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

阿冰翻譯 文/豪/野/犬 BEAST翻譯 #1

歐陽寒冰 | 2021-11-24 23:15:06 | 巴幣 1000 | 人氣 61

#1[W使1]
 
偵探社員‧谷崎潤一郎正困擾著。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因為──他正被新人盯著瞧。新人從他坐在自己對面的位置起,便一直一言不發地以銳利的眼光凝視著他。
 
「真的非常抱歉!」
 
雖然谷崎在剛剛低頭道歉了,但新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直到現在仍然一語不發。
 
那裡是明亮的咖啡廳。一首曲調悲愁古老鋼琴曲正以若有似無的音量播放著。
 
席於客桌的客人有四名。每一個人都是偵探社員。他們正在為了調度新人的家具而出街購物的回程上,於咖啡館小憩一陣。
 
不動頭部地移動視線,他將眼光移到新人身上。新人臉上果然還是那陣令人戰慄的銳利視線。兇惡已經無法形容這人的表情,那簡直就是在地獄之門守著的三頭犬的眼光正貫穿著谷崎。那眼神彷彿在宣告絕對不會原諒自己似地──谷崎有這種感覺。[W使2]
 
武裝偵探社畢竟就是幹這行的,不論是各種壞蛋還是各種犯罪者都和他們的工作有關。所以谷崎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程度的凶惡眼光。
 
新人名為芥川。
 
是昨天通過了武裝偵探社入社試驗的青年。
 
「那個……」谷崎以細微的嗓音惶恐地接著說下去。「昨天真的非常抱歉。雖然說是場測試,我卻扮演炸彈魔想要威脅你的生命……那個,果然……你果然在生氣吧?」
 
芥川仍然沒有回答。
 
在昨天,芥川接受了武裝偵探社的入社試驗。試驗內容是要從扮演成炸彈魔的谷崎手上保護偵探社員。將少女作為人質關在辦公室裡,並且要脅社長出馬的谷崎,被芥川在數秒鐘之內壓制了。
 
「兄……兄長大人,你振作一點呀,直美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坐在谷崎身邊的,是他的妹妹直美──也是昨天在入社試驗時飾演人質的少女──但,她卻對他報以鼓勵的話語。
 
「喂,你也說點什麼吧,新人?」席於其中的國木田發話了。他是這兩人的前輩,也是身高相當高,戴著眼鏡的偵探社員。「你已經通過了入社試驗了,也就是說,在你眼前的谷崎就是你的前輩了。你總不可能這輩子都這樣盯著他看吧?」
 
大大眼珠骨溜溜地轉,伴隨著彷彿都要轉出聲的那陣魄力,芥川看向了國木田。[W使3]
 
「唔。」
 
那雙兇惡的眼光──就連身經百戰的國木田,都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響。
 
如果是個普通的孩子的話,絕對會哭出來吧。
 
谷崎以視線朝著國木田求救。
 
──該怎麼辦啊國木田先生,這個新人絕對在生氣啊。畢竟昨天我們可是拿炸彈和人質威脅他欸……我們幾個,應該不會在這裡被殺吧?
 
國木田則是以像石頭一樣僵硬的表情,以視線回應了谷崎。
 
──別說傻話了。人質和炸彈通通都是演戲。這是為了入社所需要的考試。而且他還毫髮無傷地合格了。更何況,就算要和這個新人敵對,這邊可是有兩個身經百戰的兩個偵探社員。不可能會被他輕易地取得先機。嘛,而且,他現在生氣的對象是谷崎你,又不是我。
 
──啊,國木田先生剛剛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了對吧。
 
「不可原諒。」
 
倏忽之間,新人發出了聲音。兩人因為吃驚而從椅子上微微彈起。
 
谷崎的心在這時涼了一大截。果然……自己會被殺掉?
 
「那名飾演人質的少女,是你的親妹妹?」
 
「欸?啊,嗯……她是我妹妹直美。」[W使4]
 
芥川面無表情地啜了一口手邊的水,並且如此說道。
 
「你應該要珍惜自己的妹妹才是。」
 
谷崎將這句話在腦中反芻了三遍。
 
在那之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道。
 
「……咦?啊,難道……你是因為我對演人質的妹妹非常粗暴,所以才會心情不好?就因為這樣?」
 
芥川眼神銳利,以若見若無的角度勾收下顎微微頷首。
 
「是這樣呀?哎呀哎呀……那就不用你那麼費心了,新人。你瞧瞧,我和我家兄長大人的感情有這麼親密喔!」直美勾起手臂,貼靠過去,並且以臉貼住了她哥哥的鎖骨。「演人質這件事,也是因為我希望被兄長大人給威脅的關係。」
 
順著看向和睦融融的兩人,芥川毫無表情地開口了。
 
「原來如此,這樣便好。是我誤會了。」
 
如此言道,隨後,他叫住了正巧經過的女服務生。「能送來一份*紅豆湯與焙茶嗎?」
 
「好的,我知道了!」女服務生帶著笑容點頭之後離去了。
 
在那之後他以回過頭來,輕輕地啜了口水杯的水,以和剛剛一樣的,彷彿地獄看門狗的眼光盯著人瞧。[W使5]
 
──難道說,這個新人。
 
谷崎偷瞄了國木田一眼。國木田也偷瞄了谷崎一眼。在那陣視線中,他們交換了同樣的意見。
 
這個新人,難道不是在盯著人看……而是他的眼神本來看起來就很兇惡嗎……?
 
──芥川龍之介。
 
他是在河邊差點餓死時被撿回來的孤兒。
 
偵探社員們不知道芥川的本性。差點餓死的原因也好,被撿回來的原因也好,沒有人知曉。能夠知道的,就只有他是個可以將衣服變形之後拿來操縱的強悍異能者,還有他是為了「找人」而接受了這間偵探社的招攬而已。「話說回來,『那個男人』還沒有來嗎?」國木田將懷錶取出,神經質地以指尖敲了敲。「集合時間可是早就過了啊。真是……突然就把差點餓死在河邊的孤兒撿回來,又說什麼『讓他進偵探社吧』之類的男人,居然會就這樣放著新人不管。」
 
「的確,那個人的行動也會有無法預想的部分呢。」谷崎接話道,「可是他剛剛聯絡說再五分鐘就會過來了喔。我們就再等一會兒吧。」
 
「就算你叫我等……」國木田看向芥川。[W使6]
 
芥川面無表情地朝著天空盯去。他的眼光,果然跟地獄的拷問官吏一樣兇惡。
 
偵探社員們所在的客席儼然成為了店內最為沉默的地方。這是因為新人的散溢著僵硬不已的空氣的緣故。
 
「那個,新人……芥川?」谷崎誠惶誠恐地開口了。「那個,這個……啊對了。你有沒有想要再點些別的東西呀?」
 
「並沒有。」
 
芥川以銳利的眼光回應。
 
在那之後沉默下來。
 
谷崎感覺自己的體力正一點一點地被抽乾。
 
話題已經,接不下去了……
 
接下來真的能夠跟這個同僚,好好地相處嗎……?
 
眼見這個狀況,谷崎的妹妹直美便說:「話說芥川,你在進入偵探社前是做什麼的?」當她穩妥地,並且見縫插針地問著的時候,谷崎簡直在心中叫好:「你幹的好啊直美,真不愧是我妹妹,真的是受你照顧了!」
 
芥川稍微思考過後回答了。「我的出身跟乾枯的風、砂礫石塊是同類。我並無居所,亦無能夠掛在嘴邊的正職,僅是過著在貧民街道上來回徬徨的日子而已。」[W使7]
 
「也就是說這個人在這之前什麼都沒做過,嗯……」谷崎如此想著。「真令人意外。」
 
「不過,如果你有這麼厲害的異能,你應該可以很快地找到工作不是嗎?當個保鑣或者警衛……我想,想要僱用你的人應該多得數不清吧?」
 
芥川沒有回答。只是沉著視線。大概是不太想回答吧。
 
谷崎稍微思考了一陣之後再度問話。「那麼……你有沒有喜歡的東西,跟討厭的東西呢?」
 
「沒有。」
 
伴隨著簡潔的嗓音,谷崎在那瞬間差點心都碎了──不過他再度振作起精神之後繼續問。「那……硬是要說的話呢?」
 
「硬是要說的話啊。」芥川思考之後回應。「說起喜好之物……茶、無花果、紅豆甜湯……若提厭惡之物,硬要說的話就是蠶豆、蜜柑,還有……野狗吧。」
 
「欸……野狗啊。」谷崎展開了笑容。討厭狗這點好像還挺普通的嘛。「我懂,我懂。畢竟有些地方會出現非常大的野狗呢,牠們突然咆哮的時候就連大人都會嚇一跳呢。」
 
「誠然。」芥川啜了口水杯的水之後繼續說道。「畢竟我在貧民街的住處睡覺時,曾被野狗咬過手腕。雖然我在瞬間便清醒了過來,但也放跑了狗……此後我便無法喜歡犬類了。」
 
這理由比想像中還要悽慘十倍。[W使8]
 
谷崎吃驚得瞠目結舌,隨後說道:「這,這樣呀……」,因為他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了。接下來硬是接了一句「真是辛苦你了」。
 
「無妨。這在我居住的貧民街並非稀奇之事。過去,與我生活的其中一名夥伴被野狗獵殺了……當然,當時為了報復,我便將那附近的所有野狗誅殺殆盡。」
 
「這……這樣呀。」
 
看來這個新人似乎背負著不得了的成長過程。
 
本想說透過對話多多了解他,卻沒想到踩到了對方的地雷。谷崎似乎已經成為了只會說「這樣呀」的自動回答機器了。
 
「我也想問問你。」芥川不經意地說道。「你哥哥在過去又是從事什麼職業?在來到偵探社前屬於何處?」
 
「啊呀,這提問還真不得了。」直美笑著雙手合十回答。「其實啊,這是固定的程序喔。不論是誰都得要問問偵探社員的過去。對吧,兄長大人?」
 
「啊……是啊。的確是這樣。新人的大家都得猜呢。在這其中……把你收養的『那個人』的過去是最難以知道的。不論是誰都猜不中,而且懸賞金已經膨脹到七十萬了。你也猜……」
 
剛在這時候,女服務生捧著餐盤出現了。「讓您久等了。熱焙茶和紅豆……」[W使9]
 
話沒有說到最後。
 
因為女服務生踩到了芥川長外套(coat)的衣襬。
 
在因為體重而朝前傾斜之前,女服務生反射性地退了一步,但這選擇大錯特錯。退後的腳踝在這時拉住了外套。「啊!」雖然女服務生想要快點站穩,卻被和式的女僕裝給妨礙。結果──她朝後一仰,雙手撐住了一旁的客席。
 
