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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國記之絕美3:湘州之亂

海貍 | 2021-11-08 22:37:51 | 巴幣 4 | 人氣 126


下午,樊瑜將床鋪讓給柳原,自己則坐在地板上,靠著床緣睡著了。
 
兩人在傍晚時分被嘉仲喚醒,收拾行李下船,彼時康越正指揮著幾名年輕船工搬運裝有貨物的木箱,港口不遠處亦有來自湘州的馬車接應。
 
朱匣、康越與濟邢一夥人暫時分別,踏上湘州之路;而濟邢則偕同嘉仲、蒙嶽、咎言等人前往海原鄉的霖州州府。
 
此處是朋榮,距離海原的腳程約為兩時辰,嘉仲提議步行,然而濟邢卻持反對意見,欲購買騎獸以節省時間,兩人稍稍爭論了一會,最後濟邢贏了。
 
當然,購買費用仍由嘉仲暫付。
 
他們買了四匹三騅,嘉仲、蒙嶽各自騎乘,濟邢與咎言共騎,而樊瑜是唯一不懂騎術之人,由柳原自願負責。
 
原本嘉仲還有些擔憂樊瑜,想與她共乘一騎,柳原卻出乎意料地表示:「我來載她吧。」
 
少年的神情羞澀而透出隱隱的自信,讓嘉仲也鬆口了,只一再叮囑兩人,若有意外可隨時停下。
 
「握著我的手上來。」柳原輕盈地跨上三騅,順了順對方的白色鬃毛,同時伸出一隻手對樊瑜道。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毫無滯澀感,讓樊瑜微微怔了一下。
 
三騅很高,即使少女站直身體,頭頂也只和那深青色的身軀持平而已。她握住柳原的手,使勁抬高腿後總算踩到了馬蹬,可惜身高不夠,縱使勉強踩著馬蹬,依舊無法登上三騅。
 
這就難辦了。
 
柳原騎術佳,力氣卻不足以拉起樊瑜,需要有人在下面托著她的臀部,可再怎麼說她也是一名少女,若是讓嘉仲等人出手,指不定有多尷尬。
 
他歎了一口氣,握緊樊瑜的手低聲道:「縈辰,推她上來。」
 
樊瑜只感覺腳踝周圍忽有一陣旋風擦過,接著踩在地面的左腳被一股大力一托,順勢跨上了馬鞍。
 
她連驚慌的情緒都來不及出現,已經坐在柳原身前。
 
「謝謝。」她在左胸處按了按,輕聲對後方之人道謝。
 
對方不接她的話,只道:「坐好了嗎?」
 
「好了。」
 
他輕輕拍了拍少女的大腿,「不是這樣,大腿不要用力、膝蓋也不要夾住,放鬆就行了,靠著我。」
 
樊瑜第一次乘坐騎獸,加上身後有一名異性,身體緊繃得很,這會見柳原似乎很有經驗,便頷首靠在他的胸口。
 
柳原的背脊挺得筆直,又讓樊瑜抓住韁繩,自己則包覆住她的手,隨著前方的濟邢一聲令下,駕著三騅小跑出發。
 
濟邢位於最前端領路,柳原置中,嘉仲與蒙嶽殿后,六人經由荒僻的山林之路騎往海原,如無意外可在天色完全轉黑前到達。
 
樊瑜緊張得要命,根本無法按照指示放鬆身子,被柳原提醒了好幾次,大腿內側也是火辣辣的疼痛。
 
少年極有經驗地隨著三騅的賓士節奏而調整姿勢,少女則僵硬得像一塊木頭。如果有機會,她認為自己應該好好學習如何駕馭騎獸。
 
男性略顯急促的氣息拂過脖頸處,掌心溫暖而微帶濕氣,兩人雙手的接觸面一片燥熱,本該曖昧無比的場景,卻被緊張的情緒破壞殆盡。
 
及至眾人在一座村落停下小憩時,樊瑜已經渾身癱軟、既汗濕又無力了。
 
六人在一家簡陋的茶水店前坐下,向店小二要了粗茶,順便讓三騅們休息片刻,恢復體力好上路。
 
店門口有數名垂髫孩童正在玩耍,共同追逐著一顆破舊的草球,映著黃昏那拉長的影子,顯得樸實平和;再更遠處則是一大片水稻田,瘦弱的人民收拾著農具,肩負鋤頭返家。
 
「……看到了嗎?」嘉仲見樊瑜體力透支的模樣,也很是不忍,拍拍她的肩膀指著前方一座山頭道:「越過善風嶺,就能看到州府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少女輕咬下唇,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那是疼的。
 
她不敢想像這種折磨還要持續多久,然而其他人尚無表示,自己可不能過於嬌氣了,畢竟誰也沒有幫助她的義務。
 
無論是購置三騅的錢,或是路途上的騎乘,都不需要她出錢出力,如此已經是十分優厚的待遇了。
 
來到常世後,她才驚覺自己過去所學的知識大多派不上用場,又四體不勤,連騎乘三騅都要他人協助,完全可稱得上廢人一名。
 
樊瑜大學讀的是電腦系,會寫簡單的 APP,還能夠程式設計,在這裡卻毫無意義。她曾經為了寫出一個複雜的指令而沾沾自喜,如今看來卻相當諷刺。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啜了一口溫茶,向正在撫弄阿悟的柳原好奇道:「所以,你學過騎馬?」
 
雖然她不瞭解,不過對方那架式肯定不是初學者。
 
少年淡淡道:「以前是學過幾年,算不上專業。如果你肯按照我的指示,應該能輕鬆很多。」
 
樊瑜歉意地笑了笑,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心中暗暗發誓未來一定要將騎術學好。
 
兩人一時無話,樊瑜眺望著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還有一大段距離的善風嶺,驀然有種落淚的衝動。
 
她隱晦地揉揉大腿,柳原則專注為阿悟清除卡在它絨毛上的沙塵,半晌忽道:「我不是有給你一罐藥膏嗎?」
 
突如其來的出聲令樊瑜嚇了一跳,不慎重重擦到瘀青處,鈍痛漫上腦袋,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嗯,我留著呢……」
 
「休息時可以擦在瘀青處,還算管用。」他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彷佛只是一句漫不經心的提醒。
 
樊瑜的嘴角牽起微笑,胸腔湧上一股暖意。
 
儘管兩人間的氛圍因此和諧了不少,然而這座小村落的光景卻並不是表面上那樣平靜,樊瑜注意到有好些村民都是面黃肌瘦,孩子們露出的胳膊及小腿更是骨瘦如柴,遍佈著蚊蟲叮咬的痕跡。
 
除此之外,田地間的水稻明顯營養不良,有大片被蟲類啃食的跡象,約莫是發生過蟲災。
 
秋風吹過,田間無聲哀歎的稻穗隨之搖曳,一團被揉躪過的薄紙飄到樊瑜腳邊,她彎腰拾起一看,是一張傳單。
 
標題是幾個潦草的毛筆字,然而因為那字型類似篆體或甲骨文,看上去很特別,樊瑜只能勉強讀懂「人人」兩字,下面繪有一張束髮男子的臉孔,同時用紅色墨水畫了個大叉,因力道太大,甚至蓋過了黑色墨水。
 
「這是什麼……?」樊瑜端詳著男子的畫像,他有一對八字眉,鼻頭很大,嘴角上翹,可不知道是不是畫者刻意呈現的緣故,那笑容顯得十分狡詐,令人無法心生好感。
 
「懦王。」
 
嘉仲站在樊瑜身側,遞給她一串團子,後者搖搖手,他便自己吃著,「不過畫得一點也不像。」
 
「為什麼要畫懦王?」
 
「人人會啊,連這種小地方都開始滲透了呢。」嘉仲指著標題,咀嚼團子,「因為他們反王。」
 
樊瑜的指尖滑過那三個大字,「反王……你之前提過對吧?」
 
「嗯,王駕崩後,庭州有人成立了這個組織,但是像這種小村子裡,識字的人不會太多,因而他們除了標題外都用圖畫表示。」
 
樊瑜只能聽懂常世語言,在這裡也算是半個文盲,聞言笑出聲,可想起嘉仲在船上提及的言論,她又稍微斂了斂笑意。
 
盯著傳單垂眸沉思,她戳了一下圖中那帶著虛假笑意的嘴角,忽而萌生其他念頭。
 
「『百姓的聲音』,指的就是這些嗎?」她舉起手中的傳單,仰頭問道。
 
「還有很多,」嘉仲將她頭頂一根翹起的髮絲壓平,「百姓不是用單一的事物可以代表的,聽的越多,才能從更多面向去檢視。」
 
樊瑜又笑了,瀲灩的雙眸微微瞇起,直叫人移不開視線,「那麼,就從你開始如何?」
 
她這句本是玩笑話,嘉仲卻愣了一會,沒有接話。
 
樊瑜見大漢呆怔的神情,解釋道:「你說要聽得多,我想從你的想法開始。你上次表示自己恐怕會抱著主觀的態度敘述這件事,我現在有別的見解了。」
 
「什麼樣的見解?」嘉仲輕聲問道。
 
樊瑜低下頭,指著「人人會」的「會」字,「建築在現有的基礎上,許多知識是有固定答案的,例如這個字的寫法。」她說,「但是更多問題卻沒有單一的解答。」
 
嘉仲在她身畔坐下,神色柔和,靜待著下文。
 
樊瑜側頭望著嘉仲,滑順的馬尾由另一肩垂落。
 
「『贊同』是一種答案,『不贊同』也是……當然,還有其他的,只是用簡單的二分法舉例。」她直視嘉仲的雙眼,「我認為像這種疑問,執著於答案本身沒有意義,思考過程才重要──也就是說,是何種邏輯思維促成了此答案的出現?」
 
