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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未定 (其一)

ArtLinger | 2021-11-10 18:57:10 | 巴幣 8 | 人氣 47


無論身心皆不熟悉的熱,不合時宜地造訪而來。那股被鄙棄的熱浪從掌根與下胸散開、向四肢滲透。雖不至於無法掩飾,但仍讓史爾特爾體會雜念之重,並為此感到苦悶。

她拖著腳步,用踱的晃進載貨電梯。但在意識到博士的存在後,她漸漸打起精神。訓練沒有真的讓她脫力,更像是探清她體力的底。在拉筋和熱敷,又攝取多餘的碳水化合物後,狀況明顯好轉。

走廊比二樓更冷,卻沒有空調聲。四下無人。現在是傍晚的五點末。束起馬尾的薩卡茲女孩,和遮擋面孔的男人停在一樓走廊──準確來說,是陸上航母的一號工程區外頭。

史爾特爾確信她不會太快就原形畢露,或者說耗盡對人的禮數。和男人對談幾回後,她甚至覺得在訓練尾聲埋下的衝突或許根本沒有發芽。

那顆種錯地方的種子,就這麼在心底瓦解消散。在他們抵達工程部門口前,她也曾掙扎般想過,男人會看出她心有愧疚,從而把行走時的對談聚焦於特定話題上頭。

但是她又猜錯了。不久,從更衣室外的走廊下到一樓的途中,她就得到了男人自白式的致歉。博士態度的反差有些駭人,彷彿在訓練場看破自己心態的,只是個收了加班費、披著防水外套和面罩的陌生員工。

雖然違和,事情似乎往更好的方向發展。男人攀談、提問,像風笛對她一般承接諷刺和沉默,史爾特爾也久違地亂了陣腳,想一甩包袱,藉著衝動擺脫一下平時的倨傲形象。

她知道男人快做到了。他幾乎讓她不得不承認:和不曾相處的人同行,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愉快。

他們在離開更衣室外的走廊後下樓。找到位於甲板的處室大門,由此往檢修組所在的房間移動。工程部半邊熄燈的部門有些反常,至少和平日相比是如此。

但博士仍帶著她走了進去。

航母內的工程部一般以部門彼此區分。他們所在的一樓甲板,只是複數部門中容納較多房室的作業用地。除了存放部門的機具、圖紙和小型備材外,也有受聘工匠的作坊和總務單位,讓辦理業務的能力更加多元。羅德島過半的工程單位幾乎都把核心資料放在這個三十米長、十米高的跨層建築中。

「我們到了。A側的工程部門。」男人以下巴指了指門框邊的告示牌,面罩還映著門牌散發的淡綠螢光。回過神時,兩人已經站在餐桌般寬闊的雙門艙門前。這一幕看起來像是恐怖片、探險和橫向電子遊戲的過場相融的產物,但實際卻稀鬆平常。

陸上航母在得到國際公約的航行權前,都必須經過檢驗,確保工廠能維持船體的維修直到沉沒──當然,沉沒是不顧過程的說法。通常航母在引擎或防禦手段盡失時,指揮就會命令機組人員棄船。要是真有死到臨頭才想起保命的指揮者,也只存在於戰爭電影裡吧。

男人有意往內走去,不過看見薩卡茲沉思還是停下腳步。一如既往,盤算在面罩下一閃而過。

但在他開口介紹處室的結構和組織前,女孩閉上的雙唇先發制人。「我來過這裡了。」薩卡茲閉上眼睛,不客氣打斷道。

男人的聲調垮了下來。「嘿……也對,我早該料到的。」

「但我只聽過簡略版的介紹。在組織章程裡,寫得馬馬虎虎。」

博士問她是否想聽下去。

史爾特爾搖搖頭,卻不是因為解釋過於無聊。象徵艙門退去的化工塗料,正代替門後的黑暗湧向鼻尖,直教鼻腔發燙。

其實,她打算再潑他幾次冷水,但在嗅出類琺瑯噴漆後的刺鼻後,喉嚨的乾癢一下子到了難耐的地步。這陣感官的矛盾化作乾咳,連帶讓視線從一旁的玻璃牆回到胸膛的起伏上。她毫不掩飾地擠著喉嚨咳嗽,而男人似乎不感意外。

「忍不住是正常的。就算是我,第一次聞到這種漆也覺得味道糟糕透頂。」他解釋道,指指靠近走廊的玻璃牆,「材料組在確認新裝備的防水塗裝,這個毛細塗料的味道已經持續好幾天了。需要口罩嗎?總務室應該有多的。」

「勉勉強強……唔。」女孩用手背抹著鼻尖,胃忽然翻攪起來。「人在這裡待個五分鐘絕對會減壽。」

「也就減個五分鐘的壽吧。」男人敷衍著,「別擔心,溶劑對身體無害,只是頭暈與否的問題。這一期維修練習裝備的工作交由個人工作室負責,要去的房間在走廊底端。所以無論你適不適應,我們都得在這兒待一陣子。」

他指著昏暗走廊的盡頭。博士靠近那扇自動門,從上臂口袋掏出的識別證一下子湊到牆上的感應器。艙門不算流暢地退開。史爾特爾跟著他進去,經過一道休眠中的抽風艙。石灰的粉塵向她撲來。

(你在失憶之前,該不會被狠狠地拋棄過吧?)