放著茶的餐盤在空中飛舞。
 
在芥川的頭上飛舞。
 
「!」
 
偵探社員們反射性地衝了出去,卻沒能趕上──高熱的液體,從芥川的頭部飛濺而去。
 
直美還因此發出了悲鳴。谷崎和國木田這時則僵直著不敢動。
 
國木田的手──這時還握向了手槍。
 
要是再遲一些判斷的話──繫在腰上手槍這時應該已經朝向芥川了吧。
 
「小心你的腳步。」芥川毫無感情地說道。「有誰燙傷了嗎?」
 
高熱的液體在濺向芥川的頭部的前一秒便被全部擋了下來。那些液體被芥川的外套給無聲伸出的外套給擋下。這速度甚至可以說是神速了。[W使10]
 
谷崎看向國木田。國木田下意識地看著自己手上的手槍。
 
兩人瞬間的動作,並不是為了幫助女服務生。也不是為了探視芥川的燒傷傷勢。兩人的動作──是為了殺死芥川。
 
要說為什麼的話,是因為當時的芥川在瞬間噴出了像是閃光一樣的殺氣。
 
那是對於準備加害於自己事物的本能反應。兩人反射性地預測了──芥川可能會砍了女服務生的頭。
 
雖然芥川已經通過了入社試驗,但卻沒有合格。
 
芥川的入社許可被列入保留狀態。芥川的確迅速地解決了炸彈魔的事件。但是迅速解決並不是入社試驗合格的必要條件。要成為偵探社員,必須要有貫徹始終的護民精神──那精神就算是人進入了極限也得保持。那就是偵探社社長‧福澤的方針。
 
另外,入社試驗還有一個規則。那就是,絕對不會在試驗中告訴本人現在在考試這件事。
 
畢竟芥川以壓倒性的速度解決了炸彈魔的事件,所以根本沒辦法證明芥川擁有偵探社必要的精神。因此現在只是暫且放他入社,然而否真正有資格則要從今後的工作判斷。[W使11]
 
也就是說,谷崎和國木田,現在也在執行著任務。
 
所謂的任務,就是指看清是否能讓芥川入社這件事。還有,若芥川是邪佞奸惡之輩──在發生傷害之前,將他就地正法。
 
國木田在緊張的同時吐出氣息,將手指從手槍旁邊移開。
 
這個新人城府很深。無法解讀他的感情。他有的就是銳利的視線和強力的異能──但,他的魂魄,究竟是善是惡?
 
到底為什麼,要將這種人拉入偵探社?那是谷崎和國木田兩人共同的疑問。將他推薦入社的那名男子,到底在想些什麼──
 
恰巧就在這時,咖啡廳的入口在這時被打開,一名男子走了進來。
 
他是個身材高挑的男子。因為逆光的關係所以臉上都是影子,沒辦法看清他的表情。
 
「啊,」谷崎認出了那個身影,開口了。「您辛苦了。今天還真晚呢。」
 
「太慢了吧。」國木田回過頭去說道。「你招來的新人剛剛可是造成了騷動了。給我做點什麼啊。」
 
身高很高的男子輕輕搔了搔頭。並且開口。
 
「啊啊──我來晚了。」
 
身材高挑的男子來到了店裡。由店內的照明,能夠清楚地看見那名男子的表情。[W使12]
 
那名男子是──
※※※
一旦夜晚來臨,沿海的倉庫街就會變成現世最為黑暗的所在。
 
不論是街燈還是月光都無法觸及的,比黑暗還要更加黑暗的世界。暗得就連自己眼前都看不清楚。
 
在那片黑暗中,有陣悲鳴正在空氣中迴盪著。
 
「救救我啊!」
 
「嗚哇啊啊啊!不要過來!」
 
「救命,救命啊!」
 
慘叫的聲音交疊,成為了戰場的樂音。彷彿什麼折斷了的聲音,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什麼黏稠的液體散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則是伴奏。
 
但不論是哪種悲鳴或者是破裂聲,都無法打破倉庫街外的靜寂。各種聲音被高密度的黑暗所包圍,像是海綿一樣被吸得不見蹤影。
 
那裡是佔地廣大的輸入品保管倉庫之中。
 
在那其中的幾個木箱已經堆得跟天花板一般高。而在遙不可及的天窗之外,只有新月的黑暗天空正不帶慈悲地開擴著。[W使13]
 
「住手,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死!救……」
 
在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之中,悲鳴正一個接著一個消失。
 
有時,自動手槍會發出火光,斷斷續續地將黑暗化作白色。明滅不定的閃光,斷斷續續地將倉庫中人們的樣貌給映照而出。
 
在那裡的人們是傭兵。完全武裝一支傭兵小隊。閱歷戰場無數的超過二十名傭兵們正在黑暗中逃竄著。
 
「別射了!會打中自己人!」士兵之中有人如此叫道。「對那傢伙用槍根本行不通,快點切換成對物穿甲彈!然後用戰術燈(techtical light,戰場上用的手電筒)捕捉敵人的位置!」
 
「不行!要是有照明的話會被敵人發現的!」
 
「敵人早就看見我們了!要是我們不快點看見他的話我們就會全滅……」
 
那是他最後的話語。在那之後嗓音突然消失,接著是喉嚨碎裂的聲音,再來是空氣抽離了呼吸道的,像是笛子一樣的聲音。是沒能成為悲鳴的悲鳴。
 
有人在某處發出了新的慘叫聲。全員也在這時轉過頭去。
 
那裡有隻白色的猛獸。
 
牠正搭在士兵的身上。那是隻大得像是小型汽車白色野獸。牠那巨大的下顎,叼著士兵的喉嚨。[W使14]
 
「牠在那裡!開槍,開槍!」
 
全員朝著野獸一同開火。但野獸卻只是扭扭頭將犧牲者咬碎,並且輕輕地躍起之後消失在黑暗中。被留下來的士兵,在這時被無數的子彈射中之後彈跳起舞。
 
槍火停歇,回歸黑暗。而野獸的氣息也消失無蹤。
 
「原來,原來不是謠傳……」其中一名兵士像是哭喊著地叫了出來。「原來真的存在,這就是那隻,那隻災厄野獸『港口黑手黨的白色死神』──」
 
悲鳴、破裂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因為不知道敵人身在何處,因此不僅無法組起防衛陣形,也沒辦法決定要往哪邊逃跑。從部隊的通信傳來的情報只有兩個──悲鳴和慘叫。這情況顯然已經不能稱為戰鬥了。
 
那只是單純的虐殺。
 
那是小小的人類想要抵抗「黑夜本身」,而招來的理所當然的結果。
 
「全部退後!重新把陣形組好!」率領部隊的小隊長朝著通信機拚命地喊叫著。「要是我們在這邊敗下陣來的話,阻止港口黑手黨的人將會一個不剩!你們的上司和朋友的首級全部都會被裝箱送回國內啊!」
 
小隊長一面拔開了閃光手榴彈的插銷一邊叫喊著。「跟著信號動起來!奇數分隊跟著信號後退到倉庫入口,偶數分隊用火力掩護!」[W使15]
 
小隊長投出了閃光手榴彈。鎂的氧化反應在空中發生,產生了強烈的閃光,讓室內亮的跟白天一樣。
 
「就是現在!開火!」
 
小隊長拚命的吼叫在倉庫中迴盪之後,消失在了非為何處的黑暗之中。
 
沒有任何一發的槍聲響起。
 
「在幹嘛?我不是說偶數隊伍要用火力掩護……」
 
正準備怒吼的小隊長在這時理解了狀況,住口了。
 
「難道說……」
 
「那個」在小隊長前方的黑暗之中,安靜地現身了。
 
沒有任何跫音的雪白前肢,炯炯有神的金黃色瞳孔,染成了紅色的下顎,勾著正在搖晃的士兵的手肘。
 
那是頭包覆著白色毛髮的,巨大的肉食性野獸。
 
小隊長發現了。別說槍聲了,在這裡根本連活著的士兵的氣息都沒有。
 
「全部的人……都死了嗎……?」
 
「你說的沒錯。」[W使16]
 
白色的野獸如此回應。
 
害怕不已的小隊長將槍口對準了牠。裝設在槍口上頭的戰術燈(techtique light)在這時映照而出的,已不是方才的野獸了。
 
而是一名少年。
 
一頭白色髮絲,前額留著斜瀏海,毫無邪氣的臉龐。一陣若有似無的風將他高領至喉頭的黑色外套拍出了聲響。
 
「那麼……那些謠傳都是真的嗎?」小隊長以愕然的嗓音說道。「白虎的異能者……『港口黑手黨的白色死神』只是個未成年的少年的謠傳……」
 
少年微微頷首。
 
「這樣就結束了。」少年平靜地說道。「你們計劃暗殺港口黑手黨首領(boss)。你們的手段非常高明,高明到在實施前,這項秘密作戰都沒被察覺,真不愧是職業的傭兵。」
 
在那眼神中沒有憤怒。也沒有虐殺的歡喜。只有壓倒性的靜寂和黑暗,同時祝福著、詛咒著少年,並圍繞在少年周圍。
 
「但是要說你們是暗殺的專家的話,我們的首領(boss)──可是個被暗殺的專家。強悍的暗殺者每天都會盯上他的首級,每天都會入侵黑手黨本部的大樓。每天都會。可是他們從來沒有成功過。就連通過一樓的大廳都不可能──就像你們所感覺到的。」[W使17]
 
「……臭小子……」
 
小隊長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正在顫抖。不論歷經了多少大軍之間的戰鬥,從來沒打過寒顫或流過汗水的,身經百戰的士兵的指尖──居然因為一名少年而顫抖著。
 
眼前的少年,簡直不像是人類。
 
彷彿就是為了溫柔地贈送給自己的,死亡本身。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我等這一刻很久了,死神。」小隊長從懷中拿出了像拳頭一般大的無線裝置。「的確我現在已經取得不了勝利了。但是,我卻可以拒絕敗北。」
 
少年瞇起了眼睛。
 
「看見了吧?這是爆炸裝置。」小隊長以拇指按下無線裝置的按鈕。「你覺得我們有可能想都沒想就選擇這間倉庫當戰場嗎?這棟建築是我們的爆裂物管理倉庫。這個爆炸裝置,將會引爆所有的炸彈。」
 
少年的眼球在這時閃耀著黯沉的金色,他的瞳孔像貓眼一般,化成了一直線。
 
「你說什──」
 
「哎呀,可別靠過來。」小隊長將自己按下去的按鈕展示在少年的面前。「看見沒有?這個是失能開關(Dead man’s switch)……這裝置不會在按下去的時候爆發,而是在放開手指的時候爆炸。也就是說你要是現在殺了我讓我的手指離開,你也會被炸個粉碎的。」[W使18]
 
要是殺了小隊長,大家就會因為爆炸和建築崩毀而全軍覆沒。但是如果要離開建築物的話,小隊長一旦放開手指,也會全軍覆沒。就算奪走爆炸裝置,要是在接著壓著按鈕之前有一瞬間放開了的話,還是會全軍覆沒。
 
