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奇幻長篇】《救濟的魔女》CH5-青年梅爾的思念-5

湛藍琴海 | 2021-11-26 19:39:12 | 巴幣 378 | 人氣 7170


  ──相信只要春天來臨,我的身體一定就能好轉了。說不定還不藥而癒呢,所以就別擔心了。

  庫曼少爺曾對我如此說過。我也一直等待春天的到來,畢竟比起依賴藥物,或許天候改變,才是能讓他恢復健康的根本。

  然而,即便康復了,那會不會只是暫時的呢?下一個冬天該怎麼辦?到頭來這種事情無法自己掌握,只能順應自然嗎?

  我不願如此,仍努力尋求讓少爺徹底康復的方法。

  然而遍尋不著。

  直至冬去春來,正如原本預期的,少爺的病情逐漸穩定下來。雖未痊癒,但好轉許多,大抵上能夠正常活動了。

  他的食慾也恢復了,可以正常進食,身形便不再如此消瘦憔悴,逐漸恢復原本的體態了。

  他也逐漸恢復以往的活力,熱衷鍛鍊體能,苦練劍術與馬術,似乎是要將先前臥病在床而停練的時間補回來。我唯恐他會太勉強自己,而不斷勸他,但他總是笑答「沒問題的」。

  就是這樣回答,才可能會有問題啊。

  但我無能為力,無法強迫他。何況看他在鍛鍊的過程中,能夠展露發自心底的笑容,便更不忍心阻止他了。

  我只是希望,少爺能夠常保笑容。

  只要他能幸福快樂,我就心滿意足了。

  畢竟,是他拯救了我,讓我成為更有用的人。也讓我逐漸找到自信,肯定自身價值;也讓我成為大方體面的人,不再如此畏縮陰沉了。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更重要的,也讓我感受到「友誼」的溫暖。他是我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朋友,我對他而言也是。我們將彼此的第一次交予對方,並相互珍惜。

  只是,「朋友」究竟是什麼呢?就我所知,朋友應該是對等的,雖然也有身分地位不同也能當朋友的,但該怎麼說呢……我跟少爺終究是主僕關係,無論再如何把對方當成朋友,還是有不能逾越的界線。一旦逾越了,就會破壞倫理規範。屆時我跟少爺的關係,可能也會變質,甚至崩毀。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為此我願意忍耐──於是我仍恪守主僕間的界線,對他的態度依舊拘謹,也不會隨意傾訴自己的煩惱,不讓他操心。

  現在的我也早已不需要他庇護了,我能夠獨自面對一切問題,甚至還能為少爺張羅一切了。

  我已經是,能夠守護少爺的存在。

  懷揣這樣的想法,過著看似千篇一律,實則如履薄冰的日子──擔心少爺的病情隨時可能惡化(無法保證冬天才會復發),以及一個不留神,可能就會越線,破壞我跟少爺的主僕關係。少爺是我的太陽,我若過於追尋太陽,可能就會蒸發消失。

  我是這麼想的。

  在一切都更穩定後,少爺主動詢問我是否想回去探望父親,我認為已經沒有拒絕的理由了,便鼓起勇氣答應了──現在的我,應該有顏面見父親,也不會讓父親擔心了吧。

  不久,我便與老爺、少爺一同探望父親。超過兩年不見的父親,看似沒有太大轉變,但眼神似乎滄桑許多。他也比過往更加消瘦了,明明已經過上了更好的生活,但他的神色身形,卻難掩憔悴。猶如前陣子病倒的少爺,只是父親原本就比少爺精壯結實許多,即使消瘦了,他依舊比少爺強壯不少,但能感受到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

  是年紀大了嗎?還是之前生過大病?對於這些關心,父親一概否認。想想父親應該才剛過四十歲,照理說不該老化的這麼快,但是……父親確實變了,還變很多。

  或許是老爺與少爺知道他們不宜打擾太久,在跟父親寒暄幾句後,便先行離開,讓我跟父親獨處了。我把握機會,想多關心父親的近況,父親走到窗邊,背對我回答:

  「一如往常啊……照理說是這樣。不過,要適應沒有你幫忙的日子,還是花了比想像中還多的時間呢……這更讓爸爸深刻感受到,你果然是很優秀的助手……」他回首與我對望:

  「也是我引以為傲的兒子。能夠在貴族府上當管家,周遭的人知道後都嚇了一大跳,覺得你很出色……事實證明,你也成為出色的管家了吧,看你現在的模樣,我就知道了。」

  「……我想,至少是一個是能夠不負他人所望的管家。我就是認為自己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不會再讓人操心,才會來探望您的。現在的我,應該不會讓父親失望了。」

  「我明白。你啊,其實不必做到這個地步的。雖然我早已料到,在你成長到一個地步前,你不會想要回來,但真的不用這麼做的。無論你是什麼模樣,被說了什麼,我都不會在意。」

  「但是,我怕您會擔心我──」

  「那有什麼關係?你變得再優秀,我都會掛心你。只要你還是我的兒子,我就會掛心你。」

  我赫然。

  「所以你變成怎樣不重要,只要你過得好好的,一切都值得了。爸爸會不惜讓你離開我,就是希望你幸福。」他輕撫我的頭:

  「那麼,你過得好嗎?別為了不讓爸爸操心而說謊啊,你說謊的話,爸爸都是看得出來的哦。」

  「……一開始比較不順,但後來努力適應跟學習後,就改善許多了。西斯堤伯爵一家都對我很好,這一點我十分感激他們。」

  這是真心話,其中最感謝的人是少爺。沒有少爺的話,我早就──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你也看起來受到很好的照顧,這樣我也放心了。現在的你,也長大了不少,比以前高挑許多,也更俊美了呢,聲音也更有磁性了。」父親莞爾,輕拍我的肩膀:

  「你已經是個美少年了,將來一定會是受歡迎的美男子的。」

  「是、是嗎?但這是好事嗎?我可能還需要有男子氣概一點──」

  「不,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我很喜歡你的樣子,應該說無論是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真的嗎?」

  「這還用問嗎?你要有自信一點啊,梅爾。」他晃動我的雙肩。

  「嗯,我知道了。」

  既然父親都這麼說了,那就也沒必要再懷疑下去。雖然多少會想父親是否在安慰我,但想這種事情沒有必要,追究這種事情毫無意義。

  說到底,是我自己選擇這副模樣,因為覺得好看。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是適合留長髮、綁馬尾。是誰把我生成這副模樣的呢?這種事不會有答案。

  ……若我是父親親生的,肯定就不會是長這樣了吧。

  「總之,歡迎你多回來喔,雖然我也很想去找你,但很遺憾的是我不知道西斯堤伯爵家的位置。就算想辦法打聽出來,那種地方也不是我這種老百姓可以隨便拜訪的吧。再說了,你也不希望被我打擾吧?」他放開我的肩頭:

  「那你下次打算何時回來呢?」

  「我不確定,要看情況。」

  「這樣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當我沒問吧,哈哈。」父親苦笑:

  「不知道下次回來時,這間餐館是否還在呢……」

  「什麼?」

  「啊,這麼說可能有點突然吧,這也難怪,畢竟你有兩年多沒回來了。其實從你離開後,我就逐漸感到力不從心,逐漸失去經營餐館的熱情……該怎麼說呢?是因為你不在嗎?我認為不完全是這個原因,所以完全不怪你。」他撇過目光,壓低聲調:

  「可能真的是做久了,有點累了吧,也可能是年紀到了吧,雖然我還不老。也有可能是……因為衣食無虞了,你又有西斯堤伯爵的照顧了,就覺得沒有必要再這樣努力工作了。現在還繼續開餐館,純粹只是一種習慣,跟回饋社會而已。」

  「……居然嗎……那這樣我──」

  「沒關係,本來工作就不可能做一輩子,總有結束的一天的。人啊,要學會告別。人一生之中,就是不斷與各種人事物告別。」他與我四目相接:

