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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工作的小卒子,和人類:1-4 史梅莉

山容 | 2021-11-24 08:08:03 | 巴幣 2 | 人氣 65


4.史梅莉

      如果沒有特殊需求,為了不影響背部和尾部的肌肉運動,爬類的衣物在後背通常只有幾條堅固的繫帶就交差了,緊貼在胸口與上腹的背心才是他們發揮的重點。口袋向來受歡迎,能貼身配合爬行更好。小型的背包或是可以掛在背脊兩邊的可密封側袋都可以,不能密合的夾層,則被視為衣物設計的大忌。

      爬類用這類的巧思,配合實用和獨有的審美觀,做出適合族類的衣服。而不知道是不是受人類審美觀影響,近年來在耳孔旁鑽洞,配上耳環也漸漸成為流行。也有雄性爬類會在頭上綁上一頂小花帽,或在尾巴末端上做文章。這兩項風潮通常會被雌性鄙視,視為嬌小雄性膨脹自我的愚蠢行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雄性依然趨之若鶩。

      穿過孢子雲,荒野中的路徑一下子開闊起來。布滿水泥礫石的道路消失了,在她眼前是一片泥岩山,在落日下呈現悶燒般的暗紅。史梅莉切掉頭燈,帶著玲瓏往泥山旁的陰影直行。陰影的範圍不大,卻深入泥山的中心。他們越過一道道淺溝,冒險將腳步推進泥山曲折的低谷中。

      在她開始擔心拓荒車該怎麼脫離這處幾百噸泥岩構成的死巷時,史梅莉停下腳步。玲瓏急踩煞車保住三個同伴的長尾巴,史梅莉舉起右前肢,艾珍和布莉往兩邊散開。

      左,前。

      史梅莉在昏暗中揮出手勢。玲瓏放開剎車,用低速跟上她。他們轉進一處谷地,這裡大小只夠玲瓏險之又險地將拓荒車掉頭,面向第二處逃生口。永遠不要信任只有一個逃生口的車庫,看來阿墨斯的名言和爬類的觀念相去不遠。

      停。

      史梅莉人立起來,握拳打出代表停下的手勢。玲瓏停下拓荒車,兩個年輕的爬類解下背包,開始張羅營地,史梅莉則是拿出火種和罐頭。爬類的階級或是輩份劃分看起來像人類,但實際運作時又大相逕庭。和薇薇麗相處的經驗讓玲瓏了解,爬類尊崇的信條是能者多勞。

      等火燒旺了,史梅莉拿出罐頭扯開封條,扯開後繞成鐵圈的封條正好可以掛在架子上,金屬罐頭成了現成的小湯鍋。史梅莉打開三個罐頭,拿出湯匙開始左一瓢又一杓搬運湯汁,將不同風味的罐頭湯汁混在一起,混搭成各自不同的神奇風味。爬類的特別料理,罐頭湯特調。不管是調製湯湯水水的藥劑還是食物,史梅莉已經多次證實她是箇中翹楚。

      玲瓏第一次和史梅莉見面是在地下街,她剛學會走路沒多久。那次有群鋼穀蟲鑽進地下街,意圖破壞東側的圍牆,好挖出一個新窩繁殖。鋼穀蟲約莫有人類嬰兒一般大小,堅硬的甲殼連棍棒和開山刀都未必能應付。牠們的拿手好戲就是緊緊附上某個堅硬的東西,然後插入口器注入酸液,幫自己造窩。如果不幸這個堅硬的東西不夠穩固,被酸液侵蝕到崩毀,就會換個目標繼續努力。

      然後,鋼穀蟲的幼蟲會像灑在泥地上的草穀粒一樣,不斷迅速滋生。如果在野外,他們會掏空一座岩山,分成小組遷徙到新地點。在城市中,遭破壞的通常會是一整片密集的建築物。

      要對付牠們,只想著殺蟲放火是行不通的。沸騰的酸液不只會溶解鋼穀蟲,還有建築物的主結構,再來點火花,當晚社區民眾就有煙火秀能欣賞了。那天晚班的工人回到地下街,沒多久就傳出一陣恐怖的尖叫。大隊人馬趕緊住尖叫聲的來源衝,一個褲子絆住腳踝、光著屁股,頭髮禿了一半的工人趴在倒塌的門板上,不斷怪叫。眾人愣了幾秒,才看見馬桶裡的褐色汙水裡同樣有隻鋼穀蟲,驚惶失措踢著六隻短腿。
看樣子這隻剛長成的笨蟲,把那可憐人的頭當成新目標,對著他的後腦勺試了一下酸液的效果。在哄堂大笑中,臉色凝重的蒙醫生趕到現場,叫了兩個幫手把人扶到醫務室去。