在訓練場對峙當下聽過的疑問,再次從腦海浮出換氣。最終她想起風笛炙手的善意,思緒又變得更加混沌。到現在才發覺被人影響,似乎有點晚了。真是庸人自擾。

瞥了眼不曾回頭的紺色背影一眼,史爾特爾觀察起走廊兩側。視線所及,長廊的牆壁被大面積的正方形擋板填滿如拼布,天花板則爬滿管線,間或攝影機和灑水裝置攀附其上。從兩側房門的玻璃窗往內看,沾染碎屑的工具機不是肅立於深夜般的黑暗,就是與擺滿設計圖和文具的工作桌一併曝曬於燈光下。

這裡是工程部一號區域。是幾乎貫穿半片甲板,擁有多層結構的船中樓閣。

從主通道跨入次級結構以後,出現最大區別的就是照明和氣味了。工程部走廊上瀰漫著複雜的味道,鐵壁和房門在重複陳設的延伸下宛若食道,又如夜中並行的兩條鐵軌。與各甲板廣泛設立的長型燈管不同,沿著風格統一的門廊望去,能調節亮度的鈉氣燈自近處向遠拓展,列隊般直達廊底。

不過史爾特爾剛踏進走廊,就被一旁模糊的辦公室燈光攫住視線。隔著半透、貼著橙橘色標示的玻璃看去,行政辦公室和會議間就像水缸,漫步其中的人影形同游魚。寥寥無幾,多半是戴識別證的工程師,混入一兩個委辦事務的人事部員工。

不論何時,她都會被未曾注意的平凡吸引。出於未知,而對一切抱有好奇,不過絕不能表現出來。史爾特爾望著繞行辦公室長桌的菲林女孩,看她抿起唇角,將手中成疊的紙張裝訂成冊。

穿檢修組制服的灰衣人從不遠處的房間走出。結合機庫的狀況,大概是來處理其他手續的。當兩人最後經過幾名挽袖的製圖員時,男人還友好地捶了押隊的魯珀一拳。隨後他放慢腳步,回過頭,將史爾特爾的目光領向走廊尾端的房門。那片自動門旁的小樑上放著門牌:「個人工房鐵鎚」。

「雖然門牌是基於協商過後才留下來的,不過鐵鎚大哥已經不在那間工房接案啦。」博士看女孩起了興趣,於是隨口介紹道。雖稱為工作室,房門後的空間就和走廊兩側一樣,是小組作業用的工作坊,擺著工具機和製圖桌。

史爾特爾在資料中閱覽過,知道以器物代號的中年人執業多時,幾乎在羅德島草創時就加入,不過半個月前離職了。老家就在雷姆必拓。本名、退社原因不明,同時薩卡茲不曾與他打過照面,因此相關的情報少得可憐。她唯一清楚的是,鐵鎚病程中期的感染者。想到這裡,她順口問了句去向,但博士故作感傷地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永遠和想像得不同。有時候時間漫長,但等長的假期卻過得很快,反之亦然。」他聳聳肩,「我甚至還記得他剛裝潢好個人擺設的時候。那位師傅簡直把工房當成家,就差把吊床大喇喇晾在靠窗的空位上了──。因為資歷的關係,加上沒妨礙過其他人工作,於是除了技術顧問外,從來沒有人跟他提過撤下來的事情。」博士呢喃一句,「也不知道瑕光有沒有收起來。」
 
「我比較想知道在那兒能不能把事情解決。」

能把你負責的部分擺平,博士說。他計畫在那裡填完初步的文書,但又有什麼前例,以致他在回答問題,或者往目的地前進時都有猶豫。基於經驗,史爾特爾寧可猜他是故弄玄虛,或者為不必正經看待的問題苦惱。主因是男人面對正事的態度也差不多,但鮮少將它們變成別人的問題,也就是牽拖雜務給下屬。

沿通道走上十米,周遭亮燈的房間仍屈指可數。走在前方的博士將之稱為常態:當一座製藥機構的友商遍布泰拉各地,又何必把積攢至今的人脈像過冬的瓢蟲般全塞在船裡?史爾特爾覺得這就是人力空洞而已。羅德島的職員遍布各國的辦事處,或調派或出訪,這艘船總有幾周會空得像觀艦式剛結束不久。

無論如何,這與她沒什麼關係。史爾特爾快找出和這間組織的關聯性了。成為其中之一,或者重回漂泊,她只允許自己從中選擇。

毫無意義。她花了太多時間在尋找起源,卻又不能像文學裡的浪人般享受旅途。儘管過程不壞,甚至有趣,讓她對把握生活的慾望大過了追逐記憶的根源。

但回過頭看,她仍然虛度好幾年的時光。

到頭來,自我實現和生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過去幾個禮拜,她仍持續著舊有的生活態度。而在被風笛和博士先後打醒後,一切都變了。即使改變的契機早早就隨雪崩,在她心中埋下不安。像是牆上以畫框遮蓋的壁癌,以為不會影響自己的情感日積月累,最終被瓦伊凡的槍矛戳破。

她是有機會面對自己的人生。或許會失敗,但只是不走運罷了。何況她也沒有任何損失。

除了隔絕於人際之外。她比預想的更討厭這種狀況。

博士的身影步入燈光昏暗的廊底。他走得不算快,甚至加快腳步就能超越。沿著主幹道走,卻在薩卡茲拉近距離時停下腳步,好像等著她撞上似的。史爾特爾在廊道邊的一扇門旁煞停,不悅地看著那片稍嫌孱弱的背板。

他看見左前方的門退開。幾個搬著特製鋼材的工人調整隊形,將幾條兩米長的鐵板扛進走廊。「我們讓一下路。」男人貼合掌形的手套指指牆壁。

我還以為你會說點更有意義的東西。薩卡茲咕噥著,但還是照做了。

不久,四個衣領浸濕的男人如約進入可視範圍。幾道影子一下子湊近、拿著平板的青年還在客套之餘向博士吐苦水。又是個不認識的員工,史爾特爾悶悶地換了口氣,不過對方好像見過自己,要不然不會興味盎然地瞥了她好幾眼。

這樣的畫面史爾特爾見過很多次,也是她喜歡和淳樸的人交流的原因。相反的,她從來就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傢伙,但他們充斥在社會內外,時常不請自來地毀了心情。青年抹去額頭的油脂,神情疲憊地搖著博士。史爾特爾想打斷他們的交談,但話到嘴邊又選擇作罷。