  「學會放下,也很重要。」

  「這樣嗎……」

  我不禁想到,既然工作不可能做一輩子,那我也不可能永遠做庫曼少爺的管家吧?終有一日,庫曼少爺會長大成人,或許哪天也不再需要我,那麼──

  我不願深想。這種事情我早已心裡有數,但不知為何不願面對。不知為何。

  該怎麼辦才好?我陷入迷惘。

  「總有一天,你也不會再繼續做管家吧,可能會去做其它工作。就算繼續做管家,也不會服侍同樣的人一輩子吧。」父親眨眼:

  「怎麼了?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

  「沒什麼,我明白父親說的。」

  我的語氣難掩僵硬,但已經盡可能不讓他察覺我的心情了。

  父親說得沒錯,有問題的是我,對吧?


  不知不覺間,一年多過去了。這段期間我又回去探望父親幾次,所幸父親別來無恙,也還在經營餐館。我曾經很擔心,他說的話是否會成真,好在沒有。

  然而,這兩年來,少爺的身體時好時壞,尤其冬天一到,他就會病倒,也始終找不到治癒他的方法。這樣我真的有機會,見證到少爺長大成人嗎?每當出現這種不祥的想法,便會努力拋諸腦後。告訴自己絕對不能這麼悲觀,這樣是變相詛咒少爺。況且身為當事人的少爺,都樂觀以對了──他時常以「沒事的,一定會好的」、「不是治不好,只是還需要時間」、「喜樂的心就是良藥」諸如此類的話安慰我。這讓我覺得自己更不能洩氣,必須堅強起來才行。

  我絕對要拯救少爺,絕對。

  懷揣這樣的決心,來到了十六歲的夏天。盛夏期間,是少爺身體最好的時候。他火紅的短髮與瞳眸,也與盛夏陽光相襯。他的開朗熱情,在這種天候下,更是展露無遺。

  我好希望永遠都是夏天。

  偶爾會不經意地,閃過這樣任性的念頭。這很任性也很荒唐我明白,但只是做做白日夢的話無妨吧?

  有誰不會做白日夢呢?連白日夢都不會做的人,可能窮極無聊,某方面而言是一種悲哀吧。

  還會做白日夢的我,肯定是好的。肯定是好的。

  就這樣,我努力把握夏天的光陰,珍惜少爺活力充沛的每一刻。

  在盛夏來到尾聲前,少爺邀請我,跟他一起去附近新建的水族館,單獨。

  ──跟我一起去吧,梅爾。就我們兩個人。因為我很少出遊,之前附近也一直沒有水族館,所以一直沒機會去。如今終於有機會了,就跟我一起去吧。你也沒去過吧?這樣我們就又能把彼此的第一次獻給彼此了。

  對於少爺的盛邀,我一口答應了。雖然多少會想,沒帶上老爺夫人會不會有點可惜,但既然這是少爺的意思,只要不被反對,那就無妨了。

  不如說,這似乎也是我期望的,也才會如此爽快答應吧。

  翌日,我們就一同前往水族館。初來水族館的我,對水族館的藍色世界深感驚豔。少爺也深深著迷,沉浸其中。但比起我沉迷湛藍的浪漫,他更著眼於各種奇形怪狀、可愛迷人的生物。他有時會低喃「這麼可愛的生物,我們人類居然忍心吃下他們」然後一臉罪惡感。真不愧是仁慈善良的少爺,讓我不禁深深感慚愧。

  或許,我該像少爺一樣,多留意生物的可愛吧。但不知怎的,我做不到這件事情。對我而言光是顧著少爺,關注少爺的一舉一動,欣賞少爺的笑容,就已經目不暇給了。

  這麼形容可能很奇怪,但對我而言,少爺的神情舉止,遠比水族館還要吸睛。

  這樣不行啊,這會辜負少爺的好意,會白來的。

  「你在想什麼?」

  少爺的呼喚讓我回神,我搖頭回答:

  「沒事,我只是想接下來還要怎麼走而已。」我指向人潮比較稀疏的右前方:

  「這裡人有點多,要不要先去那邊看?可以比較自在地慢慢看,也看得比較清楚。」

  「可以啊,走吧。」少爺走在前頭:

  「不過,你真的有好好欣賞這裡的生物嗎?總覺得你好像一直盯著我看啊。」

  「這、這是因為要顧好少爺!您要是有什麼閃失,那可是承擔不起的。今天只有我跟您來,我更是必須背負看顧您的責任。」我別過目光:

  「然後,我也是有好好欣賞這裡的生物的……」

  我撒謊了。為了不辜負少爺的心意。

  「是嗎?你是怕我失望,才會那麼說吧,梅爾。你不用顧忌這個的,畢竟也是我邀你來的,你不如我感興趣也很正常。這裡的遊客,認真看的人也不多呢。為了欣賞生物而來的人,可能沒那麼多也說不定。」

  「是這樣嗎?我還想不是對水生生物感興趣的人,通常不會來吧。」

  「不,可能為了其它目的而來。」他走到一個充滿大型魚類的大水槽前:

  「你覺得會是為了什麼目的呢?」

  「不好意思,我不曉得。少爺有什麼想法嗎?」

  「這個嘛,不好說呢。畢竟我也不是別人。」他持續背對我:

  「在來到這裡前,我對水生生物的了解也很有限,雖然我確實喜歡動物。我會想來這裡,主要是想滿足我的好奇,不過……」他壓低嗓音:

  「僅僅只是要滿足自身的好奇,還有其它方法。甚至可以自己來──只是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會不放心吧,就算我已經快成年了,但我的身分畢竟比較敏感,即使打扮得比較低調也還是怕有個萬一吧。何況我的身體狀況,可能還是比較不穩定啊。」

  水槽的藍光,灑照他的紅髮,儼然水火交融。

  「不過,我確實希望有人陪我來,而那個人就是你。」

  他回身,對我展以微笑。

  「因為我是您的管家跟貼身男僕吧。」

  「果然是你會說出的標準答案。」

  「標準答案?」

  「你還是不明白呢。」他走到我面前:

  「不過,這也不是你的問題。」

  「什麼意思?」

  少爺沒有回答我,再度背身,凝望面前的大水槽。

  「……啊,還是說,因為我是少爺的朋友?」

  靈光乍現,便旋即更正答案。

  「這當然也是。不過……罷了,來說點別的吧。」他回望我:

  「你覺得,活在水槽裡的魚兒們,自由嗎?」

  背光的他,身影顯得黯淡。

  「不自由吧。為什麼這麼問呢?」

  「有感而發啊。看著這些魚,就會想牠們被限縮在這麼小的世界裡,一定很不自由吧。牠們生存於此,僅僅是供人觀賞,娛樂對牠們有興趣,或沒那麼有興趣的人們。」他略微提高音調:

  「我就不禁想,這是一種悲哀嗎?這是一種殘忍嗎?站在這裡的我們,也是幫兇嗎?若這麼想的話,是否定水族館存在的意義嗎?不,絕對不是這樣。」他再度望向湛藍的水槽:

  「會來到水族館的生物,理由各式各樣,不能一概而論。因為失去生存能力,而來到水族館的生物當然存在。水族館給予這些生命活路,讓牠們得以存活下去。但是,這也不是人類的施捨,那些生物既沒有有求於人,人類也從牠們身上獲利,是互利的關係呢。」

  「是啊,我很認同少爺說的,但是──」

  「為什麼我會提這個嗎?確實有點唐突吧,但是,我早已不是一朝一夕思考這種問題了。只要是跟『自由』相關的問題我都會思考。所以我並不是針對『水族館』。」他壓低聲氣:

  「我其實在想,我們雖然似乎可以哀嘆水族館生物的『不自由』,但我們就是自由的嗎?我們是否也活在『水槽』裡呢?」

  「什麼意思?」

  「水族館的生物看起來過得很優渥吧,不用擔心食物問題。掠食者也好,被掠食者也好──除了『飼料』以外。牠們生存於此,生活獲得了保障吧。」

  生活……獲得了保障……

  「人類社會亦然。不是自立門戶的話,我們終究是被誰『豢養』。有人在優渥的環境被豢養,有人在惡劣的環境被豢養。我們的話,是在優渥的環境被豢養吧。就像這間水族館一樣。」

