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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國記之絕美4:宿命

海貍 | 2021-11-13 09:24:36 | 巴幣 2 | 人氣 94


稍晚,湘州州府中,朱匣正在用餐。
 
這是一場小型家宴,僅有朱匣、司宥及九位愛妾,而桌上食物卻足夠五十人飽飯,在亂世中算是極其奢靡的行徑了。
 
朱匣淡淡掃了一眼,視線隱晦地掠過滿桌佳餚,直指對面的司宥。他是典型的腦滿腸肥之人,好色、愛財、貪權戀勢,做官該有的惡習一樣不少,可就一點他贏了許多人──謹慎。
 
「朱匣,這頓用得可好?」
 
司宥身材肥碩,發色烏黑油亮,面容飽滿而自信,唯一雙大大的招風耳引人注目。
 
朱匣抱拳答道:「很好,大人。」
 
「來者是客,」司宥意有所指,朝右側的一名愛妾揮揮手,對方便朝後側退開,「要不,今晚在這兒住下?回霖州可不急於一時。」
 
朱匣下意識攏了攏衣襟,那處藏著司宥轉交給濟邢的書信。
 
「謝謝您的好意,然敝人不欲耽誤進程,仍決定今晚啟程。」他房內的行李皆已收拾妥當,只要隨手一拎便可直接出發。
 
在湘州州府居住的兩日,他已經略為見識到司宥的治人手段了,對方沒有責罰不小心暴露的冬器商人康越,反而設宴款待,對於霖州的使者朱匣也十分友善,看似大度寬容,實則有待檢驗。
 
朱匣不確定他的目的為何,卻升起了高度戒備心。
 
在昨晚的密談中,司宥透露自己有角逐假王、建立假朝的意圖,他認為舜國是一盤散沙,必須由能人出面統領眾官,才能重新建立平衡。
 
為此,他正在積極尋找合作物件,以擊敗吸收了端州州師的庭州。
 
司宥的理念雖與霖州眾官不大相同,但朱匣很清楚濟邢根本不介意何人為假王,他們需要的是一致抵抗庭州,並找出無王論的根源,此事迫在眉睫。
 
暗自沉思的時刻,司宥招手喚另一名立於牆邊的愛妾過去,她有一頭墨藍色的長髮,一雙完美的丹鳳眼,雙唇飽滿柔軟,可姿態卻不顯妖媚,反而自有一種沉靜典雅之感。
 
朱匣不由得向她投去一瞥。
 
他認得她。事實上,只要是小住過湘州州府之人沒有不識得此人的。她名為珞瓔,懦王時期因畫技過人而受到賞賜,獲封最低位階的仙,能夠常伴同為仙人的司宥左右。
 
珞瓔天生一副好相貌,高超的手段更是使司宥對她盛寵不衰,簡而言之,這是名頗有心計的女子。
 
司宥一面環著美人的纖腰,一面擎著酒盞向朱匣道:「聽說今晚是滿月,不若到院中小酌一杯?」
 
朱匣略略思索,知曉這時再拒絕便顯得無理了,便同意道:「自然好。」
 
司宥滿意地撫掌笑了,命人將地窖中的私藏美酒搬到庭院,自己則在三名愛妾的攙扶下緩步行走。
 
珞瓔不必做那些累活,微微落後一步,跟在朱匣身側,將兩臂藏入廣袖中。
 
美人衣帶飄飄,朱匣卻目不斜視,半分欣賞之意也無,畢竟他已經戒女色數十年了,除卻兒子之外不曾對任何人投入太多情感。
 
行進的當兒,珞瓔忽然側頭,抿嘴一笑,提醒道:「朱匣大人,您這兒沾著髒物了。」她一指衣襟,果然有一片落葉,也不知從何處飄來的。
 
「多謝。」
 
朱匣道謝,正欲伸手撥開,珞瓔卻快了一步,蔥白的指尖柔柔拂過,葉片頓時落在地上。
 
朱匣愣了一瞬,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見女子依舊是一副微笑的模樣,遂與對方相同,裝著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眾人到達院落,果真如同司宥所言,夜幕上掛著一輪皎潔的明月,景色極美。司宥光喝酒不盡興,還令慕秋、蓉霞等舞藝精湛的愛妾現場表演,當真是好不歡樂。
 
朱匣為了不拂司宥的興致,陪著聊了半個時辰後才回房,他準備將稍早協商的過程告知濟邢,愈快愈好。
 
穩穩撈起置於床鋪上的行囊,他思忖再三,終是伸手取出了夾在衣領中的一張紙片。
 
那是方才珞瓔假借撥衣之名藏進去的。
 
上面僅用端正的字體寫了一句話:【宥詐,再會即兇險。府虎欲倒宥,不願敵霖。】
 
朱匣吃力地細細讀完,臉色變了變,又將紙條藏進暗袋。
 
珞瓔這是何意……?
 
提醒?
 
思緒極速運轉著,朱匣花了片刻時間細思那些話語的含意,眉頭彷佛死結一般緊皺。
 
「府虎」借指湘州州府內之人,「倒宥」則是推翻司宥,而「不願敵霖」代表了推翻司宥者不願與霖州為敵,因此才遣珞瓔送了紙條給朱匣,也是向霖州傳達的一條訊息。
 
府內之人欲反叛,這本是湘州州府的「家務事」,霖州既管不著,亦無力參與,但如今兩州合作有望,朱匣不得不多心幾分。
 
他沒有看過司宥交付濟邢的密信內容,只察覺這件事不似表面上的單純,需與濟邢商量後再作定奪。
 
「算了。」他歎了一口氣,心道這些彎彎繞繞的事果然不適合自己。
 
正準備離開房間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朱匣提高音量。
 
一名年輕的小廝開了門,恭謹地行禮,「司宥大人因醉酒無法親自送行,向您致歉,並令方志大人送您出湘州邊界。」
 
方志是湘州州師將軍,與嘉仲同級,據說為人沉默寡言,統領能力強,深受司宥信任,派此人送行的確是很看得起朱匣了。
 
他隨著小廝來到州府門口,那兒已備好兩匹孟極、裝妥鞍具了。其中一匹身前站著一名男子,相貌堂堂,額頭極高,眉眼間有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從容感,由側面望去能看見他有棱有角的下顎。
 
男子轉過身,完全面對著朱匣,微一點頭示意,果真是方志。
 
「走吧。」
 
不公開的旅程沒有多餘的送別詞,兩人在小廝的目送下跨上孟極,緩緩升空。朱匣感受著晚風撲在頰上的觸感,不禁瞇起眼。
 
武將對武將,尤其是在這種特別的場合下,雙方皆無話可說,朱匣倒也不覺違和,只時不時會望著身旁的方志。
 
方志一扯韁繩,聲調平實道:「怎麼了?」
 
「無事。」朱匣比了比對方寬袍大袖下的手臂,「不過您的臂上是否有些東西?」
 
他指的是手臂上那片烏黑的暗影,看上去像刺青,只是被袖子遮擋住了,一時半會看不清,便出於好奇的心態問了幾句。
 
方志「嗯」了聲,「是紋身。」
 
他稍微將袖口卷起,朱匣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顆威猛的虎首。

 
翌日清晨樊瑜早早便起床,順便到庭院中看看前一天除過草的植物。
 
令人意外的是柳原竟也醒了,正披著一件外衣在廊下讀書,熹微的晨光描繪著他的輪廓線,看起來愜意舒緩。
 
「你今天怎麼起得那麼早?」樊瑜奇道。
 
他在她的印象中是有些愛賴床的,離開黃海後因為生活條件允許,若無事則大清早要補眠、下午又要午覺,一天約有一半時間處於睡眠狀態。
 
「有點事情需要思考。」柳原早就知道她來了,見狀闔上書本,「你不也是?」
 
「我倒是沒什麼可思考的,就是前一天睡得太早了。」樊瑜不好意思道:「這裡又沒電腦、沒手機可用,只好早點睡覺了。」
 
柳原不置可否,但同為曾於另一世界生活過之人,他明白樊瑜的意思。
 
兩邊的科技發展相差太多,民情與生活風俗也完全不同,是需要時間適應。
 
樊瑜從柳原的後方彎身湊近,「你在看什麼書?」
 
書本似乎頗新,封皮上寫著三個大字,樊瑜一個都看不懂。
 
柳原不著痕跡地退開一些,指著書封道:「是『列王傳』,記載目前舜國所有君王的生平與事蹟。」
 
樊瑜盯著那特殊的字型,忍不問道:「你看得懂?」
 
「大部分,畢竟我在山上待了一段時間。」
 
少年的表達方式很簡潔,而「山上」指的便是蓬山,女仙曾教導他學習常世的文字。
 
樊瑜在他身側坐下,呼吸著天明時純淨的空氣,「既然是『列王』,裡頭也寫著關於懦王和暴王的事吧?」
 
柳原手指一頓,「你曉得暴王?」
 
「在巧國的時候,明玉賣我糖人時曾說過。懦王的故事我知道一些,但暴王只聽過名稱,據說是懦王前任的王。」樊瑜輕輕甩著懸空的雙足,「有點好奇罷了。」
 
柳原不答,反道:「你知道舜國的國氏原本不是『巽』而是『徇』嗎?」
 
樊瑜老實搖頭。
 
她知道國氏的意思,卻不清楚舜國的國氏曾改變過。照柳原的語氣,似乎國氏的變動與暴王有所關聯?
 
「暴王上位前妻子及長子慘遭亂軍屠殺,首級被懸掛於鉤月宮門口示威,他受刺激導致精神狀態異常。」柳原翻動書頁,輕描淡寫地說明:「初時不見端倪,後來愈發嚴重。他甚至認為敵軍隨時會進攻,必須平定十二個國家才能安穩生活。」
 
「所以他出兵其他國家了?」樊瑜推測。
 
「沒錯,可這是不被天道允許的,在無該國國君的同意下,其他國不得帶兵進入,否則就是犯了『黷面』的重罪。暴王攻入巧國後,天帝震怒,國氏因而改變。」柳原解釋著書頁上的文句。
 
樊瑜還想問什麼,卻聽門口傳來動靜,嘉仲急急行過走廊。
 
「怎麼了?」樊瑜的注意力被吸引。
 
柳原將薄薄的書冊塞進懷中,「十有八九是朱匣來了,他在天明前就回到州府了。」
 
樊瑜本想問他怎麼知道的,又想起他有使令,遂住了口。
 
「還是……算了,我先回房去好了,」她想了想,道:「等會院子裡的蚊子會變多。」
 
「……」
 
樊瑜心有餘悸,因為昨天整理庭院時並無感覺,回房後才發現手臂和小腿都有蚊子包,癢得很,幸好一夜就消了。
 
她拍了拍屁股起身,忽想起一事,面容微沉,湊近柳原的耳畔道:「對了,問你個事。」
 
「嗯。」柳原不太習慣與人靠得這麼近,不過物件是樊瑜的話倒能忍一忍。
 
「你有……」她躊躇著道:「你有在侍女中找到新王嗎?」
 
柳原在心中驟然緊了緊,「尚未。」
 
為何突然問這問題?
 
轉頭望進少女眼中,那複雜的情緒令他一凜,幾乎以為那是有意王位的渴望,但他立刻發現自己錯了。
 
樊瑜垂下眼,「你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柳原不知道答案,因為樊瑜只說了一半。她伸手拍拍柳原的肩膀,像嘉仲常做的那樣,接著什麼也沒說便走了。
 
柳原面無表情。
 
他原本就是個容易多想的人,樊瑜反常的行徑讓他不由多注意了幾分。
 
「武替,你跟去看看。」他低聲下令。
 
地上泛起一陣漣漪,又隨即消失,好似在應和柳原的話。
 
樊瑜對他的關心,他不是沒有感覺,卻仍無法真正敞開心房接納對方。
 
迄今為止他一直鼓動她不要信任別人,如今看來大概是失敗了──任誰都能看出,她其實很信任柳原。
 
這種信任並不是全盤接受他的言論,而是深信他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
 
柳原能感受出她經常對他提出的觀點存疑,但這是基於她本身謹慎的性格,希望求得正確答案,而非懷疑柳原的人格。
 
就這點看來,即使柳原的謊言最後暴露了,她大概也不會生氣,因為她知道撒謊是人之常情,她瞭解周遭的人沒有義務待她好。
 
除了得知事情的真相,樊瑜從來不主動要求什麼,柳原覺得自己在逐漸看清她的同時,也開始改變想法了。
 
當然,這是個怎麼樣的改變法,他暫時還理不清,只知道自己應該先弄明樊瑜突然異常的原因。
 
「如果她想當王呢?」柳原用氣音問道。
 
藏在地面下的縈辰悄然歎氣,「台輔,她已經是王了。」
 
「那不一樣,」柳原指出,「野心和企圖心終究不同。」
 
「……」縈辰沉默片刻,「容我失禮,您對王的考驗標準究竟如何呢?」
 
柳原張口欲言,最終僅維持靜默。
 
他原預料自己能說出一大串選王的標準,想想又突然覺得有些空泛。參照各國史書記載,「賢王」確實需要具備某些特質,這些特質是讓國家維持長久安定的必要條件,也是他期待舜國之君必須具有的。
 
「走著瞧吧。」他低低道。
 
不僅是對縈辰,也是對自己說的一句話。
 
坦白承認,樊瑜的出現完全打破他對於「王」的認知,他一開始無法從這名少女身上看見任何屬於「賢王」的特質,不過隨著時間消逝,他也注意到某些特點是樊瑜獨有的。
 
可惜的是,他並沒有因此被打動,也許現在就差一個契機了。
 
 
這天早上,拜訪嘉仲府邸的不僅朱匣,尚有濟邢。
 
三人齊聚於書房,朱匣從懷中取出司宥的書信平攤在桌上,「你看看內容。」
 
嘉仲執起那張薄紙,一目十行地掃過,同時肅然道:「濟邢讀過了吧?」
 
「自然。」濟邢雙手抱胸,似在思索著什麼。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玄色長衫,搭配白玉冠與同色腰帶,看上去凜然而英挺。
 
嘉仲讀完書信,小心將紙張卷妥交還給朱匣,評價道:「司宥這人倒是很圓滑。」
 
「沒有明確答應合作。」濟邢頷首,「只是透出鬆口的意思。」
 
朱匣謹慎收好那封密信,神色複雜地望著兩人。
 
嘉仲在桌前來回踱步,靴跟在石板上踩出了沉悶的聲響,「濟邢,你怎麼想?」
 
他原先對於霖湘二州合作之事便不很看好,尤其是收到了來自司宥這一封說詞模糊的信後,更是有了些許戒備及疑惑。
 
如同一開始所猜測的,這是一步險棋,只不過壞就壞在霖州別無他法了。上蓬山迎接新王失敗,現在則是打算背著庭州與湘州結盟,全是鋌而走險的方法。
 
政治立場、弱勢的軍備,讓他們處於被動狀態,只要一次失利便足以粉身碎骨。
 
濟邢不是不明白這些,甚至,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指司宥邀請我們前往湘州再度進行協商之事?」銳利如鷹隼般的目光投向嘉仲。
 
大漢點頭,「我們需要清楚的指令。」
 
明人不說暗話,濟邢直白道:「先提合作的是我方,我原先預備赴約,順勢弄清司宥的意圖……不過中間出了一點意外。」
 
「意外?」
 
濟邢朝朱匣示意,後者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片,上頭經過長途飛行已有些淩亂的折痕。
 
「此為司宥之妾珞瓔交給我的。」朱匣將紙條遞給嘉仲,對方迅速閱畢。
 
「『宥詐』……?『府虎』……」
 
紙上明白提醒著,司宥轉交濟邢的信中邀約有詐,因此下次再會即為兇險之時。同時湘州州府中有人欲推翻司宥,不願與霖州為敵。
 
對於珞瓔,嘉仲只聞其名而不見其人,當然更不可能猜出她轉交這條訊息的目的了。
 
他想得比朱匣更深一些。若反叛者當真顧忌霖州,為何指明司宥耍詐?落井下石使司宥滅了霖州要員,豈不是更加省力?而珞瓔在這件事中又扮演了何種角色?
 