她幾乎編好台詞,可是講出口形同宣告自己的不長進。因此她選擇在一旁聽他們交流最近的新聞,談人事異動、飽和的業務和其餘讓人忙進忙出的雜物。沃爾珀青年的哥倫比亞語帶著濃厚的口音。他好幾次想把話題帶向史爾特爾,但博士將之擋下,還替女孩追加了不懂語言的設定,最後青年只得將閒言導向準備外出的原因。

降落的小運輸機在減速時出了差錯,致使機體單側的機翼在機庫牆上留下長長的刮痕。這次誤差主要歸咎於縱谷對流風的不穩,而不是駕駛在操作時恍了神。在長期作戰用的機種裡,小運輸機的建材是最堅固的。但這種硬度偶爾會成為缺陷。

不過讓半個部門的人去處理一艘航空載具,對有這等規模的組織來說還是稍嫌揮霍了。何況羅德島的工程人員沒有低劣到要靠人數補足資質的地步……因此,假如有藉著支援名義離開原來崗位,趁機去停機坪轉換心情的員工混雜於維修隊伍中,她也不會太意外。

不如說真正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或許是工程部主任和其他管理職默許這種狀況發生。

他們比想像得更貼近人情。史爾特爾曾以為,能妥善管理民間醫療體系的理事者,也會讓主掌資材命脈的部門擁有超人般的運作體制,但她錯了。

穿著硬質圍裙、頭戴耳罩的工程師不按牌理地出入房門,以聲量換取距離的吆喝更毫無應有的禮儀……不對,她開始懷疑是自己想錯了。羅德島唯一展示給她的,就是她沒見過的那些。淡化的從屬關係、可議論的交易,以及不過問,這些特徵並不罕見,但要說將所有特點揉合在一起而不突兀的環境,她一時半刻也想不出除了羅德島外的其他場所。

不僅限於工程部,這間組織總是以一種乘勢而為的態度處理內外的營運。做累了就去散心,不想放棄就找人幫忙,只要在組織章程許可,一切都是可行的。她從未在其他地方見過這套責任制,就算有也負擔沉重。

背後的走廊傳來喊聲。在羅德島母艦B區的一樓,工具機隆隆作響的聲音被人聲和切割的尖嘯蓋過了。一面面被橘與灰色鋼條框起的強化玻璃背後,關著亂中有序的工程器材,如同博物館內的生活展區,但更加生動。

工人們搬運的鋼條一錯過兩人,博士就呼喚史爾特爾繼續走。負責文書的青年還沒聊夠,但在被走遠的同事催促後也跟上腳步,往反方向離去。

踩著登山鞋的腳步既急促又毫無規律。薩卡茲仍覺得吵,但聲音不再惱人。她如此專注於心態的轉變,以致絲毫沒有發覺放慢腳步,回頭凝望著自己的一片面罩。

「……又怎麼了?」等薩卡茲回過神來,她的好心情已經消失了。掛在嘴邊的,只剩欠缺氣魄的威嚇。但沒等她繃緊神經,男人由下往上的打量就掃過她全身。

當然,「打量」的指向是憑直覺確定的。宛若無光的深色面罩在她眼前微微傾斜,潛伏其下的視焦停在史爾特爾的臉龐,彷彿在深思什麼。走廊上突然沒了新的過客,這陣寧靜讓空調降噪,放大男人幾乎無聲的低吟。衣領間,傳來無味藥品的警示劑氣味。像是蘋果、卻泡在福馬林裡。

啪沙。

史爾特爾沒猶豫太久。當她辨認出男人無厘頭的氣場時,連換氣都沒想過,手指便直伸向掛在後背的劍,作勢抽出刀身。想當然耳,雙手劍這樣是拔不出來的,不過博士仍然被嚇得退後半步。鞋跟「叩」地敲在牆角。

「看來是我太給你面子了。如果在這裡的是別人,你會被申訴,然後送紀律委員會去。」薩卡茲沉下臉來,不過她也不清楚男人為什麼做此反應。博士傾向一邊的身軀和動作,像是真的沉浸在某種臆測裡。

既然猜也沒用,那就問吧。「你又有什麼計畫了?」史爾特爾抬起下巴,想用聲調榨出答覆。

然而男人只是宿醉似地愣了下。

果然在盤算什麼吧。薩卡茲慢慢恢復成原有的姿勢。不知為何,平日裡隨叫隨到的怒火並未湧現。看著博士深藍色外套上的灰痕,她最終放開劍,便先一步繞過男人,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史爾特爾前行幾秒,就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追來。也對,雖然男人體能堪慮,比不過船上近九成職員,但他似乎完全不想讓生理的弱勢成為笑柄。他加快步伐,一下子繞回薩卡茲面前。

「抱歉,我相信剛才那樣很不好受。」博士難為情地苦笑著,將話題拋還給史爾特爾。雖是調侃,但也不乏幾分真摯。

「假如我說是因為長得漂亮,你會接受嗎?」

「你要是拿長相當作理由,我真的會吐出來。」果然,還是那個把戲言掛在嘴上的傢伙。薩卡茲嘆了口氣,手指撫過後頸。

所以從實招來,你究竟想到什麼了──她彷彿在回望的目光裡塞了暗號。過了一會兒,博士才察覺她放自己一條生路的用意。因此,他拉近和薩卡茲間的距離。

「坦白說,你的反應超出我預期太多了。」男人沉思道,「我確實沒想過風笛會折回去找你,也不知道先鋒隊的練習竟然因為成員缺席而早退,但……」

史爾特爾得意地瞟了他一眼,「我也是會反省的。」

「對吧?我也覺得你不會永遠是這副脾氣,但問題不是這個。」男人看背後的聲音走遠,忍不住停下步伐,「我在意的是:你的人設原本不是這樣吧?」

薩卡茲挑眉。「誰的什麼?」

「你的態度。發生在今天下午的事情太多了,換做平常的你,別說是跟風笛閒聊──對,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對話的主題,但這件事對半小時前的你來說,簡直不可能完成,更不用說和我來工程部找人了。」