「士兵有士兵的死法。」小隊長壓著按鈕,以另一手架起了槍枝。「就是戰死。在戰場上和伙伴一起戰死。跟被你這種敵人給毀滅比起來,我還不如選擇這種死法。」
 
「你不害怕死亡呢,我真羨慕你。」少年以悲傷──或者說微微地帶著滲入類似悲傷的某種感情的嗓音說道。「但是我很害怕死亡。我害怕痛苦。我害怕被子彈射中,害怕流血。所以我成為了死神。因為只要我成為了死神,成為了死亡本身──死亡就找不上我。」
 
「你說,你怕死?所以你才把我的部下全殺了嗎?」小隊長吃驚地瞇起眼睛。「那麼,只要按下這個按鈕,就等於是給了你恐怖對吧。那對我而言──就是至高無上的報酬了。」
 
小隊長像抽搐一樣淺笑一聲──放開了手指。
 
「…………」
 
但什麼也沒發生。
 
小隊長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確實把手指移開了──但拇指還緊按著按鈕。[W使19]
 
小隊長雖然甩甩手想要把手掰離按鈕,但只有爆炸裝置跟拇指留在半空中。「這……是……」
 
白色的刀刃滑入了拇指的根頭,將拇指給切落了。
 
雖然反射性地想要用另一手開槍──但那手也沒了手指。本要扣下板機的手指落向了地面。
 
「我可以殺了他嗎?」
 
有個幼小的聲音說道。
 
融入黑暗的人影──融入黑暗的程度比起剛剛的老虎還要更甚,簡直已經和黑暗融為一體了──那身影握住了連著拇指的爆炸裝置。
 
「沒有必要殺了他啊,小鏡花。」少年溫柔地回應道。
 
從小隊長背後的黑暗之中──有隻白色的手掌和一把白色的刀刃突刺而出。銳利的刀鋒,正準確地抵著小隊長的喉頭。
 
攜著短刀潛伏於於黑暗的,是一名身穿和裝的少女。
 
暗色的長髮。彷彿白皙得能夠看透內部的肌膚。
 
「可是,這個人想要殺了你。」被稱為鏡花的少女,以彷彿降下的白雪一般沉靜的嗓音說道。
 
「我知道。」少年回答。「可是必須要讓一個人活著回去是首領(boss)的命令。畢竟得有人回去讓他跟他上層說整個暗殺部隊都被消滅的事情呢。」[W使20]
 
「可是……」
 
少女以毫無邪氣的嗓音說道,稍微動了動短刀。刀鋒稍微刺進了小隊長的頸子,鮮血流出。
 
「沒關係。他既然手指被切成那樣的話,就不可能再握槍了。就算放他回去,也不用擔心會被報復。」
 
少女微微傾頭,暗色的髮絲在這時輕輕觸了觸臉頰。
 
那表情,簡直就是要消失在空中一般淡然。
 
「因為對你沒有威脅。」
 
少女幾乎沒有移動嘴唇地說道,並且將短刀放回了懷中。那動作簡直就像是深海中的浮游生物般流麗,而且寧靜深遠。
 
「謝謝你。」
 
少女的表情毫無動搖,只有瞳孔透出微微笑意。
 
「怎麼可能……真是難以置信……」小隊長一面壓抑著兩手手指的切面,一面以苦悶的表情吐出句子。「你是少女暗殺者……泉鏡花?你是那個『三十五人殺手』……怎麼可能,為什麼你會和『港口黑手黨的白色死神』在一塊……『三十五人殺手』應該已經背叛港口黑手黨,並且從人間蒸發了才對……」[W使21]
 
「她的確背叛過港口黑手黨。」少年說道。
 
「但是我回來了。」鏡花貼近了少年身旁,「全部都是……為了這個人。」
 
兩人非常沉默。當從黑暗中浮現而出的雪白二人開口說話之時,似乎讓周圍的黑暗變的更加深沉。
 
「士兵先生,你剛剛說『士兵有士兵的死法』,這種說法我尊重。但是你畢竟對我們挑起了不可能獲勝的戰鬥,那就沒關係了對吧?」少年以細細說道。「畢竟屆時我會為了從我恐懼的死亡中逃開,而全力奪取你的性命。」
 
小隊長以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兩名異能者,最後放鬆了肩膀的力量。[W使22]
 
代替話語,金屬落向地面的響聲響起。小隊長將手中的槍枝給放了下來。
 
「謝謝你。」[W使23]
 
少年敬了一個禮,朝著出口走去。而鏡花則跟著他離開。
 
少年和鏡花,看都沒看一眼就這麼從小隊長的身旁通過,走向倉庫的出口。
 
小隊長轉過身去,凝視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他凝視著彷彿他們兩人身後早就已經四下無人的,一如往常的背影。
 
「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小隊長問道。
 
雖然他並不期待會有人回應,但意外地,回答到來了。
 
「中島敦。」
 
少年的澄澈嗓音在室內迴盪著。
 
中島敦……
 
小隊長在這時感覺到了。當他看見黑暗、當他看見野獸時,自己便會著恐懼地想起這個名字吧。他將會做起無數次泛著血腥味和白色的殺意的噩夢,從中驚彈而起吧。
 
他的士兵生涯,就到此為止了。
 
小隊長雙膝一曲,跪向地面。[W使24]
 
即便跫音已經遠去,回歸了黑暗與靜寂,小隊長仍然跪伏在原地,像個孩子一般顫抖著。
 
 
敦和鏡花從倉庫走出,沿著海岸旁的道路步行。
 
他們只走了數十秒,只在街燈映照的冰冷路面上走了幾步──敦便不自覺地身子一屈,在路上蹲了下來。
 
「你還好嗎?」
 
鏡花趕緊搭了上去。
 
「沒、沒事的……小鏡花。」敦蹲踞著,痛苦地呻吟道。「畢竟這次……『變化』的時間太長了嘛……所以身體起反應了。」
 
鏡花趕緊鬆開了敦的黑色外套,敦那被高領擋住的脖頸也在這時露出。
 
在敦的脖頸上頭,嵌著一個巨大的項圈。
 
那項圈是個又黑又厚重的鐵環,頸子外側和內側都有像利爪一般的裝飾。如同長釘一般的鉤爪將頸子的皮膚刺破,有好幾處流出了血液。
 
「得快點拆掉才行。」鏡花伸出手指,想要摘除項圈。
 
「沒關係的。」敦痛苦地說道。「要是沒有這項圈的束縛和痛苦……我會沒辦法控制住老虎的力量。要是老虎失控,可是會傷害到你的。」[W使25]
 
「可是……」
 
「我們來送您回去,敦大人。」
 
就連路燈也無法觸及的黑暗之中,有一群身穿黑衣的人們正佇立著。
 
「廣津、先生。」敦一面壓制住自己的項圈,一面苦笑道。「還有,黑蜥蜴的大家……感謝你們在周圍把風。」
 
十多人的黑衣人們一齊朝著敦低下了頭。
 
「您和預定行程一樣完成了敵人殲滅的作戰呢,簡直完美。」立足於黑衣人前頭的年長紳士,微微地頷首道。「那麼接下來請在據點接受治療。在那之後,就和首領報告。」
 
「我知道。」敦點頭。「首領的作戰還是一如既往地完美……將敵人引入黑暗之中殲滅。而且還看穿了對方會設置炸彈當陷阱,讓小鏡花加入作戰。」
 
敦以雙臂撐住身子,站穩搖晃的腳步。
 
「我現在立刻就去首領那裡。畢竟他應該會有下個任務要派給我。」敦直直望著前方說道。「那個人拯救了我。把我從地獄之中拯救了出來,還邀請我進了這個組織。我絕對不能夠背叛那個人的命令。」
 
踏出步伐,他以揹負著黑暗,毫無邪氣的表情說道。
 
「麻煩你替我跟首領──太宰先生連絡說我很快就會去他那邊。」[W使26]
※※※
咖啡廳的入口開啟,有個男人走了進來。
 
「啊,」谷崎認出了那個身影,開口了。「您辛苦了。今天還真晚呢。」
 
「太慢了吧。」國木田回過頭去說道。「你所挖角進來的新人剛剛可是造成了騷動了。給我做點什麼啊。」
 
身材高挑的男子輕輕搔了搔頭。並且開口。
 
「啊啊──我來晚了。」
 
身高很高的男子來到了店裡。踏著悠哉的腳步來到客桌前。
 
在那之後,對著以憔悴表情在擦拭著地面的女服務生平淡地說道:「請給我一份咖哩。」
 
並在芥川的身邊坐下。
 
赤銅色的頭髮,砂色的長外套,下顎有些鬍渣。掛著一副彷彿什麼都不想,又或者什麼都在想的,讓人摸不透的表情。
 
「你為什麼遲到了,織田?」國木田問道。[W使27]
 
「我被三丁目菸店的老奶奶抓去當聊天對象了。」織田以木訥的嗓音回答。
 
「又來了。」國木田皺起眉頭。「你還真會被長舌老人給抓住欸。雖然有敬老精神是很好啦,可是工作遲到三小時可不行呢。記得在途中快點離開她。」
 
「我拒絕她了,可是誰都沒認真看待。」織田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回答。
 
「畢竟沒人知道你說的話到底是有幾分認真啊……」國木田以困擾的表情說道。「你至少擺出生厭的表情讓大家覺得你想回去嘛。」
 
「我擺表情了啊,可是沒人發現。」
 
「真的嗎?那你現在試試看。」
 
織田安靜下來,沉默地直盯著國木田瞧。
 
國木田等了幾秒鐘,以疑惑的表情問道。「還沒好嗎?」
 
「我已經在擺表情了。」
 
「喔,是喔……」國木田看來表情疲累地回應。
 
看著似乎有些心累的兩人,谷崎為了打圓場而發話了。「──那個,芥川先生。我想你早就已經知道了,不過在這邊我還是介紹一下。他就是織田作之助先生。是在兩年前入社的社員,也是從今天開始指導你的前輩。」
 
「請你多多指教,織田前輩。」芥川直接彎腰問好。[W使28]
 
「好。」織田不改表情地頷首。「在那之後有好好吃東西嗎?」
 
「有。」
 
「那就好。」
 
在點頭的織田面前,女服務生將裝著咖哩的盤子端出擺好。織田把視線朝向她表示回應。
 
「我想我若未在河邊被織田前輩發現,我就會這樣餓死了吧。」
 
看著順從地低頭的芥川,國木田接話道。「畢竟,不能放著孤兒不管就是織田的習性嘛。」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織田如此說道,拿著銀匙撈起咖哩吃了一口。「這咖哩……完全不辣呢。是給小朋友吃的嗎?」
 
