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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翻譯】【小島秀夫】我的身體有70%由電影構成——特別訪談

一騎 | 2021-10-30 18:21:40 | 巴幣 150 | 人氣 252

小島秀夫談電影
訪談者:宮昌太朗



最近期待是期待,
不過沒有以前那麼興奮了。

——請問您最近還是有在看電影,沒有間斷嗎?
「只有電影我還是會看。一星期一到兩部,勉強還能維持住。
不過這不太能跟身邊的工作人員提起就是了(笑)。」
——(笑)。會被唸說「啊是怎樣啦,都這麼忙了還跑去看電影!」這樣。
「相對來說電視就完全看不了了。連續劇啦,新聞啦,都看不了。書也看不了,就趁休息時間跑去電影院,偷偷看完再回去這樣(笑)。」
——您不會說看DVD嗎?
「DVD就只是買而已(笑)。以前看過的電影我是能買就買,但沒有看。好電影還是會想要買起來放啊。可能我就那種年代的人吧。以前我甚至連錄影帶都沒有,所以在買下來的那個時間點就感到很滿足,連塑膠膜都沒拆開的包裝都堆得像山一樣。有時候我還會忘記已經買過了,結果買了兩盒一模一樣的(笑)。」
——我也常常幹那種事(笑)。
「不過最近我是沒有以前那種興奮的感覺了。期待是會期待。」
——那又是為什麼呢?
「嗯——,我覺得還是在於說比起廣告片子本身,市調跑得還比較前面的緣故。現在我們日本的國片是滿蓬勃的,但全部都是好萊塢那套品味,電視廣告都會一開始放個『喔好感人喔!』的觀眾評論進去,然後畫面上又是戲院人山人海的場面……這讓我有種轉瞬即逝,沒什麼靈魂留下的感覺。還有,講到這個可能會被人講老了(笑),不過那種像電視劇一樣的畫面營造,我還是看得很不開心。既然難得都到戲院掏錢看了,那我覺得有在故事和影像上下功夫的才比較好,而且還要再多點什麼。雖然說票房好的話,就一個電影迷來說還是挺開心的啦。」
——國外的話秘密試映(sneak preview)就滿理所當然的。
「日本最近也開始這樣了呢。偷偷在某家商場播出,觀察觀眾的反應,然後改結局。不過這個在電玩是滿常在搞的。有可能電玩會在全世界大獲成功,原因就在那裡。不過以前的日本電影都不會那樣搞的。導演拍他想拍的東西,就算票房失利,也會在國外得獎,所以沒關係這樣。最近的話就愈來愈不是那樣,而是去作客人想看的東西。不過重要的就還是票房成績,而觀眾看了覺得不有趣的電影,我覺得也是一大堆。」
——比起說看完覺得有趣,環境變成說讓客人入場比較重要。
「為了要讓客人入場,就用了這個男演員還是那個女演員,跟電視做商業提攜式的廣告,炒話題……這樣。當然啦,裏頭是也有有內容的電影,但這對電影迷來說很心累的。像《第三集中營》(The Great Escape,1963)那種的電影,就是之後才決定公開的。也就是說,你電影拍完、拍好了之後才公開上映。以前的年代是你能夠好好拍一部片子。現在的話都是你先決定好公開時期——這部分電玩也是完全一樣。在發表製作的時候,就已經敲定發售日了。這就商業來說是非常正確的做法,不過這樣就沒有讓作品熟成的時間了。」
——的確,您說的這種傾向到了最近,感覺好像又變得更強了。
「老實說關於《Metal Gear Solid》要拍成電影的事情,是有非常多人來談的。但不管哪家片廠還是哪個製作人,都一上來就談分級。換句話說,開槍打出血來是《Metal Gear Solid》的前提,但那一點會先被拉到檯面上討論。要是沒有那個的話,能上映的影廳數量就會翻個幾倍欸。」
——電玩也開始出現這種問題了,不過在電影就更被人視作問題對吧。
「不過像《終極警探》(Die Hard,1988)和《異形》(Alien,1979)會好,就是好在它們有出血。《異形》的分級下調了,就沒人會想看了啦(笑)。還有一個很無可奈何的就是,MV出身的導演和製作人愈來愈多,結果就是故事變得都很無所謂。甚至你連戲劇演出都像是沒有一樣(笑)。精雕細琢的影像是很多,但就一部電影的時間軸去看的話,演出啦、什麼其他的啦,都沒有。所以反而是你去看以前的電影,雖然攝影機都是固定不動的,但是卻非常有趣。這可能也是世代的關係吧。」
——我是覺得這跟CG之類的技術改變電影這個面向有所關係。
「不,我不認為是那樣。這應該要看用的人。像《蜘蛛人》(Spider-Man)系列,蜘蛛人的動作戲全部都是CG,但我覺得那就很可以。雖然看起來有點像是猴子,模組的做工也有點粗糙就是了(笑)。不過那也是一種風味啦。再來就是它的人情戲劇部分是分開來想的。啊還有,《蜘蛛人》偶而會有一些很厲害的攝影技巧,也會有一些讓人不太敢恭維的場面就是了(笑)。」
——就是說同樣是CG,也要看用法對吧。
「不是有一部彼得.傑克森的《金剛》(King Kong,2005)嘛。裡面有場暴龍和金剛打鬥的戲碼。以前的《金剛》就只有出一隻暴龍。那你要超過它就得要出兩隻嘛(笑)。結果就變成畫面上三隻打成一團,我覺得那是個頗危險的想法。CG的作工是很精良,也一直有爆點,但就覺得……呃呃,要說是沒什麼idea嗎,這種電影感覺就滿多的。所以就結論來說,沒時間這個因素的占比很大。大綱定下來,公開日期也定下來,一想到CG的渲染時間就必須要做拍攝……這樣。不過電玩也會出這種事情來就是了啦。沒時間仔細去思考。」