「人不會只有一種個性。就算是聞名的雇傭兵也不可能連早晨下床都在想著殺人吧?」

「這要看你指的是誰了。至少在我認識的魔族佬裡,有過半會把關乎人命的事看作生活的一部分。」博士停下,檢查般動動腳踝。做出回應的男人在提到刻板的詞彙時,還強調般彎了幾下。與其定調為慣例的離題,不如說史爾特爾敵視周遭這一點正不斷被試探著,所以她的應對才會亂了方寸。

「相信我,人的個性可能是多面的,但用以走跳的生活準則永遠只有一種。跟人道謝時,陷入惱怒時,那些表情藏也藏不住。」男人摩娑著面罩下緣,「你應該也是這樣。」

「承認什麼?」

「承認你比你想得更不耐寂寞。」

「你的推論真有意思。在PRTS待久了就會這麼神經兮兮的。你真的認為這能幫到我嗎?」

用不容質疑的口吻提出問題,史爾特爾在無意識中展現出更為露骨的不滿。即使她深知陋習,也知道男人嘗試著指引她,但也無法徹底卸下心防。用踩得砰砰作響的運動鞋踐踏地板,薩卡茲等著男人還擊,但他卻在直望前方的狀態下接續道:

「我覺得能。就算是某個滿嘴髒話,想方設法送我下地獄的雇傭兵,也懂得接受自己的不老實。更不用說一個為了驗證夢境,所以跑了大半個泰拉的女孩。你呀,遠遠沒有你想得那麼不食人間煙火,不是嗎?」

在博士顯而易見的留白後,透出了複雜的感慨。史爾特爾著了魔似的直盯著他,喉頭卻擠不出半點聲音。

「擺出那副表情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排斥我用廢話填滿剩下的三十五──四、三秒,我或許能解決你的疑惑。」男人建議道

「就算這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薩卡茲聽起來不太篤定。

「我盡力而為,畢竟調整職員情緒也算是我的職責。不過,你能意識到這只是無意義的遷怒也不錯。」博士把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直到現在,他仍是一副異常期待的模樣。薩卡茲吞下唾沫,靜靜地看著越發接近的長廊盡頭。

突然,男人拍響了手。「這麼說吧!在我還沒畢業的時代,社會就已經瀰漫這種氛圍了。人們無意識地享受自由,卻又在自設的侷限性裡無病呻吟。既約束自己,又用僵硬的眼界去嘲笑還沒變得『狹隘』的周遭,彷彿只有自己的作法才是對的。」

「我受夠你的拐彎抹角了。如果覺得我是這樣,你大可以直接說。我們的關係也不差這句話。」

「怎麼會,我的話還沒說完呢。」男人毫不猶豫地舉起手,食指抵在臉頰的位置。「我想談的是:就算我所形容的那類人充斥著我的生活,其中也不乏值得我浪費時間的人。」他捶了捶消瘦的肩膀。

「比如嘴上說著不需要關懷,但還是老實為犯錯而道歉,還和討人厭的上司聊起人生觀的薩卡茲。」
真是難為情。

「……你愛怎麼說就說吧。」她拋下一句,隨後便不再開口。薩卡茲試著表現出完全不顧對方出言至此的態度,但卻怎麼也做不到。

她覺得博士說的或許沒錯。知道這正是指向她的闡述。

在訓練場邊的廊下,當他們決定一起去維修部時,史爾特爾發自內心地收穫一股新的感情。和情愛或責任義務無關,僅僅是因為偶遇、一時興起,便邀請伸手可及的旁人共事。這是薩卡茲未曾體驗的新回憶。她聽過,也覺得這突顯了人的偏好和不經思考,想像這種偏頗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但她此時是放鬆的。不去戒備所有身外之物,而是專注在一件簡單的目標:前往走廊尾端的個人工作室。

不過令她惋惜的是,男人非要把她厭倦、卻不得不維持的那套邏輯攤在陽光下檢視。事已至此,到底該做何反應才好?

(話這麼說,你其實很在乎自己吧?)

就在她想到深處時,風笛於訓練場邊說出的無心之言自然地略過耳邊。

敢在經過思考後仍大膽和史爾特爾對談的,羅德島或許不缺,但第一個實踐的無疑是那頭瓦伊凡。

何況那不是單純的衝動。瓦伊凡只是看穿她的心理,將踱步於不滿和矜持間的史爾特爾視為異象罷了。恐怕風笛心底所想的,和博士言詞盡頭的思維相仿:只因為伸手可及,就抓著空泛的事物不放,無法衡量執著和生活的史爾特爾實在太愚蠢了。

風笛也是受外界所迫才離開維多利亞,甚至暫時放下軍人、愛國志士的義務,只為了不讓自己連喘息都忘記。也因為這樣,她才能如同旁人般觀察史爾特爾的心態,並選了最容易招人厭惡的方法,直率應對。

那博士又是怎麼回事呢?

薩卡茲沒機會再想下去。因為在她因為思忖而抬起目光,以全然的疑惑凝望那件防水外套時,男人的身影就這麼停下了。

和不斷蔓延的思考相反,空氣中的刺鼻地變淡。曾幾何時,走廊已經到底,他們的目的地就在右手邊的自動門後。這區的門是不透光的灰色。一種強化矽特有的粗糙色澤,還有磁感應的滑軌。

不知為何,尋常的送風使她仰起目光。夾雜家具味道的氣流是從上方來的。

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覺得難懂。」博士在取下證件,把手伸向門邊的感測器之前輕輕唸了一句。原本想開口的史爾特爾,忽然梗住了喉嚨。

「來到無國界組織不過一個月;沒有朋友,不論人身契約或者頒發的任務都像以最低限度的標準約束行動,然而這時卻被討人厭的戰術指揮找上門,還被兼職農地領袖的幹員騷擾……換作是我,也會覺得這都是被計畫好的。」