在那之後朝著店回過頭去,朝著店員說道。「大姊。抱歉,可不可以給我換辣──」
 
在那時,芥川朝著織田發出了攻擊。
 
致命的衣刃沒有預備動作也沒有殺氣地殺出陣來。銳利的刀刃從織田的視線之外精準地朝向頭部襲來。要是命中的話,他的頭顱就會不發出聲響地被切離之後落向地面吧。
 
織田,以銀匙擋下了那一擊。
 
他以湯匙彈開了衣刃,改變了衣刃前進的軌道──頭也不回地。
 
衣刃從側臉經過,燒焦了空氣。織田看了一眼,朝著店員說道。「可以幫我換成辣的咖哩嗎?」[W使29]
 
在店鋪深處,店員答應了織田的請求。
 
「什……」
 
另一方面,目擊了殺人未遂現場的偵探社員們,以詫異的表情凝固在現場。
 
國木田從喉嚨擠出了聲音。「剛剛那是怎樣?」
 
織田朝著國木田的方向回應。「畢竟咖哩只能是辣的啊。」
 
「不對!」國木田嘶吼道。「喂!新人!你到底想怎樣!那不管怎麼看都是想要把脖子一刀兩斷的軌道啊!」
 
「你的意思是?」
 
芥川在回答的同時,將兩條衣刃貫穿空間。
 
灰色的刀刃精確地瞄準了臉和心臟。但是織田將頭微微別開,並且側身迴避了攻擊。就連在躲避前和躲避後,都沒有看刀刃任何一眼。
 
「喂!」
 
「我在河邊撿到這傢伙之後,他就對我發動襲擊了。」織田以非常普通的表情說道。「芥川被我擊倒後,說希望我教他變強。而我說雖然我不知道要怎麼鍛鍊人,但是如果他成為偵探社的後輩的話我就可以指導他。所以他現在才會在這裡。」[W使30]
 
織田將手指向了芥川。而芥川也直接點點頭。
 
「我很幸運。我可從沒遇過如此的對手。」
 
一面點頭,芥川一面讓傾斜的衣刃朝前奔馳。織田則用銀匙輕鬆地悉數擋下。
 
「不對……不對不對。」國木田搖搖頭。「織田的異能的確是很強沒錯……即使如此,也沒有人會在店裡面打成這樣啊!總而言之給我住手!如果你想變強,你至少在訓練場打吧!」
 
「如果我的仇人就在訓練場的話我可就不會如此辛苦了。」芥川帶著銳利的視線說道。「狹路相逢的地點可能是路旁,店裡,列車中……不論何處,都會有必須應用到的戰鬥方法。否則將毫無意義。」
 
「你說仇人?」
 
「他說他有兩個想要殺掉的人。」織田一面看著芥川一面說道。「所以才會為此一直磨練著自己的異能。」
 
「其中一人是我連長相和出身都不了解的男人。」芥川接著說道。「我把他稱為『黑衣的男人』。他就是拐走了我妹妹的男人。我要打倒他,然後奪回和我生離死別的妹妹。」
 
「生離死別?你和你妹妹?」谷崎驚訝地看向了芥川。「唉……所以你才會在剛剛在提到妹妹的時候生氣了啊。」
 
直美看著芥川回應道。「你知道你妹妹在哪裡嗎?」[W使31]
 
「我遍尋不著。連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從平常窺不見感情的芥川的瞳孔深處,看見了微弱的光芒正搖曳著。「但是我絕對會把她找出來。」
 
「你說你想要讓偵探社找的人就是指她喔。」國木田環抱手臂。「如你所言,偵探社可以輕鬆地閱覽市警手上下落不明的人們的情報,也可以輕鬆得到黑社會的情報……」
 
谷崎以困擾的表情繼續說道。「就算是這樣,在這廣大的街道上,想要找出一個人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呢。」
 
「嗚呵呵呵……各位呀,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呢?」直美揚起唇角,愉快地說道。「芥川,你還真是做了個明智的選擇。至於原因,就只有如果你是要找出行蹤不明的妹妹的話,世界上沒有比偵探社更適合的組織了。」
 
直美笑著環視全員,以隱含著祕密的細微嗓音說道。「不就是這樣嗎?畢竟在偵探社裡頭,有那一位在嘛。」
 
「啊。」
 
「這樣……的確是呢。」
 
「的確是這樣呢。」
 
全員一致點頭。
 
「芥川,你的妹妹已經等於找到囉。」直美帶著微笑站了起來。「那麼,我們走吧。就讓我跟你介紹介紹吧……跟你介紹世界第一的名偵探[W使32] !」
※※※
港口黑手黨本部大樓。
 
那是在橫濱的一等地段聳立的黑色建築物。雖然外觀看過去是既清潔又嶄新的高層建築,但內部其實是難攻不破的要塞。窗玻璃全都有防彈、防爆功能。而外牆就連戰車的榴彈砲都能夠扛得住,有著能夠和軍隊要塞匹敵的防禦力。
 
敦朝著那棟大樓的深處前進。
 
穿過了以槍枝武裝的沉默同僚們,踏過了像是為了謁見王侯而鋪設的高級毛絨地毯,朝著目的地走去。
 
走到走廊的盡頭時,他朝著堅牢不破的那對門扉駐足。
 
「首領(boss),我是敦。受您召集,在此求見。」
 
數秒之後,傳來一聲「進來。」。
 
「失禮了。」
 
在寬廣的首領辦公室中,有著獨特的氛圍。不論是用於照明的裝飾燭台,還是設置在中央的辦公桌,都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高級古董品。不過不論是哪件裝飾品,在這間房間裡都像是迷路到這裡的外人似地。[W使33]
 
房間中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地板和天花板一片黑,牆壁和四周也是一片黑,在所有牆壁之中本該有一面是會在通電之後透光,並且能夠將橫濱的街道一覽無遺的落地窗才對,然而那功能卻在這四年間沒有使用過任何一次。
 
這都是為了保護現任首領(boss)──太宰不受狙擊或砲擊。
 
「你太傲慢了,游擊隊長。」房間後頭的幹部如此說道。「你可是在首領(boss)面前,給我注意禮貌。」
 
敦立刻單膝跪下,並且深深地低下頭。「真的非常抱歉。」
 
在那間房間裡,有兩個人。
 
其中一人,是在室內的後方站立不動的護衛幹部。穿著黑西裝,戴著黑帽子。雖然那身高會讓人誤會他只是個少年,實際上他卻是擁有組織排名第二高權力的最高幹部,也是黑手黨最強的異能者。
 
另一個人,坐在中央的黑色王座上頭,他就是朝著對講機說話的,這間房間的主人。
 
「沒事的,中也──你辛苦囉,敦。歡迎你歸來。」
 
那聲音,同時具備著王的威嚴,和惡魔的冷酷。
 
他就是領導著巨大的暗黑組織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太宰治。
 
不論是他的黑色外套還是黑色鞋子,都是能夠讓歐洲的王侯貴族嘖嘖稱羨的最高級品。[W使34]
 
「非常感謝……您,太宰先生。」
 
敦低著頭,以緊張的聲音說道。
 
中也的低沉嗓音在這個時候立刻插了進來:「啊?給我叫首領(boss)啊死小鬼。你想被我殺掉嗎?」
 
「唉呦中也,這樣不也很好嗎?」太宰一面將腿的位置調換一面說。「還有呀,我想跟他單獨談談,你稍微離開一下。」
 
「蛤?!」中也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直接以粗暴的口氣說道。「你到底在說啥?讓不是幹部也不是秘書的一介成員直接見你就已經是特例中的特例了喔。」
 
「有何不可?敦是我值得信賴的部下耶。」
 
「跟你信不信賴他無關好嗎。要是這傢伙被異能操控,或者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之下被灌了炸藥的話你該怎麼辦?這事可是有前例的耶。我怎麼可能會允許你們兩個單獨相處?」
 
太宰以微笑看向了中也。
 
「允許?我根本沒在求你允許喔,中也。你是幹部,我是首領(boss)。在黑手黨之中命令是絕對的。你可得以指揮系統為重喔。」
 
中也以不大開心的表情短暫沉默一陣,在那之後以紊亂的步伐走了出去。「啊啊是喔,那隨你意吧。」
 
當他大步走過敦的身旁時,中也如此說道。[W使35]
 
在通過敦的身旁之後,他突然停了下來,沒有看著敦開口了。
 
「你要是讓首領死了我可不會原諒你啊,死小鬼……因為這傢伙總有一天,要由我來殺掉。」
 
中也在那之後大力地甩門之後離去。
 
「真是的。雖然看著一面討厭得想殺了我,一面又因為我是首領(boss)所以不得不保護好我的中也會覺得被娛樂了……但剛剛那樣,我還是覺得他做得有點過火呢。」太宰苦笑道,並回頭看向敦。「放輕鬆吧,敦。」
 
敦站起,將雙手手腕擺置於身後。
 
「好啦……作戰的成果報告我已經聽說了。你一個人就殲滅了敵人一個部隊喔。」
 
「是的。」
 
「你所打倒的部隊,是租界的海外軍閥雇用的傭兵部隊。所以在背後操線的大概是中央政府的猴子大臣吧。」太宰把翹著的腳交換位置,以溫柔的聲音說道。「大概是對這四年把近海的航海權給悉數控制的港口黑手黨感到非常頭痛,才會策畫這次的暗殺吧?真是令人擔憂……這次的襲擊失敗,大臣大概會變得更加頭痛才是。」
 
太宰一面說道,一面瞇起眼睛。
 
太宰在繼承先代首領(boss)的位置之後已經過了四年。港口黑手黨的權力擴張相較於以前更加急速了。司法、分銷、銀行、都市開發。不只是橫濱,就連關東一帶都已經不存在沒有受港口黑手黨影響的機關,其武力現在也已經發展至足以與國為敵的規模了。[W使36]
 
這些豐功偉業,全部都要歸功於新首領(boss)太宰的手腕。
 
聽說他在四年前從森手上繼承了首領(boss)的位置之後,從來沒有睡過一覺。
 
「好啦……雖然緊迫,但我還是先說明下個任務吧。由於芥川已經進入了橫濱的偵探社,所以計畫的第二階段已經過了。接下來準備進入第三階段。」
 
「偵探社?第三階段……?」敦傾過頭去。「這是在說什麼?」
 
「我是在說巨大的計畫喔,敦。這計畫可長遠著呢。」太宰微笑道。「而且啊,這個計畫可不能缺了你的行動……拜託你了喔,敦。得拜託你這個能夠面無表情地屠宰敵人,不知恐懼的『港口黑手黨的白色死神』呢。」
 
不祥的話語在室內迴盪,敦豎起耳朵,甚至聽見了聲音被牆壁和地板吸收殆盡。其後開口道:
 
「我不是不知何謂恐怖。」他的聲音既平靜又乾涸,像是戰場上的白骨。「我是個膽小鬼。我非常怕被槍擊中,也非常怕自己流血。」
 
「但是,報告卻說你面無表情地將老練的士兵屠殺殆盡了喔。」
 
「是……我明明很害怕戰場,但是身體卻不會出一滴汗,也沒有發抖。從那個時候,我就像平靜的湖面一樣毫無反應。」[W使37]
 
