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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工作的小卒子,和人類:1-5 蘇天刺

山容 | 2021-12-01 12:56:14 | 巴幣 4 | 人氣 99


5.蘇天刺

      「我是蘇天刺,以後就是你家老大。在你恢復之前,薇薇麗會負責照顧你。你可要好好吃睡,之後要你受的苦還多著呢!」說到這,他壓低聲音附在玲瓏耳邊,耳語似地說:「等你長大有力氣,拿到新手腳之後,想逃也不遲。」

      他往後退,玲瓏看見他的眼睛閃閃發亮,彷彿送上了一張戰帖。他身上樣式老舊的三件式西裝有股可怕的機油味,在她受到驚嚇摒住的那口氣中,滿是這股挑釁的味道。那浮誇的樣子和服裝,配上形容怪異的臉,除了老電影的反派角色之外,沒有人會長這種樣子。

      薇薇麗似乎聽見了養女無聲的呼救,立刻跳上來把蘇天刺趕開。蘇天刺帶著他高深莫測的微笑,站到一邊去讓阿墨斯和薇薇麗接手。這個奇怪的大盤商偶爾會出現,和阿墨斯一起四處巡巡看看,挑些東西要工人送到他天知道位在何方的辦公室。愛八卦的凱子說他一定是地下街垃圾魚背後的大老闆。

      「如果不是的話,你想想看,有哪個神經病會關心我們這些在垃圾山裡打滾的臭魚?」凱子鬼臉做得活靈活現。「我猜他一定是來看看我們這些垃圾魚是不是夠肥了,他要抱回家宰掉來吃!」
      「要來賭看看嗎?」嚴肅的闊少冷冷地說:「看他會先吃你還是我?」
      「唉唷、唉唷,怎麼可能是吃你這臭臉的傢伙,要吃也是吃可愛的小肥貓呀!」

      凱子一把抓住被鬼故事嚇得魂不附體的肥貓,他那張方塊般的大臉白得像紙。闊少也沒和他囉嗦,一記鐵拳揮了過去,兩人隨即在走廊上追打起來,逗得玲瓏哈哈大笑。從搬進地下街開始,看三人組追打已經是每天的例行笑點。凱子總是有用不完的鬼點子,右手長歪的肥貓老是上當,不知道哪一天才會學乖。嚴肅的闊少負責調停,偶爾也充當幫肥貓報仇的正義使者。

      「好了、好了,別玩了。」阿墨斯拎著工具箱出現,搶下被凱子拎在半空中的肥貓,免去他當人肉盾牌的悲慘命運。
      「大仔,今天有新的浮島進來嗎?」凱子嘻皮笑臉地問:「闊少等不及要上工了。」
      「我等不及和你一起上去,然後把你推下海。」氣呼呼的闊少說。
      「你們兩個可以再幼稚一點,每天讓玲瓏看笑話。」阿墨斯把他們從身邊趕開。「這麼閒來隨堂測驗,我叫薇薇麗出題考你們。」
      三人組立刻一哄而散。
      「一群幼稚鬼,真不知道我是怎麼把他們教成這樣。」阿墨斯搖頭嘆氣。
      「你可以把他們交給薇薇麗管,薇薇麗很厲害。」玲瓏提議說。
      「好主意,不然你幫我跟薇薇麗說一下,看她肯不肯幫我管管這兩個。」
      「兩個?」
      「三個。」阿墨斯補充說:「對不起,我老是少算肥貓。不要給他知道,不然他會難過的。」
      「你把我搬回房間,我就不告訴肥貓。」
      「你這小鬼。」

      阿墨斯一手將玲瓏連人帶著輪椅扛起,小玲瓏在上頭樂不可支,伸手在天花板上留下新手印。細碎的灰塵往下掉,正好落在阿墨斯臉上。

      「哈啾!」阿墨斯假裝打噴嚏的聲音從輪椅下傳來。「調皮鬼坐穩了,你要是摔下來,薇薇麗會殺了我的!」
      玲瓏假奘沒聽見阿墨斯說話,繼續拓印她的手印。阿墨斯才不怕這一點灰塵,就是整座地下街當場倒塌,他也有辦法一肩扛起。
      「阿墨斯,肥貓這麼膽小,以後怎麼辦呀?」玲瓏把話題帶到自己有興趣的事情上。「我聽說他媽媽死掉了,你要當他新媽媽嗎?」
      「你這愛聽八卦的小壞蛋。」阿墨斯說:「我沒辦法當人家的媽媽,蘇老闆把他從收容所買回來帶進地下街,是要他以後當地下街垃圾魚的一份子,你不要老是欺負他。」
      「蘇老闆好奇怪,誰不買買一個愛哭鬼。呸!」玲瓏用力吐口水,她不小心在說話時吃到灰塵了。
      「你看你,亂說話,報應來了。」樂觀的阿墨斯說:「而且愛哭鬼好呀,誰知道愛哭鬼以後會不會變成勇敢的垃圾魚?」