「因此,越是主觀的想法,反而越能體現一個人的特質與價值觀。我並不想判定反王理念的正確與否,我想瞭解的,是你看待這件事的角度及原因,主觀一點是沒有關係的。」
 
嘉仲聽明瞭。
 
他從胸中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好,我知道了。」
 
與此同時,樊瑜左側的柳原悄悄朝一旁挪了挪,似乎不願參與討論,而他手中的阿悟則探頭探腦,豎起了一對長耳。
 
「我不喜歡人人會。」
 
嘉仲開篇第一句便直白道。
 
「無論他們說的如何打動人心,人民目前需要王,如此一來天災才能減少,妖魔亦會逐漸撤離。」
 
樊瑜也為他的理由詫異,問道:「是因為這樣?」
 
「就是這樣。」嘉仲攤手,「國家的主體是人民,若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做什麼都是本末倒置。」
 
「可是,如果王失道了,不也會造成相同的結果嗎?」
 
樊瑜說的正是人人會用以說服人民的觀點──
 
君王,是會失道的。
 
根據史書上的記載,擁有負面諡號的國君人數較正面諡號的多出許多,即言大多數的王最終都走向失道一途,而人民直至王駕崩前都必須忍受長期的磨難。
 
這點連嘉仲也無法全盤否認,只道:「王存在,才會有改善的機會。也許有朝一日我們會屏棄這樣的制度,如今卻不是合適的時機,因為有更高階層的規則束縛著我們。」
 
「……天帝?」
 
「沒錯,現在的人民是無法違抗那樣的存在的。」
 
他摩娑著手掌上的老繭,「王若一日不在位,國家就會持續混亂,這是常世的規則,和水往低處流相同,都是無法順著民意改變的。」
 
樊瑜發現嘉仲的想法偏向消極,即言他事實上並不是真心反對「王不該存在」這件事,只是目前的情勢不得不如此。
 
這情況彷佛桌上放著一粒糖,孩子只要伸手拿取便會被大人責罰,所以不敢拿,卻不代表他就不想吃了。
 
嘉仲歎道:「王的決策,最先影響的永遠是人民。」
 
言下之意是當王失道時,人民首當其衝,成了王施政不當的受害者。他們才是國家的主體,卻無法選擇統治者,並且要為了一個人的行為負責。
 
接受人人會觀點的人們自然就是這樣想,他們不願意再為了失道的王承擔苦痛。
 
仔細想想,天帝所設下的規則其實有很多值得探討之處,它的細節被人放大檢視,造就了人人會的出現,以及像嘉仲這般堅持順應、維持安穩的人。
 
舜國的確是個混亂的國家,不僅國情混亂,尚有不同思維激蕩所引發的混亂。
 
樊瑜聽了嘉仲的解釋,又開始沉默不語,連腿上的瘀青都被暫時忽略,直到茶水店老闆娘喚自己的孩子進屋、又向濟邢等人隨口抱怨蝗災嚴重時,她才抬起眼。
 
「這蝗蟲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著秋收的時節,我們的生意也快做不成了,附近好多人都搬走了。」
 
濟邢面色嚴肅,老闆娘不敢多說,又轉向蒙嶽,在兜子上擦了擦手道:「不好意思吶,客人,您幾位誰來付帳呀?」
 
好似反射一般,除卻正用手指為阿悟梳理的柳原,所有人皆齊齊望向嘉仲。
 
樊瑜看見大漢呆了一瞬的神情,有些愧疚又有些好笑。
 
「濟邢你這傢伙,不是有帶錢嗎?怎每次都指名我?」他咕噥著掏出幾文錢交給老闆娘,並偷偷瞪了老神在在的好友一眼,「才幾文錢而已,小氣……啊!又踩我!」
 
一行人付帳完畢後,牽起了停在田野小徑上的三騅,繼續朝州府前進。

 
霖州州府位於海原,是一幢氣派的三層建築,占地寬廣,有前院與後庭,加上府中射士和下人,共計五十人左右。
 
當一行人牽著三騅通過朱紅色的大門後,立時便有下人將騎獸牽離,前院中正在灑掃的侍女們也停下動作,畢恭畢敬地朝眾人福身。
 
經過了方才那一時辰的騎乘,樊瑜已經快走不動路了,只好先暫且將手臂擱在柳原肩上,一拐一拐地向前走。
 
見少年並無出現不適的跡象,她的大腿內側雖然很疼,推測應該沒有出血,只是瘀青與過度緊繃的酸痛而已。
 
「大人。」
 
一名青衣老者在大堂內等候,一見濟邢便迎了上來,「請問需為幾位貴客準備客房嗎?」
 
濟邢微微轉頭望向嘉仲,後者搖搖頭。
 
「不用。」濟邢將木著臉的咎言向前一推,「另外,幫咎言準備一間,沒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放行。」
 
老者似是認得咎言,驚詫了一瞬,卻很快答道:「曉得了。」
 
咎言被人領下去,濟邢則將蒙岳、嘉仲喚至書房,表示有要事商討。樊瑜和柳原極有眼色地選擇留在大堂,同時享用侍女端上來的點心及熱茶。
 
既然都來到州府了,濟邢又能夠隨意傳喚下人、使用書房,樊瑜以為他的身分昭然若揭,然而一問之下才知道他並非這座州府的主人。
 
「繡蘭姐姐說代理州侯,那是什麼意思?」樊瑜拿出平時與學姐們相處的絕招,一口一個「姐姐」叫得甜。
 
侍女繡蘭臉龐清麗,粉色襦裙將身段襯得亭亭玉立,可貴的是她聽聞樊瑜二人不是官家子,而是平民百姓,竟也沒有出現踩低捧高的行徑,依舊笑臉迎人、和善可親。
 
濟邢的事在整個霖州都不是秘密,加上老總管也吩咐她不得怠慢,需得好好招呼來客,便猶豫了一會道:「定皓大人意外仙逝,眾人一致希望由濟邢大人暫時接管州侯之位。雖然不符合中央的分配制度,可朝廷也是名存實亡了……」
 
沒有王的朝廷,群龍無首,無怪乎地方會自行決定任官人選了。
 
柳原用竹簽叉了一塊鳳眼糕,不僅不慢地嚼著。似乎有意讓樊瑜弄清楚狀況,他羞澀地對繡蘭笑道:「那個,我聽說鉤月宮的狀況很不好,現在還是那樣嗎?」
 
「沒有變,只是沒有官員的朝廷,其實也不能算朝廷了。」繡蘭一面為兩人斟茶,一面道:「我一直都記得二十年前發生的那件事,雖然我當時還很小,不過……」
 
她忽轉向樊瑜道:「您是從巧國來的對吧?」
 
「是……是啊。」樊瑜差點沒反應過來,因為濟邢對外宣稱她是巧國的客人。
 
「真好,大家都很羡慕巧國人,聽說塙王陛下是難得一見的明君,已經治世近六十年了,不像舜國,連續兩代王都使天帝憤怒。」繡蘭頓了一下,「特別是懦王陛下,他駕崩那一天,王宮外原本被擊退的妖魔突然兇猛了起來,有幾隻甚至闖入宮內,很多官員來不及反抗,命喪黃泉。」
 
