!說出口了啊!你居然說出口了啊啊啊!」
我就這樣看著他恨得在椅子上打滾。
「可惡!」他忽然坐直,一臉嚴肅:「這就是它上場的時候了!」
他掏出一瓶酒。透明的酒液搖晃著。
是泰勒島上買的尤托巴尼亞雪橇犬伏特加。
「開過的?」
「我早兩日去掃墓。讓其他人喝過了。」
然後是服務員過來表示飯店的餐廳不允許自行攜帶酒食。
結果PEACE KEEPER又要多付三百塊。
「該死的暴利。」他不停抱怨。
「始終是軌道電梯公社啊,你懂的。」
「確實啊,還要是再清楚不過的那種。總有一日我要叫謝勒德連本帶利還給我。」
他笑著把酒液倒進我倆各自的烈酒用小杯裡,嗆烈的酒氣隨即湧上。不愧是七十度的烈酒。
「哇……那個酒鬼流浪漢,平常就喝這麼烈的嗎?」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待應才額外給我們清水和檸檬啊。」
「那麼……」他猶疑一下,終究決定拿起酒杯:「……我們要敬甚麼?」
「裝模作樣。」我笑著:「不需要那種東西也可以的吧。」
我們輕輕碰杯。
「「乾杯。」」
那一晚的我們喝得很節制。
一來是酒太烈,會怕。
二來是我們都不想落得宿醉的下埸。


陽光照進飯店的窗戶。
而我在軌道電梯公社安排的套房內看著日出。
雖然驅不散陽台的寒意,特別是君特灣的海風混著清晨的濕氣,更冷到我能呼出白霧。但是看見從大陸另一頭升起的太陽,感受著陽光的照射,仍然讓我大腦順利分泌著腦內啡,植入名為「幸福」的情感。
新旅程的行李很簡單。實際上,可以甚麼都不帶也沒問題。因為工作所需的一切都會在天上有人準備好。
看著行李箱,我思索一番之後,決定只把幾套換洗衣物帶過去。
雖然很不捨,但吉他送了給那個老煙槍,WALKMAN也無法再用了,帶走也沒有甚麼意義。
身份證明文件放在手提式的公事包。錢財的話,在上邊也沒有能用的地方。
最後是穿上軌道電梯公社派發的橙色連身工作服,帶著行李,剎有介事地前往電梯塔內部加入隊列就好。
這個過程有著一股多餘的儀式感。但是大公司都喜歡儀式感,它們需要統一的服裝,統一的隊列,強調自己的員工都是專業人士。
還有高層們的自我暗示。
「看啊,我的員工都很專業哦。」如此一來,他們便能得到「對啊,我的員工這麼專業,我一定也是個很厲害的人吧!」的這種滿足感。
明明又不是軍隊……話雖如此,對方有多的資源可以隨便用,而使用的人也是我們。只要沒有叫我自費購買這種雜七雜八的象徵物,我覺得可以接受。
到了客運大樓內廳,我聽見各處傳來不同的廣播。
是新聞。
「這兩日的聖誕,許多民眾都在準備和歡慶……」
「艾爾利亞方面,歐西亞當局表示狀況已在全面的掌控之中……」
「愛爾吉亞王國宣佈:女王登基大典將於來年一月一日進行……」
「針對候任女王羅莎.柯賽特.德.艾爾賽在燈塔戰爭中的相關罪責,近日再次掀起各界討論……」
「代理首相喬格表示:希望民眾對王女正在推行的虛位元首民選首相改憲計劃抱有信心……」
說起來,我都很久沒見過那丫頭了。
眼神看起來是成長了,說漂亮話畫大餅的本事都是。
但是她身邊有廢鐵女王,應該不用擔心地面會出現甚麼變故。
與此同時,KIKAI的呼喚也傳來。
「喂~這邊這邊!」
既然她在,果不其然,BAMBOM也在。
PEACE KEEPER也在他們旁邊。
「沒想到你們會來啊。」我說。
「當然要來了!」KIKAI答。
「天氣那麼冷,你們兩個就別跑來跑去了。」
聽見我提起,BAMBOM看看自己的雙腿:
「這可不行。」
KIKAI也活動著右手的手指:
「抱著這種心態,有一天會變得甚麼地方都去不了的。」
臉上的傷疤,還有義肢的右手,都是福金和霧尼留下的。
這一度讓她十分消沉。但是她從某個時候開始變得比較樂觀一些,現在已經完全接受了這隻右手,也不再嘗試用長髮擋住臉上的傷疤。
據她的說法,是擔心如果連自己都一併消沉下去,「輪椅上的BAMBOM」就會變得無人照顧。而引號內那是KIKAI親口對BAMBOM用的形容詞。
「波斯魯吉的事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你哥哥有好好的把工作做完。太陽隊帶領的建軍工作很順利,因為一度失去了國家,現在共和國裡參軍的志願者很多哦。還有米迦伊大公的兩個孫女也是,用著在軌道電梯難民營裡的經驗,還有王女在法班提教的知識,她們甚至可以處理一些簡單的公務了。實在很難相信,她們甚至未成年呢!」
所謂挫折使人成長。這句連出處都沒有的說話,看來多少有帶點道理。