「我已經不在意了,除了一點:真的不是你安排那頭瓦伊凡來堵我的?」

「就算我阻止,她也會自發地找上你。是誰慫恿的有那麼重要?」

「也不想想你在這半天裡找了我多少麻煩。」史爾特爾抱起雙臂,紫瞳狠狠地瞪向那扇緊掩的艙門。半晌,她鬆開環抱的上臂,敦促男人打開房門。

「這可是在幫你社會化呢。不論想或不想,過了幾年,等到你離開這裡,你還是得接觸人。到時候他們就不會像這裡的傢伙,把你的裝模作樣看在眼裡。我向來不排斥犯過錯或個性奇特的人,但這跟在外人面前表現得故作高深是兩回事。誰有義務要了解你過得多黑暗?嗯?」

「你的說教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任何不給你面子的人都有機會這麼說。」男人放下伸往感應器的手。「應該說,把委屈悶在心裡是你選的,而不好好跟人溝通,會連別人一起麻煩。假如你不能決定要導向哪一邊,不如就這麼回歸荒野好了。沒有機會,就不會有選擇障礙?」

「夠了,我知道你要表達什麼。」史爾特爾冷冷地叫停他,但眼神在不久後翻騰起來。她遲遲不接著說下去,導致博士轉動視線時,恰好目擊了薩卡茲臉上的愧疚。「……我還沒到那個地步。」

史爾特爾抬起目光。知道無法用藉口掩蓋下垂的眉角,她轉轉掛著劍的肩膀。

「好吧。無論如何,我想我跟你就是這麼一回事。」薩卡茲摸著後頸,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最後,她將男人期待的目光拋出視野,自暴自棄地問道:

「總之我在你眼裡,大概是那種會在青少年小說裡的憤青女吧?」

咦?博士微微後傾的站姿僵住了,不過她並未多看幾眼,只知道大約十秒鐘的時間裡,那片面罩下再沒傳出過聲音。

不久,說著「形容得很貼切」,男人略顯尷尬的聲音溜出帽簷。

「但……通常這類角色會在足夠長的篇幅底下,轉變成觀眾喜歡的那一類人。畢竟英雄之旅,你知道的。太討人厭的也活不到角色曲線成長的時候。」

換句話說,希望你不只學到討人厭的那部分。

「那得看你怎麼想了。」

「我可沒明說是誰喔。」男人晃了晃手中的證件掛繩,「不過現在把話題說死也是好的,畢竟這是該早早結束。看到了嗎?我們起碼聊上二十句了,但房間一點反應也沒有……如何,要試試破門嗎?」
他故作激切地趴在門上,隨後側身、作勢鼓肩撞門。

然後就被身後的目光瞪得放棄打鬧。「做點符合你腦容量的事吧。」別說我沒給你面子,史爾特爾手插口袋。

「緩和一下氣氛嘛。」

薩卡茲悶哼一聲,隨後撫著犄角邊的髮絲,打量起門上的告示牌。由輕膠板組成的告示欄掛在門上,有著使用狀態的掛牌。

被特地拉起,像是從中空長方體伸出的白色板子上,有著方正的「外出」二字和一塊塗鴉。吐著舌頭的庫蘭塔,還有握拳的手敲在頭上。整體看起來十分童趣,儘管對史爾特爾來說,她更想稱其為自我意識過剩。

不過,畫中的人並不是鐵鎚。取而代之,她腦中隱約閃過男人在漫長的走廊行中曾提過的另個名字。

「看來房間裡沒有人。」薩卡茲不以為意地挑眉。可能是瑕光,也可能是耀光。她沒有定數。

「是跑去機庫看運輸機引擎了吧。現任工作室的擁有者對工程很狂熱,尤其對低源石需求的電器有股熱衷。很不巧的是,歸艦的糖紙號恰好符合條件。」

於是就不顧值勤偷溜出去了嗎?博士話沒說完,史爾特爾便眨了眨眼,目光掃向門軌。

「畢竟……只是『畢竟』啦,我想她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被維修裝備的員工拜訪。」男人點著腳尖。像是對他光明正大地合理化瀆職感到無奈,史爾特爾立刻岔開話題。接著在深思以前,她便憑記憶吐出那個代號。

「怎樣都好。我說,你跟這個叫瑕光的熟嗎?」

「瑕光?」她簡直能看見男人滿懷訝異的眼睛,「你的發音比我想得還順暢呢。我很好奇,是因為剛才提過嗎?還是你已經認識她了?」

「給我答案。」薩卡茲毫不妥協。她往前一步,男人就在她臂展之內。

「不算很熟。但這艘船上的年輕人多少對未來不太篤定,而看著這樣的你們,我就閒不下來啦。」男人笑笑地轉向前方。

「我能在你們的身上看到我以前的樣子,憤怒、不解,但很少表現出無力。這就是成長的過程,你也逃不掉。」

成長。這個塵封的字眼讓薩卡茲一陣胸悶。洶湧而沸騰的空虛,像發了瘋的板擦在抹黑板。不過臂長所及之處早已空白,那些還留存腦海的事物則待在高處,幾乎不受影響。

「我們該進去了。」

史爾特爾跟著他向前,跨過略受損傷的門軌。

走廊的惡臭、悶沉和單調被一掃而空。門框對面是張四腳相連的工程桌,而在它形成A字的桌腳後方,則是更具規模的車床。房間尾端有條向上的樓梯,延伸至房頂一扇以手動鎖關閉、掛在天頂的斑駁拉門。中心承軸的安全梯從地面一路往上,顯然和鐵門一樣,是為跨層移動而造。

桌上雖然凌亂,但稱不上髒,頂多有木屑積在檔案夾間。但再把工作桌上的插電焊槍和護目鏡算入線索,即便無視那條從天花板垂下的通風管,也能清楚地了解到:房間的主人剛離開沒多久。

