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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海短文】萬字愛情短篇《向天奏音》

吟月氏樹海 | 2021-11-14 12:54:37 | 巴幣 222 | 人氣 291


  前言:
  首先,附上一首自行繪唱的拙作 –天樂。
  
  
  
  是一首鼓譟地,使人決然奮起的歌曲。
  
  本文的靈感亦來自這首翻唱曲目。若不嫌棄這樣的歌喉,歡迎在這首曲子的播放下品味這段故事。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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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微涼清風在高樓間蜿蜒、落在緊鄰著公園的木造小屋前,它穿過了前院的幾株小巧棕梠樹,吹撫著精心修剪的低矮灌木,沙沙作響。
  
  背著吉他的一名微胖青年跨過圍欄,小心翼翼的撥開那片垂落至頭頂的棕梠葉,和另外兩名樂團成員一起踏上這間酒館前的石板路。
  
  酒館斗大的霓虹燈招牌閃爍著炫彩光芒,和深褐色的原木結構與架高的入口階梯一同營造著亞熱帶叢林的風格。
  
  「喔!你們來啦!」
  
  處在吧檯後側的酒館老闆一看見他們,便促身向前、熱情的揮著手,把剛推開門扉的三人給招進了廚房後台。
  
  「欸……老闆大哥!我們休息個二十分鐘,整理整理再上台吧!」
  
  三人間走在最前頭的他,也是最先放下身上背著的樂器。他保持著似近似遠的肢體距離,有些疏離的回應著老闆連續拍擊胸脯的熱情。
  
  「當然好啊!反正現在客人也不多,不急不急。不過我得先借走你們的鍵盤手,十分鐘就好。」
  
  而緊鄰三人身邊,在碎花襯衫上隨意套著一件西裝背心的老闆也只是不以為意的聳了聳肩,一把蓋向樂團三人中最為清瘦的年輕男子,便攬著男子的肩膀向吧台走去。
  
  「上個月跟你說的那個,83年的波蘭產深紫色酒瓶我終於收集到了。真的是美翻了!而且、而且還同時收到了一批淡味蘭姆酒,可以嚐……」
  
  聽著老闆興奮的聲音逐漸隱沒在酒吧裡不斷迴響的輕音樂中,青年淺淺的鬆了一口氣。
  
  「哈!鍵盤是真的厲害,不管在哪裡都能跟人打成一片。」
  
  他拉開吉他袋的拉鍊,將一把樣式新潮的吉他拾取出來。
  
  吉他的漆面上有著細心保養的光潤明亮,卻也掩蓋不住時光摧殘之下的使用痕跡。細小的刮痕與撞擊凹痕在廚房特別明亮的條型燈下,反射著不一樣的暗色光暈。
  
  「是啊……」
  
  在這片空蕩的廚間,僅剩他身旁慣於沉默的另一名樂團夥伴,滿腮雜亂鬍鬚的他抱著屬於他自己的貝斯,慢條斯理的調著音。
  
  而回頭看向吉他旋鈕的高壯青年沒挑起新的話題,這片空氣便又歸於寧靜。在偶發而單薄的幾聲弦樂掃撥聲中,兩把琴主人各自辨認著今日的音色。
  
  酒吧外場杯觥交錯的敲擊聲細碎而輕巧,混合著高亢與低淺的歡笑聲從門縫間鑽入這片空間,對比著兩人間的氣氛……有些尷尬。
  
  率先打破寂靜的,是貝斯手逐漸急躁的抖腳聲,和他隨後的呼喊:
  
  「阿悅。」
  
  而即便被他呼喊的這名吉他手微微地放下了手中的樂器,側耳傾聽。說話的這名亂髮男子卻還是有些哽咽。
  
  「阿悅……我要退出樂團了。今天結束之後,就退出了。」
  
  在快速的吐出這句話之後,貝斯手彷彿鬆了一口氣,停下了抖腳、原先急促的呼吸也平順了下來。
  
  「這樣阿……」
  
  名為阿悅的男子似乎已有預料,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也沒有發出任何反問,只是低著頭微微苦笑。
  
  「那……我們……你……」
  
  但真正面對這個關頭的時候,他還是沒辦法好好的組織語言。
  
  「家裡要我認真上個補習班,考公務員。全心全力去拚那個位數的錄取率。」
  
  反倒是原先焦躁緊張的貝斯手,現在能丟出一句調侃自己的形容詞。
  
  而他對面的阿悅緊緊握著手中的吉他琴頸,腦海裡有著許多字詞在打轉。
  
  他想問對方……為什麼在此之前未曾找他訴說做出決定之前的掙扎?為什麼直到了離別的緊要關頭才這樣單方面的告知他?難道沒有更加折衷的方式嗎?
  
  一想到今天過後或許就很難再見,他還想一起回憶他們為了音樂而奮鬥的過往、想真情流露的說說這些年對彼此的感謝,也想在做足了準備以後,留下一個值得紀念的美好紀錄。
  
  但最終,他只能從嘴巴裡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祝福:
  
  「嗯……那,加油吧!」
  
  最多最多在話語們爭相推擠的口腔裡,補出一句:
  
  「等你回來,我們再一起演奏音樂。」
  
  這句他自己也知道,大概不會再發生的、遙遙無期的以後。
  
  於是兩人都沉默了片刻,消化著彼此透過笨拙的肢體和簡陋語言裡傳達出來的資訊。
  
  酒館裡的音響品質依舊透徹,遠遠的、飄渺的傳來微弱卻明亮的音色。
  
  「鍵盤他,也知道了。」
  
  貝斯手望向廚房對外的那扇防火門,有些空靈的說著。
  
  而阿悅便也將視線跟上,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看見的是吧台外稀稀散散的酒客,還有遠處天邊,那好似準備要宣洩滂沱大雨的厚厚烏雲。
  