<<軌道電梯三號機箱,將於十分鐘後出發。軌道電梯三號機箱,將於十分鐘後出發。>>

廣播響起了。
「伊莉絲小姐!」
另一個穿著橙色連身服的男性也從我身後呼喚。
跑得氣喘呼呼的他叫漢斯,是我小組裡的組員。
「呼……呼……我們……我們快要出發了。岡本先生也是,管制塔在呼叫你了。」
岡本才是PEACE KEEPER的本名姓氏。
但是我們更習慣用呼號互相稱呼。
「我明白了,辛苦了。SINGER,這些給你。」
分別之前,PEACE KEEPER把一大兩小的三件東西塞了過來。
大的是一把吉他。
「這真的是……」
「昨天見你回來時沒帶著,我特意去買的。」
我不知道應該抱持怎麼樣的心情,總之先塞給漢斯替我拿著。
至於那兩件小的,其中一個是酒壼。
「裡頭裝的是雪橇犬。在上頭,你們三個再好好喝一杯吧。」
「裝模作樣。」
然後我又端詳起另一件。
「WALKMAN?而且……這系列不是十年前就停產了嗎?」
這東西連觸控式屏幕都沒有,說是MP3播放器搞不好也更貼切。但是它又不是MP3播放器,只是WALKMAN,而且是舊版WALKMAN。
「所以我找得很辛苦啊,找部一樣功能的電話還比較容易。但是你更喜歡這種老傢伙吧。」
「確實是『老傢伙』呢。」KIKAI附和著,
而BAMBOM不懷好意地笑。
「雖然你是我哥的女友,但是我比你年輕,這點我要不斷強調。」
我當作玩笑的一句話,引來意想不到的反應。
「女!女女女女……女友!」
KIKAI紅著臉變得語無倫次。
「……」
BAMBOM也紅著臉別過頭。
看這反應……不會吧。
「「不會吧?還沒?」」
我PEACE KEEPER驚訝的點也重複了。
原來這兩個人在不應該遲鈍的地方很遲鈍。

<<軌道電梯三號機箱,即將出發。軌道電梯三號機箱,即將出發。>>

接下禮物,和BAMBOM他們分別之後,我走向軌道電梯。
這個難以定義為車箱還是電梯的白色箱子,會盡可能以箱內人員無法感受到衝擊的速度,慢慢加速,直線上升,把我們帶到靜止軌道的衛星遺跡之間。
據說甚至比汽車和飛機更舒適。我決定好好驗證一下。
走進機組人員使用的區域,我帶領小組向機長和其他人打個招呼之後,用安全帶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
在起程之前,機組人員交給我們一人一副耳麥套組。
是無線電。
雖然我感到奇怪,但是我仍乖乖把它戴上。

LIGHTHOUSE ATC|OKAMOTO
<<這裡是燈塔管制的岡本,聽得見嗎?>>

是PEACE KEEPER的聲音。

ELEVATOR 3-1
<<這裡是3-1,收訊清楚,早安。>>

LIGHTHOUSE ATC|OKAMOTO
<<3-1,早安。進路已確保。但是在出發之前,有位客人想向貴班次發送一段訊息。以下播放錄音:>>



PRINCESS ROSA
<<『即將前往群星之間的各位,貴安。我是愛爾吉亞王國王女:羅莎.柯賽特.德.艾爾賽。我謹代表歐西亞、愛爾吉亞以及尤吉亞大陸的民眾,向參與衛星修復工作的各位致上祝福與感謝。曾經有一位友人教導我:假若內心不安,儘管大聲歌唱。現在,我想以羅莎.德.艾爾賽的名字,而不是王女的身份,向各位傳達一樣的訊息。在此,期望各位一切順利,並再次致上感謝。祝,聖誕及新年快樂。以上。』>>



ELEVATOR 3-1
<<說實話,我聽不太明白。>>

LIGHTHOUSE ATC|OKAMOTO
<<我也是,3-1。但是,說到唱歌就讓我想到貴班次的一位乘客啊。SINGER……失禮,伊莉絲小姐,也許你可以幫我們一個舉手之勞?>>

SINGER
<<確實,我現在剛好想起一首不錯的歌。機長,你要不要改名做『湯姆少校』試試啊?>>

ELEVATOR 3-1
<<『湯姆』?……這樣啊,『MAJOR TOM』啊。哈哈哈哈,我懂了,可是我拒絕改名哦。>>

LIGHTHOUSE ATC|OKAMOTO
<<我也懂了,真是適合當下的好歌啊。那麼,3-1,進路確保,天氣、風向良好。音樂響起的同時便可以出發。>>

ELEVATOR 3-1
<<3-1瞭解。>>

當我指尖不再躍動於座位的觸控式屏幕上時,音樂也緊接著播放。



LIGHTHOUSE ATC|OKAMOTO
<<This is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 Check ignition and may God's love be with you.>>

ELEVATOR 3-1
<<This is Major Tom to Ground Control, Roger, Liftoff.>>

聽著他們玩起歌詞,我和漢斯都不禁被逗得一笑。
電梯箱發出微微的震動,很不明顯,但確實已經出發。

今天的天氣很好。
塞拉塔普拉就在腳下,而且不斷遠離。
從地面看的話,天空一片灰濛。但是我們已經突破雲層,隔著軌道電梯的窗戶,看著清澈的暗藍色天空從上而下不斷擴散。

時間是2020年12月。
被我視作過場的旅程結束。
以此為契機,我又開始了另一段旅程。
帶著無法遺忘的回憶,
越過通往群星的大門,
前往真正的「未知天際」。

地球……原來這麼大。








This is Major Tom to Ground Control,
I'm stepping through the door.
And I'm floating in a most peculiar way.
And the stars look very different today.
For here, am I sitting in a tin can,
Far above the world.
Planet Earth is blue,
And there's nothing I can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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