她不會真的跑去看引擎吧?盡可能踮起腳尖,史爾特爾的目光翻過站在門邊的博士肩頭。不算大的房間被工程機具和圖紙桶佔據一半,鮮少蒙塵的工具與書櫃,亦讓人逐漸意識到這名女性不只是年輕氣盛的半調子。偏愛機械、會趁著執業空檔逃出崗位的爛漫,似乎是與花季少女相配的衝動。

「他是怎麼死的?」

翻著桌上文件的博士回頭向她。薩卡茲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你先前說過,這座工房現在移交給了別人。」

男人面罩下的眼睛閃了一下。「想多了,這裡還有凱爾希呢。」他拍拍沾灰的帽簷,「他只是年紀大,既不想,也沒辦法照合約那樣一周五天上班,所以名義上退休了。不過現在偶爾會趁定期回診來工程部晃晃。」

他扭頭瞥了薩卡茲一眼──可能沒有直視,但他面罩下漸漲的笑意無疑是衝著薩卡茲來的。「你以為他翹辮子了?」

我沒有義務熟悉每個員工。史爾特爾想辯解,但她最後卻拋下一句公式化的「裝什麼神秘」。

「我的確是故意的,」男人怯怯地笑道。不等薩卡茲應答,又逕行接續下去:

「可露希爾聽到他決定辭職時,也問過他的理由,畢竟這艘船上沒幾個專精陸行氣墊的工匠。不過他最後還是離開了。說著『都已經吃裡扒外五年啦。又是有地方住,又是用工作換療程的,接下來不會用人情換薪資吧』,在把工房的所有權還給處室後頭也不回地溜走啦。」

「和我想得差不多豪爽。」稍微動了一下臉龐,史爾特爾咕噥著,注視起未曾細看的工房。

設立了醫療組織不該具備的武裝體制後,緊隨的便是培養──維修、量產,並對泛用武器進行個人化的改動。要找到無論遷移何處都能接單的工業廠房終究不實際,而從成本來看,讓外部企業進駐船艦也非最優解,於是工程部的首批幹部將目光放到了拓展業務和處室規模上。

作為檢修單位,維修組需要做的多半是設備和硬體的維護,客製化武器的鍛造或修補則是次要。正確地說,船艦每轉移到一個新的地域,羅德島就會連絡最近城市的加盟商,接手大型武器的修理事宜。而當船艦因地緣或人脈裂痕而招商不利時,訓練武器的修繕就成了個人工房的任務。

這些以個人名義建立的小單位,是工程部對外業務中最為活躍的一群。包含從創社至今未易主過的工作坊在內,光是仍開放委託的就有將近十間。在那之中,有七間工房是由老派作風的師傅經營,剩餘的一間則是繼承制產生的新血負責營運。

而博士掛在嘴邊的瑕光,就是負責這間性質迥異的工作室的員工。本名瑪莉婭,出身於卡西米爾的女孩,一方面是為擺脫閉塞的社會氛圍而成為駐艦幹員;另一方面則持續著突兀的工業興趣,因而在工程部小有名氣。這間工房就是她過剩興趣下的產物,本應和騎士後代無緣的工藝活動。

男人的腳步聲在鋼壁間迴盪,讓原已壅擠的工作坊一下子傍若深窟。儘管真要比較,這片稜角錯落的房間或許更像個音樂盒就是。

薩卡茲走進房間,望向正對艙門的長型大窗。窗外已是暗紫。沾染殷紅的雲朵像是風箏高掛,從黯淡的天空中一路延伸到點綴燈光的地平線。這個季節峽谷天黑得晚,直到六點前都有餘暉。等到黑夜完全掌權,房間的白天就取決於頭上那盞水銀燈是否亮起了。

博士站在工作桌的另一側。指節晃動手套,解謎般掀起文件。「哎,如果我是瑕光,我會把申請單放在哪裡呢?」他單膝跪下。

「過少說時的台詞。」

「就算過時,我也是認真的。她不是會忙裡偷閒到忘記本分的人,加上組織章程規定了,公用文書只能放在開放空間。工房符合條件的只有這層樓……說不定就在附近呢。你要不提個位置看看?」

史爾特爾沉默地抱起雙臂,盯著線條鮮明的各式設備。「給我五秒。」

依擺設來看,處理文書和軟體檔案的器材多半都放在上鎖的樓層。與之相反,眼前的房間儼然成了「工程」二字的體現。鋪著切割墊的長桌緊貼牆壁,桌下不乏成捆的鋼條,還有紙箱半掩。

先前注意過的車床和發電機上不染一塵。從愛護程度以及塗裝的剝落來看,多半是前任工房長留下的機具。收回視線,最吸引人目光的無疑是博士提過,架在牆壁之間的吊床。

同時也能發現工作桌上清一色是羅列、勾勒實線的設計圖,看不見任何像申請單的紙張。而車床是沒空間收納那些的,要考慮放在二樓房間的可能性也是自找麻煩。

那就從簡猜測吧。一個默許偷懶,卻又為良心不安而留後手的同齡人,會把辦公文件收在哪兒?不會是工作桌,因為任何人都可能在切割材料時誤傷沒撤離的紙張。要說是放在成堆的文件裡也不可能。不過,她也可能反向思考。

史爾特爾瞥向左手邊的長桌。被稿紙和文具堆滿的木桌上,隱約能看出為放置雙臂而騰出的空間。甚至連原子筆的筆帽都沒關上。

工匠。繼承老舊作坊的新人……那種凌亂肯定持續不了十二小時。「你去翻翻長桌。」躬身在桌邊的男人探出頭來,順著史爾特爾的發言挪動目光,「那比較像是她離開前沒收拾乾淨的地方。」

「但整個房間都差不多亂呀?」男人扶著桌緣站起,險些撞到額頭。

史爾特爾不耐煩走向桌子。「你是真沒看出來,還是又故意給我下套?