      玲瓏想到肥貓被凱子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忍不住呵呵直笑。

      「怎麼了,笑這麼難聽?」
      「肥貓會勇敢,那我都能飛了。」
      「怎麼不會?等你年紀到了,大仔不只幫你裝一雙腳,還幫你裝一雙翅膀。」
      玲瓏把手收回來,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阿墨斯的話。
      「這次又是怎麼了?」
      「如果有腳我就得自己走路了對不對?」玲瓏說:「薇薇麗昨天告訴我,有一天她會帶我回到地上的世界,我們可以一起曬太陽。」
      「薇薇麗喜歡曬太陽。」阿墨斯說:「你也應該多曬太陽。要不是外頭太多雜七雜八的毒素,我們應該把回收站設在有更多陽光的地方,不然你和薇薇麗有一天會發霉的。」
      「可是外面有雜七雜八的毒素。」玲瓏順著阿墨斯的話說:「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人。」
      這下換阿墨斯沉默了。
      「阿墨斯,我有腳之後你和薇薇麗不會把我送走對吧?」玲瓏小聲問道:「你們不會和收容所一樣,把長太大的孩子送給奇怪的人,或是趕人到街上對吧?」
      「就算你不相信我,你也該相信薇薇麗。」阿墨斯回答說:「整個地下街她最寶貝的就是你,如果連你也懷疑她,薇薇麗以後還要依靠誰呢?」
      「薇薇麗沒有同伴嗎?」
      「我只能說她選了你。但不要因為這樣就有壓力,她選你的理由有很多,暫時和同伴分開只算是不幸的副作用。你可以說這整個地下街就是一場大型的實驗,想要實驗成功,你好好活下去,用自己的腳走回地上就是最完美的結果。」
      「可是地上有什麼?」玲瓏追問道:「除了收容所和垃圾浮島,地上還有什麼?」

      阿墨斯第二次陷入沉默,如果連他都回答不出來,玲瓏真不知道地上的世界還有什麼好期待。看來她東繞西繞和阿墨斯問了這麼久,最後答案還是要從薇薇麗口中才問得出來。

      薇薇麗也許不符合人類的擇偶標準,但是她的美毋庸置疑。墨綠色的背甲和奶油色的腹部,色調轉換的巧妙宛如大師畫作,再配上能滴出血的眼睛,她要是站上舞台一定會讓觀眾哭斷肝腸。

      只可惜薇薇麗沒有這方面的興趣,比起對著觀眾掉假眼淚,她更有興趣的是逗人笑。溫柔可人的薇薇麗,無時不刻為她著想的薇薇麗,總是像風一樣竄到她身邊,從背在身上的小皮帶裡掏出玲瓏期待的物件。有時候玲瓏甚至會想,薇薇麗是因為太在意其他人對爬類的目光,才這麼急著要舒緩每個人的情緒。就算以爬類的標準來看,薇薇麗都顯得太容易緊張,太容易受周遭環境影響。

      玲瓏以為自己能輕易成功,但是外表纖弱的薇薇麗比阿墨斯更厲害。
      幼仔,不吃,不成熟。
      薇薇麗一邊幫玲瓏送上晚餐,一邊用前肢揮著手語。
      懷疑,食物,沒用。快。
      最後一個字她用一個狀似威嚇的喉音強調。玲瓏的問題最後隨著晚餐吞下肚,什麼都沒問到。今天的晚餐是糊糊的燕麥粥,天可憐見,不要是蟲湯就好了。薇薇麗花了一點時間才抓到玲瓏的口味,然後每天用上一點玲瓏從來沒吃過的辛香料調味。又是一項爬類的秘密,明明阿墨斯就說世界上大部分能吃的植物都死光了,為什麼薇薇麗還是有取之不竭的神祕香料。

      玲瓏從來沒弄懂這個秘密,還有薇薇麗收養她的原因。隨著年紀增長她慢慢看開,和阿墨斯說的一樣,只要知道薇薇麗真心愛她就夠了。吃飽後薇薇麗送她上床,玲瓏的床架是其他工人從浮島上撿回來,特別改造的成品。那小東西和玲瓏的小輪椅一樣高,方便薇薇麗將人從這邊送到那邊,養女有狀況能趴在床邊就近照顧。

      薇薇麗將玲瓏放在床上,拿出遊戲盤一起玩。這些遊戲盤和床架都是來自浮島,東缺西漏勢不可免,他們得用不同套的零件互相搭配,才能湊出完整的遊戲。這也是為什麼地產遊戲,要想盡辦法蓋出更多的軍火工廠使對方破產,小公主玩撲克的對手是變形的外星怪胎,正義的勇者要全程守護老姑媽的茶壺才能獲勝。他們只擁有彼此,卻樂此不疲,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花樣。等玲瓏玩累了,薇薇麗幫她蓋好被子,安靜離開回自己的窩。地下街的房間就那麼一點點,隔著一道牆,玲瓏也能清楚聽見薇薇麗行走、呼吸,那是她慣聽的搖籃曲,混著車庫和機庫傳來的雜音。