      笑夠之後,該處理的還是要處理。

      維安小隊套上厚重的滑皮裝,封鎖汙水管線之後,拿起釘撬開始挖牆。玲瓏和肥貓也跟著健壯的工人們一起,挖出一隻又一隻的鋼穀蟲。等滾落腳邊的蟲子超過二十隻,而牆裡的空洞似乎沒有止盡時,阿墨斯宣布放棄,聯絡史梅莉來除蟲。

      眾所皆知,爬類是頂級的除蟲專家。在一個變異的蟲類不斷擴散,滲入人類城市的時代,遭唾棄排擠的爬類靠除蟲的技藝,為自己爭取到生存的空間。和他們合作,在鄙視和交易之間取得平衡,是人類為了生存相當重要的突破。

      史梅莉來到現場,在眾目睽睽之下,兩個小幫手和她一起用噴霧器將藥水打進牆後的空洞。接著她尾巴盤成一團坐下來生火,賴布莉和史愛珍拆下鋼榖蟲的腿,就地烤起起來。地下街一眾工人你看我我看你,只有阿墨斯還保持主人的風度,詢問他們需不需要鹽巴。史梅莉揮揮爪子拒絕鹽巴,邀請阿墨斯坐下來一同享用蟲腿。阿墨斯說他車庫還有事要忙,叫肥貓負責接待客人。

      肥貓臉色慘白,卻只能接下大仔交付的任務,坐下來陪客人啃飄散青煙的蟲腿。凱子和玲瓏躲在一旁,憋笑憋到肚子痛。

      等鋼穀蟲啃完之後,牆洞深處傳來怪異的味道,蓋過燒烤鋼穀蟲的香味。史梅莉這才放過肥貓,和兩個小助手戴上滑皮頭套,拉了一條管線鑽進牆洞裡。他們身上粗厚的皮甲能對抗具腐蝕性的藥水免疫,只有口鼻眼睛需要保護。

      不一會兒,史愛珍又鑽了出來啟動幫浦,連接好的管線動了起來,鼓譟蠕動將大量的汙水抽出牆洞。等到一個桶子滿了,史愛珍暫停幫浦,換上空桶繼續作業。阿墨斯再次出現,要大家將裝滿蟲汁的桶子拿去汙水池倒掉。原先讓地下街眾人苦惱不已的鋼穀蟲,在大夥來回奔波了十五分鐘後,通通進了汙水池一隻不剩。

      那是玲瓏第一次見識到爬類的厲害。今天身在荒郊野外不用驅蟲,史梅莉修改了菜單,用另外一種食材將烹調技術發揮得淋漓盡致。晚餐是一碗肥美的蟲湯,玲瓏閉上眼睛假裝享受氣味,等到稍微變涼了才一口通通灌進肚子裡。她還來不及學好阿墨斯瞬間消失,又及時出場的好技術——那個狡猾的大個子。

      蟲湯喝完,找把乾淨、沒有絨毛的草擦一擦,就算是洗碗了。玲瓏把乾淨的碗還給賴布莉,找出背包裡的地圖攤在火光前研究。火光照出跳動的影子,讓她老舊的地圖更加模糊不清,上頭磨損的標誌幾不可見。玲瓏只能勉強看出鯢島的輪廓,找到她今天上午駛過的海濱公路。

      她的手指沿著斷斷續續的灰線向前,找到一個叫作木囗的怪地名。不對,不是木囗,是地圖上的字樣被磨掉了才變成木囗。如果玲瓏沒猜錯,她就是在這個變成木囗的地方遇上蛇男。接下來公路消失了,開展成一片荒地,她得想辦法在這片荒地中找出食蟲市。

      是時候來點正經的談話。

      「你和蘇天刺在玩什麼把戲?」玲瓏放下地圖,一邊打手勢一邊問。爬類聽得懂人類說的話,只是加上手勢能更順利。
      史梅莉打了個好大的哈欠,如果不是真的旅途疲累,就是在躲玲瓏的問題。
      「有什麼事不能告訴我嗎?」玲瓏繼續問道:「我才不相信蘇天刺找不到人幫他送信,非要我來一定有他的理由。」
      事情,幼崽,連結。