  「我知道什麼?」
  
  下一秒闖入他們視線的人物,是他們之中最會說話的鍵盤手。
  
  髮絲和領口都有些凌亂的他捧著三個玻璃酒杯,踩著輕快的腳步用側身推開了廚房門,滿臉笑容著出現在兩人眼前。
  
  「哦!貝斯要退團的那件事嗎?我有聽說了。」
  
  姿態輕盈的他一手一個,很是自然的把兩杯半滿的琥珀色酒液交到了兩人的手中。
  
  冰鎮過的蘭姆酒在阿悅的手裡散著有些刺膚的寒氣,他卻感覺此時此地的氣溫比手中的飲料更加寒冷。
  
  「也是時候了啦!看看外面那些酒客,因為肺炎疫情都不敢來酒吧了呢!國外不是還有傳聞說什麼地方即將要那個、欸……封城鎖國嗎?說不定過段時間,酒吧都得關門休息。」
  
  他戲謔的攤開雙手,讓杯中的液體停留在一個似倒未倒的位置。
  
  「這四年辛苦大家了,感謝能夠認識你們。」
  
  接著舉起酒杯左一下、右一下的擅自和他的兩位樂團夥伴碰了杯,發出清脆又乾淨的玻璃碰撞聲。
  
  「今晚結束,就散會了吧!有緣的話,會有再見的時候!」
  
  然後咕嚕一聲,便一口飲下了杯中一半的平價烈酒。
  
  「嗯,有緣再會!」
  
  而作為回應,阿悅輕輕的將吉他按在自己的胸口。把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散發著蜂蜜香氣的酒液舉至臉前,一飲而盡。
  
  高濃度的酒精就像一條熊熊燃燒的火蛇從他的口腔游入食道,灼燒著他的胃壁、燒穿了他的肺臟,也點燃了他整顆大腦。
  
  所以當晚他踏上舞台,對著老舊麥克風所演唱的第一首和最後一首曲目,都是三人組成樂團所練習的第一首歌《天樂》。
  
  它通篇勉勵著作曲者,鞭笞、驅趕著歌唱者與聆聽者去追逐自身所愛,有著一份美妙而壯麗的歌詞。
  
  於是阿悅嘶吼著,對著店裡半滿不到的客人、對著飄起毛毛細雨的春日夜晚嘶吼著,隨著歌詞一起把自己心中說不明白也道不乾淨的那份惋惜傾洩而出。
  
  然後在音樂的尾聲,和樂團夥伴道別。
  
  ※
  
  阿悅覺得,自己樂團裡曾經的鍵盤手除了長袖善舞的交際能力以外,對局勢的判定也很準確。
  
  他很感激願意讓僅剩一人的他留在酒吧裡唱歌的老闆,但在他還沒熟練的征服那獨自上台的羞恥感之前,酒吧便在肺炎疫情的日益嚴重下勒令停業了。
  
  在這短短的半個月內,他接連失去了共同患難的老夥伴,和持續照顧著他的舒適環境。
  
  住在那間從大學時代就長期租賃的獨居小套房裡,阿悅仍然是當年那個熱愛音樂的自己。
  
  「沒事、沒事,阿悅我們靠自己。」
  
  每天早上,他從自己吱嘎作響的木板床上醒來,便會對自己這麼說上一句。
  
  他知道就算只剩下他自己,也有很多方式能夠把音樂做得厲害。
  
  他知道在這個毀滅了現場表演的疫情緊逼之下,是個轉戰網路平台的好機會。
  
  他聽過台灣出身的《街聲》平台、他曾經夢想過能在面向國際用戶的SoundCloud中脫穎而出,他也想要在Youtube裡做出漂亮精美的影音結合。
  
  他知道,他和朋友們畢竟是磨礪了這麼些年。雖然總被貝斯手笑罵自己吉他上的工夫不夠紮實,雖然總被鍵盤手虧說是靠著吉他音量在掩飾歌聲的粗糙。但在那段同甘共苦的時光裡畢竟還是積累了一些音樂功力。
  
  他是這麼想的。
  
  「阿…….今天還是毫無起色的一天。」
  
  他打開電腦是為了處理新一天的音訊製作,但當他看見樂曲那幾乎毫無增長的播放次數,阿悅只想一頭倒回床上,而他也的確這麼做了。
  
  「的確是……還不夠厲害啊……」
  
  夏日豔陽透過窗簾的縫隙,狠狠的加熱著他的床腳。而他蜷縮在床上,對著手機螢幕喃喃自語。
  
  只剩下他自己的話,他克服不了那些嘗試新事物時必然存在的諸多挫敗,更戰勝不了連續受挫以後的灰心喪志。
  
  他會躲在紫外線無法直射的床頭,滑著社群軟體裡看似有用卻又無甚大用的社交資訊,虛度一整個上午。
  
  然後才在錯手點播的某個嶄新樂曲裡受到感動,從頭皮開始豎起雞皮疙瘩,接著在播放結束那個瞬間從自己扁薄的床墊上振奮而起。
  
  「我也想做出這樣美麗的作品。」
  
  抱持著這份衝動的他隨意的往自己的嘴中塞上兩片餅乾,便坐到了電腦螢幕前,開始新一輪的錄製。
  
  在夏日午後那燥熱到令人發狂的房間裡,他為了錄製聲音的乾淨程度關掉了冷氣,對著自己省吃儉用了三個月才買下的麥克風一遍又一遍的唱著歌。
  
  從日正當中到夜幕降臨的許久以後都不曾有半點歇息,想要把事情做好的執念讓他無視著身體的需求。
  
  直到嗓音的乾燥枯啞已經無法讓他再完成一句完整的歌詞,才驚覺身體裡那讓四肢痠軟無力的飢餓、才注意到自己頭上那早已被汗水濕透了、緊貼著頭皮的頭髮正一束一束的向下滴著無法再乘載的汗水。
  