  少爺走近水槽一步。

  「或許吧,不過,雖然這間水族館看起來很豪華氣派,但實際上生物們的待遇如何也不好說吧?只是看起來很光鮮亮麗而已。」

  我提出真實的想法,並非刻意反駁少爺,而是陳述可能的情況。

  「說得也是,事情確實不能只看表面。不愧是你,想得很周到呢~」

  他回身,將雙手放到背後,挑高語調。背光的他,理當陽光的笑容卻顯得黯淡。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都活在水槽裡。要離開水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自立門戶。再過兩年,我就十八歲了,就成年了。屆時我就該為繼承做準備了吧,也可能要開始找聯姻對象了……說不定還會比父親大人早婚呢。」他依舊保持看似爽朗的黯淡微笑:

  「屆時我就自由了吧……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不自由……」

  「少爺……」

  我輕喚,想走上前,卻邁不出步伐。

  「不過,這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把任何人牽涉進來。只要你希望,你隨時都可以離開我,這樣你就自由了。」

  「不,我不想離開少爺,我願意繼續服侍少爺,只要少爺不嫌棄,我甘願跟隨少爺終生!」

  我鼓起勇氣,邁步向前,少爺卻黯然俯首。

  「謝謝你,梅爾。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是,不需要為了我做到這般地步。你應該要有自己的人生,千萬別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我,這樣太不值得了。」

  「但是──」

  「總有一天,我們還是會分離的。與其依依不捨,不如瀟灑道別,對彼此才是好的。」他抬臉,雙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們終究都會有各自的人生的,何必執著於彼此呢?」

  「我可以侍奉少爺到終老啊!或侍奉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啊!為什麼一定要分離呢?」

  我難得提高音量,嗓音微顫,我是真的不明白,少爺為什麼會說這種話,彷彿將人拒於千里之外,逕自立起與世隔絕的孤牆。

  「就算到了那刻也還是會分離不是嗎?難道死後就一定還能在一起嗎?執著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他放開我的雙肩:

  「學會放下,也很重要。」

  我愕然。這番話,與父親說過的話語重疊了。


  ──本來工作就不可能做一輩子,總有結束的一天的。人啊,要學會告別。人一生之中,就是不斷與各種人事物告別。


  父親也曾如此說過。這始終是我不願面對的,我不想面對離別,我害怕離別。當初與父親分別,也是認為這不是訣別,認為自己還有後路,才願意與他分開的。但事實上,伴隨父親逐漸老去,我也越來越擔心會不會每一次的見面,都是最後一面。也很擔憂若失去了他,我該如何應對……

  「無論如何,我們跟水族館的生物不同,我們終究是要離開水槽的,前提是活到可以脫離的那一天。」

  他轉身離去,我想追上前,卻使不上力,猶若生根般被定住了。

  「請等一下!少爺!」

  他沒有理會,彷若寂寞的熱帶魚,游向不遠處的小水槽後停下來。由於還是無力追上去,便回望身前的大水槽中泅泳的魚群。

  繽紛奪目的魚群,在空間有限的水槽中,不斷洄游往返。




  在水族館之旅後,我再也沒有機會跟少爺一同出遊了。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單獨出遊。少爺似乎逐漸對外界喪失了興趣,也伴隨盛夏的落幕,逐漸喪失活力。

  緊接著,秋天來臨了,他的身體又每下愈況。秋去冬來後,他再度臥病在床了──自此再也沒恢復過。

  無論使用什麼魔藥,或各種偏方療法都不見成效。雖然動過許多次找魔療師使用治療魔法治療的念頭,但因為過往的陰影,而屢屢作罷。我為此苦惱不已,終日活在愁雲慘霧之中。

  苦日子恍若慢火,煎熬早已殘破不堪的心靈。

  直至焦灰。

  伴隨少爺的病情加劇,我也逐漸行屍走肉。我的日子失去了光,沒有陽光照耀,我就只是黯淡無光的軀殼,而失魂落魄。

  (我需要光芒的指引啊)

  但少爺不時就會昏厥,一昏厥就是好幾天,清醒的時間逐漸比昏迷的時間少了。我既看不見他的笑容,也聽不見他開朗的嗓音。

  (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知何時起,少爺就是我的生存意義。將少爺看得比一切都還重要,這是很危險的。我相信少爺也不希望我這樣,但我無法克制。因為我一旦放下了少爺,就是否定了自己。我之所以有今天,是因為有少爺。若少爺不再重要,那是否代表我否定了過去?否定了我自身的意義?