朱匣接著道:「巧的是,我發現州師將軍方志的手臂上恰好紋著虎首,恐怕他便是文中的『府虎』。」
 
濟邢沉聲補充,「這點雖不可斷言,卻至少有跡象表明紙條所言非虛。」
 
「或是有人故意讓我們朝此方向思考。」嘉仲收了紙條,面色凝重。
 
「這麼做沒有好處,」朱匣搖頭,顯然不贊同,「我更傾向於紙上的內容為真。」
 
三人沉默了數秒,濟邢道:「真不真,去了便知,無論如何這次必須去一趟湘州。」
 
霖州得自行尋找退路,因為機會不會主動呈現於眼前。
 
「領軍前往?」嘉仲默默握緊腰間的劍柄。
 
濟邢輕籲了一口氣,卻更像是某種安撫,「軍備少不了,但萬萬不可大張旗鼓,也無須傾巢而出,能夠從湘州脫身便足矣。」
 
他的行事作風非常之謹慎,既戒備著湘州,又不欲令庭州發現湘霖合作的端倪。這兩者顯然難以兼顧,他只是取了折衷的法子罷了。
 
嘉仲與濟邢相處多年,對他的脾性瞭若指掌,當即於心中計算著該出動多少軍力。
 
既有警告在先,無論司宥耍詐的真實性為何,都斷然不能掉以輕心。
 
「出行時間呢?」朱匣問道。
 
濟邢瞥了嘉仲一眼,「今晚。」
 
出行湘州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殊不知這將會是一趟極為驚險的旅程。
 
 
清晨,湘州州府。
 
被褥中的珞瓔揉了揉眼,只覺嬌軀一陣酸痛,便低頭微微一瞧,憶起昨晚的混亂。
 
【尚未進入寒冬,屋外卻早有了雪色,點點落梅綴著無垠的潔白,倒顯得引人遐思。】
 
【昨夜的暴風席捲了大地,搖落紅梅無數,亦不禁使人開始盼望起春季的到來,可惜永遠沒有那一天。】
 
身畔,因珞瓔起身而順勢滑落的錦被下露出了一副魁梧身驅,黑髮未束,散亂地披在玉枕上。
 
珞瓔打了個呵欠,手指不自覺地摩娑著對方臂上的刺青。
 
虎首栩栩如生,她知道那是舜國名匠陶豐的傑作,世上再無第二幅。
 
「竟然比我晚起呀……」
 
她咕噥著,作亂的蔥指卻被人一把抓住,猶帶睡意的嗓音低聲問道:「難道不是你勞煩我直至天明嗎?」
 
珞瓔倏地抽回手,吐舌道:「也不看看是誰像名小賊般偷偷摸摸。」
 
男子輕笑,一翻身將發冠束妥,正是湘州州師將軍方志。
 
「交給他了?」方志道。
 
珞瓔頷首,「很順利。」
 
方志順勢環住她的腰,點了點那小巧的鼻頭,又道:「謝謝。」
 
珞瓔享受著難得的溫暖,忽而遲疑道:「你不怕失敗嗎?」
 
「凡事都有失敗的可能。」方志不正面回答,只道:「濟邢多疑,卻亟欲與湘州合作,他會來的。」
 
「司……大人那邊呢?」
 
「無須擔心,只要霖州不插手,這件事便能夠順利進行。」
 
「不與他們合作嗎?」
 
「不……」方志的眼中閃過一道鋒芒,「理念不同,可我還需要他們與庭州作對,目前暫不可滅。」
 
珞瓔放心地往後靠了靠,發出一聲喟歎,「你真傻。」
 
方志摸了摸她軟軟的藍發,倒是沒辯駁,柔和的神色與送別朱匣時判若兩人。
 
【晨光以暖意輕啄雪地裡的落梅,積雪始消融而大地回暖,溪水潺潺,鳥語於稀疏的樹叢間響起,陡然增添了幾分生意。】
 
由於時間尚早,兩人又胡鬧了半晌才起身更衣。
 
方志一如既往翻牆離去,珞瓔則目送著他的背影,雙手緊抓窗緣,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溫暖總是令人眷戀,而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放開。
 
 
「我們今晚要去湘州一趟。」
 
「……什麼?為什麼?」
 
房內,樊瑜正在習字,卻被柳原突如其來的言論驚得手一抖。
 
她的毛筆字本來就很難看,歪歪扭扭,邊緣處尚因墨水濃度掌握不佳而處處暈開,這麼一抖簡直不能直視了。
 
無奈地收了紙張,她轉身朝床鋪上的少年問道:「我們為什麼要去湘州?搗亂嗎?」
 
不知是默契或其他原因,兩人一致將稍早的事件當作從未發生過,相處起來倒是和以前一般。
 
樊瑜那一句原是玩笑話,豈料柳原卻真答了。
 
「去救人。」
 
樊瑜的眉頭頓時擰成一個死結,「救人?」
 
彼時柳原與阿悟正在玩「舉高高」的遊戲,兩者皆是一身純白,看著一點也不突兀。
 
「朱匣到湘州,帶回了一封司宥的密信。」柳原道:「這你應該知道吧?」
 
「但和我們沒關係呀。」
 
柳原自顧自接下去道:「司宥在信中邀請濟邢到湘州一談,他並沒有讓朱匣帶回明確的回復。」
 
樊瑜一頭霧水,「那……」
 
「我讓桓齊去湘州探查過,原先鎮守於州界附近的州師早在數天前便有異動,部分人馬被調往州府所在的文樂鄉,對外說明是為了剷除水患留下的淤泥,實則在州府四面形成夾擊之勢。」
 
樊瑜頓了一頓,「我是否可以將你的言下之意理解為,這些軍士是為了圍攻濟邢等人而做的準備?」
 
「正是如此。」柳原眯眼。
 
「可司宥為何要這樣做?他不怕失去合作對象嗎?」
 
「他根本沒有要合作的意思,他的目的是先擊潰霖州,接管其兵力後再建立假朝。」柳原模糊道:「不過要想實現目標,還得先過庭州那一關,為此軍力是很重要的。」
 
樊瑜不是很能理解司宥的心態,畢竟作為一州之侯,吃穿用度肯定不成問題,何樂不為?
 
「他過得好好的,為何去攪這蹚渾水?」少女重新攤開一張粗糙的草紙,在臨時借來的硯臺上順了順筆尖,「假朝應是沒有王時暫時建立的朝廷吧?如果是這樣,我認為濟邢會答應配合司宥的,雙方根本不必撕破臉。」
 
對此,柳原只評論了一句,「司宥的野心太大了。」
 
這位湘州州侯並不滿足於成為假王,他還想以假代真,屆時支持新王登基的霖州察覺後勢必要阻止,那就很難辦了。
 
樊瑜隱隱發覺了這層關聯,思考了一會,放下毛筆。
 
「明知王由天帝選定,卻依舊要爭奪高位的理由是什麼?」樊瑜猜測道:「權勢嗎?」
 
柳原將阿悟舉高,「也許吧,我可不會讀心。」
 
「不過以我個人的淺見,總覺得……這步棋好像太急了一點。」樊瑜低了幾滴水在硯臺中央,開始緩緩研墨,「因為啊,如果要排除阻力,等霖州和庭州兩敗俱傷時再出手應該會好一些吧?」
 
她只是隨口一說,不料柳原的唇角卻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這是方志的想法。」
 
他也沒向樊瑜解釋方志是何人,只起身道:「晚上我再來找你。」
 
少女忙道:「等等。」
 
柳原毫不留戀地出了房間,順便將阿悟拐走,僅余房內之人扶額歎氣。
 
她將桌上的文具收拾整齊,認命地開始打包隨身用品。摸到床下以舊衣包裹著的雲鼓時,動作微頓,喃喃道:「是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坐在地上,她從衣物中取出雲鼓輕輕把玩著,腦中不自覺回想先前阿悟的話。
 
它說,關於王及天命者的事,柳原全都在撒謊,天命者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那她又是什麼?
 
耳鼠只說到兒這便沒有繼續了,疑惑的心聲卻隨著雲鼓的波動傳入少女腦中,可見牠似乎也不清楚樊瑜擔任的角色為何。
 
早晨樊瑜本想向柳原求證,事到臨頭卻有些說不出口──即使確認了對方有無說謊,又能怎麼樣呢?
 
這是一趟不可思議的旅程,樊瑜在過程中一直想要弄清楚自己為何被帶到常世,柳原的解釋回答了這一點,然而現在阿悟卻突然否定了她的定位,讓她感到有些混亂。
 
最好的方法應是跟在柳原身邊,因為時間會證明一切。
 
當然,樊瑜並不是懷疑少年的為人,她只是希望能夠找到方法確認他話語的真實性。要是最後證實他確實撒謊了,她認為自己會感到迷茫,而非憤怒。
 
「只好……走著瞧。」她歎了口氣,遲疑幾秒,把雲鼓也算進行囊中。
 
晚上的湘州之旅……還真是令人期待不起來。
 
 
傍晚,樊瑜向衛音借了一套粗布衣,同時詢問她湘州距霖州多遠。
 
「很近,」衛音一面縫製手帕,一面笑咪咪道:「就在霖州南方,這兩州是相鄰的。」
 
她咬斷線頭,將繡帕在燭火下對著看了看,滿意地笑了。
 
樊瑜道了聲謝,轉身準備離開房間,卻被衛音叫住,「等一下嘛,怎麼走的這樣急?」
 
女孩起身將繡帕遞給樊瑜,又道:「你幫我看看,這花樣好嗎?」
 
樊瑜平時連真的刺繡都鮮少見過,更遑論品評了。她一臉懵懂地接過,結巴道:「可是我對這些東西不太懂……」
 
「說什麼懂不懂的,每個人的看法本來不同,照你心裡所想的告訴我就行了。」衛音眨眨眼。
 
樊瑜只好審慎地捧著那條繡帕,像是怕弄壞似的。
 
「這是……」她硬著頭皮猜道:「一株花?」
 
「芍藥。」衛音補充。
 
潔白的帕面上繡著一株芍藥,邊緣以粉線勾勒,花瓣的主調則為白色,上頭有露水殘留,看上去能夠以假亂真。
 
「很漂亮。」樊瑜真心實意道:「花了很久時間吧?」
 
衛音沒有回答,只露齒笑道:「太好了,你覺得好看。繡芍藥可是我的拿手絕活哦!這條帕子就是要給你的。」
 
「給我?」樊瑜嚇了一大跳。
 
「是呀,我就想著要給你一樣見面禮,偏偏我什麼都不會,只能拿出一條帕子,真是見笑了。」
 
樊瑜不敢收,推辭道:「哪裡的話!可是我又沒做什麼,實在不必送我禮物……」畢竟無功不受祿。
 
「你做我的朋友,還沒有做什麼?」衛音強調,「這點小事不需在意那麼多啦!」
 
樊瑜拗不過對方,只好帶著衣物及繡帕回去了。
 
 
是夜,湘州州府中迎來了一批客人,他們駕著三騅,人高馬大,身後則有數名親信跟隨。
 
為首的黑髮男子一身甲胄,面容冷硬嚴肅,生生將守門的小將驚得愣了半晌。
 
對於這群霖州的來客,他早有耳聞,也得到了司宥的鄭重交代,便朝一旁揮手示意,隨即有人下去通報。
 
黑髮男子一甩披風,正要領著親信進門時,小將伸手阻擋了他,「大人。」
 
他勇敢迎上了對方冷冽的眼神,表示後方那些親兵無法進入府內。
 
黑髮男子面無表情。
 
武力代表安全性,對方很有可能拒絕,小將甚至已經做好了動武攔截的準備,不料黑髮男子卻舉起手,靜靜地揮退了一眾親兵。
 
「走吧。」他僅帶了兩人,一人是小將昨日見過的霖州射士朱匣,另一人則為有些面生,自稱嘉仲。
 
小將僵硬地頷首,放下手中的長矛,微微一鞠躬示意,帶領三人進入州府。
 
無人注意之處,朱匣朝黑髮男子濟邢點頭,用口型無聲道:「有事。」
 
濟邢目不斜視,朱匣知曉他看見了。如同先前預料那般,親信全被擋在門外,這可解釋為司宥擔憂自身性命安全,也可解釋為府中確實有詐。
 
四人進入宴客廳,此處已擺好了宴席,不特別豐盛卻顯得用料精緻。司宥落坐於上首,身旁有兩位愛妾為他揉肩及捶背,分別為珞瓔及慕秋,前者看見三人進入廳堂時,別有深意地向朱匣眨了眨眼。
 
司宥今晚換上了一身絳色長袍搭配墨色腰帶,貴氣不凡,兩位侍妾亦身著相應的華服,排場頗大。
 
司宥起身向濟邢拱手,表明了他對於此次協商會談的重視。
 
他讓侍者上前為濟邢斟酒,後者卻直接開口拒絕,「不了,夜路黑暗,我等尚須駕三騅返回霖州。」
 
聞言,司宥微怔,又令侍者下去了。
 
濟邢並不打算於湘州停留過久,而即使懷疑這場協商恐有內情,他也不準備偽裝或試探,只以平時的待人之道處事,如此一來才不會引起司宥的戒心。
 
「那麼,各位可願欣賞一曲?」
 
「大人盛情難卻,」濟邢頷首,「我等自是樂意。」
 
「好!」司宥攬住愛妾慕秋的纖腰,對方隨即會意地在他身畔落座,「碧蓮!」
 
身披銀白色雲紋外袍的美麗女子翩然而出,懷中抱一琵琶。她的雙手雖不如珞瓔纖長,但勝在柔弱無骨,軟嫩的指尖撥動琴弦,自有一番韻味。
 
濟邢出生於貴族,對此略有涉獵,倒也能靜下心欣賞樂音,而嘉仲沉默以對,面帶微笑,只是心中究竟思索著何事便無人知曉了。
 
朱匣右手撫劍,眉目低垂,桌上的飯菜一口也沒有動,宴客廳的氣氛雖是悠閒恣意,這三人卻不得不繃緊了神經。
 
偏司宥不提正事,濟邢也不開口,憋壞了朱匣,他數次望著濟邢,卻被嘉仲以眼神制止。
 
待碧蓮一曲終了,司宥極為滿意,趁對方退場時握住了她的指尖,「到後面等我。」
 
碧蓮嬌美的臉龐紅了,?那間風情萬種,她豔麗的紅發垂在肩頸,聲調柔柔:「奴婢下去沐浴更衣。」
 
司宥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人。
 
什麼花前月下、嬌憨美人,再如何雅致,說白了,這就是個老色胚,雖然一個巴掌拍不響,但看在濟邢等人眼中,卻不是值得贊同的行為。
 
司宥調戲完美人,又召珞瓔上前為自己斟滿一杯酒,「各位可還想看看我的收藏品?」
 
嘉仲與朱匣不接話,半晌,只聽濟邢道:「當然好。」
 
朱匣愈發不懂司宥在賣什麼關子,然而他眼皮跳了跳,卻是有些不好的預感。
 
司宥心情顯然非常愉快,他命人抬著一大木箱進入廳堂內。
 
那木箱非常沉,需要四名健壯家丁才能抬動,不過箱子本身的做工很粗糙,想來司宥指的收藏品並不是箱子本身,而是箱內的事物。
 
嘉仲莫名覺得箱子有些眼熟,卻想不起是在何處見到的。他朝朱匣望了眼,正好對上對方同樣疑惑的視線。
 
「開箱。」司宥一揮手。
 
家丁依言開了鎖,只見一陣寒光閃過,箱中滿滿當當皆是冷兵器。
 
濟邢面容透著一股凝重,又極快消失。
 
「大人,這……?」
 
司宥遣散珞瓔、慕秋等人,笑道:「您們不會不認得吧,是冬器。」
 
嘉仲看似不動聲色,實則蓄勢待發,有如一頭捕獵的豹子。
 
「是您從康越那兒得來的?」朱匣終於明白那熟悉感從何而來,因為當初他可是一路護著這木箱由朋榮行至湘州的。
 
司宥點頭,也無計較朱匣不合禮數的舉動,「正是,還有我此前搜集的一些。」
 
他在耍什麼把戲?
 