      玲瓏的問題當天晚上混在遊戲中,因為走錯一步,消失在懊惱的驚嘆聲裡。第二天又要開始忙碌的一天,使得問題又擱置多年才被提起。

      爬類不會說話,頂多發出類似蘇嘶的音節。他們的手語少有情緒性的詞彙,那種東西他們習慣當面用聲音表示。手語主要包含兩隻前肢和四根手指垂直,或是水平狀態交叉組合,視情況加入舌頭和眨眼。阿墨斯要求地下街的每個工人,都得熟知這套符號系統,上工時才好和其他爬類夥伴溝通。

      「大家總說沒人會傻到去學爬類的字不是嗎?」某天撞見玲瓏正學著薇薇麗對著牆上的爬類字比手劃腳時,阿墨斯笑呵呵地表示。學習爬類字不只要用記憶力,還要加上大量的肢體語言。用手讀完薇薇麗塗在牆上的字,疲累程度不啻於一段激烈的舞蹈。

      多吃,多好。
      薇薇麗塗掉舊句子再畫上新的,要肥貓走上前,跟著玲瓏一起練習。其他垃圾魚在他們後面大喝倒采,笑得合不攏嘴。或者玲瓏也有一起跟著笑?她不太確定,記憶總是會有謬誤。她的腦子裡好像有一條界線,分出有薇薇麗照顧的溫暖光陰,和開始靠自己的四肢做事的悲慘日期。過去嬌小無力的她,輪椅不能去的地方總要爬類保母背著她,代替她萎縮的雙腳帶領玲瓏探索。那些日子模模糊糊的,和薇薇麗煮的晚餐一樣,看不清楚本來面目,只有一股暖流從嘴巴到腸胃,溫熱驅逐外頭的風霜辛苦。

      如今靠她自己用雙腳移動,視野變得銳利清晰,日子變得單調。有時候難免也會想說是不是她日子過得太快,才忽略了某些該注意的風景。

      和史梅莉有了一場不愉快之後,天還沒亮,玲瓏就先從帳篷裡爬出來,花一點時間確認身上纏帶和手腳功能正常,各自安在正確的位置上。史梅莉和蘇天刺奇怪的行為給她一點想法,一夜不得安穩之後突然浮了出來。她背上幾件工具,戴上面罩走出營地。她沒戴防風鏡,為了更清晰的視野,犧牲一點安全防護算是值得了。史梅莉應該不會故意帶她到會有腐蝕性氣體噴發的危險地方才對,玲瓏可以拿他們的友情賭一下。

      附近一如她所預料的一片荒涼,西邊是他們昨天經過的草地,東南方是一大片光禿禿的丘陵,稀薄的晨光從丘陵頂端透出,照得山坡變成一片紅不紅、黃不黃的古怪顏色。玲瓏爬上一座土丘,好讓視野更開闊一點。看過東西向的景色,現在她把視線放在北方,那裏是一片開拓平坦的荒野,稀疏的草木倒伏在地。那些植物和玲瓏腳邊的東西相去不遠,蹲低摘下一片草葉剝開,看得出來焦黃的邊緣圍繞著綠色的莖桿。鯢島不常下雨,所以植物必須珍惜每一點從天而降的雨水,小心藏在厚實的表皮中。

      玲瓏數了一下周圍的草叢,再數一下北邊的草木叢。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北邊的草木比她身邊的還要茂盛。為什麼呢?說不定是北邊有溪流,或是看不見的水源在地下。或者還有一種可能,水源不是憑空生出,是某些人刻意引導。

      或者該說,某些生物。

      蘇天刺大可以找其他人來送這封信,卻偏偏選了玲瓏。這封信想必非常重要,他得找一個能找到食蟲市,又不會將食蟲市的位置曝光的人來送。這世界上的人類,還有誰能比玲瓏更親近爬類?又有誰比玲瓏更了解爬類?

      他們過去生活在地下街是為了躲避雜七雜八的人,還有雜七雜八的毒素。那些毒素在空氣中亂飄,身處室外沒有面罩保護,未來就等著付出潰爛的呼吸道當代價。玲瓏沒看過爬類戴面罩,卻在薇薇麗的東西裡看過類似鼻塞的東西。如果她是爬類,想要保持隱密順便躲避骯髒的空氣,如何選擇居住地顯而易見。
玲瓏徒手挖了一把泥土,砂礫在她手中崩散,留下幾球黏性較高的黑泥巴。她從背包拿出檢測液滴了幾滴在泥球上,粉紅色的檢測液毫無反應,在她的金屬掌心中慢慢揮發,留下閃閃發光的濕潤泥球。土是乾淨的,說不定還有人特別清理過。要說清理和復原,沒人比爬類還要更在行了。

      真是的。

      爬類不說話,真的是非常麻煩。

      玲瓏返回營地,想著要怎麼告訴史梅莉自己解開謎題了。

      只是還有一些疑點。這個謎題未免太簡單了,簡單到令人懷疑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沒有人成功解開。難不成爬類手段這麼高明,能讓每個發現的人閉上嘴巴,死守秘密一生?

      另一個謎題,挑戰性應該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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