「那麼禁軍又去了哪裡?」樊瑜問。
 
「聽說兩位將軍那時被關押在大牢內,另一位不知所蹤,但是詳細情形我就不知道了。」繡蘭將熱茶分別端給樊瑜及柳原。
 
樊瑜吹了吹,覺得還是挺燙,便放在一旁的小幾上靜置。
 
她對於這件事頗感興趣,便想著找時機再問問嘉仲……或柳原,看樣子他知道的不少,只不過會透露多少訊息那就不一定了。
 
被樊瑜掛記著的少年漫不經心,摸了摸藏在胸口的阿悟,正要叉起另一塊鳳眼糕時,一名正值花信之年的侍女邁著小步伐走了過來。
 
繡蘭見著來人,忙放下茶壺。
 
「雲歌姐姐,」她喚了一聲,「有什麼事嗎?」
 
雲歌微微笑,「大人問兩位貴客是否想沐浴及換一身衣衫?」
 
樊瑜雙眼一亮,但她依然先看了柳原一眼,見對方頷首,才赧然對雲歌道:「那就麻煩了。」
 
「不麻煩,可府中的衣衫也許不夠合身,委屈二位了。」雲歌福身,又向繡蘭指示道:「你把桌上的茶點收拾收拾,再給濟邢大人添一壺茶。」
 
「好的。」繡蘭應聲。
 
雲歌貼心地攙扶著行動困難的樊瑜,領著兩人到了浴間,男女分開洗浴。原先雲歌要服侍樊瑜,被她婉拒了,遂笑道:「那麼我在外頭等候,若有事可隨時告知。」
 
由於世道艱難,州府過去奢華的活水浴池亦停用許久,雲歌準備的是一個盛滿熱水的浴桶,附近放著一迭乾淨的女子衣衫,前方則有高大的山水屏風格擋,不必擔心春光外泄。
 
樊瑜由衷道了聲謝,緩緩脫下穿了好幾天的衣服,並在溫熱的水中將自己徹底洗淨,期間雖因腿傷而略略不便,卻無法掩蓋她的好心情。
 
擦乾身子後,樊瑜攤開雲歌備妥的女衫,翻來覆去看了好一陣,神色逐漸迷茫起來。
 
她驀然發現了一個大問題──不懂如何穿衣服。
 
男裝與女裝的穿法原本就不同,加上濟邢等人沒那麼多講究,即使穿衣方式錯誤也沒人會刻意提出,這會換了一件穿法相對複雜的女式服裝,她根本不知從何下手。
 
她咬了咬下唇,想請教雲歌,又羞於裸身見人,便硬著頭皮先套上了裡衣。
 
「……咦?」
 
正打算戴上面罩時,卻發現自己置於屏風邊的衣服堆已經被收走了,只好散著亂髮出了屏風。
 
雲歌坐在外頭的凳子上讀書,見樊瑜衣衫不整地現身,吃了一驚,連忙起身道:「您……」
 
她只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了。
 
甫出浴的少女臉頰被水氣熏得通紅,一雙秋波流轉的眼眸欲語還休,加上眼角妖冶的淚痣,縱使稱一聲尤物也不為過。
 
「我……有點不太懂衣服的穿法……」絕美的少女吶吶道。
 
雲歌回過神,上前為樊瑜穿衣,同時好奇道:「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樊瑜應道。
 
「既然有這一張絕色的容顏,為何先前要戴著面罩?」
 
聞言,樊瑜咯咯笑,「絕色什麼的,實在是謬贊了。我只是擔心會有一些麻煩,所以寧可不露臉。」畢竟這張臉雖然美麗,卻存在著問題。平心而論,她仍希望自己能擁有之前那樣平凡的面孔。
 
雲歌為她穿好一身水藍色的襦裙,又用布巾細細絞幹長髮,再熟練地梳了雙平髻,插上玉簪。
 
樊瑜注視著銅鏡中模糊的身影,猶豫了一下,道:「請問,能再給我一塊面罩嗎?」
 
雲歌有點驚訝,不過她還是盡責地取來一塊質地輕薄的面紗。
 
儘管與之前那塊有很大的差異,但心理作用之故,樊瑜戴上後自在了許多,便向雲歌再次道謝。
 
浴間外等候的柳原也換上了新衣衫,兩人回到大堂。此時堂中多了兩名男子,正有說有笑地閒聊著。
 
樊瑜和柳原對視一眼,卻見其中一名留著胡髭的大漢熱情向兩人打招呼,「你們總算來了!」
 
這聲音……
 
「嘉仲?」
 
樊瑜大驚,仔細端詳了下對方,發現他不僅替換服裝,還更換了髮型,令她一時認不出,然關鍵點還是在那濃密的胡髭上,因為嘉仲原先並無留鬍子。
 
柳原更直接,縮了縮身子道:「差好多。」
 
嘉仲哈哈大笑,摸摸自己的假鬍子,「回去再與你們細說。」
 
樊瑜目光一轉,望著嘉仲身旁的男子,不意外看出了蒙嶽的痕跡。只是蒙岳膚色較黑,那名男子卻是白上許多,鬢角也消失了,頭髮束成高髻並包裹於頭巾內,看上去斯文了不少。
 
這大概才是他們平時示人的模樣。
 
「秘密」旅程還是得做點偽裝的,雲歌帶他們去沐浴更衣,恐怕也是為了相同的目的。
 
嘉仲顯然心情極好,與蒙嶽道別後便領著樊瑜和柳原出了州府。
 
想到要繼續騎馬或走路,樊瑜的額頭有些冒汗,卻意外在門口見到了一輛馬車。車身不大,僅可容納二或三人,外型樸實無華。
 
嘉仲自然地招呼兩人上車,甚至親自掀起車廉,「快上來吧。」
 
樊瑜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能得到此種待遇,訝道:「坐車回去嗎?」
 
「我也對騎獸乏了。」嘉仲笑道:「再說了,堂堂州師將軍,怎麼就不能坐馬車了?」
 
「不是的……」樊瑜下意識反駁,才發現自己中了套,柳原則輕輕哼笑一聲。
 
嘉仲刻意抬出身分,不是為了別的,正是讓倆人能放心坐上車。
 
樊瑜驚詫於嘉仲真實身分的同時,也不好拂了這善意,只覺喉頭有些苦澀感,朝對方頷首示意後提著裙襬步上馬車。
 
與略為陳舊的外表相反,車廂內部極為舒適,有許多軟枕及靠墊,讓樊瑜微微愣神。她伸手摸摸柔軟的枕套,內心感動得無以復加。
 
柳原依舊坐得筆挺,好似那些舒服的靠枕對他毫無作用,神色亦為一貫的淡漠,唯有撫摸著阿悟時才會透出些許柔和。
 
嘉仲與車夫一塊在前座,此時掀了簾子朝兩人開玩笑道:「等會到了寒舍可別太嫌棄,畢竟我那兒是萬萬比不上州府的。」
 
樊瑜一聽,差點在車廂內九十度鞠躬,「千萬別這麼說,有地方可去我們已經謝天謝地了。」
 
嘉仲仍舊微笑著,卻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你不覺得有時候自己太過客氣了嗎?」
 
樊瑜一怔,「哪裡不好嗎?」
 
「不,」大漢搔了搔頭,苦惱於該如何解釋,「不是說不好,只是有時感覺過於見外了,而且……」他頓了頓,低低道:「有些事情,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不需要太客氣。」
 
「哪有這種事情?」樊瑜笑道:「沒有人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
 
「這不是額外的付出,是責任。」嘉仲簡單道。
 
他似乎也不打算多做解釋,徑行放下簾子,並交代車夫讓馬車行駛得平穩一些。
 
「責任?什麼意思?」
 
樊瑜百思不得其解,她與嘉仲非親非故,怎麼忽然提到「責任」了?
 
由於心中的疑惑,一向心細的她並無注意到柳原思索的眼神,兩人在靜默中一路到達了另一幢宅院前。
 
嘉仲的府邸確實沒有州府來得氣派,卻古拙雅致,庭院中有顆蒼鬱的雒棠,葉片大而圓,白日時能夠完全遮擋陽光。
 
此時已經入夜,嘉仲向府中的管事交代了幾句,又詢問樊瑜二人是否有需要的物品。
 
「沒有了,謝謝。」樊瑜搖搖頭,柳原也小聲道謝。
 
嘉仲拍拍少女的頭,正要拍少年的時,手卻懸在空中一瞬,而後垂了下來。
 
他溫聲對兩人道:「總之,如果有事情,就到東側的書房來找我,三更前我都會待在那兒。」
 
管事見狀很是驚訝,他原以為這兩人是嘉仲不知從何處帶回安置的流民,如此看來他們好似頗得重視?
 