  「咳咳……這……」
  
  但當他停下歌唱,卻只在電腦裡找到自己粗糙而拙劣的嗓音。
  
  「這裡的轉折可以做的更婉轉,那裏的真假音轉換要再重點練習……」
  
  終於想起要開啟電燈的他驗收著一天的練習成果,在裡面找到了滿滿的失望。
  
  「阿悅,你這吉他……都沒在進步欸。」「唱不上去就把吉他舉起來彈?阿悅你很會喔!」
  
  在舊時樂團裡,日常的互相調侃不是什麼稀有的事情,阿悅以為他不在意。但貝斯手和鍵盤手都離他遠去的現在,這兩句話卻會時不時冒出來,迴盪在他的腦袋裡。
  
  「不管它,先吃點東西。」
  
  在踏出房門,走向轉角便利商店的過程裡,阿悅在記憶裡挖掘著更加古老的過去。
  
  猶記第一次拾起吉他時,負責教學的學長曾經稱讚他是個很有天分的初學者。
  
  「你叫……阿悅是吧!這屆新生裡學最快的就是你了,是個小天才喔!」
  
  他當時謙虛的否認著那份稱讚,但心裡是很驕傲的。
  
  十年一轉眼就這麼過去了,可他卻覺得自己的聲音不比當初的那個少年強上多少。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拎著即將過期而打折販售的微波便當,阿悅跨出了便利商店,在心底自嘲了這麼一句。
  
  他是往前跨出了那麼一小步,卻只認知到了自己距離理想中的登堂入室更加遙遠。
  
  「吃完這餐,就要沒錢了呢…….」
  
  而他也要生活,得找個討口飯吃的工作,所以他擱置了音樂。
  
  他覺得自己只是暫時擱置了音樂。
  
  ※
  
  秋蟬晚鳴,晚的像是牠們也被驟然改變的氣候給混亂了成長的腳步。
  
  都到了天氣有些轉涼,甚至入夜會感到寒冷的潮濕秋日,街道旁的行道樹上才開始傳來蟬蟲的清聲鳴叫。
  
  「對耶!今年可都沒怎麼聽見蟬鳴。」
  
  戴著半罩式安全帽的阿悅騎在路面寬闊的工業區道路上,鼻裡聞著有些化工異味的空氣,耳裡聽著被帽材阻隔的蟬鳴。
  
  「哎呀!錯過那段錄音不會被吵的日子了。」
  
  即使已經許久沒有長時間認真的對麥克風展示自己的音樂表現,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仍是錄音的事情。
  
  「請問,是點五十嵐的客人嗎?」
  
  遠遠看見有人站在科技大樓的門口,阿悅便逕自將摩托車騎到他的面前,很是熟練的停車、拿取外送包中的飲料。
  
  「謝謝!」
  
  將手中一大袋看起來就是許多員工合訂的各色飲品交到對方手上,阿悅習慣性的道了聲謝。
  
  「謝謝,路上小心、慢慢騎車喔!」
  
  而他也幸運的得到了這名女性客人認真的回謝。聲線輕靈、語氣溫婉而十分悅耳。這使他有些疲勞倦怠的心態得到了點溫暖,能夠打起精神好好的再戰。
  
  在此之前,他從未在任何假期打工、學生實習或者作為公司零件工作的時候得到過這般頻繁而真摯的感謝。
  
  時常會被社區警衛認出來的他已經不能再自稱菜鳥,但當他以感謝的心去對待這個世界,卻能意外收穫別人對他表達善意的這種時刻——每一聲溫柔感謝都還是能讓他感受到存在於世的幸福。
  
  「そうして何も始まらないまま~ 朽ちて腐り行く人を 屍を 超えて」
  
  甚至讓他能在接下了訂單、前往下一間餐廳的取餐路途上,能有足夠的精神體力去哼上一句自嘲的歌詞。
  
  就像開放世界類型的遊戲裡會隨機出現的支線任務,替NPC跑跑腿就能賺取遊戲資金。而他領取了這些人生支線便能生存下去,外送的日子安逸的有些讓他沉迷,也有些害怕。
  
  就像這句歌詞內容一樣,他喜歡這樣輕鬆樂活的生活步調,卻也生怕自己的未來就在這樣平淡的日子裡,逐漸老去死亡。
  
  可這首天樂,在他那間貼滿廉價隔音海綿的狹小房間裡錄製的天樂,在他聽來仍舊聲音乾扁、音域窄小而單調乏味,遲遲不敢發表。
  
  「要再找時間多練練才行……」
  
  當自己的歌聲隱沒在高速行駛的狂風時,阿悅的腦袋裡總是徘徊著這個念頭。
  
  ※
  
  「花園路三十九號……四十一號……四十二號……」
  
  在陰翳天空飄起點點陣雨的日子裡,美食外送員阿悅可是很忙的。
  
  不用特地換上雨衣也能穿行在大街小巷的毛毛細雨並不足以減少街道上的車流,可沾上水氣的厭惡感卻能讓疲憊的上班族留在溫暖乾燥的住房裡。他們向外送平台發送著數量驟增的點餐需求,落在阿悅的頭上,便是接連不斷、延遲許久的訂單通知。
  