高自己一些的面罩閃了一下。男人微微傾斜腦袋,「如果我設圈套,我的回答也會是它的一部份喔。」

「不是就不是。什麼討人厭的嘴臉。」史爾特爾的手指抵在桌邊。顧及穿著的露出度和矜持,她不敢就這麼彎腰背對男人。薩卡茲思忖數秒,拉開靠著長桌的辦公椅,一屁股坐了下來。她觀望靠近自己的幾張紙,揪出最像是封面的那張影印稿。

「她大概離開沒多久吧!雖然我看你不怎麼在意。大概在幾小時前而已──喏,你看這個,」薩卡茲卸下背袋,劍袋在桌邊擱淺。

她回頭呼喚博士。「這是戰術組委託的檔案吧?看,最後的那行字明顯比前面一行亂吧。」史爾特爾不顧男人是否湊近,以拇指抹了表格末尾的句號。

墨點微乎其微地暈開。是因為手的油脂,還是來不及乾呢?她未把猜想化作言語,只是默默尋找下一項佐證。

「你在失憶前不會是個厲害的偵探吧?」博士調侃著,不知何時繞到椅背後方。他肯定不需要答案,但薩卡茲確實擔心起自己猜測失準,替今日再添敗績,於是她只好補上理由:
「工作桌邊的木屑沒清乾淨,而辦公椅卻是乾淨的。」

放眼切割桌上的圖紙,能看見墊在報告下方的木工手稿。雖然如此,這也不能保證房主是先做完木工才拉開椅子。或許瑕光操刀的部分根本微乎其微,因此噴飛的木屑才沒有沾上辦公椅。

薩卡茲繼續翻找文件。「如果坐在切割桌的位置,就能聽到走廊的動靜。我是不知道你們的門為什麼防撞卻不隔音,不過……啊。」

史爾特爾運氣不錯。她猜測,代號瑕光的女孩為了避免自己忘記,會把平日作業要用的文件放在必經地點上,雖然擺在切割桌是很突兀,但這裡難以在淨空前使用。而她剛捻起一份裝訂報告,就看見要找的申請表躺在兩張繪圖紙間。「要是她想要動工,就必須整理桌面。」

「惰性論呀……只不過有點仰賴運氣了。要是你翻遍桌子都沒找到怎麼辦?」

「那你就能正大光明地笑我了。但這沒有發生。」史爾特爾躺在椅背上,壓抑著心頭的成就感。她眨眨眼,忽地被高於視線的牆櫃吸引目光。從簡約的木板邊垂下一條環形的藍繩,是組織員工入職時必備的配件。

「再說她的識別證就在那裡。坐在這裡,往那兒一放……不過她最後似乎沒拿走。」

掌握關鍵要素是驗證假設的捷徑,儘管偶爾讓陰謀論更加真實,不過史爾特爾看來是賭對了。運氣除了讓她輸掉模擬戰外,沒再奪走她的面子。

博士故作驚嘆地叫了一聲。史爾特爾知道他認可這種推論,但還是很欠教訓。她將裝訂紙放在一旁,從繪圖紙中翻出申請表。「我就照著這上面列的空格填表囉。要是還不夠完整,就是你們手續太雜。」薩卡茲起身,從靠牆的筆筒抽出一支鉛筆。

「但……算了,沒什麼事。」史爾特爾攤平表格,在右上角填好編制資料。「你早就不在乎我們為何要『找』申請單,對吧?」

因為職員怠慢,還有指揮官與管理層的放縱。通常這兩件事足夠讓史爾特爾惱火,但如今自己竟專注於填表,而不是追討不公。這簡直是對生活妥協了。或許薩卡茲逐漸接納這裡的風氣,仍不免感到差別待遇。

要是今天擅離崗位的是我,你還能一笑置之嗎?她想開口。但在猛地從椅子站起、與男人四目相交的前一瞬間,史爾特爾猶豫了。

但椅背仍一下子變輕。「申請緣由,還有廠牌機型。」當往後一晃的史爾特爾察覺男人走遠,已經是他停在工作桌彼端的時候了。

史爾特爾依舊瞪著他。無論男人側目,還是將雙手撐在桌上,她都沒挪動雙眸。

薩卡茲放下筆,轉過椅子。

「看來你記得自己六點半還有會議要開。」

「是的,不過我是在提醒你。記得嗎?你說過填完表格就離開。我也希望你這麼做。你已經陷進另一種不滿了,而在訓練後的低潮遠比平時更難受。」男人上身前傾,雙手在屈肘後交疊。「早點離開吧。晚上看是要散步,或者是吃個宵夜都好,再不然找人聊天也行。」

「這不是重點,我……為什麼總是我?

「因為你看起來最閒。」博士以十分平穩的語氣回答。「雖然閒,卻喜歡無病呻吟,往自己身上加負擔。好像已經對世界失望了。」

薩卡茲竭盡全力壓抑著抓取劍袋的衝動。她沉默著,伴隨怒目,將肅殺烙進男人的眼裡。既非調侃,也不是激將。這是博士頭一次不留情面地直指她的問題。

他一定看到她的手了。然而男人並不在意,只望著她挺起身子。「即便看著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人,乃至整個時代一併消失,我也從未對人世感到厭倦。」

「我不在乎你的事。」

「我也不在乎你的。但誰有義務在意呢?」男人順手拉動桌子邊的另一張辦公椅。他聲明她可以先離開,他還有事情要找瑕光。

「在你眼裡,我只是個囉嗦的戰術顧問。不過你在我看來卻不一樣。你跟我很像──當然啦,也許只是因為我們都失憶過。但……哎,看別人重蹈覆轍還真難受。」泛著冷光的深色外套變皺了。博士坐了下來,又伸長脖子敦促薩卡茲續寫報告。

「有時候我覺得,這就是印痕的演化。當人看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又一次重演,即使對象不同,還是會感到震撼。當然,我說的不是廣義的衝擊感。喜悅、憤怒、後悔……那些因人而異。」
因為收斂過的憤怒沒有爆發,史爾特爾冒汗的背脊緩緩放鬆。她垂下靠在桌旁的手,不耐煩地咋舌,轉身向桌。