朱匣坐直了身子。
 
上次兩人會面時,司宥已大方承認自己購買這些冬器是為了抵抗庭州、建立假朝所用,現下又道是收藏品,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令人費解。
 
濟邢微歎,「大人,我等愚笨,請言明您的用意。」
 
他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聆賞琵琶、收藏品,而是為了合作之事。即便早就猜到司宥或許不懷好意,也必須等到對方挑明瞭再議。
 
司宥微笑,略顯臃腫的臉頰鼓起。
 
「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我有收藏冬器的癖好,便從康越的貨物中揀選一些上品。」湘州州侯道:「您應當知道,冬器可以斬殺仙人,這是何等奇妙啊!」
 
濟邢默不吭聲,僅用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瞭解他的嘉仲明白這是開戰的信號。
 
「這些冬器貴為上品,有斬殺王的價值。一個國家,理應該交由能人看管。」司宥慢悠悠地擎起一把長劍,輕撫劍柄上的玉石,「霖州原本會是湘州很好的合作夥伴,可惜我們理念不同。」
 
朱匣已經變了臉色,他抬頭朝門口看去,只見方志的大紅披風一閃而過,以及那遮掩不住的冷光。
 
司宥收了笑容,冷冷道:「抱歉,今日無法送幾位貴客離開。」
 
三人拔劍而起,方志則帶領十幾名士兵圍住宴客廳,情勢一觸即發。
 
廳內站滿身披鎧甲的士卒,寬敞的空間陡然擁擠了起來。
 
司宥端坐於席上,眸光暗沉,「別讓他們走出這裡。」
 
領頭的方志沒有應聲,只拔出了配劍,頓時煙硝四起。
 
朱匣穩穩握住劍,方志作勢逼近,周身卻不帶殺意。
 
他緩步走到濟邢跟前,接著放下了劍。
 
司宥見他舉止怪異,疑道:「你在做什麼?殺了他!」
 
方志不答,忽對濟邢朗聲道:「不知您是否還記得那則訊息?我梁某雖不是正人君子,但這件事必說到做到!」
 
霖州三人呼吸一滯,只見對方驀然將劍朝向司宥,毫不猶豫地刺過去!
 
眾人來不及反應,唯軍士中一名離司宥最近的瘦高青年見狀,冷笑一聲,於最後一秒拔劍擋住了攻勢。
 
「常義……」方志一愣。
 
名為常義的青年扯了扯嘴角,幾息間兩人已過數招,劍術造詣竟不相上下。
 
常義退到司宥面前,喘了口氣,劍尖直指前方之人大喊:「眾將士聽令,方志將軍是叛賊,已與霖州私通,擒殺此人者必重重有賞!」
 
方志沉著臉,知道這下亂了。
 
他只將自己反水的消息透漏給部分信賴的將領,其他人,如身為司宥親侄的常義,可以預料他們並不會支持自己,甚至與司宥站在同一陣線,只是常義似乎早就得知反叛的消息了,否則怎能及時阻止?
 
兩方人馬皆聽從上級指揮,頃刻之間展開了混戰,司宥反應過來後也對方志怒目而視,「逆賊,你竟有如此狼子野心!我定不會放過你!」
 
方志淡笑。
 
他本是無奈之下才成為州師將軍,對州侯沒幾分忠信,後又與珞瓔兩情相悅,司宥的存在便十分礙眼了。
 
珞瓔曾說兩人的未來有著重重阻礙,那麼就讓他來掃平這些障礙吧。
 
「司宥大人,請往這邊!」
 
常義護著司宥離開宴客廳,他的親信則擋住了方志的步伐,不讓對方追上。
 
那些親信不愧得了常義的教導,即使劍技略遜於方志,但因著人數優勢,阻擋一時半會卻是不成問題,如此往來之下司宥已成功退至門口,眼看便要全身而退。
 
「該死!」方志向來沉著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知道一旦讓司宥活著離開,自己以往的作為必定會化作泡影。
 
他指揮著自己手下的將領,下令道:「克勤留在這,公廉帶上人和我突圍!」
 
司宥被侄子常義護在身後,雙目炯然,兩眉倒豎,一副氣極的模樣,只是如今情況混亂,他也不好當場發作,僅尋思事後好好懲戒一番。
 
方志統帥能力佳,頗有大將風範,為人可靠且忠厚,司宥實在不明白對方為何反水。
 
他一面撤退,一面半眯著眼眸。
 
方志迅速帶人跟了上去,雙方在走廊形成對峙之勢。
 
常義留在隊伍後方,與方志交手後發現自己沒有立即將對方斃命的能力,便毫不戀戰地溜了。
 
「大人,追上去嗎?」方志手下的將領公廉殺了一小卒,盯著常義離去的方向道。
 
「追!」方志砍倒擋在前頭的數人,邁步奔去。
 
血腥味濃烈,連甲胄、裸露的皮膚也染上了血色,男子剛毅的臉龐透著殺伐之氣,心中卻勾起了最柔軟的回憶。
 
若非為了心愛之人,他是決計不會有反叛心思的,也許是麻木不仁地過完一生,也許永遠不會明瞭兒女情長的滋味……總而言之,他覺得很滿足。
 
被這樣的情感驅動著去做某些大逆不道的事,他一點也不後悔,只有為了珞瓔,他才願意放手一搏。
 
「大人!」
 
前方,公廉的喊聲倏然拉回他的思緒:「不好,他們似乎不是往門口的方向而去……」
 
只一望,方志便忍不住纂緊了劍柄。
 
那是州府女眷休憩的處所。
 
「珞瓔!」
 
 
一刻鐘後,兩個身影騎著妖魔駁出現在湘州文樂鄉邊界,晚風刮在臉上,竟微微帶了一絲銳利感,令人有些不安。
 
樊瑜眯著眼,雙手虛虛抓住縲鳴雪白的鬃毛,背後是柳原那平穩的呼吸。少年的胸膛不甚寬闊,卻莫名溫暖,稍稍斥退了晚間的涼意。
 
他們行進的速度十分快,細小的葉片夾雜著沙粒擦過身子,樊瑜不禁瑟縮了一下。
 
足下,三道黑影緊隨著,分別是柳原的另兩位使令麓恢、武替及女怪縈辰,桓齊因為監視著濟邢等人的動向,目前正在湘州州府待命。
 
柳原稍微提高音量道:「現在狀況如何?」
 
縈辰從地面上浮起半身,仍緊跟縲鳴奔跑的步伐,「濟邢大人在苦戰中。」
 
樊瑜靜靜聽著,又聞柳原道:「方志呢?」
 
這位州師將軍特地差珞瓔將訊息交給朱匣,不可能半分動靜也無,因為他的態度表明了自己確實不想與霖州成為敵人。
 
「方志沒有傷害濟邢大人的打算,可手下有一名將領常義是司宥的侄子,與司宥共榮,他不會坐視不管的。兩人現各帶領自己的軍士陷入僵局。」縈辰道。
 
柳原似乎正在思考著,他沉默了一會,「司宥還活著嗎?方志與常義兩方各帶領多少人馬?」
 
「兩人旗鼓相當。司宥目前在常義那處,他被人保護起來,方志要動他可能不太容易。」
 
「武替,為方志開路,但不要讓人發現你的存在。」柳原令道。
 
「是。」沉沉的嗓音響起,地上頓時少了一暗影。
 
「讓桓齊儘量殺了包圍濟邢等人的士兵,不要引起注意,假裝成方志的手筆。」柳原灼灼的呼吸輕觸上樊瑜的頸項,不過前者並無察覺,仍沉穩地交辦事項,「縈辰將州府週邊的士兵引開,縲鳴在我身旁靜候指令。」
 
眼見使令和女怪各自離開,樊瑜不免奇怪道:「那我要做什麼?」
 
她什麼也不會,簡直是個累贅,不如待在嘉仲府裡繼續尋找王。
 
柳原斜斜瞥了她一眼,好似她問的問題很愚蠢,「我不能見血,你又手無縛雞之力,當然只能待在外面了。」
 
「所以你就是準備坐著看好戲了。」樊瑜伸手拉拉面紗,總結道。
 
「……」柳原難得無話,「你要這麼說也可以,總之如無意外,我們是不會到湘州州府內的。」
 
樊瑜點點頭。
 
兩人進入州府外的小樹林中,縲鳴屈下身,讓柳原及樊瑜能夠落地。他們尋了處掩蔽的樹叢藏了起來,縲鳴負責警戒。
 
這三者自是相處和諧,不遠處的州府可就不那麼太平了。
 
 
「鏗──」
 
宴客廳內一片刀光劍影,濟邢、朱匣及嘉仲武藝皆不弱,加上有方志的人協助,情勢漸漸穩定下來,卻依舊抵擋的吃力。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濟邢將劍從敵人腰腹處拔出,鮮血順著血槽滴落,染紅了潔白的地板。
 
嘉仲喝道:「那還用你說!」
 
三人配合無間,一步步接近門口。
 
「對了,我們一開始被阻在門外的軍士如何了?」朱匣反手一刺,血花飛濺,招式俐落而致命。
 
「八成凶多吉少。」嘉仲喘息道:「湘州州師不可能只有這些,其餘大概埋伏於州府外,準備來個甕中捉?。」
 
「問題是那些人是方志或是常義的?」濟邢點出關鍵。
 
「這個嘛,我也不好……濟邢,小心後方!」
 
嘉仲大驚,眼見一名高舉利劍的小卒正打算由濟邢後側奇襲,只能在心中乾著急。
 
濟邢閃身,手臂仍被傷了,墨黑的衣袍裂開一個口子,傷口汩汩泛出血液。
 
趁著濟邢無法立刻反擊,小卒眼中閃現興奮的光芒,準備揮劍而下,可惜下一秒異變陡生。
 
「啊!」
 
他忽然慘叫了一聲向前栽倒,濟邢皺眉往右側避讓,小卒躺倒在地,嘴角抽噎著溢出血沫。
 
仔細一看,那人後背似被鋒利物品所傷,深可見骨的傷痕甚至截斷了脊骨。
 
濟邢探究地看向朱匣,後者聳聳肩表示並非他所為。
 
「嗚啊!」「呃──」
 
這僅是開始,並非結束。
 
隨著戰況愈發激烈,廳內接二連三出現被不明人物重傷的士兵,起初只是一二名,後來在混戰中逐漸增加人數,連部分較為遲鈍的人也感受到了。
 
軍士不斷死亡,卻不見有人發動攻擊。
 
「看來,有什麼東西混在人群裡面……」嘉仲喃喃。
 
濟邢也注意到不尋常之處,他暗自觀察,發現遭受襲擊身亡的士卒皆為常義方之人。
 
「好像有誰在暗中幫助我們!」朱匣大吼。
 
嘉仲眼神深沉,刻意退到牆角,一面拖延對戰之人的攻勢,一面分神留意對方背後。
 
果然,就在他假作不敵時,對方身後便倏然閃過一道殘影,看上去像是一隻細細的獸爪。
 
那物迅疾如風,雖細瘦卻相當堅硬銳利,能夠直接劃開人的皮肉,乃至骨頭。
 
最令人心驚的是,牠來去無蹤。
 
普通人類不可能隱藏在人群中而不被察覺,更不可能具有徒手碎骨的力量。某些半獸具有較常人更大的力氣,卻無法完全隱匿身形。
 
嘉仲自詡眼力頗佳,卻也無法觀測到怪物的動向,而綜觀常世,能有如此速度、殺傷能力的,僅有妖魔了。
 
妖魔一向同人類沒有交集,嘉仲唯一遇過的例外是樊瑜身邊的耳鼠阿悟,此次又是怎麼回事?
 
不期然想起到達舜國前於船上的經驗,那時也有只白色魚婦相助,更甚者,早先在黃海也有化蛇引開酸與。
 
巧合嗎?
 
也許,是有人在暗處操縱著這些妖魔,否則無法解釋牠們有秩序、有計畫的行動……
 
再次肯定自己的猜測,嘉仲反倒釋懷了。
 
「這樣啊。」他似笑非笑。
 
多虧不明妖魔的助力,濟邢等人脫離了苦戰,而在州府另一處,有夥人亦努力奮戰著。
 
外邊走廊上,兩名武將與眾士大步奔走,顯然正追逐著什麼人。
 
「大人,他們去了女眷的……」
 
作為方志最信賴的好友兼下屬,公廉早便得知珞瓔與方志私通,這會見常義偕同司宥前往別院,止不住地焦心。
 
難道他們發現了?
 
實在不能怪公廉大驚小怪,畢竟瞭解方志之人皆知,珞瓔便是他的死穴、把柄及執念。
 
「勿輕舉妄動,我自有分寸。」身著大紅披風的州師將軍咬牙,一甩劍,原本沾滿血污的劍身頓時?亮如新。
 
即使他早已安排人手使珞瓔撤離,卻不知是否趕得上。
 
「走!」他領人抄了另一條路過去。
 
常義究竟是何打算?
 