  「這個紅燈會很久很久,休息一下……」
  
  外送平台並沒有限制他送餐的速度,但被客人需要的使命感總是能讓他拋下飢餓,只在特定路口的紅綠燈號前稍作歇息,偷偷拉下口罩替乾渴的嘴唇補充一些水分。
  
  放下寶特瓶的他習慣性的對著手機支架上的螢幕上下滑動,於是阿悅便看見了那間酒吧重新開張的公告訊息。
  
  順手點下愛心的同時,心中閃過的是前幾天老闆突如其來的電話。
  
  「阿悅!距離警戒解除也是好一陣子了,觀望了這麼久才決定重新營運真是抱歉啦!哈哈!」
  
  即使將近半年沒見,阿悅仍能從那穿透力驚人的聲音中窺視老闆的活力。
  
  「要回店裡唱歌嗎?」
  
  可面對這個邀約,獨自一人便連網路聲量都毫無起色的他下意識的就是直接拒絕。
  
  「是找到了其他工作嗎?還是……哈!被哪間餐廳挖角了呀?」
  
  對應電話另一頭的關心與試探,不願欺騙前老闆的阿悅現編了一個模糊曖昧的藉口,說著自己也覺得慘不忍睹的、支離破碎的話語。
  
  「那,工作加油啦!」
  
  腦中回放著老闆的這聲祝福,阿悅滑開了手機頁面,和當時的自己一樣松出一口長氣。
  
  「專注!專注!」
  
  他對著自己說,然後在轉成綠燈的那瞬間,催起油門向前竄去。
  
  在秋季這連綿不斷的輕薄淡雨中,可還有好多被店家延遲了出餐的顧客,嗷嗷待哺的等他背包裡的餐點。
  
  「不好意思,久等了!」
  
  像這樣奮力追逐時間的日子裡,阿悅在與客人相認以後、準備將餐點交遞給對方的第一句話,便是禮貌性的致歉。
  
  這只是個不管對方回應與否,他會都繼續行動的例行禮節。
  
  不過這次客人的反應,確實的讓他楞在了原地。
  
  「你是…….那個…..那個續意酒吧的那個樂團主唱,阿悅嗎?」
  
  那是混雜著諸多遲疑與難以置信,卻又驚喜到尾音顫抖的問句。
  
  這不是一座大城市,他當然也曾擔心遇見認識之人的那天。但每次在他揣摩如何用合理的謊言編造出一個合適的面具之前,便被這自以為是的設想給逗笑了自己。
  
  「喔……呃,對啊!」
  
  所以當他真實面對這曾使他輾轉難眠的局面時,他的肢體表現就像個陷入邏輯迴圈的故障機器人,不停的將手中的餐點舉起放下。
  
  「音樂嘛!本來就賺不多。疫情影響又這麼嚴重,只好找點工作來做。」
  
  雖然仍拿著疫情當藉口來遮掩著自己不夠厲害的事實,但至少……嘴裡能試著坦承說出自己現在的模樣。
  
  他用手背把安全帽虛掩著的擋風鏡片完整的揭開,直直對上的是一雙滿是好奇的雙眸,透過她散亂的瀏海和膠框眼鏡的四角鏡片,散發著炙熱的眼神。
  
  「我……那個……」
  
  很顯然,不知如何是好的並不只有他一人。
  
  在最初的興奮過後,這名只比阿悅矮上半顆頭的年輕女性便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扭動著靈活的腳趾,放任自己的不安透過那雙人字拖鞋上的赤裸足踝展示的一清二楚。
  
  「……」
  
  從那洩漏著情緒的修長腳趾沿著寬鬆的束口棉褲一路向上,阿悅的視線流過薄質T恤上的獾型圖章、掠過另那黑白獾首微微突起的淺丘,來到那起了些毛球的過寬衣領,才終於領悟到……這份突如其來的偶遇對她來說,也是個私人生活的赤裸展示。
  
  「來!這裡是你點的咖哩飯。還很燙,小心拿喔!」
  
  所以他放鬆了喉部、主動向前一步,語氣溫和的將提在手中許久的方型紙袋交給了對方,然後跨上機車,前往下一份工作的地點。
  
  在這短短幾秒鐘的過程裡,他能感受到對方肢體間的善意,也能察覺對方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或許是有些憐憫?或許只是感到自身衣著的窘迫?也可能是閃過了合照留念的欲求?但無論如何,在他完全駛離這棟牆面雕刻著歐式神像的電梯大樓前,並沒有再接到她一句話。
  
  那麼阿悅便向著千呎外的餐廳而去。
  
  ※
  
  如果說零散細雨是美食外送員能夠安全接下許多工作的好日子,而滂沱大雨則考驗著他們在人力不足的忙碌下顧及交通安全的駕駛功力……
  
  那麼忽大忽小、偶爾還停歇片刻的無情暴雨,大概就是個既領不到雨天獎金,又可能僧多粥少而接不到工作,並且在忽然被驟雨淋濕或是在雨衣裡積滿燥熱汗水中艱難二選一的苦悶日子。
  
  有時候阿悅會覺得,在這種日子裡還騎著機車在路上閒晃的自己根本不是在工作,而是無法實現夢想的自己在進行自我懲罰。
  
  但就像用鈍刀在手腕上來回劃出血線的自殘一樣,自我懲罰以後的贖罪感確實是他僅有的救贖了。
  
  連日的滿天烏雲就像一大片遮天蔽日的、看不見遠方景色的茂密森林,而他畫地自限,不敢跨出這個圈。
  
  「刷拉!」
  
  在這忽然放晴的寒冷秋末,他把餐廳交給他的餐點放進保溫袋,也把身上的雨衣脫了下來,亮出底下已有幾分潮濕異味的自己,在迎面而來的狂風裡風乾自己。
  
  在前往客人住所的三線道上,阿悅展開臂骨、仔細感受著這難得的直射日光,感受陽光一點一滴的驅趕著肩頭上的黴菌。
  
  所以他毫無防備的迎接了隨後而來的斗大雨滴,任由安全帽鏡片上的湍湍水流遮蔽著視線,行駛在高速向前的車陣中。
  
  不過是來不及變換車道的半條路口,他肩膀上的黴菌們就已經能優游在雨水構成的海洋之中。
  
  「這什麼鬼天氣……」
  
  突如其來的雨勢嘩啦啦的砸在他赤裸的手腕上,猛烈的甚至能讓他感覺到少許的疼痛。
  
  「等等就收工回家吧!」的想法產生以後,他就任性的讓冰冷雨水浸潤著自己的衣物,讓這份彷彿在身上塗抹冰塊的濕潤一路下滑。
  
  當肚臍都開始積水的時候、當下腹部因為突如其來的寒冷而隱隱作痛的時候,催動著油門的他反而感到幾分暢快。
  
  他忍著放肆大笑的慾望,直到眼前出現那棟午夜夢迴裡的典雅樓房,才把注意力轉回手機上。
  
  螢幕裡顯示著上次見到的名字,時間、餐點也和兩週前如出一轍。
  
  「才過沒多久,居然又遇到她了……」
  
  明明兩週前的巧遇只是五分鐘不到的尷尬對話,但確實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很重的痕跡。
  