樊瑜和柳原儘管是名義上的侍女及小廝,卻擁有享有遠遠比那更高規格的待遇,不僅得到了單獨的房間,平時也不必聽命於管事,只要跟著嘉仲就行了。
 
晚上熄燈前,柳原自然而然地想將阿悟順走,卻遭到了對方的反抗。
 
那白絨絨的小身軀在手中掙扎著,柳原放輕動作,阿悟立刻靈巧地由空中落到地上,令樊瑜略為一驚。
 
「沒關係,耳鼠本來就是能短距離滑行的妖魔。」柳原注視著阿悟竄上樊瑜的肩膀,語氣不知為何有些黯然。
 
見他那惋惜的模樣,樊瑜也沒有特別點出,忍笑道:「我看牠挺喜歡你的,還好吧?」
 
柳原聽出她的調侃之意,用鼻端哼了聲。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睡。」樊瑜將阿悟捧進胸口處,朝少年揮揮手,畢竟經過一天的奔波,兩人也都累了。
 
「等一下。」
 
柳原一收表情,抱著胸口道:「我有話要跟你說。」
 
樊瑜會意,「到我房間吧。」
 
兩人關上門,柳原自來熟地坐在床鋪上,樊瑜則將書桌前的椅子拉出來。
 
「天命者和王的關係,我想你大致上都已經知道了。」柳原不直接說明來意,反而先拋出一個引子。
 
樊瑜注意到他話中有話,疑問道:「對的,怎麼了?」
 
柳原撥了撥自己的銀白色瀏海,一面觀察著少女的神情,一面語出驚人──
 
「我認為我發現了王氣的存在。」
 
樊瑜正在戳弄著阿悟翻過來的白肚皮,聽聞此話後極度驚訝,險些沒站起來。
 
「真的?在這座宅邸中?」
 
柳原緩緩點頭。
 
「那你打算如何?」樊瑜眨了眨眼,猜測道:「在府裡四處走動?」
 
「差不多,我推測王應隱藏在侍女中,只是具體不能確定是哪一位元,為此我需要你的幫忙。」
 
「怎麼幫?」
 
「結交朋友。」柳原道:「王與天命者必然相遇,屆時……」
 
樊瑜從他未竟的話語中聽出了深意,猶豫了一下,仍開口道:「我不喜歡為了試探而與人結交,應該有其他方法吧?」
 
柳原淺棕色的眼珠直直望進她心底,「如果我說沒有呢?」
 
樊瑜沉默不語。
 
柳原的目光過於銳利,讓她產生一種他在審視她的錯覺。
 
思忖半晌,少女忽地靈光一閃。
 
她推測道:「如果天命者必然會與王相遇,即使不刻意結交也會遇上對方呀?」
 
柳原眼神微動,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片刻後,他垂下眼簾淡淡道:「好吧,那我會儘量跟著你。」
 
樊瑜點點頭,「你要跟我說的就是這些?」
 
「嗯。」
 
柳原回到自己的房間內,輕輕關上了門。
 
稍微打理過床鋪,他吹熄了茶几上的燭火,仰躺在柔軟的被褥中。那蝶翼般反射著月光的眼睫悄悄闔上,腦中卻不斷重播著與樊瑜近日相處的記憶。
 
她果真是個不易動搖的人嗎?
 
少年翻了個身,又睜開雙眼,眼底毫無睡意。
 
「台輔。」
 
身側,輕緩的女聲響起,一雙溫暖的手臂隨即環住了他的腰,蛇尾在床尾處拍打著,彷佛一首安眠曲。
 
「您在想事情嗎?」
 
柳原低低應了一聲。
 
女聲停了一會,輕道:「主上她……」
 
柳原半眯起眼,「縈辰,你認為樊瑜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其實並不指望女怪的答案,只是隨口一問罷了。自從遇見樊瑜後,不知是否因為對方的行為每每出乎意料,他總感覺自己的計畫被打亂了,一切逐漸脫離控制。
 
事實上,那是種相當矛盾的感受。
 
隱藏在暗影中的女怪自然不清楚柳原的心思,斟酌了數秒,開口道:「我認為主上是個很好的人。」
 
籠統的回答。
 
柳原不以為然,「哪裡好了?」
 
「主上心思縝密,對事情的看法通透卻又不人云亦云。」縈辰道:「最重要的是,她是唯一能讓您放下戒備的人。」
 
「那是我刻意造成的結果。」
 
「不一樣的。」縈辰微微歎息,卻不再繼續解釋,只問道:「如果您不中意主上,一開始前往昆侖時又何必對她說出誓約之詞呢?還故意吸引妖魔攻擊自己……」
 
「那場自導自演的戲只是為了試探她在危急時的應變反應,雖說結果並不怎麼理想就是了。」
 
柳原的語氣顯得有些冷漠,「至於誓約之詞,則是賦予她常世的語言能力。」
 
「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些細節柳原以往從未交代過,是以縈辰感到十分驚訝,同時也為樊瑜擔憂了起來。
 
「我不希望她受限於山客的身分。」柳原再度闔眼,這次降低了音量,「語言是最基本的溝通方式,如果她連常世之語都不會,很難展現出真正的人格特質。」
 
「那麼,主上通過您的考驗了嗎?」
 
「尚未。」柳原稍稍停頓後道:「我總覺得有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是她不曾表現出來的,我還在等。」
 
漫漫長夜,白月被雲影遮去了一半的身形,卻愈顯皎潔,如同那層籠在心上的疑問,指不定反而能夠使思緒益發清明。
 
 
隔天一早,嘉仲邀請樊瑜和柳原一齊用餐。先前在黃海及傲霜時三人天天都這麼做,因此樊瑜一時不覺奇怪,直至她感應到傳話管事那微妙的口吻,才略顯不好意思。
 
畢竟他們倆現在是嘉仲的侍女及小廝,請管事傳話邀請用餐什麼的,實際上完全不合禮數。
 
「好,我知道了,謝謝您。」
 
應了嘉仲,樊瑜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望著柳原。
 
少年因為麒麟體質緣故完全不碰葷食,上次在傲霜時嘉仲曾問過樊瑜類似的問題,當時她還不知道答案,如今雖得知真相,卻無法全盤告知。
 
「沒事。」柳原淡然地示意。
 
樊瑜仍是不放心,然而到了大廳中才發現自己多想了,飯桌上完全不見一道葷菜,只有清粥及幾迭青菜。
 
「昨晚睡得好嗎?」三人開始用餐,嘉仲則不刻意遵守「食不言」的規則,向兩人親切地問話。
 
樊瑜一一答了,嘉仲又道:「對了,你們等下能到我的書房一趟嗎?有些事情必須跟你倆交代清楚。」
 
樊瑜以為是工作之事,便放下碗筷,神色認真道:「請放心,我們會好好學習的!」
 
嘉仲根本沒想過讓兩人做雜事,聞言怔了怔,接著笑出聲。
 
「跟工作無關,是一些關於舜國各州間的現況。」
 
樊瑜訝道:「那種事能透露給我們嗎?」
 
「有什麼不行的?」嘉仲笑道:「既然都到了霖州,我想一些關於本州的事項以及先前那趟旅行的詳情,你們都有權利知道。」
 
樊瑜的心情有些忐忑,而柳原雖然仍是那副柔弱而略帶畏縮的模樣,卻沒有特別的表示,似乎已經知道了嘉仲即將告訴他們的事。
 
三人前往書房,此時一名小廝恭敬地上前作揖,「大人。」
 
「什麼事?」
 
「湘州那邊有訊息傳回來了。」
 
「湘州……」嘉仲喃喃道,朝小廝道:「長希,你也到書房來。」
 
樊瑜注意到嘉仲只有在面對其他人時才會顯露出氣勢,對自己和柳原反倒很禮遇,也不曾使喚過他們。
 
這種態度上的些微差異令她不禁開始猜測原因。
 
嘉仲為人雖豪爽,然因生活環境之故,對待府中的侍者們依然有些命令式的語氣夾雜於其中。換成樊瑜及柳原,則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相識時機的關係嗎?
 