方志摸不透,也不欲明白,可現下卻是由不得他。只要思及戀慕之人遭遇不測,他就無暇考慮其他。
 
追著常義一路來到珞瓔的滿冬院,方志見侍女嚇得癱軟在門口、卻依舊誓死不讓州侯等人進入的模樣,便知心上人尚未離開州府。
 
常義陰笑著踢開侍女,無視對方的哀嚎,盯著方志道:「想必司宥大人並不知道,您的州師將軍和愛妾正暗中來往吧?」
 
方志被激怒,沖上前與常義廝殺,一時不分勝負。
 
司宥一聽,本還狐疑著,但既為州侯,怎樣也不可能是個蠢人,他觀方志之神態,見對方那怒氣衝衝、不予辯駁的樣子,立刻明瞭了。
 
他自覺頭上被扣了一頂大綠帽,當即怒髮衝冠,話都說不利索:「你!想不到……我養了一頭白眼狼!」
 
方志九歲時被父親賣進州府,做的是些下等奴僕工作,十五歲因湘州發生暴動,軍隊人數稀缺而從軍,慢慢才有了今日的州師將軍之位。
 
司宥自認待他不薄,不想他竟與珞瓔有染!
 
如今方志情緒激動難抑,分明是不死不休,反叛的緣由更是水落石出,司宥怒極反笑:「常義,我的好侄兒,不如你便成全他們,讓他們做一對黃泉下的野鴛鴦!」
 
方志趁著交手空檔,冷聲問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義五官清俊,一笑卻猙獰了起來,「你以為自己做的很隱蔽?」
 
方志眼眸一瞇,怒氣勃發。
 
「晨練遲來、傍晚早退,加上你離去的方向,實在很難不讓人多想。」兩人劍身相觸,發出金屬交鋒的聲響,又隨即退開,「你知道,我一直不喜你。」
 
不僅是由於常義出身富貴世家,身分較方志高的緣故,也是由於司宥更器重方志而非常義,這使他的心中滋生出了嫉妒與仇恨。
 
方志確實知道。
 
他始終認為這些成就乃個人能力和機遇所致,與出身無絕對關聯,因而總是無視來自常義的刁難。
 
「我暗暗查探你,結果發現一個驚天大醜聞。」常義咧開嘴,「那些淫穢之事足以拖垮你,你不會不清楚吧?」
 
怎可能不清楚?只是那些名利對於方志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
 
雖不能說他已真正看破紅塵,但這些年大起大落的境遇也讓他學習到,許多事物無法強留,天自有道,而人各有命,該屬於誰的,終究會回歸那人。
 
他此生只執著一人。
 
夜深人靜時,他也曾思考珞瓔是否真是自己的良緣,如若是,為何在遇見他之前便已成了司宥的愛妾?若說不是,那些投緣的行為、恩愛的畫面也就成了笑料。
 
此時此刻,他不願多想,只求珞瓔今後平安無事。
 
 
珞瓔生於商賈人家,父母憑藉顏料致富,懦王初期曾與羅氏合作,製作射禮用的陶鵲,可謂名噪一時。
 
由於自小經常接觸顏料,除了能夠迅速分辨其材料及來源外,珞瓔更是練得一手好畫技,生活和樂安逸。
 
不料好景不常,在她正值及笄時,家中受到競爭對手的誣陷,從此一蹶不振,迫於生計入了州府做妾──那幾乎是當時她能夠想出最好的選擇。
 
因著相貌及才華,司宥喜在宮宴時攜珞瓔出席,懦王欣賞她的畫作,封她為最低位階的仙,使她常保美貌,不知是幸或不幸。
 
珞瓔進入州府後第二年,年僅九歲的方志被賣入,正巧做了珞瓔的雜事僕役,兩人相處六年從未說過一句話,任何事務全都由侍女負責傳達。
 
後來方志從軍了。
 
那彷佛是個轉機,其後她常於司宥的宴會上見到他,那時她私下調侃他木訥呆愣,並說他相較於那段做她雜役的時期更加沉悶了。
 
次數久了,方志亦會頂上兩句。
 
兩人只當對方是可交談的朋友,雖有些許曖昧情愫,卻總因雙方身分差距而止步,直到一日司宥宴請賓客,席間不勝酒力、命方志將自己送回房,事情才有所變化。
 
珞瓔的腰帶被司宥輕扯了一下,衣著已有些鬆散,不能繼續面見貴客,加上司宥也醉了,急著與美人成那好事,遂令方志送完自己後再去送客。
 
司宥醉的不輕,客人在他被人攙下時便知趣地離開了,方志也不多提,僅應了兩聲。
 
「大人,這裡就讓我來吧。」到了房門口,珞瓔攏了攏衣袍,揮退侍女,熟稔地拉過司宥的雙臂道:「您辛苦了。」
 
司宥喝得臉紅脖子粗,鼻端在藍發美人的鎖骨間逡巡,一面發出笑聲。
 
方志向來不是以貌取人之人,可不知為何,他看著司宥那腦滿腸肥的模樣,忽然感到一陣礙眼。
 
彼時他仍是少年心性,頭腦一熱便揪住了珞瓔的玉腕。
 
珞瓔眉心微蹙,發現掙脫不開,不禁抬眼望向方志,酡紅的臉龐嬌媚美好。
 
「你就如此心悅他?」方志沉聲道。
 
「大人,請放開我!」珞瓔警惕地張望,見四下無人,才又低聲道:「在這府裡,又有幾人並非身不由己?您是過來人,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方志終於放開了對方的手,默默看著珞瓔將司宥扶進房內,心中氣悶。
 
司宥酒量不佳,只數步的距離已陷入昏睡,一個趔趄躺在地上,無論如何也扶不起,珞瓔求救似地看向方志,眸光流轉。
 
方志刻意不理會她,上前用腳尖踢了踢司宥的背脊,確定對方毫無知覺,才瞥了珞瓔一眼。
 
「夜深了,您是否該……唔嗯……」
 
珞瓔話音未落,方志高大的身影已籠罩住她,溫軟濕潤的觸感落在唇上,旋即奪去她呼吸的能力。
 
方志的吻毫無章法,僅憑一股蠻力箍住懷中之人。
 
珞瓔的意識始終清醒,她明白自己不能讓接下來的事發生,然而當她望進方志那雙深邃的眼中時,思緒亦隨之紊亂起來。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呢。
 
那一夜,方志沒有離開湘州州府,而司宥不省人事,晨起時見被褥淩亂,以為美人得了自己的恩寵,並未特別關注。
 
自那以後,兩人暗中往來長達兩年。
 
與方志的初嘗禁果不同,珞瓔早非完璧之身,卻許久不曾為了任何人悸動了,為此她拒絕過幾次司宥的求歡,後來更是極力淡出,只可惜司宥依然寵愛她。
 
這樣的關係一度讓她感到痛不欲生。
 
每回存了斬斷的心思,方志的寵溺與包容又會使她再次陷落,畢竟有對比才知好壞,她和司宥只能說是各取所需罷了。
 
方志之所以反司宥,根本原因即是為了珞瓔──他想守護那份小心翼翼而又彌足珍貴的情感。
 
「……你很好!我錯看你了!」
 
如今,在常義闖入別院、與司宥統破那層窗戶紙的情形下,大門內外的兩人不約而同憶起了過往,眉眼同時浮上一層惆悵。
 
常義的手下被方志的人制住,他本人因為護著司宥,時有捉襟見肘之勢,在對戰中落了下風。
 
「我不會讓你動她半分。」方志退開一步道。
 
常義被肘擊撞傷,啐了一大口血,用手背抹去,視線不帶一絲溫度地攫住方志。
 
司宥拍了拍常義的雙肩,走近道:「你究竟想要什麼?」
 
湘州州侯的臉色不虞,但也看清了當前的大勢,並無驚慌失措,而是打算利用方志的弱點進行談判。
 
「我想要的,您給不起。」
 
方志油鹽不進,銳利的雙眸一彎,說出了那句珞瓔時常提起的話。
 
既然誰也給不起,只能自己爭取。
 
他執起佩劍,緩緩向前行進。
 
「您確實不曾虧待我,這些我都銘記於心,然而有些事不能混為一談。」
 
聲音平穩有力,全然看不出方才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
 
「您應當知道的是,我並不恨您。」他一字一句道:「那是珞瓔的選擇,我尊重她,但不願使她繼續痛苦。」
 
因此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常義本想挾持珞瓔作為人質,迫使方志退讓,豈料心有餘而力不足,僅能狠狠瞪眼。剛才那記攻擊重傷了他的五臟六腑,現下連移動都很困難。
 
「方志!」
 
司宥沒有再退到後方,可目眥欲裂的樣態卻說明瞭他的心情。
 
方志端起一個笑容,先是將利劍迅速刺入常義的胸膛內,接著抽出,鮮血彷佛泉水般噴湧,隨著生命一同消逝。
 
常義抽搐著死去,直至心跳停止的最後一刻都沒能闔眼。
 
司宥益發看不清眼前的人,他連連後退,數次張口欲嚇阻,回過神來卻察覺自己開不了口了。
 
一把利刃穿透胸口,劍柄就抵在他的絳色華服上。
 
「安睡吧,大人。」
 
方志斂起神情,抽出那把賞賜得來的冬器,頭也不回地跨過頹然傾倒的屍身,看對方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州府外的樹林中火光明亮,以清除淤泥為由的士兵聚集在周圍,等待開戰訊號,府內卻遲遲無人指示。
 
軍隊訓練有素,並不雜亂,然疑惑的氛圍已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這處多為最低階層之軍士,事前並無接獲任何方志反叛的消息,是以對於州府中發生之事一概不知。
 
「會不會出事了?」一名小卒低聲詢問身旁之人。
 
被問者攤手,「誰知道呢……那些大人們的心思可不是我們能夠隨意揣測的。」
 
兩人交談了一陣,仍得不出所以然。
 
大部隊前的副將辜鈺是此處唯一知內情者,心中默默祈禱方志行動順利。
 
他蹲伏於樹叢旁,高大的身軀略顯拘謹,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龐看不出動靜,也無人可知他的心思。
 
由於尚有忠於司宥之人,辜鈺不敢隨意向其他士卒透漏機密內情,暗自焦急。
 
不知過了多久,州府內傳來一陣火光,熙攘的聲音甚至隱約傳進樹林中。
 
「大人!」傳令兵小跑上前,「敢問那是否是開戰的信號?」
 
辜鈺繃緊了肌肉,他知道自己的重要職責之一便是阻止軍隊進入州府,以免妨礙方志。
 
他清了清嗓子,裝作鎮靜道:「非也,此與方志大人所言不符,勿貿然進攻。」
 
辜鈺的父親是一名老秀才,不僅自個說話文謅謅,也要求他的兒女同他一般,是以辜鈺每次說話,那些士卒總是滿臉茫然。
 
好在傳令兵已習慣他的說話方式,只疑道:「可……」
 
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那廂戰況恐已進入白熱化階段,辜鈺說什麼也不能讓軍隊進入,成敗在此一搏。
 
他動了動唇,正要開口,一名白麵男子走上前,凝重道:「怎麼回事?」
 
那男子不算特別高,身材卻精實有力,濃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
 
「柴恬!」辜鈺明顯同男子相熟,上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卻並未放下心中的大石,「傳令兵言州府有變,疑為戰訊,你怎想?」
 
柴恬看了看州府上空,確實沒有方志一開始商議好的煙花訊號,不由皺眉。
 
儘管有所遲疑,他仍穆肅道:「我等理應遵守與方志大人先前的討論結果,不可入內。」
 
見對方得出自己希望的結論,辜鈺 鬆了一口氣,他早就知道柴恬個性謹慎細心,若非完全與會議中的商討結果一致,他是不會贊成行動的。
 
辜鈺裝模作樣地與柴恬討論了片刻,軍隊後方突然一陣騷動,林中驚起幾隻飛鳥。
 
談話被迫終止,柴恬喚了一人過來:「出了什麼事?」
 
小卒也說不上來,只不斷朝後方張望,結巴道:「不……不知道,說是林子裡有東西,一個行動很迅速的黑影。」
 
辜鈺一怔:「黑影?」
 
「是的,大人可要隨敝人前去?」
 
辜鈺尋思道:「也好。」
 
兩名副將來到大隊後方,士卒紛紛讓道。
 
冷風竄過,竟帶來幾分毛骨悚然的意味,柴恬從小卒手中接過火把,向前照了照,空無一物。
 
眾人面面相覷。
 
柴恬瞥了領他前來的小卒一眼,後者被他看得低了頭,不敢作聲。
 
辜鈺從柴恬手中接過火把,心中悄然盼望這時間能夠持續久一些,否則若州府中真升起煙花,他便沒有藉口不去了。
 
「走了。」柴恬轉身。
 
「且慢。」
 
辜鈺忙攔住對方,「此地恐有妖魔出沒,不可輕忽。」
 
柴恬思索了一會,「那便……」
 
他的話語被一聲驚呼打斷:「這裡有妖魔!」
 
辜鈺率先拔劍奔往聲源處,只見一只有著人身蛇尾的妖魔趴伏在地,身後的羽翅順服地收攏著,白色長髮遮住了面孔。
 
她粗大的蛇尾一甩,頓時揚起陣陣沙土,周圍的士卒退開一圈,竊竊私語。
 
柴恬拿劍指著妖魔,待對方襲擊時便出手。
 
碧綠色的眸光自白髮下閃過,辜鈺忽覺對方有種莫名的眼熟,面上浮現沉思之色。
 
不過……對妖魔眼熟?
 