  在這段時間裡,他搜尋著這幾年的回憶。確實……能模糊的在某些日子的酒吧角落,找到那張靜靜休息著的面容。
  
  但一直到他緩緩的將機車停進騎樓屋簷下,偷偷的擰著衣角意圖止水的現在,兩人才準備開始第二次的言語交流。
  
  而對面的她調整著雪紡罩衫的擺幅,展示著罩衫底下的潔白襯衫,讓修身襯衫的衣擺能夠緊緊的貼著自己的腰身,束在海藍色的緊身牛仔褲裡和臀腿共同呈現著一個曲線平滑卻圓潤優美的弧線。
  
  衣著狼狽的角色在兩人之間互換了位置,但再次相遇的他們,都做足了對話的心理準備。
  
  「殷人悅,阿悅對吧?」
  
  面色平靜的女人展示著手機螢幕裡的外送介面,上面有著他在掙扎夏日裡自拍的一張勉力笑顏,還有他一生都在努力執行的本名。
  
  「嗨!又見到妳了。」
  
  阿悅脫下安全帽,在傾瀉出帽中積水的同時,奉上一個開朗的笑容。
  
  「是呀!真是幸運呢!」
  
  相比於上次的素面相迎,這次女人臉上多了些淡淡薄妝,臉頰有著拍過蜜粉的柔滑粉嫩、嘴唇也多了點溫暖柔和的橘紅色。
  
  「不好意思,身上的水分有點多。借點時間處理一下好嗎?這樣等等你的餐點才不會被我弄濕。」
  
  雖然已經在自己曾經的聽眾面前失去了職業和衣著的儀態,但阿悅還是想保持著言語應答上的儒雅。
  
  他在自己的雙臂上擠壓抹擰,試著減緩持續滴水的節奏。
  
  「慢慢來、慢慢來,我不急的。」
  
  而她只是靜靜的看著。
  
  「這家咖哩很好吃嗎?」
  
  甩開掌間最後一顆頑強的水珠,阿悅小心翼翼的拎出一份盒裝飯食,飯食的袋裝和上次同樣印著斗大的咖哩店商標。
  
  「吃習慣了,就沒想吃別的。」
  
  可她卻並未伸手接過餐點,而是指著男子被雨水暈染出深淺二色的上衣,說起他的事情:
  
  「倒是你,這樣全身都溼透了沒問題嗎?」
  
  而此時的騎樓外,雨勢已然變得更加猛烈。就彷彿有人拾起了一個澆灌果樹用的強力花灑,對著這片天地按下了開關,讓磅礡水流狠狠的從天而降。
  
  「的確……是很有問題。這裡結束就要休息回家了。」
  
  聽著天邊傳來的陣陣轟鳴,阿悅也只能苦笑輕嘆。
  
  「以為晴天還可以再維持個幾分鐘,是我太小看最近的雷陣雨了。」
  
  他輕輕揭去袖口那顆準備滴入牛皮紙袋的雨珠。
  
  「回去的路途很遠嗎?不先把自己弄乾的話,會感冒吧!」
  
  而再下一滴沿著掌緣下墜的雨水,卻是面前的女人伸手接住。
  
  她摩娑著指尖冷若寒冰的水感,直直的盯向男子的雙眼,輕柔卻灑脫決意的說著:
  
  「上來我家,沖個熱水澡,吃點東西再走吧!」
  
  與此同時,才終於把手按向袋裝餐點、按在了阿悅提著食物的那隻已經被雨水泡到失溫的濕潤大手。
  
  這讓他僵在原地。
  
  「這……不好吧!」
  
  在這幾秒鐘裡,他小小的腦袋中同時閃過了溫暖、柔軟、幾近落淚的感動,還有害怕、畏縮和自慚形穢的羞恥。
  
  這讓他差點下意識的想要猛力扯開那隻嬌巧細緻的小手。
  
  「至少,至少來拿條浴巾把自己弄乾吧?」
  
  可那份微弱的抽動,只是讓女人將五指纏到了他的食指與中指上,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
  
  他未能猜測這二面之緣的她到底欲求為何,但女方的欽慕與好感,已經在那雙微微下垂的鳳眼裡展示的很明確。
  
  「拜託……」
  
  而當這二字貫入腦中,極近耳語中那楚楚可憐的哀求感便迅速的擊潰了他的游移不定。
  
  「那我、我沖個澡。」
  
  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冷意入了髓,還是情緒波動真就如此強烈,他總覺得自己的嗓音嘶啞的不似人類。
  
  由深色磁磚拼貼而成的電梯牆面晶瑩透亮,配合著電梯自帶的玻璃鏡面共同反射著兩人的身形:單手拎著食盒、一塵不染的女性屋主,和她從街邊帶回來的、沿路留下泥水腳印的大型動物。
  