樊瑜不是很能夠瞭解嘉仲的思維,思量一陣後仍無答案,索性專心聆聽長希與嘉仲的對話。
 
「湘州傳來了什麼訊息?」
 
名喚長希的小廝先是關上書房之門,而後恭謹道:「朱匣大人已經到達湘州州府了,正與司宥大人進行對談。」
 
「情況呢?」嘉仲沉吟道。
 
長希瞥了一旁的少年少女一眼,見嘉仲並無阻攔,便將自己所得之消息據實以告:「據說頗為樂觀,司宥大人留下朱匣大人作客,預計明天早上返回霖州。」
 
「是嗎?那太好了。」僅管如此說著,嘉仲卻無流露出極度喜悅的神色,只交代道:「繼續注意,有消息隨時回報。」
 
「是的。」
 
長希退出書房,嘉仲這才向兩人解釋道:「霖州目前的狀況,無論與哪一州相比都是最危險的。」

柳原微微抬起頭,眸中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芒。
 
「是因為立場的關係嗎?」
 
嘉仲頷首,「可以這麼說。在此之前,我先講述一小段歷史吧。」
 
他示意兩人靠近書桌,並從暗格中取出一卷陳舊的舜國地圖,上頭標示著詳細的州界與地名。
 
「各國皆有九州,舜國州名為庭、端、霖、湘、?、松、葵、戚、屏。王在位時,由於施政上的緣故,各州以州候為首的勢力各自壯大,無人能夠管束,王駕崩後更是如此。」
 
他粗礪的手指掃過地圖,「九州大致上可分為三派:無王派、擁王派及保守派。除卻庭州、端州、霖州與湘州,其他皆為保守派,原本是這樣的……」
 
大漢語調微頓,樊瑜則趁說明的空檔扶著臉頰道:「能問個問題嗎?」
 
「當然。」嘉仲雙手撐在桌上,目光灼灼。
 
「請問保守派的主張是什麼?」
 
嘉仲挑了挑眉,「其實說『保守派』有些不恰當,應該稱作『無為派』才對,不過我們已經習慣了,所以……」他自暴自棄地道:「反正我說話總是東漏西漏的,你們不嫌棄就好。」
 
他指了指數個保守派州別,「總而言之,若用一句話概括保守派,那就是『什麼也不做』。」他構思著語句,又道:「他們的整體作法消極,不主動尋找新王,亦不排斥,只要不影響到該州利益就行。」
 
樊瑜盯著地圖道:「那麼,霖州是擁王派?」
 
「沒錯,目前僅此一家。」嘉仲歎了一口氣,「但是我們之所以受制,原因在於軍備不足。無王派的庭州併吞了端州州師,他們作風強勢,首先必定會針對出頭鳥。」
 
柳原露出不解的神色,話鋒一轉,「這與黃海之行又有何關聯?」
 
他似乎是故意為了樊瑜而詢問的──有使令可差遣,加上曾於舜國待過一段時日,不可能連這點判斷能力都無。
 
嘉仲隱隱瞄了正在深思的少女一眼,解釋道:「那是由於我們目前對外假作保守派,與庭州維持著不鹹不淡的關係,因此出外尋找新王之事需得保密。一旦庭州州候知曉,霖州恐有危機。」
 
柳原瞭解部分實情,並不好打發,此時雙眉一擰,犀利地將矛頭指向霖州前任州候定皓。
 
「可我記得定皓大人是明確的擁王派?」少年道:「那具體情況又是如何?」
 
嘉仲?那間流露出極度無奈與惋惜的神情,最終歸於平靜。他動動身子,換了個站姿。
 
「你說的沒錯,所以他被殺了。」他道:「庭州完全沒有遮掩的意圖,這也讓我們意識到霖州的守備究竟有多麼薄弱。」
 
他繼續說明,「濟邢暫代州候之位後自有他的做法,那就是……」
 
「向庭州示弱,對吧?」
 
樊瑜明瞭,沉聲道:「偽裝成保守派、以及到黃海迎接新王卻無法聲張,都是示弱的表現。」
 
「正是如此。」嘉仲擎起地圖,小心卷了卷,「我想你們都清楚了,狀況險峻,我們在打一場勝算極小的仗,尤其是在巽麒失蹤的狀況下。」
 
何者武力高,何者便能使他州臣服,這是極其現實的一點。
 
霖州身為九州中唯一的擁王派,對抗擁有兩州最精良兵力的庭州,無異於以卵擊石,僅能將希望寄託於始終未曾表態的湘州上,期待二州合作以得到與庭州一抗的能力。
 
然而嘉仲不曾說出口的是,若湘州有意成為擁王派,不說向霖州表達善意,至少會派使者探問口風,這麼躲躲藏藏地購入冬器,或許另有打算,並非霖州的最佳合作對象。
 
他打開暗格,神態不復以往的灑脫。
 
假如巽麒與巽王現身,情勢必將改寫──有波瀾,才有轉機。如今兩者行蹤成謎,霖州恐怕難以支撐多時。
 
這種時候,只能一面拖延,一面等待巽麒了。
 
「對了,」他抬起頭,視線對上書桌前正在低聲交談的兩人,「我聽說下午在王母廟旁有人人會的演說,你們想去看看嗎?」
 
彼時樊瑜正與柳原爭論保守派無法被拉攏的原因,聽聞嘉仲之言,不禁頗有興味地點頭。
 
「我想去。」她扯了扯柳原的袖口。
 
「那好,」嘉仲大笑,「可我下午得去軍營,不若讓衛音帶你們去?」
 
「衛音是……?」
 
「一位庭院中的灑掃侍女。先前是隨侍我左右的,後來我嫌麻煩,又發現她喜歡擺弄那些花花草草,就隨她去了。」嘉仲從書桌後方負手走出,墨色常服將身形襯得挺拔,看上去穩重而令人心安。
 
樊瑜下意識整了整衣襟,輕輕應了,又問道:「那這段時間內,我們要做什麼呢?」
 
嘉仲勾起嘴角。
 
「這個嘛,我暫時還沒想好。如果你的腿傷已經痊癒,不如練習騎三騅怎麼樣?」他看向柳原,「我已經讓人把四匹三騅帶回來了,你們可以去看看。」
 
說到這事,樊瑜也感歎柳原贈與的藥膏極為有效,才一夜而已,那瘀傷已好得七七八八,現在完全感覺不出了。
 
儘管傷勢已愈,她對於三騅卻仍有些心悸。她知道這同時也是一項對於自我的挑戰,便握了握拳,打算詢問柳原能否教導自己。
 
出乎意料,不知是否感應到少女的心思,柳原反而率先回應了嘉仲。
 
「我還是會一點基本部分的,也許可以稍微教一下樊瑜?」
 
「自然好!」這正是嘉仲的想法,他大力擊掌,「我待會與馬房的叔秣說一聲,你們隨時可以將三騅牽出來練習。」
 
「不過,這樣會不會太麻煩……」樊瑜說了一半,又見嘉仲爽朗的笑容,頓時將剩下的話語吞回腹中。
 
主人家都沒有表態,她又不斷詢問,自尋無謂的煩擾,反倒顯得過了。
 
兩人離開嘉仲的書房,樊瑜想先回房小坐一會,將阿悟安置妥當,柳原則表示要直接前往馬房。
 
「等等會合就行了。」
 
「好。」
 
樊瑜回到房間,剛坐下來緩口氣,忽見阿悟跳到包裹雲鼓的衣物堆上,用小爪子不停撓著。

「怎麼了?」
 
樊瑜將耳鼠抱起來,對方卻用短短的爪子指著衣物堆。
 
上回出現此情形是牠告訴她地動及地奇的秘密,這次不知是什麼事。阿悟不會無的放矢,樊瑜不願錯過任何重要訊息。
 
她瞥了那鼓鼓的衣物堆一眼,想起自己待會與柳原有約,又柔聲對阿悟問道:「是什麼呢?我等等有事,如果是能等到二三個時辰後再討論的,請示意我;如果不能,我會和柳原說一聲。」
 