那蛇妖似乎沒有攻擊的意思,只靜靜地逼近,迫使眾人後退。
 
「維持陣型!」柴恬大吼。
 
持矛的士兵圍了上去,擺出攻擊的姿勢,蛇妖見此,終於抬起頭來,露出半張清麗的面貌。
 
辜鈺慢慢瞪大眼,他想起來了。
 
可如果真的是……不可能的。
 
興許只是生的相似,不一定是那位。
 
蛇妖注意到辜鈺震驚的目光,微微歪頭,相當隱蔽地朝他瞇起眼。
 
「攻擊!」
 
辜鈺回過神,大叫道:「不可!」
 
他下意識出聲阻止,卻收穫柴恬疑慮的眼神。
 
只此這數十秒的功夫,那蛇妖飛速竄進樹林中,頃刻間消失無蹤。
 
「辜鈺,你為何阻攔?」柴恬質問道。
 
「那是……」辜鈺的額頭流下一滴冷汗,「我等之職責不在於剿滅妖魔,她逃便逃,萬一忽略訊號可不妥了。」
 
這說詞很牽強,柴恬盯著辜鈺,似是欲從他臉上看出什麼,最終卻只是收回視線。
 
辜鈺囁嚅了幾下,又陷入沉思中,注意力全然不在軍隊上。
 
──太像了。
 
兩年前,他以護衛者的名義隨堂弟一同升山,當時庭州尚未如同現今這般極端,反王理論尚屬於萌芽階段,因此無須遮遮掩掩。
 
巽麒剛被接回蓬山,對一切都很陌生,卻要立即面對選擇王的問題,辜鈺便是在此種情況下見到巽麒的。
 
他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有一頭銀白色中長髮,神色戒備僵硬,全然不似其他麒麟般慈悲為懷,身側兇神惡煞的使令更是為他添了幾許冷意。
 
那只蛇妖當時立於巽麒左側,但她並不是普通的妖魔,是女怪,一生只為麒麟而活的妖魔。
 
有著人身的妖魔少之又少,辜鈺不認為自己的記憶力出了紕漏,可要說女怪出現在湘州,顯然完全不合常理。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透,無奈地歎了口氣。
 
「辜鈺,我打算派遣偵查兵前去。」柴恬沉沉的聲音喚回了他的理智,「實在太久了。」
 
辜鈺額上的青筋跳了跳,他按捺住不安,伸手揉揉太陽穴。
 
應該夠久了吧?何況偵查兵帶回消息也需要一些時間,再拒絕可就顯得奇怪了。
 
「妥。」
 
柴恬頷首,招來偵查兵,前頭卻有一人匆匆跑來:「大人!方志大人從州府出來了!」
 
 
方志用肩膀撞開大門,臂彎內抱著一名女子,墨藍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衣衫有些淩亂,卻無損她的魅力,正是珞瓔。
 
濟邢等人緊隨其後,長衫被鮮血染紅,彷佛地獄修羅。
 
「今日多虧了你的協助。」濟邢朝方志點點頭。
 
「無事。」方志摟緊懷中的女子,「希望以後……」
 
濟邢敏銳地朝他一望,笑道:「既然司宥已死,你可有意繼續談論那未竟之事?」
 
這指的自然是兩州合作的事宜。經此一戰後,無論霖州再如何隱瞞消息,恐怕都逃不過庭州的耳目,因為動靜實在太大了。
 
他們今日必須帶回確切的答覆。
 
方志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封染血的書信,「您所需要的答案,都在這裡。」
 
「哦?」濟邢挑眉,詫異地接過,「冒昧請問,您是以什麼身份寫下這封信的?」
 
方志與珞瓔對視一眼,前者的唇角彎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我的決定可代表湘州。」
 
濟邢彷佛不訝異對方竟說出此等狂妄的話,僅頷首表示:「我知道了。」
 
連協商書信都事先預備妥當,可見方志勢在必得的決心,就是不知結果是否如他們所願了。
 
濟邢面上不顯,將書信鄭重收起。
 
「如此,我等告辭。」
 
來自霖州的三人向方志告別,如同來時般駕著三騅離開了。
 
湘州失了州候,若無人統領將陷入混亂,但濟邢知道方志不會放任不管,畢竟這是他的原意。
 
星斗高懸空中,皎潔的月兒指引道路,三人回到霖州州府時已是深夜了,卻放棄休息的機會,齊聚於書房內商討要事。
 
濟邢取出信件平攤在桌上,另外兩人則齊齊看了他一眼,誰也沒有先開口。
 
濟邢雙眼一掃,粗粗讀了內容,一言不發,只扶額苦笑。
 
嘉仲看完後正要將信交給朱匣,後者卻搖搖頭,「我大字不識幾個,你們直接告訴我結果吧。」
 
「唔……」
 
濟邢望瞭望嘉仲,沉吟道:「總之,若我沒有理解錯誤,方志拒絕與霖州合作,理由目前暫且不知。」
 
「庭州的打壓,霖州很有可能無力反抗,這是我們目前最擔憂的。」嘉仲接道。
 
面對這或許無解的難題,房內的氣氛一時沉重無比。
 
庭州為激進的無王派,又納入端州的兵力,若其他州不團結合作,難有壓制對方的機會。這下湘州拒與霖州合作,無論背後原因為何,都會使霖州陷入騎虎難下的境地。
 
濟邢眉頭緊鎖,握住信紙的指尖泛白。
 
他盯著信上那些客套而生疏的措辭,忽而回想起朱匣幾日前至湘州作客接到的紙條內容:「不願敵霖」。
 
不願與霖州為敵,卻也不願合作嗎……
 
嘉仲緩緩摩擦著手背,亦覺出些許意思來了。
 
他低笑一聲:「方志這人,倒是下得一手好棋。」
 
這些為官之人的行為一向很難判定善惡,應該說,大多數沒有善惡之分,僅有利益上的區別。
 
方志利用叛亂引起庭州的注意,又在此時選擇抽身而出,如此霖州便不得不獨自與其正面對抗了,先前種種偽裝保守派的假像及隱約的平靜,都將被打破。
 
嘉仲不確定方志是否有意王座,然而他的目的卻很明確──坐山觀虎鬥,明哲保身。
 
要是沒有找上湘州、沒有方志的叛亂,霖州或許仍能維持一段時日,直到他們找到下一位元合作對象為止,但現在時間變得相當緊迫。
 
「其他五州……真沒機會了嗎?」朱匣沉默了片刻,問出那眾人早已試過無數次的方法。
 
濟邢壓了壓眉心,試圖按平上頭的折痕,「上回出行戚州的使者被殺了,葵州的好點,可回來時也是灰頭土臉。松州的州師已被庭州打散過一次,如今都是些沒有受過正統訓練的村夫,恐怕不堪一擊。」
 
朱匣捏著鼻樑,雙目微閉。
 
嘉仲握緊了拳頭,又放開,再開口時語調似乎有些虛渺,「無法與庭州硬抗,不如試試其他法子?」
 
「例如?」濟邢把玩著桌上鳥形的紙鎮。
 
「若找到那位……」
 
朱匣一動,險些撞翻硯臺,「你應該知道,我們冒險去了一趟黃海,連個影都沒有。」
 
濟邢令侍女泡了一壺茶送來,示意嘉仲考慮清楚。
 
棕發大漢轉轉茶杯,歎氣道:「都這種時候了,我又豈會憑著空穴來風的猜測提出建議?」
 
氤氳的水氣冉冉上升,朦朧了濟邢的眉目,「我知道你有分寸,也曉得你為何這樣說。」
 
「是嗎?」
 
「是。」
 
兩人多年來的交情與默契在此刻體現無遺,嘉仲接著道:「我相信你們也都看見了,宴客廳中有東西在幫助我們。」
 
朱匣啜了口茶,卻被茶水的熱度燙得呼了呼,「那的確不同尋常,不過作為證據還過於薄弱。」
 
杯緣抵在下唇上,他的動作暫停了半晌,又驀然抬起頭,像是後知後覺般瞪著嘉仲。
 
「等一下,不會吧……?我們說的是……」
 
「沒錯。」
 
「不可能啊?」
 
「怎麼不可能?你看見了?」
 
面對嘉仲的無賴,朱匣也不計較,只放下茶杯,震驚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是的話……」
 
「先別想了。」濟邢又為三人各倒了杯茶,話鋒一轉,「嘉仲,你去確認,小姑娘對我有戒心。」
 
濟邢明顯也有所懷疑,只是始終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罷了。
 
朱匣尚在出神,嘉仲也不拐彎抹角,直白道:「不諱言,我雖然無法提出明確的事實,但有許多跡象顯示柳原及樊瑜便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人。」
 
「儘快。」濟邢一錘定音。
 
嘉仲點點頭,起身披上外衣,順勢拉走了朱匣。
 
「等等!」朱匣抗議似地扯了扯嘉仲的袖口,「你不打算解釋清楚嗎?太突然了,老人的心臟受不了……」
 
「放心,你可是仙人呢!」嘉仲煞有介事地強調,而後對濟邢笑道:「這傢伙我帶走了,太吵。」
 
「也好。」濟邢低頭,竟已拿起一卷公文批閱了起來。
 
兩人吵吵鬧鬧地出了州府,朱匣還一臉不可置信。
 
「你們怎麼會想到樊瑜頭上的?就算她是山客,能聽懂常世的語言,那也不代表什麼,世界上無奇不有……」
 
嘉仲好笑地望著對方那混雜著疑惑、驚訝的表情,忍不住賞了他一個暴栗。
 
「要是毫無所覺,只能說你太遲鈍了。」
 
嘉仲一一列舉:「柳原符合所有巽麒的描述,除了白子、暈血、不能食用肉類外,他的身邊也有使令出現的跡象。我大膽假設除了女怪之外,他至少有四位使令。」
 
朱匣額上的疑問幾乎具現化,「怎麼說?」
 
「當我們在黃海遇上酸與時,引開酸與的化蛇是第一位使令,而與地奇一役出現在樊瑜身側的駁自然是第二位了。從巧國前往舜國的海路上,白色的魚婦是第三位,今日於宴客廳看不清全貌的妖魔是第四位。」
 
嘉仲不知自己全數命中,思考著道:「至於樊瑜……我認為她不清楚自己的身分。當然,這建立於她確實為王的前提下。」
 
朱匣看傻子般看著他,「為何不能直接問柳原?」
 
「你啊。」嘉仲回敬他同樣的目光,「要是有用,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
 
「……也是。」
 
 
話說湘州那處,方志送走了濟邢三人後便令公廉整備常義麾下的軍隊,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全軍。
 
這些士卒也不全是愚忠之人,他們能辨別真正當家作主的是誰,要是有少數仍執著於常義或司宥的,只管殺雞儆猴便是。
 
司宥不在,那道懸賞方志頭顱的命令自然也不算數,從現在開始,湘州要變天了。
 
樹林外的辜鈺與柴恬快步迎上,方志柔柔吻了吻珞瓔的面頰,放開她。
 
「到旁邊等我,好嗎?」
 
墨藍色長髮的女子點頭,卻不滿足於這輕柔的吻,拉住方志的前襟迫使他低下頭。
 
濕熱而幽香的唇貼了上去,珞瓔的氣息強勢侵入,帶著難以言喻的愛意與劫後餘生的慶倖,令方志情不自禁地回應她。
 
「好了。」
 
分不清是誰先服軟,方志用指尖蹭了蹭珞瓔小巧的鼻尖,面容難掩笑意。
 
珞瓔抿唇,注意到方志的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又瞧了瞧前方等候的辜鈺與柴恬,心下了然。
 
有時候,忠信會惹來殺身之禍。
 
方志揮手示意兩名副將上前,辜鈺不知察覺了什麼,刻意放慢腳步,稍稍落後一些。
 
「大人,敢問──」
 
柴恬死皺著眉頭,剛說了一句,聲音生生停在半空中。
 
他瞪大眼,嘴角溢出一絲血色,訝異至極地摸了摸脖子。
 
「呃呃……呼……」
 
方志收起長劍,柴恬已經軟軟倒下,脖上有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直流。
 
由於氣管被切斷,他無法順暢呼吸,只能發出空洞的聲響,不一會便斷了氣,死前雙目仍用力睜著。
 
柴恬生前同常義交好,又忠於司宥,待方志掌權後自是必死無疑。
 
辜鈺一點也不意外,視若無睹地繞過屍身,恭敬抱拳道:「大人。」
 
「辛苦了。」方志拍拍對方的肩膀,「我要你肅清州府的官員與閒雜人等,那些留著只為了混口飯吃的,把他們一併清理了,不容許任何異議。」
 
方志指的混飯人顯然是司宥留下的愛妾,辜鈺暗歎可惜。
 
他打定主意在清理之前要好好享樂一番,應聲道:「屬下即刻去辦。」
 
方志肅著臉,還未表態,一具柔軟的身軀倏然撞進懷中。
 
「抱歉,我等不及了,要走了嗎?」珞瓔倚在鎧甲上輕聲道。
 
方志抱住她,表情肉眼可見地軟化下來,目睹這一切的辜鈺司空見慣,默默退至一旁。
 
「明早辰時一刻在我書房開會,各自彙報進度。」
 
甩下一句話,方志正要抱著美人離去時,辜鈺卻遲疑道:「大人……」
 
見對方面帶不悅地回頭,辜鈺壓力頗大,頂著那欲求不滿的目光小心開口,「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說。一刻前屬下與柴恬在此等候,卻見妖魔出沒……」
 
「說重點。」
 
「屬下本以為是尋常妖魔,可觀那樣態,似與前年於黃海見到的女怪相仿。」
 
辜鈺說完,偷偷瞄方志。
 
聯想到方才有人來報宴客廳中的不明妖魔,方志眼皮跳了一下。
 
「你確定?」
 
「是。」
 
事實上,辜鈺的記憶力相當好,連枝微末節的瑣事都能過目不忘,更別提女怪那種令人印象深刻的妖魔了。
 
人身的妖魔極為稀少,同時混合了翼翅、蛇尾等特徵的更是絕無僅有。
 
方志早在約一周前便得知巽麒失蹤的消息了,當時他還懷疑是庭州那人的手筆,現在看來倒是有幾分值得深思。
 
台輔……恐怕已經回到舜國了,否則天底下還有何人能夠驅使女怪?
 
他的目的為何?
 
「傳令下去,這件事切勿聲張,」方志旋身,又停下腳步,「如之後聽聞任何關於新王的消息,靜觀其變。」
 
辜鈺眼神微暗,倒也不驚訝方志下此指令,想必他們善於謀劃的州師將軍在弄明所有的謎團前,是不會輕易出手的。
 
「諾。」
 
辜鈺離開了。
 
珞瓔輕輕將手環在方志的腰上,小臉仰望著對方,吃吃笑道:「你似乎有心事。告訴我,除了我之外還有什麼能使你心煩?」
 
她的臉龐仍停留在懦王時期的嬌美與年輕,時間僅能增添她的風情,卻無法奪走傲人的美貌。
 
方志愛憐地撫摩著她的纖指,雖不欲讓她攙和進這些事件中,但珞瓔平生最討厭的便是被瞞在鼓裡。
 
方志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先前可曾獲知台輔失蹤的消息?」
 
「當然,是你親口告訴我的。」珞瓔眨眼,長長的眼睫在臉頰投下一道暗影,「記性真差。」
 
「你說了算。」方志寵溺道:「我現下是懷疑,台輔在舜國。」
 
珞瓔吃了一驚。
 
「什麼?你怎會如此認為?」
 
「辜鈺親眼目睹女怪,且州府不久前出現了不明妖魔協助我方,疑似麒麟的使令。」
 
「不大可能,即使真是這樣……」珞瓔停頓,又道:「台輔有何理由插手這場混戰?」
 
「這正是我在苦惱的事。」方志接下去,摟住珞瓔秀氣的肩,飛快偷了個香吻。
 
「唉呀,登徒子!」珞瓔哭笑不得,推搡著他的臉,「我比較想確認的是,你不會覬覦著台輔身側的位子吧?」
 
「我可沒有如此大志,不過庭州那人的存在彷佛毒瘤,一日不除,舜國便一日處於混亂中,我不過是賣霖州一個人情,再順勢借刀殺人罷了。今司宥已死,保你一世平安是我僅存的心願。」
 
珞瓔身軀的暖意隔著衣衫透了過去,方志滿足地喟歎一聲。
 
「現在亂得很,你我在湘州擁有軍力,尚能自保。待情勢穩定後,我們可另尋他處生活,再也不受俗人打攪。」
 
「還要除了仙籍。」珞瓔輕聲道。
 
「好。」
 
珞瓔閉上眼,緊緊抱住方志,心中感觸良深。
 
一張俊美而陰翳的面孔緩緩在腦中浮現,她幾乎是立刻憶起了那頭與之相襯的赭色長髮。
 
庭州州侯戎璿,她記不清見過多少回了,每回總感覺他深沉的目光如同蛇一般纏繞在她身上,令人不適。
 
天佑舜國,霖州這把利刃能否發揮作用,或許與那未曾現身的巽麒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不知被使令無意間出賣的柳原及樊瑜早在知悉濟邢三人無恙的同時,便乘坐縲鳴回到了霖州。
 