  之所以會有這種邏輯,是因為我不想遺忘少爺對我的恩情,唯有竭力惦念他對我的恩情,我才能夠肯定現在的自己。

  我是跟少爺一同成長的,我希望能夠跟少爺一同長大成人,甚至一同走到生命的終末。

  然而,我很害怕他會先離我而去。我日日夜夜,為此徬徨不安。

  日日夜夜。日日夜夜。日日夜夜。

  日日夜夜等候少爺醒來。

  日日夜夜等待少爺恢復活力。

  日日夜夜期盼少爺重拾健康。

  照料之餘,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縱使為此勞心傷神,面容身形也跟少爺同樣日漸憔悴,但我不後悔。我不後悔來到他的身邊。不如說,能夠來到他的身邊,是除了被父親收養外,最幸運的一件事了。

  我再一次地被找到了。

  不討喜,被世人嫌棄的我,又多了一個容身之處。父親在遠方守望著我,少爺在身旁陪伴著我。這樣的我,還不幸福嗎?

  為此我能做的,只有付出自己的全部,獻身回報了啊。

  少爺賦予我第二人生,那將我的人生奉獻給他,也只是對等的回報而已。

  即便在旁人看來可能是極端扭曲的。

  但無所謂。

  這就是我,梅爾‧達斯汀的覺悟。

  縱使無法傳達到也無妨。

  我的心意,本來就不奢求能傳達給少爺。只要我能一直以管家的身分,陪伴在少爺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朋友什麼的……沒關係,就算是朋友,我也沒有獲得多少滿足。那無法滿足我真正的期望──

  (真正的……期望?)

  我下意識地迴避這樣的思考,將心力全部投注於拯救少爺上。

  就這樣,來到了十七歲,我跟少爺距離成年只剩一年了。但少爺的身體依舊沒有好轉。

  莫非,少爺真的無法平安活到成年嗎?

  這種焦慮,使我更加倍努力照護他。

  半年過去了,來到了十七歲的冬天。

  奇蹟發生了,少爺身體久違地大幅好轉,逐漸恢復原有活力,甚至可以進行日常活動了。

  明明正值隆冬,應該是身體狀況最惡劣的時期,他卻一反常態,逐漸恢復健康。他還說「這是十七年來,最美好的冬天」。

  這反而讓我更加惴慄不安。這一切都來得過於突然,恍然一場隨時幻滅的美夢。唯恐有朝一日,我從夢中醒來,就一無所有了。

  少爺也看穿了我的不安,他不斷告訴我──

  ──沒事的,我現在是真的比以前好很多了,應該是治療終於見效了吧。既然連冬天都不怕了,那說不定是真的恢復健康了。

  ──別怕,我們會一起長大成人的。就算有朝一日我們要分別,也絕對不是現在。

  ──我一定會努力活下去,活到我能逃離大水槽,游向自由的。

  自由。他渴望自由,但我渴望少爺,渴望能與少爺共度終生。哪怕少爺有了別人也沒關係,他未來,肯定會有心愛的女性,與其成婚吧。

  即便如此,我也願意見證他的幸福。只要少爺幸福,就夠了。

  晃眼間,幾個月又過去了,我跟少爺距離成年,就剩最後一哩路了。

  然而,少爺再度病倒了,而且病情比以往更加嚴重,他陷入了長期昏迷。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他的病本身就是不治之症,只會不斷惡化。以往主要是受氣候影響,後來逐漸變成不分四季,而這幾個月的短暫好轉,可能只是迴光返照──雖然沒有根據但這是唯一能想到的推論了。

  若真如此,或許少爺已經……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絕對不行!