太宰瞇起眼睛,發出了銳利的眼光。
 
「那個時候,啊。」太宰說道。「你是指你無視了我的命令,擅自行動的那天嗎?」
 
 
「我,這……」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那是,那次事件是……」敦屈膝,雙臂相互環抱。手指以近乎發白的力量掐在手臂上,不停顫抖著。
 
那陣顫抖源於恐怖。是真正的恐怖,是源於比死還要更加深沉的靈魂的悲鳴。
 
「不是的,我是,我是──」
 
「我想你就是如你所言的膽小鬼。畢竟以前的你,就是那種在正面面對敵人時也會找逃跑路線的,那種膽小的少年。但是那天改變了你的處境。你知道為什麼嗎?」
 
敦正在顫抖。他的耳後不斷地沁出冷汗。
 
「消除恐怖的途徑就只有恐怖。你從那天開始,就一秒不休地承受著超出範圍的恐怖……所以你就無法對其他會讓你恐懼的事物產生反應了。槍枝也好、刀刃也好、敵人的殺意也好,都不會傳達到你的內心深處。畢竟更深的恐懼已經像怪物一樣在你心裡棲居已久了。」[W使38]
 
太宰以冰冷的眼眸看著敦。
 
敦沒有聽見太宰說了什麼。冷汗直流,膝蓋到指甲顫抖得吱嘎作響。不論何時倒地不起都不奇怪。
 
「你還沒辦法逃離嗎?──沒辦法從他死亡的恐懼中逃離。」
 
「不、不是的我、我才沒、才沒有覺得恐懼──」
 
由於敦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顫抖,他就這麼蹲踞在地。
 
「請、命令我吧,太宰先生。」敦好不容易在牙齒顫抖的同時抖出了字句。「現在,立刻就命令我。我不會再違背您的命令了。絕對,絕對,絕對不會。」
 
「我就信你說的吧。」太宰一面以冰冷的眼眸俯視敦,一面說道。「那麼我就把需要用到的資料交給你。你只要確認內容就會明白了。」
 
有名女秘書從門扉伸出沉默地現身了。
 
她個性文靜,年紀和敦差不多。她穿著瘦長的,像貼合於皮膚般自然的黑色西裝。後腦則紮著長長的黑髮。
 
她是個彷彿光是佇立原處,就會將周圍的聲響通通吸收的女性。
 
「小銀,把地圖跟信拿來。」[W使39]
 
「請。」
 
被稱為銀的秘書,將黑色的信封交給了太宰。
 
太宰接過信封,朝著敦說道:
 
「敦。你的下個目標──是武裝偵探社。」[W使40]
※※※
武裝偵探社的事務所非常雜亂。
 
它位於雜居樓(building)的四樓,在這個事務工具雜亂無章地排列的寬敞樓層(floor)中,有許多的事務員坐在桌前馬不停蹄地辦公。
 
偵探社的工作分配主要是事務員和調查員。事務員負責資料、會計處理、對外的聯絡與交涉、情報處理等等工作。而調查員則負責實地調查,踏入危險的現場,解決事件。
 
──除了某個人之外。
 
「要我找人?不要啦──超麻煩的。」
 
江戶川亂步把雙腳擺在辦公桌上,舔著拿在手上的糖果。[W使41]
 
「亂步先生,拜託你……」
 
以困惑的表情圍在亂步身邊的,是在咖啡廳的其他人們──谷崎、織田、國木田、芥川、直美。
 
「新人芥川先生有個分隔兩地的妹妹。」谷崎露出了打圓場的表情說道。「我一聽到有人的妹妹遭遇不幸,就沒辦法坐視不管……他的妹妹,被一個稱為『黑衣男子』的人給帶走了。」
 
坐著的亂步表情微微動搖了一下。
 
亂步的臉朝著天花板,視線左右游移。然後開口問道:「他的長相跟名字?」
 
「一無所知。」芥川說道。「但若能聽聞其聲,我必定能知曉。」
 
「唉──」亂步朝後仰頭,嘆了口大氣。「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只找得到笨蛋跟蠢才跟沒腦的人啊?」
 
「什麼?」芥川瞇起眼睛。「你說我為其中之一嗎?」
 
「好啦好啦。」谷崎趕忙安撫芥川。
 
「你聽好囉?我醜話先說前頭。」亂步起身說道。「我雖然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偵探,但是我可不會搜查沒興趣的事件。也就是說問題出在你身上。」
 
「無須搜查。」芥川面色鐵青地說道。「我妹妹──銀將會由我獨自找出。」[W使42]
 
亂步一面嘆氣,一面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紙片扔在桌上。
 
芥川看了紙片一眼,然後看向亂步。「這是?」
 
「『沒問題卡片。』」
 
亂步說道。
 
「『沒問題』……什麼?」
 
亂步把糖果放到口中旋轉,隨後輕佻地說道。「你找人的動機我早就已經聽說了,也知道你早晚會來找我談這件事。所以我已經進行過事前調查,也已經大概掌握住所在地點了……你的妹妹還活著喔。」
 
「什麼!」芥川衝了出來。「她在哪?銀她在哪裡?!」
 
芥川再度看了看紙片。那厚紙大概是能夠用手掌收起來的大小的長方形。白色的紙面上畫著直線所分割出的六個格子。
 
「找你妹妹的條件,就是跟偵探社的調查員全員說明事情經過,並且讓全員蓋上已了解的『沒問題印章』。還有,社長已經幫你蓋印章了。」
 
六個空格之中,已經有個「沒問題」的朱印印在上面了。剩下的空格還有五格。[W使43]
 
「得到『沒問題印章』的條件都寫在背面了。基本上對方會要求你做點事,你達到條件之後對方就會給你蓋印章。至於要求你做什麼──嘛,就看各個社員怎麼做了。」
 
亂步如此說道,並且取出了木質印章,在桌上旋轉。
 
「換言之……只要得到全員的許可,你將會告知我妹妹的所在之處?」芥川邊露出了思考的表情邊說道。「但,社長先行捺印的理由為何?」
 
「因為我是名偵探。」亂步舔著糖果繼續說道。「追根究柢,命令我做出了那張卡片的就是社長本人。因為我已經先跟社長商量過要怎麼應付你的委託了。而他表示要新人被全員給接納。嘛,畢竟我不能夠拒絕社長的命令嘛。」
 
芥川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看著紙片。
 
隨後唐突地,像是心意已決地接住了紙片。
 
「已經四年半了。尋妹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年半,我承受了像是半身被千刀萬剮的痛苦,半身切面還流著無形的血……要湊到幾個印章,對我而言不過是小事一樁。」
 
「就得這麼做啊。」亂步微笑道。「祝你武運昌隆,新人偵探先生。嘛,不過啊。」[W使44]
 
亂步打住話語,露出了認真的表情。其後以像是預言家的聲音說道。
 
「真正讓你痛苦不已的,是在印章湊齊之後就是了。」[W使45]
※※※
在那之後。
 
芥川表示自己需要約四週的時間來湊齊所有人的印章。
 
最先蓋的人是谷崎。他什麼都沒有要求。他在聽完卡片的說明之後,就在亂步眼前蓋下了卡面的印章。
 
「如果我是你的話,」谷崎笑道。「要是直美被綁架,而我在找線索的話……我肯定沒辦法等到卡片蓋完。我想就算要揍亂步先生一頓,我也會問出妹妹的所在地。我覺得芥川先生非常了不起,所以我這樣就好了。」
 
芥川以平和的眼神看著害羞地蓋下印章的谷崎。然後看一看蓋好印章的卡片,又看了看谷崎。隨後說了一句「感謝你」。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給你一句忠告,你能聽聽嗎?」谷崎一面把卡片交給他,一面露出了認真的表情。「如果你找到你妹妹,然後『黑衣男子』也在現場……千萬別饒過他。不論是身為偵探社員的義務,或者是社會所認為正確的一切,都通通忘乾淨就對了。就算你最後殺了他,也不是你的錯……畢竟這個世界沒有比妹妹還要重要的正義或者倫理存在。」[W使46]
 
雖然國木田皺起眉頭說了聲「喂喂」,但隨後他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芥川接過了卡片,說道:「明白。若我平安無事地奪回妹妹,谷崎先生,我肯定會先跟你報告。」
 
 
下一個蓋印章的,是社內最年輕的調查員宮澤賢治。
 
「我是也可以現在就蓋印章啦。」賢治以少年精神飽滿的聲音說道。「不過亂步先生說得要出點條件……而且剛好,我這邊有個需要人手的工作,是前田姐姐希望我們能幫忙她一些簡單的務農作業……能夠請你幫忙嗎?放心,我會教你怎麼做的!真的就是一些很簡單的,誰都能做的工作!」
 
任務是插秧。
 
事成之後,偵探社員說:「從來都是面無表情的芥川,看著眼前廣大田地的那副『一切都完蛋了』的表情,大概再也看不到了。」
 
「好啦,我們快點開始吧!」身穿著作業服與雨靴的賢治,精神飽滿地說道。[W使47] 「沒問題的!只要早上早點起來,在偵探社上工之前做的話……下禮拜,下下禮拜就可以完成了!」
 
田地不是只有一片或兩片。在這被山與山包圍的盆地之中,放眼望去通通都是水田。
 
──最多需要,兩周嗎?
 