「真折磨人。」她五味雜陳。

男人默默望著最後一道餘暉投射在牆上。被光暈染的紅髮在書寫的沙沙聲下搖晃,不時被手指撥至後腦。

承受背後投來的視線,史爾特爾總算將半張申請單完成。

「不過,我覺得是時候講明了。」將同時浮上心頭的想法化為字句,薩卡茲停下筆。「我覺得不跟你們計較,是因為我經歷的那些從來就不屬於。就像我什麼都記不得一樣,有朝一日是要還回去的。」

「我懂你的意思。但,要是你自己都不在意這些,為什麼還要為生活發怒或高興?」

「生理反應吧。我不像你糾結什麼存在主義,畢竟值得我在乎的東西很久以前就消失了。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接受屬於我的現實。」

「當個惹人憐的悲情英雄?」

她一陣恍惚。趕在耳背因羞憤染成肉紅色前,薩卡茲唰地轉動椅背。「我有得選嗎?」

「你的未來遠比你想得豐富。」

「我們話不投機。」她拳頭砰地拍在桌邊。

「不,這是偏見。某種程度上,我早就虧得連內褲都不剩了。」男人望了躺在桌上的線鋸一眼,徐徐從椅子站起,「假如你堅持去探究我們每個選擇跟喜好從何而來,只會聽起來無比荒唐。」

「鬼在乎這些雞毛蒜皮。」薩卡茲以冷淡到宛如演戲的聲音低吟。那反射般的退縮,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恥。「……就算我維持我的生活,那也比在爛泥裡打滾更有價值。」

「爛泥?」博士咀嚼著刻意使用的貶抑,目光在思考中轉向大窗。「難以想像你才入職一個月就有這種體悟。」

史爾特爾無從應答。

戴兜帽的男人朝窗邊走去,而後如飛蛾般倚在玻璃上。只不過是面對著史爾特爾。「沒錯,這個世界就是灘超大的爛泥,史爾特爾。但你終其一生還是得在這之中生活。」

這就是男人麻煩的地方。儘管在作戰外常保詼諧,也不乏隨興的黑色幽默,但當他捨棄那些溫和的特質後,出言便句句直指要害。

一邊觀察著博士的舉動,男人話中的餘韻似乎也變得強烈。「我向來不要求員工的個性,但在態度方面,他們必須不畏變化。」將手指貼上玻璃,男人朝史爾特爾一瞥。

「學著在泥淖裡打滾,和蛆蟲共飲髒水。要不然──你只會是這片沼澤裡最不知命的人。啊,也不是說擺爛吧?既然都當了職員,偶爾放開矜持也不錯。」

矜持。史爾特爾踏地的力量漸緩。「你不會是身體力行吧?」

「也是有自作聰明的人這麼想,可惜我更多時候是為了幫助人才說那些的。內容因人而異,但不變的是:我從沒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就這點來看,你不必因為我們的相似而共情。我們根本上是不同的人。」

薩卡茲瞇起眼睛。「算了吧,我根本沒有同情……」

「我受夠你的脾氣了。作為新進職員,包含你在內的這屆是我帶過最麻煩的一批人。」博士賭氣似的抱起雙臂,「別忘了你們之後是要出戰的。當然,任何人上了戰場都不得不嚴肅起來,但我還是希望你們都能找到臨場感外的條件,能讓你們彼此配合,而不是應付或敷衍。」

也就是說,我攤排了。史爾特爾簡直能聽到那句補充言外之意的疑問。不過男人隨即又抹去沉默,如此說道:「這就是我為什麼會找上你。差不多時間加入的作戰幹員們,諮商師都應付得來……哎,這麼看來我還挺有當心理學家的潛力的?」

結果就只是這樣啊。薩卡茲翹起腿,一副徒勞的疲憊模樣。「你比較有被送心理治療的潛力。」

看來是她反應過度了。所謂四兩撥千金,指的就是眼下的情況吧?錯估男人與瓦伊凡敏銳的嗅覺,因而把演技和本意全攤在兩人面前。儘管這比起在全然陌生的人面前暴露來得體面,但仍讓她顏面盡失。誰知道這兩人不吃她那套呢?更重要的是,她該怎麼跟博士解釋這些?儘管男人已經暗示過她,她不需要無時無刻迎合這個組織。

簡言之,你仍然能照自己想要的方式過活。在博士欲擒故縱的本意前,史爾特爾意外冷靜了下來。「你指望用這種方式達成目標嗎?」

「成功不必,也不會在我。思想是需要時間發芽的,而我這一次是擔綱啟蒙的角色。」或許是察覺到無需掩飾,男人清朗地笑了。薩卡茲全然不覺得有什麼地方發生改變,只是在誠摯的笑聲中暗想:這是自己第幾次想用劍劈開眼前的男人了?

去浪費時間吧。簡化過、不知從何處響起的聲音湧入史爾特爾腦海。即使知道心頭的鬱悶多數源於臆測,她仍沒想過會接連被剖析得這麼徹底。不過,這也比顧及他人的承受與否,因此強忍著反感來得輕鬆。

沒有目標的人生,亦即拋開執著才得以環顧的周遭──毌庸置疑,這是她過去未能設想的視野。

「……結果你的目標比做為還小家子氣啊。」

在吁出下一口熱氣時,史爾特爾由衷地祈禱她的聲音不至於像是屈服。她撥開垂在額頭邊的瀏海,讓身體陷進椅墊。男人的視線、外套乃至壅擠的房間好似在眼瞼的夾縫中褪色。她緩緩閉上眼睛,將博士得逞般的鼻息拒之門外。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在提到思想的時候會選用『啟蒙』這個詞啊?」


「為了避嫌呀。你不覺得『播種』一說聽起來很詭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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