  就和典雅富麗的社區大廳有著相似的氛圍,女子的住所設計簡約,但入眼所見的壁櫃家具皆是質感優良的深色原木,襯著他腳下的大理石磚潔白又明亮。
  
  沒能品鑑太多就被推進浴室的他陌生的打量著乾濕分離的玻璃拉門,眼前的瓶瓶罐罐比他自己的小套房要來的多上那麼一些,但也明白了當的告訴了他門外女子的獨居事實。
  
  溫暖到有些燙膚的按摩水柱沖刷著他的頭頂,而他勉力辨識著壁掛瓶罐上的英文說明。
  
  「家裡好像沒什麼衣服,只有買給哥哥的浴袍……先給你穿好嗎?」
  
  即使這道嗓音在穿過浴室門後變得有些悶澀,阿悅也能嗅出聲音主人的興奮與雀躍,在這片熱氣奔騰的空間裡稍稍的、稍稍的帶給了他些許的踏實感。
  
  「好吃吧!這間咖哩我可是從大學一路吃到碩士畢業都沒有膩過。」
  
  當他穿著連身浴袍,坐在餐桌上受命品嘗著他外送到此的餐點時,他並沒有想過對方會從冰箱裡拿出一模一樣的食盒。
  
  看著對方把冷藏的咖哩飯放進微波爐裡加熱,他才再嘗了一口。
  
  「的確是很濃郁香甜的味道,好吃!」
  
  能在醬汁裡吃出馬鈴薯碎塊的濃稠咖哩確實對得起店家用心包裝的巧思,隱藏在辛辣咖哩中的水果香甜也讓味覺感受有著許多層次。
  
  可要向對方一樣,吃到能在飯廳角落疊出一座小山般的裝盒紙袋……那肯定是做不到的。
  
  「我嚐嚐看……沒錯,就該是這個味道。」
  
  等待著微波運轉的時間裡,女青年褪下了隨風飄逸的外罩衫、解開領口的幾顆扣子,舉起湯匙向他的碗裡進攻了一杓。
  
  阿悅能從對方平靜的聲調和面相裡識別出理性與文靜的日常性格,而當這種本該清冷的女人刻意做著主動親近的舉止時,他感覺自己好像……對這般反差之下的異樣美稍稍的著了迷。
  
  但也僅只於此。
  
  他覺得,今日工事的半途而廢可以留給流浪動物中途之家,在這被捕捉的臨時收容所裡蹭個飯、陪曾經喜歡過自己的人聊聊舊日榮光。但明日的生活所需,還得要明日的自己拚搏努力。
  
  在進食的時段裡,阿悅不是個健談的人。而從微波爐捧出餐盒的女子輕輕揮舞著隔熱手套,在這片安靜的空氣裡撩撥著咖哩飯蒸騰的煙氣。
  
  「阿悅……其實,這咖哩飯和你是一樣。」
  
  鋼製圓杓能夠鮮明的呈現咖哩醬汁的水潤色澤,而坐在阿悅對面的她舀起一杓拌著咖哩的白飯,緩緩的說著。
  
  「在我從事的學科領域、在我身處層級的研究所裡,雖然測驗有些難度,但入學終歸還是考試。認真多念些書,就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雖然不知道是否刻意,但搭配著視線後方裱了框的畢業證書,阿悅確實的從對方的話語裡感受到高學歷份子的幾分傲氣。
  
  「但想要拿到畢業證書。嗯……就不再只是單純的接受別人考驗,而需要主動做出成果以後,說服他人並且證明自己。」
  
  她動作優雅卻快速的咀嚼著嘴中的食物,這個畫面讓阿悅慢下了吃食的動作,遲遲動不了碗中的最後幾口飯食。
  
  「這是一段充滿未知而漫長的旅途。需要學習好多新技能、需要面對一些從沒設想過的刁難,卻還是很難知道自己夠不夠厲害、到底能不能得到學界的認可。」
  
  而聽到了這裡,他就更是動不了口,只是側耳傾聽。
  
  「曾經要好的朋友都開始工作賺錢的時候、當她們開始為了家人更新了生活目標,我卻只能留在學校裡陪著機器熬夜。逐漸與他們的生活步調越來越遠,關係也就慢慢淡去,剩下我自己。」
  
  或許是入了夜、也許是沐浴出來的身體仍有些容易受風的水分溼氣,阿悅總覺得屋內的氣溫又下降了些。
  
  「就算是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一段痛苦而掙扎的時光。」
  
  所以他悄悄的、輕輕的把手蓋在了對方攤放在桌上的手心。那是一隻溫熱的、甚至有些燙的小手。
  
  而對方迅速的回握了上來。
  
  「而在那段看不清未來、只能望梅止渴的日子裡,是你的歌聲陪我度過了好一段艱難的苦讀時光。」
  
  「也許……你會覺得我出現在酒吧的次數並沒有那麼頻繁,但它確確實實的治癒了我的心。」
  
  在這張桌幅偏窄的藝術餐桌上,面對面落座的兩人靠得很近。向前伸出的單手緊握,緊的就好像能夠靠著這點觸碰去傳遞女子眼中那執著的感情一樣。
  
  「現在我有了完全是多餘的經濟能力,想回饋給你。你願意收下來嗎?」
  
  在這霸道強硬卻又溫柔委婉的距離下,對方稍嫌平淡的容貌瞬間變的相當美好。而阿悅仰起頭,才沒讓眼淚落下來。
  
  洗烘合一的洗衣機在數部之遙的陽台外運轉著他脫下來的衣物,低低淺淺的發出一些機器嗡鳴聲。阿悅覺得,一定是那份高速旋轉的震動傳到了屋內,才讓他眼中的玻璃吊燈變得水霧模糊。
  