芥川只動著嘴唇說道。他沒有發出聲音,可能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那個……不好意思,你真的沒問題嗎?」賢治非常不好意思地說道。「明明你還有你妹妹的事……還是我讓你,做點別的?」
 
芥川以嚴肅的眼神望向田地,隨後說道。
 
「是我承諾要有所付出的。再說,我所成長之處,是個浪費糧食的人會先死去的地方……動手吧。」
 
芥川朝著田地踏出腳步。
 
「啊,你那樣穿不行啦。」賢治笑著說到。「請穿上作業服跟雨靴喔。還有要戴草帽!我想這些絕對適合你!」
 
「…………」[W使48]
 
第一天,跟著賢治學習順序,在做好覺悟之後就結束了。第二天,由於不習慣動作而腰痛。第三天、第四天休養。第五天,由於他學會了用異能來插秧,所以大幅提升了作業效率。賢治開心地拍手,稱讚了芥川。
 
他有時會跟農家借來的插秧機競速,在下雨天會去田裡看看是否引發了洪水,也會享用水田主人送的飯糰。芥川總是臉上沒有任何不滿地默默作業。有天他看著水田,說出了「我憶起了在貧民街,曾於據點後方種植了小馬鈴薯田一事」。
 
第十天,問題發生了。
 
他一如往常前往田地,卻發現種下的稻子的一半以上都發黑枯萎了。賢治花點時間調查了稻子之後,表示稻子可能是因為用水而枯萎的。兩人之後開始調查幹線引水幹線,這才終於明白是有人在引水幹線的上流附近非法傾倒了工業廢棄物,有害的可溶有機物就這麼洩漏而出。
 
偵探社進而調查了廢棄物的容器,很快地知道了非法傾倒的犯人真面目。犯人是一間擁有大規模的製藥工廠的三流製藥公司。
 
水田大概有一半都泡湯了。而且還不幸地恰巧在那些部分都插秧完畢之時。賢治說:「真沒辦法,我們至少先把沒受影響的水田的插秧給結束吧。」[W使49]
 
但,芥川並沒有認命。
 
翌日,芥川單槍匹馬衝進了製藥公司的大樓。
 
他以異能掐住警衛使其昏迷,朝著辦公樓層(floor)前進。在確認過管理事務的產業廢棄物管理表之後,他馬上就清楚了計劃非法傾倒的犯人了。只要把這名犯人給繩之以法,就會知道指示他進行非法傾倒的上司究竟是誰了吧。他打算在找出整個計劃的幕後黑手之前,不斷地重複這些過程。
 
但是,芥川在正要打開辦公室的門扉之前,有陣聲音從背後冒出。
 
是賢治、谷崎,還有織田。
 
「我們回去吧。」
 
 
「這點程度,還算可愛的。」
 
在回去的路上,賢治在和芥川獨處時如此說道。
 
「自然造成的災害更加的凶惡而且沒有道理。水災、寒流、旱災、蟲害……花了好幾年準備的一切都會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但是這次留下了一半。而且,只要偵探社證明了非法傾倒屬實,還可以靠著訴訟來拿到受害的金額賠償。畢竟我們可沒法跟太陽或者蟲子索要賠償呢。這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無法釋懷。」芥川以銳利的目光朝向賢治。「賠償又如何?這表示付了錢任何人都能夠使壞?如此一來富裕之人、坐擁一切之人作惡多端都能被赦免。這個世界能抑止惡意的唯一一途,即為報復。將敵人首級掛在大街、將罪狀和恐懼銘刻於敵人心中。除此之外便無任何方法可自保……沒有任何方法。」[W使50]
 
賢治暫時思考了一下,「抱歉,我想的確是那樣呢。」並如此說道。
 
在那之後,兩人暫時都沒有發話。
 
沉默前行,回過神來已經來到了水田前方。橙紅色的夕陽,像是燃燒著整片水田一樣閃閃發光。而山稜的另一端,夜色則悄悄地闖入。
 
「夜去,朝來。」眺望水田,賢治如此說著。「春去,秋來。一切都是一半一半。小草長高,樹木枯萎,動物生子,隨後死去……只要跟土地一同生活久了,就會逐漸明白自然就是在一半一半的前提之下成立的。只要有什麼壞事……比方說暴風雨或土石流來的時候,有時也會覺得這種壞事就只會一直發生,但是村子裡面的大家都知道其實好事跟壞事全部加起來,就是自然……就是活著這件事本身。」
 
「我無法理解。」眺望同樣的風景,芥川說道。「你說吉事與凶事都是對半等分?那你認為你也能對我在貧民街死去夥伴們說出一樣的話嗎?」[W使51]
 
「所以啊,你活下來就是那另一半嘛,芥川先生。」賢治看向芥川。「你存活下來了。而且還擁有非常強大的異能。那就是因為大家都把好的那一半給你了呀。所以說……」
 
賢治停頓,璀璨的夕陽映照在他的眼中,他隨後露出微笑。
 
「所以你妹妹,肯定會回來的。接下來一定有更多好的那一半在等你。這就是自然。」
 
芥川反芻著賢治剛剛的話語,看著賢治,隨後把視線轉向了夕陽。
 
「這樣啊。」芥川低語。「死去的夥伴們,已經把一半讓出來了。」
 
山稜在這時染上了夜晚的紫色。兩人隨後沉默不語。
 
兩人花了四天的時間完成了剩餘的插秧。
 
最後一天,國木田為了視察而來到了水田地帶,看著泥巴滿身的兩人正在水田中聊天。
 
「如果要了解田埂的狀態的話,直接吃了裡面的蟲子是最快的方法!好的田地的蟲子煮起來可是很好吃的喔。」[W使52]
 
「這樣啊。我之前山窮水盡時,也曾挖土吃蟲。比起人工林或者農耕地,沒有開墾過的山地中的幼蟲更為美味。」
 
「下次我用鹽烤給你吃!」
 
「我很期待。」
 
看著對話的兩人,國木田茫然地喃喃道:「……他們關係變好了……」
 
 
之後插秧平安無事地結束了,而芥川也從賢治那裡得到印章。在偵探社的走廊上,賢治笑著說:「只要米種出來了,就可以得到收穫的一成喔,請期待成果吧。」而芥川則回應:「看來暫時不用擔心會餓肚子了。」
 
就在這時,國木田經過。芥川問了國木田有關於非法傾倒事件的調查進度。國木田回答:「已經解決了。」隨後盯著芥川問:「你……難道,曬黑了?」[W使53]
 
「我沒有。」芥川回答。
 
「可是,你脖子有道界線……」[W使54]
 
「我沒有。」芥川面無表情地回答。
 
「是嗎?是無所謂啦……你剛剛問了非法傾倒的事情吧?不用擔心。很快就會解決了。廢棄物的輸送業者已經坦白了。之後只要對製藥公司下逮捕令就好。」
 
「那就好……不過,為何輸送業者輕易地就坦白了?記得對違法業者而言若出賣業主可是不可饒恕的啊?」
 
芥川這麼問後,國木田微微一笑。
 
「他們當然會說實話。畢竟這座城市裡,沒人會想讓賢治動真格發怒的。」[W使55]
 
 
下一個是國木田。
 
國木田在最初從亂步那邊得知「沒問題卡片」之後,馬上就決定了條件的內容。相關內容的構想已經在他的腦中轉了一年以上。
 
所以在大家在聽見條件的內容時,都露出了釋然的表情──擺出了「啊,國木田先生的話肯定會這麼要求的吧?」的態度。
 
 
早上,六點半。[W使56]
 
武裝偵探社的社員宿舍。
 
「喂新人!已經到了準備上班的時間了!給我快點起來準備!」
 
國木田的怒罵聲在社員宿舍前頭響徹著。
 
「已經過了起床時間的兩分半了!從今天開始兩個禮拜,我都要你遵從我制定的時間表(schedule)!我要以你為先例,來變革偵探社員過於自由的業務形式(style)!」
 
國木田一面指著自己的手錶,一面怒罵著。
 
「給我起來!給你二十二分鐘吃早餐,十八分鐘準備,十六分三十秒移動到偵探社,六分十秒之內開始處理業務!計畫必須要完美執行才有意義!聽進去了就給我快點──」
 
「我在此地,前輩。」
 
有陣聲音從國木田頭上落下。
 
芥川站在宿舍的屋頂上,眺望著朝陽。
 
早晨的微風拍打著灰色的外套。芥川沒有眨眼,眺望著逐漸染上了早晨色彩的街道。他那像雕像一樣動也不動地睥睨一切的樣子,就像是遠眺著自己領地的王侯一般。
 
「你……已經起床了啊?」
 
「我睡眠甚淺。」芥川眺望著景色說道。「因此我會於早晨感受城市之氣氛。危機或沉悶的氣氛皆會於早晨現型。逃亡的車輛的行進聲、燃料油撒落一地的氣味、超過負重的輸送船的汽笛聲……」[W使57]
 
話說到一半,他將視線轉向在宿舍前站著的國木田。「已經到出勤了時間了啊,那麼我出發吧。」
 
芥川如此說道,以異能之撐起身體,靈活地落向地面。
 
「喔……我說你,早餐呢?」國木田朝芥川問道。
 
「不吃。」
 
「什麼?這可不行。早餐是一天的基本。要是不吃早餐的話胰臟無法充分活性化,還會降低午餐與晚餐時間的血糖控制能力。光是不吃一餐,人的機能(performance)在這一天就會降低很多。所以,為了理想的業務,必須要有份理想的早餐。」
 
芥川面不改色地快步通過了正在說教的國木田身邊。
 
「給我等等,芥川!給我聽完前輩說的話!」
 
 
一言以蔽國木田的問題意識,就是如此──
 
偵探社員過於自由了。
 
對於熱愛正確無謬的的業務計畫的國木田而言,行為舉止過於自由的偵探社員正是他經常頭痛的元兇。比方說就連在接客時也會卿卿我我的谷崎兄妹、會因為被路邊的老太婆抓去聊天而上班遲到的織田、以治療之名把病患解體個三四次的與謝野、突然感覺到牛隻要生產會突然不見蹤影的賢治、只答應解決看得上眼的案件的名偵探‧亂步等等。[W使58]
 
當然,他們各自都有能夠被容許的理由。所以社長才會容許他們自由自在的行為,因此國木田才沒有提出矯正他們的看法。就這麼默許他們的行為直至今日。
 
然而。
 
追根究柢,國木田喜歡的話是「一切都照計畫來」,而討厭的畫則是「嘛這樣就好了啦」。他是個追求著理想的永久機關,在還沒到完全的狀態之前都不會停擺。
 
而且,國木田腦中的理想偵探社,跟現實情況有相當大的差距。「芥川!我要任命你為風紀委員!」
 
國木田如此宣言道。
 
沒有什麼事情是身為社會人士還被新人指點執行業務不認真這點還要痛苦了。而且芥川還是那種性格,就算是前輩也會完全不在意地指正他們吧?他正是被任命為風紀委員的最佳人選。「沒問題卡片」的出現真是天賜良機。
 
然而。[W使59]
 
「你聽好了,芥川。身為風紀委員,必須要自己先成為處理業務的圭臬。具體而言就是遵守業務預定的時間。在一到社內必須先整理前一天的資料,還有聯絡社內各處。跟相關企業定時確認有無新業務。並且把這些都以分鐘為單位消化掉。思考最佳的時間分配,並且照著實行的話就能夠得到理想的成績──」
 
「我不喜歡事務或文件的工作。」
 
「我說你啊……」
 
「比起這個,敵人位於何處?比起與應付我不擅長的文件活,將偵探社的敵人全數撕裂才是我的本領。我會將敵人全部切裂丟棄。」
 
「所以我說,不是只有殺敵才是我們的工……」
 
「我也會將資料切裂丟棄。」
 
「不要這樣!」
 
發生了如此種種。
 
「聽好囉?你要記好今天實行業務的順序。這次的委託是抓住專門綁架兒童的綁架組織。為此,我已經把曾經受害的小孩子叫來偵探社了。但是他是個受害記憶還很鮮明的十二歲少年。你一定要小心發問的方式喔。」
 
「小鬼,把目擊到的犯人的樣貌如實招來。無法回憶就把你從四樓扔下去。」[W使60]
 
「咦?啊,咦?咦?」
 
「你不要威脅他啦笨蛋!芥川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你這樣搞不只是客訴,就連訴訟都會砸到你頭上喔!」
 