      史梅莉比劃幼仔這個手勢時,其中一根指頭指著玲瓏。有事想讓玲瓏知道?誰有事想讓玲瓏知道?
      「蘇天刺有事要讓我知道,為什麼不直說,要這樣繞圈圈?」
      史梅莉腮幫子鼓了起來,賴布莉和史愛珍也來到他們身邊坐下。氣氛變得有點奇怪,像是有人死了一樣肅穆。
      母親,送信。
      媽媽?玲瓏哪來的媽媽—
      「以前是薇薇麗在負責送信?」玲瓏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難怪蘇天刺要引她來鯢島。搞了半天,原來是要她繼承薇薇麗的職位。
      騎兵。

      史梅莉這個手勢玲瓏花了一點時間才看懂。薇薇麗是騎兵,而且還重要到能讓其他爬類用這個職位來代稱她?玲瓏從來沒想過薇薇麗會有這一面,更沒想到自己會在蘇天刺的設計下,不知情接下養母留下的職務。再想得遠一點,說不定其實從薇薇麗生前,蘇天刺便偷偷引導玲瓏走上這條路也說不定。以他老奸巨猾的調調,說不定真的會這麼做。

      只是為什麼?

      雖然蒙昧難懂,但是蘇天刺做事向來有所圖謀,設計玲瓏來鯢島如果只是為了讓她緬懷薇薇麗,未免太簡單了一點。一定還有什麼環節玲瓏沒注意到,從海邊小屋、崁頂站、地下街、苯港碼頭,有什麼東西是玲瓏沒注意到的?

      對了,信。

      蘇天刺說只要是玲瓏把信送到就好,毫不在意信上的消息被人偷窺。所以這是關鍵,信息和玲瓏要放在一起才有意義。

      玲瓏是騎兵,信上寫什麼?

      停止。

      是爬類的停止符號,蘇天刺要玲瓏去告訴赫凱瑟停止某件事。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玲瓏向史梅莉問:「蘇天刺要我去告訴赫凱瑟停止,這是什麼意思?」

      玲瓏很擅長判讀爬類的肢體動作,只是火光搖曳有些模糊,三個爬類倒抽一口冷氣。賴布莉和史愛珍往後退到帳篷區,活像察覺大人要說嚴肅的正經事,只好乖乖退下的孩子一樣。氣氛轉折來得突然,史梅莉似乎也嚇到了,一隻大眼睛四處亂轉,一隻盯著玲瓏不放。

      停止。時間。

      「和你們有關,一定要我這個騎兵來傳達,蘇天刺在玩什麼花樣?」玲瓏決定繼續加把勁逼問下去,史梅莉鬆口了,不能在這個時候放過她。「爬類在計畫什麼?和苯港有關嗎?」
      史梅莉沒有正面回答玲瓏的問題,只是舉起前臂又打了三個手勢。

      停止,時間,流逝。

      這三個手勢組合在一起,是要玲瓏別再緬懷過去。

      「我沒有。是蘇天刺把我帶到這裡來,要我找出薇薇麗的家鄉,還讓我接了薇薇麗的位子。該停止的是他還有你,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玲瓏的聲音有些沙啞,今天一整天從蛇男到史梅莉,她應付太多令人心煩的角色,太疲累了。
      「不要把你們犯的錯賴到我頭上,讓我想起薇薇麗的是你們,我早就復原了。現在我只想把工作做好,賺幾個點數換吃的。如果你們什麼都不打算告訴我,那這樣也好,我們分頭走落得乾脆輕鬆。」

      玲瓏從地上爬起,走向自己的拓荒車。她感覺得到史梅莉還盯著她,視線沒有一點放鬆。她反應太大,這些人在拿薇薇麗和回憶刺激她之前就該想到。過往的人突然間在鯢島的黑夜中復活,圍坐在火堆旁等著玲瓏重溫。

      蘇天刺的任務是引她上路,史梅莉則是給她提示,一搭一唱正正好。就不知道等著接下信件的赫凱瑟,又在這齣戲裡扮演什麼角色?玲瓏深吸一口氣,從拓荒車上解下充電用的工具,回到火堆旁。即使身處回憶之中,她也得做點正經事才行。阿墨斯總是說,要活就要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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