  「嗯!謝謝……謝謝你的喜歡。」
  
  即使準備了好幾秒才敢再次對上那雙滿是善意的眼眸,他的嗓音還是帶著幾分哭腔。
  
  吐出這句話以後他彷彿耳鳴結束的孩童,重新能聽見靜音洗衣機的淺淺低鳴、微風吹撫在吊燈綴飾上的輕脆聲響,和對方逐漸平緩的呼吸聲。
  
  「那真是太好了。」
  
  鬆了一口氣的女人將兩人交握的那隻手抽回,是為了擦拭自己情緒緊張而流出的冷汗。
  
  「如果想回報我的話,簡單的小唱一首歌,滿足一下我這個小粉絲的心願就好了。」
  
  雖然對方的語調也不是很平穩,可這句和緩氣氛的俏皮話,確實讓他的心情更加自然了些。
  
  但在阿悅也準備將手收回去的那一刻,對面的她便再次的牽了上來。
  
  「距離你衣服烘好大概……還有一集netfix的時間,陪我看一場有趣的電影吧!」
  
  而他說好。所以捧起食盒的兩人,是同時陷進電視牆前的沙發軟布裡的。
  
  他不覺得自己是個幽默風趣的人,但女孩卻很捧場的對他說出來的每句話都笑臉相迎。
  
  兩人在電影尾聲一起吐槽劇情裡的不合理橋段,無視了洗衣機完工的提醒聲的聊著彼此喜歡的音樂。打開落地窗讓雨後的冰冷晚風輕輕吹拂,然後依偎著彼此享受輕聲耳語的美好。
  
  直到了同床共枕的隔天早晨,他才想起來自己的確可以唱首歌。
  
  「我想聽那個……《天樂》,是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們在那間南美風格的酒吧裡唱的,熱血到不行的那首日文歌。」
  
  在這秋末初冬的寧靜凌晨、阿悅呼吸著深夜小雨後冷冽而濕潤的空氣,溫婉輕柔的唱起了這首本該激動嘶吼的《天樂》。
  
  沒了配樂的清唱能夠很好的放慢節奏。那些歌詞中高亢怒斥的部分,在此時他的嘴裡也變成了唱詩班的清澈歌頌。
  
  成了一首詠唱著自我現狀、繼往前行的抒情歌。
  
  ※
  
  這是他們相識的第二個月。
  
  在這座不大卻也不小的城市裡,他們仍是有距離的住在不同的地方。但在他的心裡,兩人暫時分別的那些時間正是最適合彼此成長的時長。
  
  音樂這種事,除了在稍嫌枯燥和必定吵雜的重複練習間成長之外,別無他法。
  
  「工作該告一個段落,適時休息一下了吧?我帶了一間稍微辣口的豬排咖哩過去,等等一起吃飯!」
  
  在等待紅燈的空檔,阿悅舉起左手快速的點擊著支架上的手機螢幕,傳送出一段不短的文字訊息,這是外送的時光裡磨練出來的技能。
  
  之所以選擇同一種品項但來自不同店家的餐點,是為了配合女孩自嘲在實驗室待久了,有些亞斯伯格症的生活習慣,想給她多一點生活變化。
  
  阿悅曾笑問她是不是對特定店家的咖哩飯成癮,而她大方的承認了自己的偏執屬性。
  
  「喔好。十分鐘,我等你來就休息。」
  
  不過在愛情所附帶的寬容與接納下,在生活習慣裡搭建著秩序信條的理科女孩還是能容納些許的混亂。
  
  「小心騎車,愛你。」
  
  甚至還能在文字間表示著自己的樂意。
  
  「喀拉喀拉!」
  
  雖然直到阿悅將鑰匙插進大門,屋內深處才傳來有些急促的腳步聲,但當他打開玄關內門的時候,滿頭亂髮的女子也正從房間內走出來,向著他伸手。
  
  「你今天還沒出過房門嗎?真是的。」
  
  把裝著餐點的提袋交給對方,他花了點時間看著女孩狼吞虎嚥的姿態,才轉身去廚房洗手。
  
  「沒辦法,公司裡有幾個下屬的工作出包了。剛剛花了點時間處理完的時候,剛好讀到一篇很創意的論文,就一路研究到現在。」
  
  讓阿悅佩服的是,他的這個新伴侶總是能在進食的時候順暢的講出一大串話,卻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含糊不清。
  
  「原來是個值得尊敬的好上司呀!乖妹妹。」
  
  雖然在順手沖洗著流理台的杯碟時發出的稱讚聽起來有些敷衍,但阿悅知道當他說起兩人那微小的年齡差時,女孩總是會感到開心。
  
  「嘿嘿!」
  
  所以頭也不回的他,自然也能從這兩聲輕笑中描繪她在餐桌旁的笑容。
  
  「阿悅!」
  
  而當他擦乾手部時,順著這聲呼喚看回飯廳的時候。
  
  「生日快樂!」
  
  便正好能看見她從冰箱裡端出兩片切了片的小蛋糕。
  
  從紙盒外觀上的戳籤能猜的出來那是她昨晚購買的現成點心,別說蛋糕款式了,樓下街角的咖啡廳商標甚至都還留在包裝盒上。
  
  「嗯……當然也不只生日啦!我也希望你之後每天也都能過的開心快樂。」
  
  接受著目光的她有些緊張的用手捋著自己毛躁的亂髮,嘴裡說著不太應景的話。
  
  不過這樣確實而平穩的祝福,其實比起宴會場地裡眾人齊唱的生日快樂歌更能打中他的心。
  
  而他自然不會破壞這份令人舒適的平靜。
  
  「謝謝你。我最可愛、最溫柔貼心的好妹妹。」
  
  他拿起女孩隨手亂放的梳子,湊近了身子接手她未完的梳頭事業。
  
  「我…..我哪有這麼好。」
  
  反而是被感謝的她有些侷促。
  
  所以女孩摸著近在咫尺的男子胸膛,像個對媽媽炫耀成績的小孩子一樣,語帶急躁的說著:
  
  「阿~我昨天匯了這個月的抖內金到你的戶頭裡了喔!」
  
  所謂的抖內金,是女孩邀他躲雨那晚給出的贈禮,也是害他差點嚎啕大哭的回饋感來源。
  
  勤儉度日的他本以為那會是僅此一次的厚禮致謝,所以當他昨晚再一次看見帳戶中新增的那筆不斐錢財,心情其實有些忐忑。
  
  他知道女孩足夠專業的職業位階有著相當優渥的薪資。而受領這份身價的女孩慣於在寧靜的環境中獨自精進學術技能,也才讓他們從感情的一開始就保持著這麼一段似近似遠的距離。
  
  雖然稍稍的感到受之有愧,但阿悅的尊嚴確實已經被打磨的所剩不多。
  
  「……」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用指尖輔助著梳齒,輕柔的解開了一束糾結成團的乾燥髮尾。
  