走廊上靜悄悄的,偌大的府邸僅存蟲鳴,樊瑜關上門,打了個呵欠。
 
今晚在兩州之間來回奔波,儘管沒有如濟邢那般勞心勞力,卻也夠她喝一壺了,誰讓她平時不運動。
 
房內的柳原正在調整油燈的燈芯,使其更加明亮。他精巧得挑不出一絲瑕疵的五官在火光下飄忽不定,配上雪色的眼睫與頭髮,竟不似凡間之人。
 
……也對,他原本就不是人。
 
樊瑜在小桌前坐下,知道柳原肯定是要和她討論湘州的問題。
 
「我好困……」樊瑜摘掉面紗,再度掩嘴打呵欠,「不能等到明天嗎?」
 
柳原乜了她一眼,後者隨即乖乖坐正。
 
「台輔。」女怪縈辰由後方的陰影處滑出,蛇鱗在石板上磨擦,樊瑜罕見地看出她的神色似有一絲沮喪。
 
同時,四名使令自地面探出頭,耳鼠阿悟則在柳原的懷中就定位,發出細細的嗚咽聲,如同向眾人示意它也準備妥了。
 
「台輔,那些軍士中有人認出了我。」縈辰道:「我沒有順利完成任務……」
 
柳原沒有特別的表示,僅點點桌面,「沒關係。至少結果上看來,我們已經達成目的了。」
 
「什麼目的?」樊瑜撥了一下肩側的長髮,將面紗折迭整齊置於手邊,「救人?」
 
柳原不答,詢問桓齊:「你那裡怎麼樣了?」
 
沒有得到答案,樊瑜也不惱,只好奇地轉向桓齊,對方略顯憨態的豬頭動了動,發出一串低語:「我殺了一些士兵,但濟邢大人恐怕已發現了我的存在。」
 
桓齊的外型雖是生有雞爪的大豬,可聲音卻輕若鴻毛,像是囈語。
 
身為可鑽地的妖魔狸力,牠的爪子銳利無比,不用想也能猜出多少士兵命喪其下。
 
柳原歎了一口氣,淺褐色的瞳孔轉向樊瑜,「我的目的原先只有救人,可惜計畫趕不上變化。」這算是回答了她的疑問,他接著又問:「武替,你那兒呢?」
 
「方志大人不需要我的幫忙。」武替接獲的指令是為方志開路,使其能夠順利取了司宥的性命。
 
柳原點點頭,身軀前傾,瞬間離桌上的燭火極近,一眨不眨地盯著樊瑜。
 
少女被他的目光盯得心中發虛,搓了搓手臂道:「怎麼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柳原近幾日的行為愈來愈奇怪了。看似對她開誠佈公,實際上隱瞞了許多事,例如這次的湘州之行,目的是救人無誤,然而原因他半字都沒有透露。
 
想起阿悟在出行前告訴她關於柳原撒謊的事,她不禁猜測著柳原是否已經發現他自身暴露了。
 
「……無事。」柳原坐了回去,雙眼仍望著她。
 
這句話並沒有讓樊瑜放鬆,她撥弄著面紗的系帶,小心道:「所以湘州那邊的人發現了你的真實身分?」
 
「不全是。」柳原終於垂下眼,「女怪的特徵過於明顯,他們興許已經猜出我到舜國了,只是不清楚插手湘州叛亂的原因何在,也不知我的相貌。」
 
樊瑜差點不合時宜地笑出聲。
 
明明相處的時間不算太短,她卻感覺自己擁有的資訊與湘州那夥人相差無幾,只知柳原是巽麒、欲在舜國尋找新王,其他很多事,她也一樣不清楚。
 
柳原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轉變,因為連他自己也心事重重。
 
「事已至此,我們必須加緊腳步找出王了。」少年道:「今次動靜鬧得太大,庭州很快便會出兵霖州。」
 
樊瑜愣了一會。
 
「出兵?」
 
若說收買咎言升山只是庭州的試探,這回可是證據確鑿了,庭州不可能放任霖州行動,必有所作為,屆時濟邢能否應對,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湘州會答應合作嗎?」樊瑜喃喃,推敲道:「司宥死了,當家作主的是方志……」
 
柳原尚未發表意見,樊瑜已兀自捏緊了面紗,「他不會答應的。」
 
倘若方志幫助濟邢是為了使霖州與庭州互鬥,那麼依其表現出的立場,湘州是絕對不會介入的。
 
方志不會再讓珞瓔有任何機會暴露於危險中。
 
「我沒有派遣使令探查,不過我認為你猜的沒錯。而關於此前的一些推論,我或許錯了。」柳原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自顧自道:「方志大概無意王位……真是個怪人。」
 
「王位又不是人民幣,憑什麼大家都要喜歡?」樊瑜咕噥。
 
柳原隨意道:「你喜歡嗎?」
 
「我又沒碰過,怎麼知道喜不喜歡。」樊瑜秉持著老想法,既然不瞭解就不便評論,此時也只是實話實說。
 
「想像一下。」柳原一反常態地追問。
 
後方的縈辰微微展開雙翅,又迅速收起。她側頭注視柳原,再分神觀察樊瑜,豎瞳縮了縮。
 
她是局外者,有時反而看得比當局者更明,也時常疑惑台輔究竟何時才能真正信賴主上。
 
台輔的每個問題,都是一道試驗。
 
樊瑜不疑有他,簡潔道:「不喜歡。」
 
她澄澈的眼眸映著柳原的,一絲雜質也無,讓人可以直接望進最深處。
 
此回答在柳原的預料之中,可當他親耳聽見時,依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為什麼?」
 
「不為什麼……好吧,也許是因為,我覺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又沒體驗過,怎知不是你想要的?」柳原拿樊瑜前頭的話堵她。
 
樊瑜惱道:「是你自己讓我想像的!」
 
「如果是宿命呢?」
 
「宿命……?你現在是在假設嗎?」樊瑜歪頭,思索道:「那就無關乎喜不喜歡了吧,只有接受的份。」
 
「可你說不喜歡。」柳原顯然很執著。
 
兩人都沒有發現話題已經完全歪樓了,一個努力回答問題,一個想盡辦法考驗對方。
 
「雖然不喜歡,但也沒有到憎恨的地步。」唯恐柳原刁難,樊瑜機警地補充了一句:「我是說,在我的想像中。」
 
「……」
 
「生活不就是如此?世上充斥著許多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大部分難以界定喜愛或憎惡,純粹為了生存而進行。同樣都是例行公事,差別只在於個人的心態。」
 
樊瑜用手撐著下頷,眼中隱隱浮現出倦意,「對我而言,既是必須做的事,便要盡力完善。」她壓下呵欠,用最直白的話語道:「別的人不清楚,但我知道自己最容易在成就感中尋到快樂。人無論做什麼不都是為了這個嗎……」
 
柳原的面容在火光後若隱若現,樊瑜見他莫測的神情,睡意頓時少了幾分,「怎麼了?突然問這。」
 
「心血來潮罷了。」柳原起身,攏了攏外衣,「你好好休息。」
 
樊瑜真心覺得柳原相當異常。
 
她沒有多說,只道:「晚安。」
 
待柳原離了房間,樊瑜累得無力多想,草草除下衣衫,躺上床後幾乎立時沉入夢鄉。
 
一夜好眠。
 
 
隔日早晨,樊瑜仍是無事可做,便在房中練字,午後則去了後院隨衛音侍弄花草,可說是相當清閒的一天。
 
至於練習騎三騅這事,已經被她無限期延後了。
 
不知是何緣故,衛音由吱吱喳喳轉為沉默寡言,讓樊瑜也頗為不習慣,幾次想開口詢問,卻又不好意思。
 
兩人似乎沒有相熟到那種地步。
 
衛音偶爾會哼幾句小調,但更多時候是皺眉,情緒反復無常,似乎在為什麼事苦惱,也不曾主動對樊瑜訴說。
 
倒是樊瑜一直在主動找話題,一會聊糗事,一會聊自己求學的經歷。
 
「曾經我以為的專業,到這裡卻完全派不上用場。」樊瑜指的是自己在大學所學的一切,如今說起倒是頗有感歎,「不過我並不覺得那些專業知識就因此失去了價值,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它們有不同的作用罷了。」
 
衛音哼哼了幾聲,看上去心不在焉。
 
女孩圓圓的杏眼很明亮,反射著燦爛的陽光,乍看之下是純黑的,細看才發現是深邃的灰色。
 
「如果……我是說如果,一位久無聯絡的朋友突然說想見你,你怎麼想?」衛音問。
 
樊瑜低笑一聲,幾乎立即猜出她暗指誰。
 
「也許,他就是純粹想看看你而已。」她說。
 
「他會不會別有目的?」
 
「去就知道了。」
 
衛音翹著嘴唇,扔下小半包花肥,「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我在說誰了?」
 
樊瑜承認道:「是,這太明顯了。」
 
令衛音心神不寧的那人,可不就是她那去了庭州人人會的兄長?
 
「今早收到哥哥的信了。」既然話已說開,衛音也不再避著了,「他讓我速至庭州一趟。」
 
樊瑜將衛音扔下的花肥小袋捆好,內心有個模糊的念頭一閃而逝。
 
「快馬加鞭送來的?」
 
「急件,信差是庭州之人。」衛音想起那封信的內容,眉目悵然,「你說,哥哥為何突然寄信給我?只是單純想見我嗎?」
 
樊瑜用鑷子挑掉小毛蟲,思量道:「讓我猜猜……那信差送完信後還在霖州沒有馬上離去,並且希望你同他一起走?」
 
「你怎知道?」衛音訝道。
 
樊瑜是隨口猜猜,沒想到猜中了。
 
她想起昨夜柳原的推測,庭州大約很快便要出兵霖州了,若庭州的上位者與人人會有所關連,那麼衛音的兄長能夠預先得知實屬正常。
 
「猜的。」樊瑜笑笑,「令兄有心,不如跟著信差前往庭州?若真有重要的事,才不至於悔不當初。」
 
衛音也在猶豫,她放不下霖州,放不下這幢從小生活的府邸。
 
然而樊瑜說的有理,那人,畢竟是她的親兄弟。
 
「嘉仲大人會同意嗎……?」衛音喃喃。
 
樊瑜聽她這麼說,知道她已經有了主意,想想道:「他一向很寬容的。」
 
假如庭州出兵之事屬實,樊瑜也希望衛音趕緊離開霖州。衛音與其兄長之間並無仇恨,又是手足,雖多年不曾有消息,但怎麼樣也不會害了她才對,否則又何必特地遣人來。
 
「好吧,我一會便去同姐姐們說。」衛音歎了口氣,「左右也不會去太久。」
 
這就不一定了。
 
兩人收拾了用具各自回房,樊瑜拿出衛音送她的那條芍藥繡帕,輕輕在指間摩娑著。
 
既是急件,又專門遣了人過來,說明庭州已經……不,先暫且別想那麼多吧。
 
她將繡帕折好收起、任由阿悟爬上肩膀,正要去吃晚餐時,卻在走廊碰見了嘉仲。
 
他正在和一名年長的女子談話,似是說到尾了,一揮手道:「准了,這等小事無須過問我。」
 
女子點頭應允離去。
 
嘉仲一轉頭見到樊瑜,眸色一閃,笑著迎上。
 
他今日穿了件靛色常服,很襯黑髮及褐膚,更彰顯出州師將軍的氣質。
 
「吃晚餐?」嘉仲笑問。
 
「是啊!」樊瑜調整了下姿勢,好讓阿悟在她的脖上圍成一圈,像極了雪白的圍脖,「一起?」
 
「自然。」
 
晚餐一如既往地樸素,然桌上幾道青菜不是泛黃軟爛,便是燒焦,賣相不佳,相較之下葷菜油亮可口,看著是天差地別。
 
本來就是吃人的、用人的,實在沒資格抱怨什麼,樊瑜嘗了幾口青菜,雖然味道怪異,可有得吃已經很好了。
 
她偷偷看了旁座的柳原一眼,對方出乎意料也沒抱怨,只是臉上蒙了一層灰。
 
麒麟不食肉,僅茹素,這餐對柳原來說應該是痛苦無比。
 
嘉仲見柳原面色有異,放下筷子,語帶愧疚道:「抱歉,我去廚房晃了晃,看廚子做菜很有趣,也試著自己做了些,沒想到如此失敗……又不好浪費,只能將就著吃了,如果不合你倆的胃口可以吃別的。」
 
原來是州師將軍大人燒的菜。
 
柳原聞言忙道:「不是,我只是有些不適而已。您親自下廚可真是嚇了我們一跳。」
 
「我知道你這多半是客套話。」嘉仲親自夾了一塊肉到柳原的碗中,安慰道:「這肉是廚子做的,嘗嘗吧,肯定比菜的味道好多了。」
 
樊瑜忍住笑意埋頭扒飯,看柳原吃鱉實在很有趣,畢竟這祖宗栽跟頭的時候不多。
 
少年神色如常地嚼了嚼肉,混著白飯吞下。
 
樊瑜見他迅速夾了一些青菜,與飯一同吃完,不給嘉仲繼續夾肉的機會。
 
「腹中不適,我想去如廁,就先告辭了。」柳原垂首道,模樣乖巧。
 
他頭上正巧有撮翹起的頭髮,嘉仲伸手欲撫平,柳原卻很快避開。
 
「腹痛嗎,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嘉仲全然不尷尬,只施施然收回手,端起湯碗,「可要請大夫?」
 
「謝謝好意,我無恙。」柳原微笑著應承,以看似悠然實則避之唯恐不及的步伐走出飯廳。
 
柳原走了,樊瑜也差不多吃飽,況且她還有些事要與他討論。
 
「那麼我也……」
 
「等等,再喝點湯,這可是用老母雞燉的。」嘉仲熱情地拉住了樊瑜,幫她盛了碗湯,「是柳原沒口福。」
 
樊瑜只好坐下,摘了面紗繼續喝湯。
 
因為她的面貌,一般是不便與其他下人一起用餐的,而嘉仲不知出於什麼心態,總是邀請他們一起,故而柳原離去之後便剩嘉仲及樊瑜二人了。
 
廳內一時無話,唯有樊瑜小口啜飲熱湯的聲響,片刻後嘉仲才主動打破平靜。
 
「我們昨晚去了湘州。」他沒頭沒尾地道。
 
樊瑜持湯碗的手一頓,「哦?」
 
她悄悄升起警戒心,他這是何意?
 