  我比以往更加倍努力照料少爺,也更努力尋求治療方法。為此不眠不休多日,身心疲勞與日俱增,加上前所未有的心理壓力,不久後我也病倒了,只能臥病在床,再也無法照料他。

  其他的僕役,便肩負了照顧少爺的責任。雖然很不放心,也無可奈何。只恨自己怎麼沒顧好身體,而無法當少爺的支柱了。

  那段期間,少爺曾短暫甦醒,還來到我的房間,給我一個擁抱。我至今仍記得,他當時身上的體溫。

  「我們要一起戰勝病魔,一起長大成人哦。」

  那是我聽過,最溫柔的約定。

  我會努力的,為了少爺,我會努力的。

  經過幾天的休養後,我的身子終於好轉許多,可以下床了。便想我應該能夠回到工作崗位,繼續照料少爺了。

  然而,在我去探望少爺時,發現少爺居然倒在臥房地上。

  「少……少爺?」

  我嚇得飛奔向前,檢查少爺的狀況。

  「這……不可能吧……少……少爺……」

  我渾身發顫,他的身體已經冰冷,也沒有呼吸心跳了。

  「少爺!少爺!請醒醒!拜託您醒來!」

  我嘶聲喚喊,不斷搖動他的身軀,但為時已晚。

  庫曼‧西斯堤少爺,已然斷氣了。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養病期間,照顧他的家僕,不小心打翻了僅剩的魔藥,雖然立即去買,也為時已晚。還趕不及讓少爺服藥,少爺就不知何故下了床,緊接倒地身亡了。

  若不是我病倒了,無法照顧少爺,不然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絕對不會……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這種罪惡感壓垮了我,我既無顏,也無理由繼續待在西斯堤家,便辭職了。

  十八歲前,我結束了貴族管家的生涯。



  關於這篇該不該出現「水族館」這種場景我想了很久,到現在還是會想可能奇幻世界觀出現這種很現代(?)的場景會不會很微妙,但想想這部本來就沒有明確設定是怎樣的世界觀,也存在各種國家,每個國家有獨立的科技樹也不奇怪。也沒人規定奇幻世界就不能有現代科技產物,《奇諾之旅》的主角夥伴都是摩托車了呢,這代表就算出現汽車火車甚至飛機之類的都不奇怪吧

  總之,出自於個人喜好與考量,還是決定出現「水族館約會」這種很不奇幻的場景了,若覺得突兀甚至出戲的話請見諒,本來這部就並非傳統的奇幻世界,之後出現更奇怪的場景或東西也不要太訝異(?

創作回應

戒子
頭香
2021-11-26 19:43:28
湛藍琴海
恭喜~
2021-11-26 19:44:12
露娜・葉特
戒子香香~
2021-11-26 19:57:43
湛藍琴海
因為搶到頭香所以香了(X
2021-11-26 20:02:00
白煌羽
辛苦啦
2021-11-26 22:14:25
湛藍琴海
不會
2021-11-26 22:21:52
戒子
記得琴海大大在寫這部小說之前好像有空了一段好長的時間沒有寫作,不曉得大大有沒有隔了多久時間沒有寫作後再回來寫的那種敬畏感,就是寫作真沒那麼簡單,不是說你來就隨便寫了,每一句台詞都千斤重,沒有廢的台詞,當然琴海大大這一篇寫作是受到肯定的,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要去把這千斤重呈現出來,是非常非常誠懇的!
2022-01-11 05:35:13
湛藍琴海
應該說除非是有連載作品,不然我會空很長一段時間沒寫作很正常喔。而且這部之前一個月才發了一篇近兩萬字的短篇,所以其實沒有隔很久XD

寫作確實沒那麼簡單,不如說十分不容易,看起來人人都能寫,但能寫好完全就是另一回事,這是很需要專業的。

感謝戒子的肯定跟稱讚了QWQ
2022-01-12 10:38:29
追蹤 創作集

作者相關創作

相關創作

更多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