「你要是仍回憶不了,我就把你從五樓扔下去,再不行就六樓,再沒法就七……」
 
「從五樓扔下去就會死了好嗎!」
 
「是喔。那麼就三樓……」
 
「你這種讓步有意義嗎?」
 
「太麻煩了。我們直接從現在已知曉的外表特徵,來鎖定跟與這些特徵相符的嫌犯吧。」
 
「我總覺得在計畫(schedule)事情之前,必須要先教你社會性才行呢……」
 
發生了如此種種。
 
他無視了業務的手續、無視了雜務。只知道遍地破壞。就算是被害者或委託人也都會想要用異能把他們給抓起來然後丟出去。這些事情發生的起因與其說後天的經驗或習慣,倒不如說是因為芥川的先天性格造成的。
 
國木田曾說:「你跟賢治一塊務農的時候明明就那麼老實的說」,而芥川則平靜地回應道:「我所成長之處早已讓我會本能地尊敬糧食生產之地,但資料之類無可果腹,以前我曾嘗試以資料果腹,但無疾而終。」
 
風紀委員的養成計畫,在開始一周之內早早告吹。
 
 
「芥川?喂芥川,你在哪裡!」
 
在偵探社的辦公室中,國木田大步大步地走著。
 
「國木田先生,你怎麼了?」在桌前工作的谷崎問道。
 
「芥川逃避了資料的業務!我明明把他兩手兩腳都用手銬銬住了,他大概是用異能切斷了吧……」國木田硬梆梆的拳頭正在顫抖。「這樣子我也沒辦法了!只能跟社長報告……之後設立一個把芥川培養成風紀委員的,名為『監視身為風紀委員的芥川的風紀委員』的監視組織!」
 
「感覺這循環會永遠停不下來耶……」谷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是芥川先生剛剛還在那裡喔?」
 
「什麼!哪裡!」
 
「那邊啊。你看,就在那裡。」
 
谷崎的手指指向了設置在辦公樓層裡的,與委託人溝通用的茶几。
 
茶几前沒有任何人坐著──不對。
 
桌子底下,坐著芥川。他保持銳利的視線,消去氣息,已經跟桌子下方的黑暗融為一體了。[W使61]
 
「你……你在幹什麼?」國木田側頭說道。
 
「我正躲著與謝野醫師。」芥川一臉面無表情,平淡地說道。
 
「蛤?」
 
「與謝野醫師所提出的『沒問題卡片』的印章條件是『接受四十次治癒異能』。」谷崎滿臉同情地說道。「芥川先生雖然爽快地說『既然只是接受治癒那麼幾次都無妨』……但是與謝野小姐她,用了解體用的柴刀跟電鋸……」
 
「啊,懂了。不用說下去了。」國木田閉上眼甩甩頭。「之後發生什麼我也大概可以理解了。」
 
「我忍了四回。」芥川的銳利眼光在黑暗中閃耀。「但是,如此下去……我將踏進人類的禁域中。倘若承受四十回,便會活活落入非人的精神深淵。」
 
「居然連芥川也承受不住啊……」國木田嘆口氣。「算了,換作是我也會逃跑。不過,業務就是業務。你忘了跟我的約定嗎?這禮拜要把兒童綁架組織給斬草除根的計畫啊。因為你在業務上為所欲為的行動,讓預訂計畫被大幅延遲了。這樣下去的話會這禮拜會來不及完成。你要怎──」
 
「犯人組織已經在隔壁房間了。」[W使62]
 
「什麼?」
 
「我逮捕了他們。」芥川不動聲色地說道。「既然為營利而綁架兒童,那麼他們獲利的手段主要有兩個。一為販賣人口,二為贖金。前者是以貧窮人家的孩童,後者則是以富有人家的孩童作為商品的。雖然我與後者無緣,然而前者卻為我的長處。我太過了解他們將貧窮兒童綁走的手法了。因此我循線追查,揪出了貧民街的相關人士,並將範圍縮限於最近有活動的罪犯。由那個被我揪住的人給我引路到他們的巢穴之中,最後我把他們全部人都用異能給抓了起來……由於制裁必須交給法務,因此我一人也沒殺。不過為了防止他們逃走,我已經把他們中幾個企圖逃跑的人的腳趾給割斷了。」
 
國木田趕緊衝向了芥川所說的,隔壁的接客室中。一開門,馬上就看見了全身被綑綁,嘴巴還被塞了毛巾的五名男人倒臥在地板上。一見到國木田,全部人的眼中都閃爍著淚光慘叫著。
 
「……這是……」
 
犯人的人數、外表特徵都與這一周內調查的情報相符。
 
「真是……果然這傢伙不可能幹風紀委員的活。我明明跟他說過應該要照著計劃來執行業務啊。」國木田苦笑道,搔搔頭。「能夠把這些預定業務在一周之內了結的人居然存在呢。」[W使63]
 
織田和芥川兩人,於橫濱租界的地下水道疾奔著。
 
織田穿過了昏暗的渠道,朝空一蹬越過了鐵絲網,並踩踏排水管之後再度跳躍。隨後滾著著地緩和了落地的衝擊,像風一樣向前移動。
 
布料則從他後方襲擊而來。
 
切裂了空間的一條布刃破壞了腳下。織田跳起迴避布料,抓住了頂端的排水管,像擺錘一樣給全身加速。排水管雖然在之後不敵布刃全都變成了碎塊,但織田已經放手,飛到另一個高度的所在去了。
 
「給我站住──!」
 
後方的野獸嘶吼著。
 
「不要。」
 
織田大氣不喘一個地淡然說道。
 
追擊者芥川的異能從後方迸出,織田歪頭、側身、以子彈改變軌道迴避了一切攻擊。攻擊就像是被肉眼看不見的屏障給擋住一樣,根本無法碰到織田。
 
「怎麼了?現在進行的可是你的仇敵逃跑時的訓練喔,給我動真格。」織田一面奔跑一面說道。「你的能力很強沒錯,但在肉搏戰時,你肉體的弱點就會顯露無遺。這樣下去不論是亂步先生的推理也好,還是印章也好,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喔。」
 
「哈……哈哈!」在後方奔跑的芥川,一面喘氣一面笑道:「不愧是我的老師!可是……」
 
織田滿臉驚訝地停下腳步。
 
「……這是。」
 
這裡是被石垣給包圍的,沒有其他出口的房間。
 
無處可逃,也無可以躲避與防禦的障礙物。
 
「租界的地下水道為我的庭院。因此我能將你導向死路──若是於此處吃下了布的飽和攻擊,即便是你也無法可躲。」
 
織田環視四周,搔了搔頭。
 
「好吧。是你贏了。」隨後指了下芥川的腳下。「話說回來,你移開腳步看一下吧。」
 
「什麼?」
 
芥川滿臉困惑地抬腳,看向地板。
 
地面上刻有彈痕,共有六道。正好圍住了芥川的腳印。
 
驚訝的芥川退後一步,他才發現另一腳的腳底也同樣有跟鞋印同形狀的彈痕印在地上。[W使64]
 
「在你進入這間房間之前,我已經朝著天花板開槍了。隨後這些子彈成了跳彈,留下了彈痕──要是我開火的時機(timing)晚了一步的話,你覺得會怎麼樣?」
 
「視線範圍外的子彈會刺穿我的頭……」芥川帶著痛苦的表情說道。
 
「沒錯。不過,你巧妙地操縱了逃亡者方向的攻擊技術也非常好。為了獎勵妳,我就請你吃烏龍麵吧。」
 
芥川稍加思考之後問道。
 
「烏龍麵……?為何?」
 
「我只是想吃而已,沒別的理由。」織田以普通的表情回答。
 
芥川隨即磨利眼光朝著織田說道:「要說獎勵的話,我更想要印章。未蓋的就剩你和與謝野醫師而已了。」
 
「與謝野小姐的印章你打算怎麼辦?」
 
「無須擔憂……明日之前我會得出結論。」芥川將視線飄開道。
 
「嗯。有關於印章的交換這件事啊。」織田說道。「我正好想到了要你幫忙的工作。是個就連孩子都辦得到的簡單工作喔。」
 
芥川頷首道。「說來聽聽。」
 
「我從明天開始要離開城鎮,出差三天。所以在這段期間,我需要你看著店裡的情況。」[W使65]
 
「店?」
 
「是間洋食店。」織田回答。「是我在進偵探社之前就一直有去吃的店。不巧的是在我出差那天,有先約好幫店的忙了。所以我希望你代替我去。」
 
織田對露著不信任表情的芥川說道。
 
「這店不怎麼忙,別擔心。」織田聳聳肩膀。「你只要跟孩子一起玩就可以了。」[W使66]
 
 
「可恨啊你算計我織田作之助……」
 
芥川的身上,有大約五六個孩子輪流在上頭飛來騎去。
 
「耶!」「哇!」「溜滑梯!」
 
孩子們歡呼著,叫喚著,從倒地的芥川背後滑了下去。這些孩子都未滿十歲,而他們周圍還有幾個三歲左右的兒童以羨慕的眼光看著前輩。
 
「抱歉啊小哥。」身穿著黃色半身圍裙的洋食屋老闆笑著說道。「因為小織田出差不在這裡,所以大家都很寂寞啊。但是看你這樣我想是沒問題了。那麼,我等等都在店裡,之後就拜託你囉。」[W使67]
 
「等……」本來要求救而開的口,卻被從頭部硬是坐下去的孩子的屁股給強制關了起來。
 
他所在的是銜接在洋食屋旁長房的一間房間。
 
芥川以異能張開了三角形的天幕保護自己,拿出了手機打了織田的電話號碼。
 
「喔,芥川啊?」織田平淡的聲音從話筒另一頭傳來。「你怎麼了?」
 
「你這個背叛者。還說『你怎麼了』?」芥川以壓抑的聲音說道。「說什麼『你只要跟孩子一起玩就可以了。』?明明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而且……這人數是怎麼回事?你是想造個軍隊嗎?」
 
織田一面負責偵探社員的業務,一面也養育著這些無家可歸的孤兒們。以前曾經只借了洋食屋的二樓房間,但由於後來空間實在太小,因此讓大家搬到了隔壁的長房裡。現在已經變成這樣的規模了。
 
「我記得只有十五個人啊,沒有想要造軍隊的意圖啦。」
 
「我並非為此而問……不,無所謂。」芥川滿臉不開心地說。「不過這麼多孤兒,偵探社之俸祿應無可負擔才是……你是如何養活他們的?」
 
「這是秘密。」話筒的另一頭傳來了微微的笑聲。「我已經把我不在這三天希望你代替我實行的任務都書面化交給老闆了。拜託你囉芥川。你就以最年長者的身分照顧照顧大家吧。」[W使68]
 