「湘州州師將軍方志叛變,殺了州侯司宥與其下屬,並拒絕與霖州合作。」
 
樊瑜裝作極度詫異道:「這麼大的事?那……」
 
「動靜鬧如此之大,庭州肯定能得到消息,我們很危險。」
 
嘉仲目光灼熱,一點也沒有剛才開玩笑的模樣,「你可知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
 
樊瑜渾身一震,抿唇放下湯碗。
 
「為了舜國,庭州不能坐大。」嘉仲敲了敲桌子,「而我們目前孤軍無援,你認為有什麼解決方法?」
 
「或許與濟邢大人商量會更合適。」樊瑜輕聲道。
 
她心若擂鼓,已經沒有心情將剩餘的湯喝完了。
 
「我已與濟邢商討過。」嘉仲微歎,「總之,從黃海相遇至今,你我也不算陌生人了。」
 
「……嘉仲,你究竟想說什麼?」
 
隔著圓桌,兩人遙遙相望,目中是截然不同的情緒,一個十拿九穩,一個緊張無比卻偏要裝鎮定。
 
「翻盤的機會就在巽王和巽麒身上。」嘉仲直勾勾地望著少女,「樊瑜,我直說了,我們已經知道柳原是巽麒。」
 
室內落針可聞,樊瑜屏住了呼吸,腦袋亂成一團。
 
她感覺有些暈眩。
 
儘管如此,她仍維持著平靜、甚至是微微驚訝的表情,好似沒有料到嘉仲會這麼說。
 
不過份驚惶,也沒有急著反駁而露出馬腳,很好的反應──這是嘉仲的評價。
 
「柳原就是巽麒。」他重複了一次,仔細觀察對桌少女的神態,「我一早便知道了。」
 
「柳原是巽麒?怎麼可能……」隔了一會,樊瑜才茫然道:「他身上有哪些符合麒麟的特徵嗎?我完全沒有意識到……」
 
她在套話。
 
嘉仲笑咪咪道:「有很多,例如他是白子,符合白麒麟,而且他不吃肉只吃青菜,也不讓別人碰他的頭。」
 
他接著說出了關於使令的猜測,樊瑜仍沒有表現出驚惶,只是相當訝異的樣子。
 
要不是心裡有底,嘉仲可能真的會誤以為她不知道這件事。
 
事實上樊瑜只是遵守自己與柳原的承諾,她絕不會主動承認嘉仲所言之事,至於他如何揣測就不在她的範圍內了。
 
這樣是有點自私,不過對於樊瑜而言,守信更重要。要是不守信,別人沒道理把秘密交付給她。
 
「怎麼樣?你是不是早已知道柳原是巽麒了?」嘉仲見樊瑜神色未變,又道:「我非常確定,但不希望因為這件事惹你不快。」
 
樊瑜也是這樣打算,因為嘉仲真的是個好人。
 
她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柳原的事,要是想確認,請詢問他本人吧。」
 
一種打死不說的節奏。
 
她的回答在設想中,嘉仲並不是很意外,也欣賞她的不屈不撓。
 
「不,不需要問了,我確定。」他再次強調,「現在倒有一個疑問是關於你的。」
 
「我嗎……?」
 
「是的,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你會照實回答嗎?」
 
樊瑜沒有正面回答,只道:「請問。」
 
嘉仲不復先前輕鬆的語氣,平時總是帶笑的雙眼亦嚴肅無比。
 
他的聲音清晰,說出口的話語在樊瑜心中激起了一陣漣漪。
 
「柳原……是否曾經在你面前下跪?」
 
頸上的阿悟突然用小爪子不斷撓她的脖子,力道很輕卻不間斷,「嗚嗚!」
 
樊瑜沉默了幾秒,摸摸興奮的阿悟,接著站了起來。
 
「失禮,我要回房了。」
 
「樊瑜!」嘉仲叫住了她,雙眼亮得嚇人,「麒麟是天帝欽定的生物,只能對自己的君王下跪,你知道這是何意!」
 
少女腳步未停,從容地走出飯廳回到房內。
 
「不、不可能……」
 
她平靜的外表下心潮起伏,嘴唇不斷開合著,彷佛溺水的魚。
 
恍惚地關上房門,剛在床沿坐下,還來不及理清混亂的思緒,地面上浮起一顆頭顱,正是女怪縈辰。
 
「主上。」她只露出半張臉,白羽狀的長髮遮住了眼中的光芒。
 
樊瑜知道自己身邊時時都有「人」監看,此時見了她也沒有受驚,順口氣道:「是柳原請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縈辰的身軀逐漸升起,不多時連那暗綠色的蛇尾也出現在樊瑜的視野中。
 
「你有什麼事嗎?」
 
「主上,」縈辰朝她行了一禮,「我想您已經從嘉仲大人那裡得知您的身分了。」
 
阿悟附和似地叫了幾聲。
 
「縈辰,你都知道?」樊瑜剛平緩下來的呼吸又亂了,聲音不自覺顫了顫。
 
「是的,」縈辰垂眸,「萬分抱歉,是台輔令我們不得告知您的。」
 
縈辰的承認像是一把大槌,敲醒了樊瑜沉沉的腦袋,直到這一刻,她才有一點實感。
 
少女的表情僵硬著,混合了震驚、不可置信與不解,可謂變化無窮,最後定格在疑惑上。
 
難怪……
 
難怪柳原的舉動始終怪異,始終禁止自己將細節透露給濟邢,美其名是擔憂性命,可細細一想,他有使令可探聽,又怎會不清楚霖州這夥人的底細?
 
如果她真是巽王,確實一切都能說通了。「天命者」是假,府中有王氣者也是假,因為真正具有王氣的人一直都在柳原身邊,那就是樊瑜。
 
她唯一不懂的是,他為何要騙她?如此對舜國毫無意義,連她這從昆侖來的山客都明白,王對一個混亂中的國家究竟有多麼重要。
 
「為什麼,他不告訴我?」
 
縈辰確實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她違反命令私下見樊瑜已經頗為不妥,答案就讓台輔親自說明吧。
 
「台輔在他的房間。」她靜靜道,隨後潛入地面,不知所蹤。
 
樊瑜深深吸了好幾口氣。
 
她將阿悟抱到床上,正欲開門而出時,門卻被敲響了。
 
嘉仲那張有幾分激動的臉出現在門後,樊瑜從未見過他這樣的表情。
 
「主上,微臣有事與您相談。」嘉仲的語氣不僅恭謹了許多,連禮節也不敢疏漏。
 
樊瑜聽見他的稱呼,一時間卻是楞住了。
 
「你叫我『主上』?」
 
嘉仲頷首,一掀下擺,竟是要當場磕頭。
 
樊瑜嚇得拽住了他的寬袖,「不可!」
 
嘉仲依言起身,見她那神態,似乎已經知曉了真相。
 
他開口欲言,樊瑜卻歎氣道:「你要說什麼我不清楚,然而我自己還有許多弄不明白的事。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一起去找柳原。」
 
嘉仲抱拳同意。
 
兩人敲了敲柳原的房門,樊瑜心中是止不住的怪異感。老實說,她尚未適應自己的新身分,而且又是在這措手不及的情況下被揭開,似有人與她開了個荒唐的大玩笑。
 
那種作夢般的感受在柳原應門後更強烈了,她望著他精緻得沒有瑕疵的五官,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進來吧。」柳原淡淡道。
 
一進房,樊瑜驚愕地發現所有使令都在,包括極少於陸上露面的魚婦麓恢。
 
武替由於過於巨大,僅如麓恢及桓齊那般探出頭顱,而縲鳴是唯一現出全身的使令,獨角幾乎快要頂到天花板,看著好不委屈。
 
正如料想的那般,柳原有四位使令,每位或多或少都曾暴露過蹤跡,這才被觀察敏銳的嘉仲發現端倪。
 
樊瑜快步走到柳原身側,正拉住他的袖口時,嘉仲再一次跪了下來。
 
「微臣參見主上及台輔。」
 
柳原沒有阻止他,神情漠然得有些異常。
 
房內的氣氛極其怪異,空氣彷佛凝結住了一般,欣喜、緊張、不解等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令人喘不過氣。
 
樊瑜仍捏著柳原的袖口,楞楞望向單膝下跪的嘉仲。
 
從來都是那麼可靠、高大而魁梧的身形,此時竟為了一虛名而低下頭顱,這讓樊瑜在楞神的同時,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荒謬。
 
房內的三人不約而同沉默了片刻,柳原才道:「起吧。」
 
嘉仲鄭重地起身,目光炯亮地來回看著兩人。
 
柳原眯著眼,唇角微微抿起,有些像冷笑,又像板著臉一絲不苟的模樣,正好反映了樊瑜看不透他內心的情形。
 
嘉仲沒有主動開口,樊瑜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道:「柳原……」
 
只有她自己明白說出那兩字是如此艱難。
 
那孤傲的白子後退了一步,半張臉隱入陰影中,身旁是呈現保護者姿態的縈辰。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樊瑜,確實是巽王。」
 
柳原宣佈。
 
樊瑜正要說出口的話被生生卡在喉嚨中,她無法移開視線地盯著柳原,卻不能從他的表情中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就像當初於黃海時遇到的那名羸弱少年,他給她的感覺變陌生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樊瑜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質問。
 
可惜似乎失敗了。嘉仲微微側頭看著她,一時之間,房中只餘呼吸聲。
 
「這件事沒有討論的必要。」柳原很輕地開口,「而且我也不認為如今公佈樊瑜的身分是明智的做法。」
 
嘉仲的目的即是為此,他沉著道:「為何?」
 
樊瑜也看向柳原,只是目光有些飄忽。
 
他說沒有討論的必要,是什麼意思?難道她這人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庭州是無王派,在這種不利的條件下,霖州也並無足夠的軍力擊敗庭州,你真認為巽王及巽麒的出現便能夠扭轉局勢?」柳原一針見血道。
 
這個問題,嘉仲不是沒有考慮過,他沉吟道:「微臣當然不這樣認為,只是還有比軍力更加有力的武器。」
 
民意。
 
嘉仲之所以會用「武器」形容它,是因為在此種狀況下,民意確實是比各州軍備更強大的利器,人人會的興盛也與其脫不了干係。
 
只有民意一面倒,情勢才能夠反轉,朝向擁護新王、而非反王的方向進行。
 
「啟動這件武器的困難程度,我想你也略有所知。」柳原不冷不熱道:「不過我並不是全然反對。」
 
嘉仲微訝道:「您的意思是……?」
 
「軍備、民意缺一不可,但是在無法獲得民意的假設下,霖州需要加強戰力。」柳原吐出了一串話語。
 
嘉仲一下皺起眉頭。
 
對霖州而言,這是條已知的死路,因為無論哪一州,都沒有與他們結盟的可能,這讓霖州以濟邢為首的數人僅能另闢蹊徑。
 
「去庭州吧,那裡有歷代舜王留下的東西。」柳原說著,終於將目光挪到許久未曾發言的樊瑜身上。
 
面紗遮住了她一半的神情,單看那雙翦水雙瞳,不難發現此刻的她根本沒有集中注意力在談話內容上。
 
嘉仲原先不解,直至注意到柳原的目光,才陡然大悟。
 
「您是指……」他的聲音帶上了不可置信。
 
柳原點頭。
 
「禁軍,只有君王才能調動的軍隊。」
 
 
且不言霖州那處如何,於庭州州府,倒隱藏著洶湧波濤。
 
在這風光明媚的午後,一位身著天青色暗紋常服的青年行過走廊,所到之處,不起一點響動,唯有廊沿被輕風拂過的枝椏小幅度顫動著。
 
拐彎後,後頭有名小廝急急追上青年寬大的步伐,將一封書信恭謹地交給對方,同時道:「衛音姑娘來信。另,岩桐大人有口信託小人轉達。」
 
「哦?」青年收了信,也沒有流露出對信件內容的好奇心,神色沉沉,瞧不出情緒,「什麼口信?」
 
「說是,已將衛音姑娘帶離霖州了。」
 
「曉得了,你下去吧。」青年道。
 
小廝退下,青年繼續向目的前進。
 
那是一間門前懸掛著紫藤花籃的房間,雪白的紙門拉開一條縫隙,隱約可瞥見裡頭的人影。
 
「戎璿大人。」青年單膝跪地,下頷幾乎觸到頸子。
 
人影停了下,道:「是向柏嗎?進來吧。」
 
名為向柏的青年拉開紙門,只見敞亮的書房正中央有名男子,他長而略微捲曲的赭紅色長髮披在肩頭,不似往常那般束起。
 
後方的日光以金邊細細描繪發稍末端,令男子顯得愈發矜貴與優雅,搭配俊美的五官,自有一種上位者的氣質。
 
他的坐姿極為端正,研磨墨的動作亦從容無比。待研磨完畢,筆尖向硯臺一捺,烏黑的墨汁頓時滲入毫無雜質的白毫中。
 
此男子即為庭州州候戎璿。
 
他抬眼望瞭望向柏,嗓音平穩柔和,「何事?」
 
向柏垂首,雙手攏在寬袖內,「您要的人已經找來了,現在正在霖州待命。」
 
「你辦的事,我總是放心。」戎璿微笑道:「衛音,近日可好?」
 
「托大人的福。」向柏道:「家妹一切安好,目前正往庭州而來。」
 
「那可真是個好消息。」戎璿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文字,筆觸流暢,一氣呵成,全然不受談話的影響。
 
「好字。」他自言自語,漫不經心道:「那麼,衛音來到庭州,可有落腳處?」
 
「她與敝人同住。」
 
戎璿將筆擱在硯臺上,「我記得你是自己住?」
 
「是。」
 
「你的屋子太小,兩人住總歸是不便。集會堂旁尚有我名下的宅院,那地已許久不曾有主子了,不若我將它給你,你倆便可同住了,我再撥幾名奴僕過去,就近侍候衛音。」
 
聽見戎璿將宅院賞與自己,向柏沒有半分喜色,也沒有推拒,只道:「謝大人。」
 
戎璿修長的食指敲打桌面,倜儻的臉上噙著一抹笑。
 
「就這樣定了,以後住在集會堂旁,也方便會裡的人照應衛音。」
 
向柏眉目低垂,應了聲是。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相較之下庭州雖比霖州安全,卻逃不出面前之人的掌控。
 
少頃,向柏告退。
 
戎璿靜靜寫完字,用指尖捏起,對著陽光審視。
 
「你認為如何?」他歎息道。
 
空蕩蕩的房內揚起一陣微風,使戎璿耳際的髮絲飄起。
 
角落傳來一略略沙啞的男音:「上佳。」
 
「評價太短了。」戎璿眼帶笑意,「也罷,你幫我念念這些字。」
 
健碩精實的黑髮男子由角落步出,他琥珀色的雙瞳因接觸光線而眯起。
 
男子一身護衛模樣的服飾,雙肩與肘上套著軟甲,神態恭敬,顯然奉戎璿為主,可兩人間的氛圍卻透著一股熟稔和親昵,更似舊友而非主從。
 
他大步上前,接過紙張,舉止顯出武人的俐落。生著厚繭的手在擦過戎璿指尖時,不經意帶起幾許輕顫。
 
戎璿倏然握住對方的手。
 
男子默然,無風無浪的眼眸轉向戎璿。
 
「別念,我改變心意了。」戎璿將紙揉成一團,塞進男子衣襟裡。
 
男子低頭看著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
 
戎璿露出淡而邪佞的笑,指尖輕刮著對方的胸甲緩緩向下。
 
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透過窗子灑進室內,無端增添了一絲熱度。
 
 
送走嘉仲,房間內終於僅存樊瑜與柳原兩人。
 
使令只為柳原表明身份所用,此時嘉仲已走,自然毋須再全員集合露面。
 
樊瑜不自在地扯了一下面紗,道:「我……」
 
「不必多說。」柳原扶著桌角站了起來。
 
樊瑜很想問他關於她身份的事,如今卻又有些疲於主動開口。
 
他的目的是什麼?
 