阿悟忽然不動了,睜著一雙圓滾滾的黑眼珠望向她。
 
樊瑜將對方放下來,又道:「我在附近練習三騅,有事的話可以來找我。」
 
看來這件事的緊急程度並不高,至少耳鼠是這樣認為的。
 
少女用臉頰擦了擦阿悟的軟毛,迅速換上一身較為輕便的男裝、紮起馬尾,而後前往馬房。
 
途中,她因為不識得路而遇上了些許困難,幸而有位善心女孩出面相助。
 
「馬房?」那女孩一身水藍色的短襖,手持一澆花器,笑起來時雙頰會浮現酒窩,「順著這條走道直行就會到了。」
 
她有一張恰到好處的瓜子臉,雙目黑白分明,一看便討人喜歡。
 
樊瑜向她道了謝,接著一溜煙地奔去尋柳原。等她到了馬房,才發現柳原正慢悠悠地牽著一匹三騅在後院散步。
 
「你來了。」少年將三騅牽到樊瑜面前。
 
「嗯,」樊瑜摸了摸三騅的側腹,仍有些擔心,「話說我們都不用為嘉仲做什麼事嗎?」
 
畢竟是來打工還債的,現下卻大搖大擺來騎對方的三騅,似乎說不過去。
 
柳原神色漫不經心,倒是沒這麼多顧忌,一下提出三條論點反駁。
 
「是嘉仲的意思,不是你恣意而為,有何不可?再說了,論端茶倒水,你可比不過專業人士,不若好好學習騎術,下次或許還能派上用場。」他道:「這裡可沒有機車或公車。」
 
樊瑜被說得略略不好意思,「知道了。」
 
柳原將三騅牽至她面前,用手遮擋著刺目的陽光,抬眼望瞭望騎獸的背部,「首先,我建議你先從如何上去開始學習。」
 
樊瑜:「……」
 
面對於騎術方面一竅不通的少女,柳原並沒有大肆嘲笑,而是淡然地開始教學。
 
他繞到三騅的右側,將馬具扶穩,單腳示意性地踩上馬蹬。
 
「馬蹬一定要踩穩,否則容易在翻身上去的過程中出意外。」他示範了一次,果然身輕如燕、毫無困難地坐上了三騅的背部。
 
由於日光耀眼,樊瑜唯有瞇著眼才能看清。
 
跨坐於高大騎獸身上的少年一身純白,並無如同往常一般戴上兜帽,皮膚被曬得微微泛紅,卻隱約透出一股倨傲。
 
看見對方被曬紅的皮膚,樊瑜忽然感到有點兒擔憂,沖著他問了一句:「今天太陽大,不戴帽子嗎?」
 
柳原俯視著她,半晌才翻身落地。
 
他用袖子抹抹臉頰,「沒事,反正晚上會好的。」
 
他指的是麒麟自愈的體質,即使曬傷也能在短時間內復原如初,無須為了一點小傷而苦惱。
 
儘管樊瑜與柳原稱不上至交,經歷了一段時間的遊歷後卻也有些情誼及信任,如今見他不愛惜身體,便稍微提了幾句:「這樣不太好,難道因為餓不死就不吃飯了嗎?雖然最後會自我修復,但那種痛苦總是不好受。」
 
柳原不領情,沉聲道:「即便餓死,也是我的事。」
 
樊瑜沉默不語。
 
柳原似是對此類勸告不太上心,甚至帶點不屑,她也沒有強迫對方接受的意思,因為這就是他的性格。而事實的確如他所說,她管不著。
 
她很清楚,「關心」對某些人而言的意義並不相同,不是值得珍藏的寶貝,也沒必要滿懷感激地接受。倘若如此期盼,反而是她一廂情願、過於自私了。
 
於是她抿了抿唇角,緩緩綻出一抹微笑,「好吧,是我說得太多了,抱歉……這次換我來試試看騎上三騅吧?」
 
柳原眉目微動,頷首後退到右斜後方,看樊瑜按照自己的指示一次次嘗試。
 
可惜經過兩刻左右的努力後,她仍是沒能成功。
 
除卻體育課外,她根本是個很少運動的人,天生又柔軟度極差,連跳跳箱都能卡在上面,更遑論翻上騎獸這種高難度的動作了。
 
「你身材較矮小,踩在地面上的左腳必須先向下施力,讓身體產生跳躍感,隨後右腳踩上馬蹬,利用反作用力一鼓作氣躍上去。如過程中稍有停滯,則那力道和流暢感會消失,你也就無法成功了。」柳原指出。
 
樊瑜失敗的原因有跡可循,卻不是一時半會能夠克服的,這與身體的協調性、體能都有很大的關係。
 
柳原也看出了問題所在,遂讓樊瑜停止試驗。
 
「這部分之後再教。如果你能讓騎獸伏低身子,或許不需要直接學習翻上背部的技巧。」柳原用手指順了順三騅深青色的鬃毛,獲得一粗粗的鼻息聲。
 
樊瑜沒往這方面思考,不禁意外道:「讓騎獸伏低身子?還能這麼做?」
 
「當然可以,只是因為牠們無法聽懂你的話罷了。」
 
……這話豈不是白說了。
 
與其將希望寄託於難以達成的目標上,樊瑜認為自己翻上去還是較有可能成功的,打算再試幾回。
 
隨著時間流逝,除了因多次張開雙腿而造成的拉傷外,少女依舊無法掌握這項技能。見日頭逐漸升上高空,她歎了一口氣道:「我們先去吃飯?」
 
「也好,下次再練習。」柳原與掌馬人叔秣打了個招呼,將三騅牽回馬房。
 
樊瑜全身都被汗水浸濕了,只想回房換下一身衣服,柳原卻在此時提起了人人會。
 
「下午你打算何時出發?」他指的是嘉仲提過的人人會演說。
 
樊瑜微帶猶豫,思索道:「我得先找到衛音才能決定。」
 
柳原點點頭,又道:「對了,出發前我想在這附近稍微走一走,不會耽擱太久的。」
 
這還是樊瑜首次聽聞柳原主動離開,不由得怔了怔。
 
「我知道了。」
 
目送著少年快步離去的背影,樊瑜只覺得他真是愈發難以捉摸了。
 
 
午後,嘉仲命人帶衛音前來,樊瑜驚訝地發現她便是早上為自己指路的女孩,兩人友好地相互問候。
 
衛音規矩地站在一旁,一雙圓溜溜的雙眸地盯著樊瑜。
 
她聽說府上來了一名特別的「侍女」,無須聽命於管事,而且截至目前為止亦不曾做過任何工作,這讓她很是好奇,如今一見對方,才明白嘉仲與這名新侍女的關係不一般。
 
她從未取下面紗,卻能夠隱隱窺見下面那絕美的容貌,無怪乎要一直隱藏真容了。
 
衛音年歲尚輕,加上無人教導,對於男女之事並不熟悉,也不往那方面想,只以為對方與嘉仲交情甚深。
 
事實確實相差無幾,不過府裡仍是有些閒言閒語,只是衛音聽不明罷了。
 
「我聽說你們兩位想去王母廟,為什麼?」她亦步亦趨地跟在樊瑜身後,「那裡沒什麼好看的。」
 
柳原在午餐後就外出了,樊瑜搔搔臉頰道:「我聽嘉仲……大人說,那裡有人人會的演說。」
 
衛音微微撇頭,似乎正回憶著什麼,那略顯呆萌的小模樣讓樊瑜不禁笑了起來。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大概是接近傍晚時。」衛音拍掌,「還有一段時間,不若我們先去哪裡逛逛?你初來乍到,想必還未領略海原的風光吧。」
 
這個提議正中樊瑜的下懷,但她與阿悟有約,也必須留個口信給外出的柳原,遂與衛音兩刻後約於府邸正門口見面。
 
衛音笑嘻嘻道:「好的,我等你哦!記得可別穿太好看了,招人!海原的人很難纏的。」
 
樊瑜以為她這是玩笑話,笑著應承了。
 
回到房內,阿悟猛地由門框上方飛撲下來,結結實實地落在少女頭頂,她被它嚇了一跳,伸手將那團白毛毛的耳鼠從頭上抱下來。
 
耳鼠的聲音並非鼠類的「吱吱」聲,而是近似於小奶狗的嗚咽聲,相當討喜,樊瑜一面聽著牠急切的聲音,一面將那對小爪從臉上撥開。
 
「好了,我知道了……」她起身去尋找雲鼓,將那面玩具一般的波浪鼓由衣物中取出,阿悟這才稍稍消停了一些。
 
說實在,樊瑜對於這略有些蠱惑性質的寶具依舊感到忌憚,然上回與耳鼠的交流過程讓她知道,只要使用者足夠堅定,而妖魔也不存在害人的心思,基本上不會有危險。
 
她盤腿坐在床上,看著端正立於眼前的耳鼠,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房內一片寂靜,唯有少女搖動雲鼓時發出的細微窸窣聲,以及微風穿越窗櫺時的低語。
 
 
正午過後日頭極大,多數人都不會選擇在此時外出,特別是愛美之人,為防止皮膚曬黑一般會待在室內。
 
衛音從小就被人說曬不黑,她本身也不介意這事,便時常在大太陽下走著,竟維持一身白皙的皮膚直到十六歲,熱出汗時甚至有白裡透紅的感覺,很是可愛。
 
她遠遠看見樊瑜換了一身藕色的衣衫,倒很襯那頭烏黑的長髮。
 
衛音對樊瑜的感官很好,不僅因為她沒有任何與嘉仲相識而出現的架子,也是因為她有種魅力。雖然性格乍看之下十分平凡,然細細一瞧卻能夠發現那是能夠自然而然融入人群的親切感,相處起來極為自在。
 
「你來了啊!」衛音興高采烈地挽住對方的手臂,態度熱絡,「先去市集如何……你怎麼了?」
 
樊瑜暴露在外的雙眼看上去心思重重,聞言她很快斂了表情,彎眼笑道:「沒事,你說想去市集?」
 
衛音沒有多加追究,重重點頭,「嗯!那裡有很多新奇的東西,偶爾還能看到朱旌在附近表演呢。」她看了看天色,「不過現在估計收了不少攤子,畢竟那些生鮮肉類和蔬果容易腐壞,留下的大多是小吃與零食攤位,還有部分工藝品。」
 