  「然後,今天也再給了兩萬當作你的生日禮金。這份禮物應該比這蛋糕要好些吧?」
  
  或許是對這份沉默的解讀有誤,女孩盯著桌上孤零零的兩塊小蛋糕,便反手丟出一個男子尚未知曉的消息。
  
  這讓阿悅止住了手上的動作。
  
  「這,不好啦!你真的給太多……」
  
  可他話才說到一半,嘴唇前就多了一根細瘦的手指。
  
  「不喔!我還嫌給的少了呢!」
  
  「就像以前乖乖窩在學生宿舍裡苦讀的原因,是相信今天能住在夜景很美很美的這裡。所以我也知道二十年後的未來,我能夠輕易賺取現在十倍以上的收入。」
  
  雖她的頭髮仍有半邊是微卷亂翹的,可那源於自信的魅力卻讓阿悅有些失神。
  
  「比起把錢屯在銀行裡,我更希望我喜歡的人能夠活的快樂。」
  
  被這乾燥而冰涼的手指撫摸著臉頰,他卻覺得自己像被加了溫的奶油抹刀觸碰著,逐漸軟化。
  
  「來!叫聲姊姊來聽聽。」
  
  所以當女孩用小湯匙挖下一塊夾著醃漬草莓的蛋糕塊,迅速地送到他嘴前的時候。
  
  他把湯匙含進嘴裡,融化般的喊著:
  
  「……姐姐」
  
  「我今天上傳了一首翻唱曲子。那天早上我唱過了一遍,現在再陪我聽一遍好嗎?」
  
  他打開電視,選取著自己的音樂頻道。而女孩你一口我一口的用同一根小湯匙分食著兩人的生日蛋糕。
  
  「對了!前幾天聽你說想回酒吧駐唱,老闆他怎麼說?」
  
  看見頻道封面那一閃而過的樂團舊照,女孩一邊詢問、一邊替兩人從桶裝飲水機裡倒了杯微熱而適口的普通清水。
  
  「他說『就在等你這句話,歡迎回來!』,然後用他魁武的手臂把我抱到幾乎不能呼吸。要不是當時我背著吉他,說不定會被他勒死呢!」
  
  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琉璃水杯,阿悅一口氣將八分滿的溫水一飲而盡,發出一聲舒適的輕嘆。
  
  「果然還是我們熟悉的那個酒吧老闆,哈哈!」
  
  她也能帶著笑意淺抿手中潔淨爽口的乾淨純水,平衡著甜食之後的甜膩感。
  
  「……青い時間、さよなら告げる。」
  
  但當前奏響起,她就不再言語。
  
  做足了完整配樂的《天樂》飽和度很高,高到甚至有些吵雜。可在這快頻而鼓譟的音樂節奏裡,正好適合一個踏實而忘我、認知著過去而自願激昂的聲音破空而出。
  
  殷人悅的歌喉的確不夠精緻清朗、也不夠細膩婉轉,所以吼出來的每個字眼都特別的粗野豪邁,而讓他身旁的這個女孩感到舒暢和愉悅。
  
  這是一首本該熱血沸騰的歌曲,所以渲染給聽者的,也是無視著路上的荊棘和雨勢、能夠勇步向前的情緒。
  
  就像兩人的初遇,與他們攜手並進的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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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隨著失業與挫敗一起失去人生意義的小白臉找到了一個願意包養他的金雞母。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嗯…….這樣好像有點單邊歧視。
  
  人生單調的只剩念書和工作的實驗室宅女成功的把曾經追星的目標雇成了自己的長期男妓。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這樣兩邊都酸一遍,我這個善妒的單身漢就心滿意足了。
  
  
  回到故事本身。
  
  老早在初次聽見的十二年前,天樂這首歌就一直在我的腦海裡不斷盤旋。
  
  這是一首勸人及時行動,叫人盡情愛己所愛的歌曲。所以在故事結尾按上的,才是這麼一個有些夢幻、童話氛圍的一個結局。
  
  天降神兵式的這般故事轉折即使由作者的視角來看,也是有點讓人感到抽離的虛幻,但畢竟愛情就是這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所以,還是希望這樣的故事能給讀者帶來些許的感動。
  
  「何故 歩き 出さないの? 何故 創り上げないの?
        為何 不邁步離開呢? 為何 不起身創造呢?  」
  
  是曲子中我最為喜愛的兩句歌詞,也是最能帶動我情緒的兩道質問。
  
  特別標示出來,希望你也能被渲染一下。
  
  
  這篇續意酒吧是續字系列故事中的一篇創作,倘若你覺得這份故事寫得還可以,也歡迎去看看續心故事第一集。
  八千字短篇愛情小說《捐贈者之心》
  
  而若是對我那首曲子感到好奇,在此奉上專篇解說
  
  【樹海繪唱】電吉他簡筆、《天樂》翻唱與歌詞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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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稿完成日期:2021/11/05
  最後校稿日期:2021/11/14
    
    


創作回應

掌中紙鶴
主角:魚乾女,該去賺錢抖內了喔。
2021-11-14 19:11:39
吟月氏樹海
對齁!魚乾女很適合女主的氣質形象。
平常不太看日劇,對這個字眼的敏感度還不太夠高。
可惜沒用上這個容易讓人理解的人物描述。
2021-11-14 23:22:53
掌中紙鶴
還有從之前短篇就有感覺到,但是果然,樹海就是徹底的足控,這個假設實錘了吧!
2021-11-14 21:35:36
吟月氏樹海
哼哼!我才不只足控,我、全、控!
腳腳手手頭頭耳朵眼睛嘴巴,高矮胖瘦老幼男女不拘。
只要是美好的事物,都控!
2021-11-14 23: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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