她不是常世之人,也不是多納罕王位,只是渴望得到一個解釋罷了。
 
樊瑜等的頭都疼了,才等來柳原飄忽的一句:「不回去嗎?」
 
「在你說出為什麼之前,我沒有離開的理由。」少女道,「如果是攸關我自身的事,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吧……?」
 
「你不應該這麼早知道。」柳原沒頭沒尾地說道,親自上前打開房門,眼底是明確的拒談之意。
 
樊瑜的脾氣不算太差,她從未當眾甩人冷臉或大發雷霆,此刻卻突然有股不可言喻的煩躁。
 
「我知道,你一向都有原因。」她固執地不肯離開,「你有顧慮、有心結、有煩惱。我還記得你在黃海對我說的話,你說因為我總是在預設立場,所以才會認為自己無能為力。」
 
「當然,我並不確定是什麼原因,導致你不願如實告訴我。但是,會這樣做的你,難道不是在預設立場嗎?我們或許有能力及早改變舜國的狀況。」
 
樊瑜承認,她就是在用他的話指責他。雖說現在不是互相攻擊的時刻,可她……忍不住。
 
相較於樊瑜輕微的失控,柳原倒是出乎意料地冷靜。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顧慮太多。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為這無論對你或我來說,都是必要的。」他道。
 
「必要性何在?」樊瑜反駁:「已經有很多人為此喪命了。」
 
「這我們剛才討論過。你千萬別以為自己即位便可結束舜國的混亂,這不過是個開始。」柳原說得很明白。
 
「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
 
「你是。你究竟因何而惱怒?我什麼時候告訴你真相,很重要嗎?如果在昆侖便直接宣告你是君王,你能安然接受,並在短時間內成為明君嗎?」
 
柳原對自己身份的厭惡並非秘密,他的考量點始終如一,即是保命。
 
樊瑜抿著唇,眉目間盡是倔強。
 
「這不是我強調的問題,我唯一的要求只有知道真相,這很困難嗎?」她輕輕道:「不足之處可以學習,但我畢竟不是天才,需要你給我一點時間。我相信自己被天帝選上,應該還不至於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兩人僵持不下。
 
樊瑜斂了斂浮躁的情緒,抬眼望向柳原,卻在對方的眼中發現一閃即逝的複雜。
 
她驀然笑了。
 
「你還真不坦率。」自行攏了攏衣衫下襬,她走到門前,「從現在開始,我會學著信任你。」
 
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樊瑜離開了柳原的房間。
 
 
另一方面,嘉仲得到了柳原的確認及意見,駕馬前往霖州州府。
 
濟邢正在批閱公文,嘉仲到訪後自有下人彙報,他頭也不抬道:「請他進來,順帶喚朱匣。」
 
男子深刻的輪廓一如既往地冷硬,筆挺的月白色常服襯得他挺拔堅實。
 
嘉仲很少見濟邢穿非深色的服裝,不由奇道:「你轉性了?」
 
「前幾日清理庫房,發現幾匹布快被蛀壞了,於是找人給我做了這一身。」濟邢放下毛筆,斜眼睨著嘉仲,「怎麼,你有什麼不滿嗎?」
 
「沒有,這顏色很配你。」嘉仲摸摸鼻子。
 
「少貧嘴。你來找我,是確認了?」濟邢做手勢邀嘉仲入座。
 
嘉仲立刻正色道:「是。」
 
他正要說下去,隨即又有人來報:「朱匣大人來了。」
 
三人終於到齊,朱匣滿身大汗,一隻衣袖沒有放下,臂膀裸露在外,顯然是剛從校場趕過來的。
 
濟邢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朱匣掏出手帕,抹了抹額頭的汗水,仿佛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一絲嫌棄。
 
「這不能怪我,是你讓我馬上來的。」朱匣迭好手帕,若無其事地將袖子拉下,「有急事?」
 
「找到巽王了。」濟邢簡潔道,示意嘉仲說下去。
 
朱匣驚得都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嘉仲讓他稍安勿躁,道:「如同我們一開始推測那般,柳原是巽麒,樊瑜是巽王,然而我揭穿他們後,樊瑜看上去對自己的真實身分並不知情。」
 
「柳原呢?他不可能不知道。為何要隱瞞?」濟邢問。
 
「這我暫時還不知情,他沒有談論的打算,興許是在觀察局勢。」
 
朱匣尚處於狀況外,他詫異道:「等等,你怎麼確定他倆的身分?」
 
「使令,還有我之前和你說的所有推測。」嘉仲一歎:「柳原裝得真像那麼一回事。」
 
濟邢點點頭。他十分信賴嘉仲,兩人都心系舜國的未來,沒必要撒謊,況且嘉仲也不是那種辦事魯莽之人。
 
他提醒道:「現在該改稱台輔了。先不論隱瞞的理由是什麼,台輔如何看待現況?」
 
嘉仲轉述柳原的話語。
 
對朱匣而言,第一個消息已足以使他驚訝好一陣了,第二個消息直接砸懵了他。
 
「你說,禁軍……?」他遲疑地重複道。
 
由於王的長期缺席,他們從未考慮過這條道路。
 
濟邢沉思了一會,「主上那邊的想法呢?」
 
「主上驟然得知真相,恐怕還未適應自己的身分。」嘉仲委婉表明樊瑜仍需時間思考。
 
濟邢默不作聲地輕撫指節,片刻後忽對朱匣道:「朱匣,把東西收拾收拾,去嘉仲那。」
 
「啊?」
 
濟邢道:「我有事要親自與台輔商量。」
 
嘉仲看向濟邢,對方不苟言笑的黑眸中透出憂慮。
 
「你也想到了?」嘉仲低聲道。
 
「是。」
 
朱匣摸不著頭緒,疑惑道:「你們又在打什麼啞謎?」
 
「不是啞謎,是基本常識。」濟邢披上一件外衣,「台輔選擇在此刻繼續隱瞞巽王的存在,對我們甚是危險。」
 
嘉仲頷首贊同,「庭州原本便沒有後顧之憂,倘若我等沒有於其出兵霖州前得到禁軍的協助,這場仗必敗無疑。為今之計,必須使用其他計策拖慢庭州出兵的腳步,我方再趁機與宮中被關押的禁軍將領會合。」
 
「聲東擊西?」朱匣猜測道。
 
「不錯,因為鉤月宮正是位於庭州,想在他們全力戒備下闖進宮中,相當困難。」嘉仲望了濟邢一眼。
 
濟邢意會地接道:「一味等待禁軍無異於坐以待斃,而我想出唯一能夠拖慢庭州進攻的方法,只有……」
 
「公開王的存在。」朱匣喃喃。
 
 
柳原不是無動於衷的。
 
離去之前,樊瑜在他眼中窺見的情緒並非湊巧,他的所作所為必有原因。
 
她面色淡淡,心情卻始終難以如表面般平靜。
 
即使不談柳原隱瞞的行徑,這事也著實匪夷所思,下一任巽王怎會是她?她只是一介隨處可見的凡人……
 
不過仔細想想,同樣強烈的衝擊,在她發覺容貌變成富江時亦曾經歷過一次。
 
逗弄了阿悟一陣,她起身在房內踱步,嘗試理清思緒。
 
「哎……」多希望此時有人聽她訴說,可惜身側除了一隻軟絨絨的小耳鼠之外別無活物,唯一算得上知心好友的衛音已前往庭州,暫無音訊。
 
她抽了一張白紙、手持毛筆,強迫自己坐下,推敲著柳原極力隱瞞的原因。
 
首先,她提筆在紙上寫下柳原的性格:「有心結,不喜麒麟身分,對君王自有期許。」
 
從近期的朝夕相處中,她能看出柳原的性格略為扭曲、防備心強。他不願告訴她真相似乎可解釋為一種考察,即對未來君王的暗中考察。
 
由於不願將自己的性命交托於天帝遴選的新王手中,是以才暗地觀察她,給予各種問題、煽動她,以此作為試煉。
 
若真是這樣,那麼問題來了,他是何時確認她的身分……?
 
樊瑜猛然摘掉面紗,新鮮的空氣使她的思緒活絡了起來。
 
嘉仲曾言,麒麟僅能對自己的君王下跪,而柳原第一次這麼做,是她待在昆侖時的最後一夜。
 
她努力回想柳原究竟說了什麼,唯一記得的卻只有嘈雜的風雨聲,他用急迫的語氣讓她說「我寬恕」。
 
那大概是麒麟的誓約之詞,至於為何在那種完全聽不清的情況下宣誓,或許是柳原刻意的──自初遇起,他便沒打算讓樊瑜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樊瑜在白紙上草草記錄著自己不同於山客及海客的疑點,頓時一目了然。
 
之所以能聽懂車山、平澤等非仙人的語言,正因為她本身已是仙人了,自然與普通人溝通無礙;而部分小傷快速痊癒,並不是身體忽然強健了,是因為仙人除了被砍頭與被冬器所傷之外,有常人無法望其項背的恢復能力。
 
樊瑜放下筆,輕撓著阿悟耳後柔軟的絨毛,一張絕美的容顏上專注認真。
 
唯一的疑問是,柳原既想默默觀察她的為人,為何又會在颱風夜說出誓約之詞?這不等於他倆從此必須強制綁定,沒有後悔的機會了嗎?
 
她抓抓頸側,將白晰的皮膚撓得微紅。
 
謎底似乎並無徹底解開。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令竄上肩頸的阿悟能夠更舒適,然後開門出房。
 
草木欣欣,鳥語此起彼落。
 
憑欄眺望庭院中的景致,樊瑜滿目空茫。
 
她不期然憶起柳原提過的暴王與懦王,前者因痛失妻與子,精神異常,甚至出兵他國,觸怒天帝,使國氏改變;後者過於善良,無力決策,導致長姊把政,朝堂一片混亂。
 
舜國接連兩代均非明君,恐怕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再也無法經受任何摧殘了,朝政需要整頓,人民需要希望,而那希望的曙光,恰掌握在她手中。
 
何等重任。
 
她想,柳原的考驗不是毫無道理,這樣沉重的擔子總是令人喘不過氣。
 
倘若她是柳原,身為背負著尋找及輔佐君王使命的麒麟,是否會有相同的掙扎與不甘?
 
樊瑜發現,自己很難真正苛責柳原,何況他的隱瞞事實上沒有對時局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
 
站在大義的角度,柳原自是不該隱藏此事,他不能存有私心,不能只考慮自身的未來。
 
即使天生慈悲,麒麟也是有思想的生物,他們不可能全然屏棄自我,成為為國家、為人民、為君王服務的機器,那太殘酷了。
 
樊瑜微微歎了一口氣。
 
而在這當兒,庭院另一頭傳來動靜,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門口隱約有交談聲,兩名持長槍的守衛齊齊向門外望去。
 
只見三名男子駕馬入了大門,為首者一襲白衣,腰上配劍,正是濟邢,後方尚有嘉仲及朱匣二人。
 
樊瑜早猜到嘉仲會第一時間通知濟邢,卻不料人來得如此迅速。
 
肯定是為了庭州那事。
 
三人的速度極快,頃刻間便來到廊上。
 
濟邢也沒料到會在此處遇上樊瑜,稍稍停頓,行禮道:「主上。」
 
樊瑜一怔。
 
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濟邢的態度與先前天差地別,然而樊瑜的心境卻仍未真正適應,因此表情十分彆扭。
 
數秒後,她才道:「請您還是像以前一樣稱呼我吧。」
 
「主上」什麼的,想來也是她神經太粗大了,在黃海時武替喚了無數次,她竟然都沒有起疑。
 
濟邢頷首,卻沒有照做,「微臣正欲尋台輔商議,不知……」
 
樊瑜一百個不願意,但她知道逃避不得。
 
「一起去。」她聽見自己如是道。
 
於是,才離開不足兩刻,樊瑜又再次進入了柳原的房間,安靜地坐在一旁。
 
濟邢等三人將庭州的行為分析了一番,並詳細解釋隱藏樊瑜的風險,盼望能商討出有效拖延庭州攻入的策略。
 
麻煩的是今次雙方各持己見,誰也不同意對方的想法。
 
阿悟竄到書桌上時,柳原趁機將它抱在懷中,表情放鬆了些,「庭州有多少人人會的成員?」他垂首問道。
 
濟邢有備而來,沉穩道:「約六成,其中激進成員占了其中的七成。」
 
霖州在庭州安插了人手,可惜迄今為止無人能夠接近人人會的核心,僅能打聽些無關緊要的訊息。
 
為了說服柳原,嘉仲進一步說明:「人人會成立至今已有十六年之久,成員數量卻只占庭州總人口數六成,說明大部分的百姓仍沒有完全拋棄君王,因為這些法則早已根深蒂固。若主上在此時出面,有一定的機率引發輿論,進而誘出蟄伏的反人人會團體。」
 
「我們曾經試著跟那邊的人接觸,只是他們藏得緊密,又自覺機會渺茫,不打算在人人會鋒芒畢露時現身。」朱匣把玩著劍穗,眼神犀利,兩日未刮的胡渣星星點點散在唇上,「這次,也許能夠翻轉局勢。」
 
樊瑜擰著眉,沒有立即發表意見。
 
濟邢等人的意思相當明確,他們希望藉由王的消息引出反人人會團體,於庭州製造混亂,拖慢對方出兵的步伐。

「這項措施還不夠,」柳原用指腹揉捏著阿悟的後頸,聲音悲喜難辨,「庭州奪了端州的兵力後實力大增,反人人會團體不過是散兵,戎璿能用最快的速度鎮壓他們,根本毋須耗費太多氣力。」
 
去除了原先膽怯的偽裝,柳原目光如熾,抱著阿悟在濟邢面前站定。
 
「戎璿是極其狡猾之人,興許他還想趁此機會,一舉清除庭州中的反叛分子。」他道:「庭州為首都,光州師常備三軍便有三萬七千五百人,與禁軍三軍人數相當,而其他八州則各有常備二至四軍,視州大小而定,最多兩萬五千人。若端州在庭州的掌控之下,庭州至少有六萬人可供調遣。」
 
霖州州師常備四軍共兩萬五千人,扣除折損人數,約兩萬三千人,與庭州戰力懸殊,即便加上禁軍,人數也才恰好相當,勝負難分。
 
柳原道:「我們在數量方面占不了便宜,如果在這節骨眼上刺激戎璿,也許他會直接率軍攻入霖州,屆時勝負還屬未知。反人人會團體的確可以分散戎璿的注意力,但我不贊成以公開樊瑜的消息引出他們,風險太高。」
 
柳原的言下之意是濟邢的主意值得一試,只是需要更動一些部份。
 
攸關存亡大事,朱匣也不在乎繁文縟節,清清嗓子後道:「反人人會團體隱藏多年,若非特別值得振奮的消息,是絕無可能使他們行動的。」
 
此處「值得振奮的消息」,顯然是尋獲新君。
 
兩方又開始爭論起來,樊瑜聽了一會,發覺他們的做法皆各有優缺點,這讓成敗成了未知數。
 
她凝神思考片刻,心中逐漸有了定論。
 
回過神後,她才注意到房內倏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望著她。
 
君王有幕僚及臣子可共同商議對策,然而最終下決定的,依舊是君王本身。
 
「主上。」濟邢輕喚。
 
樊瑜從未如此受到矚目,她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身軀,又隨即制止自己。
 
她深深吸了口氣,「我有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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