兩人步行出府,或許是國情與民生狀況的緣故,海原的市集不比傲霜熱鬧,並真如同衛音所述,攤販並不多。
 
兩位女孩走走停停,在一處販賣玉飾的攤位前停下,衛音雙眼放光。
 
「我可以看一下嗎?」
 
對方就像一條人型寵物犬那般露出了乞求的神色,樊瑜忍俊不禁,反正她原本就沒有完整的出行計畫,全賴衛音帶路,此時無論對方想看些什麼她都不在意。
 
衛音喜歡首飾,這點從她各掛了鐲子的左右手腕便可看出。她蹲在地上,目光掃過攤位,開始挑挑揀揀。
 
「買這些玉飾,有什麼講究嗎?」樊瑜也好奇地蹲在她身邊。
 
衛音歪了歪頭,「講究?沒有啊,我的月俸大概也買不起上好的玉鐲,所以雖然懂一點門道,但重點是好看,和貴重與否沒有關係。」
 
樊瑜頷首,又注意到她多挑些深色的手鐲,問道:「你不喜歡淺色的嗎?」
 
「喜歡啊!」衛音輕笑,「可是深色較襯皮膚。」
 
她說著,舉起墨綠與渾白的玉鐲放在腕部比較,果然是深色較襯手。
 
樊瑜驚奇地「咦」了聲,也笑了。
 
衛音其實是名很懂得打扮的女孩子,並非特別華麗招搖,而是在細微之處用上巧思,將一分柔美與俏麗展現得恰到好處,讓人感覺特別自然舒適。
 
兩人並不知曉的是,才見面不到一個時辰,她們竟都對彼此竟產生了相似的見解,可說是極其投緣了。
 
那玉飾攤位的中年老闆大概是看慣了小姑娘們嬉嬉鬧鬧,見她們並無立刻購買的意思,也沒有趕人,只坐在一張竹凳上納涼,用老舊的蒲扇緩緩搧出涼風。
 
衛音選來擇去,在兩個墨綠的手鐲上犯了難,不由得蹙眉沉思,還拉著樊瑜當她的參謀。
 
樊瑜平時根本不戴首飾,覺得兩個都挺不錯,一時之間也說不出個理來。
 
老闆見兩人犯了選擇困難症,懶洋洋地建議:「選左邊那個吧,你拿起來對著陽光看看。」
 
衛音照做,而後發出一聲驚歎。
 
「有一幅連綿的山水圖在裡面!」她嚷嚷,「太神奇了!」
 
手鐲呈半透明狀,一旦對著光源便能清楚看見裡頭由墨色飄花構成的圖樣,神似山水圖,可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雖然心動,可衛音最後沒要那鐲子,原因是太貴了,她反而買了另外一個。
 
將手鐲收進衣兜中,衛音意猶未盡,指著不遠處的糖葫蘆攤販道:「我們買一串來吃怎麼樣?」
 
「好是好,不過……」樊瑜身上一毛錢都沒有。
 
「有什麼關係?幾文錢而已,我請你就是了。」衛音拍拍自己的腰側,「糖葫蘆很好吃呢,我打賭你會喜歡!」
 
她自己吸了一口唾液,接著蹦蹦跳跳地跑向攤位。
 
「等……」
 
樊瑜被她跳脫的性格整得哭笑不得,正要追上去,腳後側卻忽然傳來一陣拉扯感。
 
縈辰低低的聲音傳入耳中,充滿了焦急。
 
「台輔有危險!」
一種熟悉的虛浮感由柳原的腳底竄上,像雲霧般包裹住神志,使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身體亦逐漸失去平衡。
 
每一次皆是如此,不顧他的意願便強行將此種感官體驗施加於上……
 
頭部極度暈眩,全世界都在旋轉著;他無視了重力的影響,因為此刻天空不再是天空,而土地亦不再是土地,他又輕又重,輕時能夠飄上雲端,重時則沉入地底。
 
「皮膚怎麼那麼白……」
 
「白頭發、白睫毛!」
 
柳原始終都有暈血的毛病,只不過這次他卻暈了自己的血。
 
抬手摸摸額頭,指上略帶乾涸的血跡讓他幾欲嘔吐,為何會這般?
 
他用盡力氣朝那群扔石子的孩子望去一眼,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地坐倒在田埂旁。
 
「啊!」
 
「他受傷了!快跑!」
 
少年的眼神並無憤怒,僅有沉沉的不甘,不能嚇退那群小孩兒,真正讓他們作鳥獸散逃離的是血跡。
 
小孩們本是由於好奇或不理解才會向柳原扔石子,見他額角受傷頓時慌了神,一個個大叫著跑開了。
 
「台輔!」被勒令有外人在場時嚴禁出聲的縈辰心疼地喚道:「您受傷了,我……」
 
柳原吸了口氣,聲調虛弱地制止女怪,「不要輕舉妄動。」
 
他努力想站起來,雙腳卻不聽使喚,又重新跌落至地,一身白衫早已髒汙不堪,鞋子更是采到了爛泥,渾身上下皆一片狼狽。
 
見血的不適與暈眩尚未消退,腦殼一陣陣抽痛,他視線模糊地盯著自己滿手血跡,頹然倒在田埂上,意識卻仍清醒著。
 
「台輔,請讓我出來……」
 
「不行。」
 
一口回絕了縈辰焦心的提議,柳原氣息急促地朝身側撐了撐,依舊無法起身。
 
與碧霞玄君初見時她曾說過,他的暈血症狀比一般麒麟來得嚴重,可慈悲之心卻削弱不少,這是相當罕見的現象──後天經歷所造就的人格甚至掩蓋了天性,使他的體質與性格異於常態。
 
幼年時期被酗酒父親毆打的痛楚殘留在身上,他從來不主動提起那些事情,即使是對全心全意關心著他的女怪或女仙也一樣。
 
說是不願揭開傷疤也罷、不接受同情也罷,於他而言那便是舊事,讓它沉入回憶深處才是最適當的做法。他知道,那些傷痕永遠不會癒合。
 
有一次尚為小學生的他被踢中腹部,臉頰也破了,整整一星期無法到課,口腔中滿是鐵銹味,當時那種觸感與麒麟天生的暈血結合在一起,導致日後一見血便症狀嚴重。
 
事情的起因往往是極小的。
 
他同時知道母親私底下的那些勾當──或許不能稱之為「私底下」,因為僅有他一人被蒙在鼓裡,好似蒙蔽了雙耳、雙眼的人就能夠保持天真一般。
 
印象最深的,是氣味。
 
放學回家,母親總是穿著一身粉色睡袍、翹起二郎腿在沙發上看電視,有時頭髮是濕的,有時十分淩亂,不過無論如何她確實是個美人,歲月在她的皮膚上添不了太多痕跡,彷佛被按下了慢速鍵。
 
她看見兒子回來,會稍微攏一下衣領,將大開的胸口掩住,然後讓他在餐桌等一會,自己去換上其他衣著,幫傭則適時地端上甜點轉移注意力。
 
母親總抱怨粉色是最土氣的顏色,看起來像鄉下姑子,卻天天穿著粉色睡袍,且與父親深藍色那件一點也不搭。
 
他不問她為何言行不一,也不問為何明明是下午還穿著睡袍,因為他知道一旦問出口,她總會微笑以對,那時皺紋從眼角悄悄爬出,是唯一能夠察覺歲月確實在她身上留下了什麼的時刻。
 
比起真相,他猜自己或許更喜歡偽裝和樂的日常。
 
換上普通的洋裝後,母親會讓他回房讀書,而當他背著書包上樓、經過她那早已收拾乾淨的臥房時,經常會聞到一種氣味。
 
母子房間相連,中間雖隔著一堵牆,然而那種氣息卻能滲透牆壁鑽入他的房間,那與他在深夜衝動時扔進垃圾桶的衛生紙有著相同的氣味。
 
父親夜不歸宿,那味道究竟從何而來,其實他都明白。
 
這個時代,領了證卻離心的夫妻尚有許多,他的雙親只是其中一對,不足為外人道也,只是那種維繫著雙方的事物既非情誼,又會是什麼呢?
 