「你說代替?還有其他要──」準備抱怨的芥川這下才突然露出明白了些什麼的表情。「等等……最年長者?說我?那麼你在河畔收留我即是把我當作最年長的孩子?」
 
「那就萬事拜託了。」
 
「給我等一下你這──」
 
芥川呼喊到一半時,電話已經切斷了。
 
 
如此這般,如同地獄般的三天就這麼開始了。
 
第一天。
 
芥川的任務是被當作「道具」。
 
他被當作了攀爬架、溜索、鞦韆、溜滑梯還有跳床,還有其他從沒見過的一切。他以能夠變形的外套將幼兒夢想中的所有設施給變了出來。而這些孩子們欣喜若狂,緊緊抓住芥川的異能變成的遊樂設施,被朝上朝下擺動著。
 
「嗚喔喔!太厲害了!」被布纏繞住肚子,從天花板往下降的孩子開心地喊道。[W使69]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被布料給彈到高空中的孩子在降落地面之後搖晃著芥川說道。
 
「哇哈哈哈,好快好快!」孩子緊抓住像龍一樣在半空中高速擺動的布料,發出了高亢的笑聲。
 
從早上九點開始,吃過午飯後持續到三點,休息。孩子們睡完午覺後到晚飯前繼續。芥川在這段時間必須以孤身一人,面對十幾名擁有幼兒特有的永動機關的孩子們。
 
在大家一塊吃晚餐的時候,芥川像屍體一樣倒臥在地。
 
「小哥,辛苦你了。你要吃晚飯嗎?」老闆朝著倒地的芥川問道。
 
「乾脆……斃了我……」他連動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像是個瀕死的病人一樣呼著粗淺的氣息,失去了抵抗重力的力氣的芥川就這麼跟地板融為了一體。
 
「不吃。」芥川發出了靈魂出竅的表情回答。「要是我現在吃了,會難以下嚥,然後,死去。」
 
 
第二天。
 
這天某個孤兒的學校有家長參觀校內的活動,所以芥川必須代替家長參加。
校內有著陳舊的深橘色木地板、許多貼在牆壁上的平假名字帖、在運動場上響徹的體育老師的號令聲、以及全被漆成白色的牆壁。[W使70]
 
還有,教室後方則站著孩子們的家長們。
 
家長們看起來有些慌張。一半是因為擔心自家孩子會不會在上課時出狀況,另一半則是因為──
 
「這個人……是哪個孩子的家長?」「他正狠狠盯著老師看耶。」「這人沒問題嗎?他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個殺手……」
 
面無表情的芥川兩旁,有許多家長不安地小聲說道。
 
但是芥川並沒有把他們當一回事。他只是站著不動,沒有任何企圖地看著上課的狀況而已。
 
「那麼,有誰能讀這個漢字嗎?」
 
老師指了指黑板上的「家」字,朝著學生問道。但是誰都沒舉手。老師露出了困擾的表情側頭道:「沒有人會念嗎?」
 
芥川視線的前方──織田所養的一名少女正不知所措地左張右望著。她正在猶豫要不要舉手。畢竟誰都沒舉手,要是自己搶著回答的話會被注意的吧?
 
芥川咋舌一聲。
 
其後,少女的手突然朝空一舉。
 
驚訝的少女看向自己的手,但她的手卻一直往上舉著。而且她的手腕上纏著一塊灰色的布料。[W使71]
 
「哎呀,小咲樂。你能回答嗎?」
 
「啊……那個,好的,那個……是『ㄐㄧㄚ(jia)』。」
 
「好,回答得很棒喔。」
 
家長們嘴邊漏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在少女回答的同時,抓住手腕的布料也解開了束縛,在地板上滑行回到了外套裡。
 
芥川不動聲色。
 
 
第三天。
 
進行的是由最年長的少年要求的戰鬥訓練與對打模擬戰。
 
「我絕對啊,要變得跟織田哥哥一樣,超級無敵強悍的。我要變強,總有一天要跟他一樣變成偵探社的一員!絕對!」
 
名為幸介的十四歲少年,由於名為龍頭抗爭的黑社會鬥爭而成了孤兒,之後被織田給收養。現在在孩子群裡也是個大哥哥的存在。他現在在洋食店中打工,為了自己的野心而儲存著資金。
 
「我還有買槍喔,這是真品。」
 
隔著洋食屋的櫃檯,幸介的手槍亮相了。這把槍跟織田使用的槍為同系統的9mm手槍。[W使72]
 
「你自己買的?」
 
「嗯。」
 
在港灣地帶有不可勝數的非法走私業者,只要有錢就什麼都買得到。大概也有很多走投無路的罪犯賣真槍給孩子才對。
 
芥川面無表情地看著槍,「哼」了一聲。
 
「那就如你所願,我們來模擬實戰吧。」
 
 
幸介被倒吊在鐵絲網上。
 
鐵絲網一鬆,滾落地面的少年發出了慘叫。
 
「怎麼了?我只是輕碰你而已喔?」
 
「可惡……!」幸介壓住顫抖的膝蓋,站穩身子。
 
芥川射出布條,抓住了本要衝出去的幸介的脖子,然後打向地面。肺部僅剩的空氣被擠出的幸介,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兩人在洋食店附近的空地,進行著戰鬥訓練。
 
「若連我都贏不過,你只會成為織田前輩的絆腳石……若是為尋死讓弟弟們負擔喪葬費的話,這麼做也無妨。」[W使73]
 
「你……這……」幸介搖搖晃晃地站穩腳步,他的眼神中還寄宿著意志的火焰。
 
「還未死心?很好,我就讓你攻擊一回。若你無法送我上路,你就得清楚自己不可能與我這邊的惡鬼羅剎打交道這點。」
 
「當然,沒問題……唔啊啊啊啊啊啊!」
 
幸介衝出,放棄防禦全力攻擊──他製造了這樣的假象,在碰到芥川之前改變了跑道,翻滾到側面,貼合地面,使盡全身肌肉的力氣朝上一踢。
 
強硬的,能讓腦袋晃個不停的踢擊結實地朝向了芥川的下顎攻去──但是,本要踢中芥川的腳踝,卻在下巴的皮膚前停了下來。腳踝也沒辦法再繼續前進了。
 
「空間斷絕。」
 
芥川面無表情地說道。
 
為了反擊而舉起的巨大布拳頭抓住了幸介的腰。幸介被像是撞上車子的的衝擊力給水平甩了出去,在地面滾了好幾圈。
 
「我厭惡弱者,弱者無可追夢,弱者無可許願。身為弱者的你無法繼承織田前輩,也無法成為任何人,就這麼無疾而終。」[W使74]
 
 
滿身泥濘和傷口的幸介,咬牙切齒地發出聲音。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會做到的,我要……像哥哥一樣!」
 
芥川的外套蠕動,取出了一把趁隙偷走的手槍,就是剛才幸介在洋食屋自豪地讓芥川看的那把9mm手槍。
 
「那是……」見到自己的手槍被奪走的幸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而我,也厭惡槍銃。厭惡無法認清自己,僅是依賴槍枝來自肥的人類。用槍的實際情況就像這樣。」
 
芥川用手取槍,指向自己的太陽穴,射出所有子彈。
 
「什──!」
 
芥川的耳旁冒著硝煙。但是所有的子彈,卻都被皮膚上看不見的障礙給擋住,零落於地面。
 
「子彈在這個世界毫無力量。」芥川面不改色地說道。「然而,槍銃──我貧民窟的夥伴們,卻被這些由於槍枝的暴力性而逐漸變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給殺害了。所以我厭惡槍銃。」
 
芥川把槍給扔擲出去。
 
隨後布刃的發出了疾速的響聲,半空中的槍銃便斷裂成無數碎片。
 
黑色的金屬片,在啞口無言的幸介面前散落一地。[W使75]
 
「幸介。弱者沒有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的權利。即便如此,若你下次依然想持槍站在我的面前──我就會動真格下殺手。」
 
芥川背對無聲顫抖的幸介,步行而去。
 
 
他走到了看不見空地的距離,轉過彎去,才發現織田站在那裡。
 
「給你添麻煩了。」織田平靜地說道。
 
「沒有下次了。」芥川不快地說道。「若要打破稚子之希望你就親自動手,以你的實力根本是不費吹灰之力吧?」
 
「畢竟我不論怎麼展示自己的力量,幸介都只會非常憧憬而已。」織田露出了困擾的表情搔了搔臉。「抱歉,讓你幹了這髒活。」
 
織田的最後一個任務,就是「讓想要進入這業界的幸介徹底打消念頭」。
 
「那小鬼在洋食屋做的飯相當不錯。」芥川沒和織田對上眼地說道。「比起互相廝殺的活,他還比較適合成為個廚子。」
 
「這樣喔,幸介不適合互相廝殺嗎?」
 
「沒錯。那傢伙會為了守護弟弟而捨棄生命。那種人要是在這邊的世界混,早晚都會在棺材裡沉眠。能夠活下來的,就只有為了目的捨棄憤怒,合理地行動之人。」[W使76]
 
芥川說道,隨後再度踏出腳步。
 
「你說得對。」織田看著準備離開的芥川說道。「位於人類最中心位置的事物就是感情。但是位在這邊的世界中心的事物並不是感情,而是空無一物……因此不要追逐感情,芥川。不要追逐名為自己的野獸。用你的雙腳站穩腳步,不要緊抓著誰不放,只要盡力、冷靜、穩如泰山就好。不然你可也沒法生存下來喔。」
 
聽見了這些話,芥川突然停下了腳步。
 
「……難道說。」芥川微微回頭瞪向織田。「你是為了……讓我自動道出『能夠活下來的,就只有為了目的捨棄憤怒,合理地行動之人。』這種話語……才會設計出此番鬧劇?你是為了讓我在向『黑衣男子』復仇之前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才如此作為?」
 
「沒有啊,我可不是那麼聰明的人類。」織田聳肩。
 
芥川瞪了瞪織田,隨後吐出了這麼一句話:「我可跟那小鬼不同。」
 
「我很期待喔。」
 
芥川雖然開口想反駁,但他並沒有多言。因為他的話語被織田乾涸的瞳孔給吸了進去,最後消失無蹤。
 
芥川最後放棄開口,背對織田踏步離去。[W使77]
 
20211124 P103 FIN
 
*備註1:原文為「汁粉」和「焙じ茶」,「汁粉」指的是紅豆加糖、和白玉團子(一種用糯米製成的白色團狀物,類似台灣的湯圓)所混煮的甜湯,而「焙じ茶」指的則是用火烘焙的茶葉,是包種茶的重要程序。這種茶的澀味較少,也比較沒有咖啡因。
 
原作:朝霧カフカ
イラスト:春河35
翻譯: #阿冰翻譯
 

[W使1]P30 L1
[W使2]P30 FIN
[W使3]P31 FIN
[W使4]P32 FIN
[W使5]P33 FIN
[W使6]P34 FIN
[W使7]P36 FIN
[W使8]P36 FIN
[W使9]P38 FIN
[W使10]P39 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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