他覺得自己已經看不明這些東西了,也許從那時到現在,他的雙眼從未睜開過,無須旁人刻意遮蔽,是他不願看。
 
身體越虛弱,他越常回想起這些事,如同此刻躺在田埂上,鼻端聞著泥土冰涼的氣味,腦中卻不斷播映著過去的種種細節。
 
「……你怎麼了?還醒著嗎?」
 
一隻纖細的手拉了拉他的手臂,由於力氣不足而無法將人順利拉起。
 
他試著抬首,眼角閃過一片藕色的布料,緊接著來人歎了一口氣,「衛音,能幫我個忙嗎?他太重了……」
 
少年從未被人說過重,此時聽見不免有些諷刺感。
 
另一雙更為柔弱的手臂架在他的脅下,力氣卻意外地大,只一會時間他便感覺後腦勺離開了地面。
 
「可是,你背得動他嗎?」陌生的女聲擔憂道:「我可以先去府上請人過來。」
 
「我看那兒有間小店,先帶他去店裡好了。」一開始試圖拉起柳原的少女歉意道:「衛音,可能要麻煩你回去一趟了,我不認識路……」
 
「沒問題,我先幫你!」
 
之後的事柳原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被帶到小店,後來似乎有其他人將他背回府裡,醒來時已經換上乾淨的衣服躺在被褥中了。
 
樊瑜坐在床畔學寫字,瀏海因低頭而向下垂落。大概是由於此處無外人之故,一張標緻的臉上全無遮蔽,露出圓潤的雙頰及唇瓣。
 
午後的陽光由窗間灑落,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看上去寧靜美好。
 
柳原呻吟了一聲,樊瑜立刻會意地取過一杯水,慢慢喂他喝。雖說仍有些水灑在衣襟上,但少年沒像上次那樣抱怨,反倒相當溫順。
 
他蹙起眉頭,似在平復不適感,半晌才微微啟唇。
 
「謝謝。」
 
樊瑜怔愣片刻,「啊……不客氣。」
 
她放下水杯,又道:「你感覺好點了嗎?」

「嗯。」柳原下頷微點。
 
樊瑜逛市集時驟然被縈辰通知,嚇了一大跳,特別是她趕到現場見對方倒在地上,心情更有一瞬間的驚慌。
 
麒麟真是種脆弱的生物。
 
她隨即猜出柳原是暈血,而好心的衛音什麼都沒問,立刻主動上前幫忙,隨後又通知了嘉仲府上的人,才順利將柳原帶回宅邸。
 
「不是有使令嗎?怎麼不讓牠們出來?」樊瑜遲疑道:「你知道嗎?昏迷狀態是很容易遭遇危險的。」
 
「會暴露。」柳原閉眼道。
 
樊瑜為他將棉被拉上,無奈道:「那有比性命重要嗎?你可能躺在那裡,直到日落都沒人發現。」
 
「死不了的。」柳原翻過身,用背部面對著樊瑜,「我要休息了。」
 
「……好吧。」
 
又下逐客令了。
 
少女將水杯倒至半滿,好讓柳原取用時不易灑出,接著又開始收拾自己膝上的書卷。
 
收拾至一半,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張了張口,最後顧及床上之人虛弱的身軀,仍安靜地退出房。
 
待細微的關門聲響起,柳原方動了動。
 
「縈辰。」
 
女怪從床邊的牆面上浮出半個身子,正好與柳原面對面,神色不見半分心虛,僅有無邊的愧疚與擔憂。
 
「台輔,當時情勢所迫……」
 
「為什麼是她?」柳原沒有追究縈辰擅自行動,只問了一個問題。
 
縈辰稍稍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柳原如此詢問,「因為,主上是唯一知道您身分的人。」
 
「是這樣?」
 
「是的。」
 
柳原睜眼,見女怪依然關切地望著自己,心頭忽然湧起一股煩躁感。
 
「你先去休息吧。」他輕聲道。
 
縈辰聽話地離開了,作為女怪的她以麒麟的安危為第一考慮,其他時候絕不違背對方的命令。
 
柳原又翻了一次身,只覺心情好似一團亂麻,理不清頭緒,也許是這次的回憶衝擊過大……他以為那些事物對自身而言已不算是武器了。
 
如果不是過去作祟,那又會是什麼?
 
柳原將臉埋進枕頭,腦中卻不停浮現自己從地上被拉起的感觸,以及樊瑜那張逆光的容顏。
 
 
下午由於柳原仍虛軟無力,樊瑜向衛音表示希望取消聽人人會演說的安排,讓女孩訝異地「咦」了一聲。
 
兩人在庭院中除草及澆花,衛音用上臂的袖子抹了一把汗,「原來柳原的身體這麼虛弱?」
 
「他……體弱,不過一會就好了,估計是太陽曬多了。」樊瑜解釋。
 
衛音思索著,手下鬆土的動作不停,「那身膚色,是白子嗎?」
 
「是啊,所以很容易曬傷。」樊瑜倒上一小把顆粒狀的肥料,同時調整了一下頭上的斗笠。
 
「不過你怎麼知道他那時昏倒了?」
 
樊瑜頓了一下,不好將縈辰的事說出口,只好神神秘秘道:「就是一種感覺。」
 
「感覺?」衛音笑道:「你們是親人嗎?」
 
「不是。」
 
「那就是夫妻了?」
 
「不是……」樊瑜大窘,「是友人啦!」
 
「只是友人?」衛音示意樊瑜將裝著肥料的布包拿開,「我覺得你對他的關注不同於尋常,而且你還為他取消了行程。」
 
樊瑜確實沒想過只和衛音前往,對她來說取消出行安排是自然而然的事。
 
「嗯,因為我們總是一起……」說到一半,她自己也停了下來。
 
一起什麼?
 
幸好衛音沒有繼續問下去,反而歎道:「真好呢,我也希望我和哥哥有感應。」
 
話題被岔開,樊瑜便暫時拋開疑問,順著她的話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衛音熟練地將一叢金銀花的雜枝剪去,又用鏟子為它鬆土,語氣倒是聽不出喜怒哀樂,「哥哥他啊,前年去了庭州,聽說加入人人會了。」
 
樊瑜吃了一驚,卻聽衛音道:「其實我對那些事也不是很懂,我明白不是哥哥的錯,畢竟他欲追尋理想,旁人總是無權阻攔的。」她伸手指指金銀花叢的根部,樊瑜立刻撒上一些肥料。
 
「他離開之前托人將我送進嘉仲大人府中,至少不會因此餓死。」衛音持著花剪移向下一株金銀花,「每隔幾個月我就會請人寫信送去,只是始終都沒有回音。」
 
她一面剪除雜枝,一面道:「庭州最近愈來愈亂,信差都不願意去了。尤其那些不支持反王理論的人,聽說去了會有危險……怎麼說呢,我只想知道哥哥過得好不好而已。」
 
從衛音的口吻中,不難聽出她對兄長的離家並無太多怨恨,僅單純掛念著對方,希望能夠得到消息罷了。
 
「冒昧問一句,你的父母呢?」樊瑜道。
 
對此,衛音的回答毫無滯澀,彷佛演練多時,也或許是因為太多人問過相同的問題。
 
「耕種時被妖魔攻擊,失血過多死了。但我當時太小,也沒有親眼目睹,是好心的鄰人抬著兩具屍首回家,我才知道這件事。從那時候開始就是哥哥照顧著我了。」
 
在舜國這是相當常見的死因,特別是當王失道時。妖魔肆虐、田間顆粒無收……對許多人都是慘痛的災難。
 
樊瑜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盡可能如同話家常地問道:「沒有到里家嗎?我聽說他們會收留……」
 
「沒有呢,孤兒和老者實在太多了,里家無法供那麼多人吃住,因此我們還是待在原本的屋子。」衛音略帶猶豫地道:「我猜正是由於此事,哥哥後來將一切怪罪懦王,才會加入人人會吧,雖然我覺得不是那樣的。」
 
衛音沒再說下去,樊瑜則輕輕問道:「你不喜歡人人會嗎?」
 
「這倒不是。」衛音答得很乾脆,「但我對他們的主張不熟悉,原先想著去聽聽演說也好,結果被取消了!」
 
女孩做了個鬼臉,些許泥土頓時沾在臉頰上。
 
樊瑜忍笑將她頰上的泥土撥掉,「也許你可以找別人一起去?」
 
衛音正欲答話,一名稍微年長些的侍女經過廊下,朝庭院喚道:「衛音,我上次要你幫忙繡的那條帕子呢?」
 
衛音吐舌,「還在房間呢,我這就去繡!」
 
那侍女點點頭,好似有些不喜樊瑜,瞥了她一眼後匆匆走了。
 
「抱歉啦,我現在得回去了,不到晚上估計沒空閒。」衛音向樊瑜嘻嘻笑,「剩下的你能幫幫忙嗎?」
 
「當然沒問題。」這點小忙並非難事,樊瑜也應承得很俐落。
 
眼見女孩離去,樊瑜才若有心事地繼續除草、鬆土及施肥。時間在忙碌中不知不覺流逝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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