就好像是「任意門」,會帶我到沒見過的世界的東西。

——對小島先生影響最大的作品是哪一部呢?
「唔嗯——,沒有欸。我有一大堆喜歡的電影……我算是被電影餵大的吧,以前我爸媽在的時候,他們會在我有煩惱時帶我去看電影……之類的。電影啦書啦,還有音樂。我身邊都沒什麼好大人——就連學校老師也沒什麼像樣的,就算我表明有什麼煩惱,也沒什麼正經的答覆。所以我就沒辦法啦,就去看電影裡面的登場人物說些很棒的台詞,或是看小說裡有什麼話可以三兩下回答我的煩惱。所以我除了學校的課業以外,就全部都是電影,我的話啦。」
——就好像說生活裡大大小小的煩惱,都是電影來解答的。
「沒有錯,就是那樣。像是什麼談情說愛的方法啦,做愛怎麼做,親嘴怎麼親,飯怎麼吃,餐廳裡是怎麼個禮儀……生活中的一切我都是從電影學來的。不過哎,那種知識往往是到了國外才發現有錯,常常讓我是各種驚訝(笑)。但如果沒有電影的話,我還不知道又會是怎麼一回事呢。」
——就好像說電影是老師這樣。
「像是義大利麵的吃法,我就也是看電影看來的。所以比起說要我選一部片,我會說所有電影都是。這跟你是好萊塢還是日本還是歐洲的電影,都沒關係的。再來是小時候不是沒辦法一個人上戲院嘛。這個,怪獸電影的話我是會求爸媽帶我到電影院,不過還有電視。一打開電視,不是幾乎每天都有在播電影對嘛。禮拜天、一、三、五都有電影節目,還有六日白天也有,深夜也有滿多的……」
——電視上看到的電影,對您影響還滿大的呢。
「因為我幾乎全都有看啊。畢竟那年代還沒有錄影帶,我就連廁所都沒上,跟著整部戲看到完。還有就是,那年代還有電影解說喔。有淀川長治先生、荻昌弘先生,水野晴郎先生……那時候你就只能依賴那些解說而已。再來是配音特有的好。以前我超愛看《玄機妙算》(The Bionic Woman)的,配音是島田令子女士。然後大概是開始播雙語的時候吧。有一次因為電視台出錯,我就聽到英文。聽到琳賽.華格納(Lindsay Wagner)本來的聲音,我超震驚的,『誒——?』這樣。對我們那個年代來說,查爾斯.布朗遜(Charles Bronson)還是要大塚周夫才對味啊(笑)。」
——就像是抓著不放一樣,在看電視上的電影節目。
「然後,我還滿受到那些連標題都記不起來了電影。不是有一部叫《When Worlds Collide》(1951)的,喬治.帕爾(George Pal)的電影嘛。那是一部科幻電影,我最早看的時候是多大啊?應該連幼稚園都還沒上喔。那部電影裡的有錢人想要逃離彗星撞擊,就作了一個火箭。火箭沒辦法載上所有人,最後就抽籤決定。出資的那個有錢人當然有票,然後隊長之類的人也有。然後就有一對完全沒關係的情侶,只有女生那方抽到籤。於是他們就來到有錢人跟隊長前面,跟他們說『這張票,我們不要了。』『要是不能兩個人一起去,那我們就一起死。』哇塞,那讓還是小小孩的我一整個感動啊,『誒——?』這樣。我是想說什麼『愛情有這麼厲害嗎。』『啊妳就不要管那男的,自己上去就好啦。』之類的,但不是。」
——也就是說讓您的一顆童心受到很大的衝擊。
「之後還有後續喔。最後到了要發射的時候,獲選的人一個一個進到火箭裡。然後有錢人坐在輪椅上,隊長在後面推。但是有錢人不肯上火箭。問他『怎麼不上火箭呢?』他就回答:『我們年紀都大了,不去也沒關係。』『我們的票已經給了那對情侶了。』下一個鏡頭,兩位情侶就牽著手坐在火箭上了。喔,看到那邊我就想『哇太帥了吧!人類可以這麼厲害的喔!』」
——不是說什麼教訓或命令,而是一種潛移默化。
「還有一部我很常講的作品——標題我是已經不記得了,是某部戰爭電影。二戰時的德軍、美軍,還有英軍吧?有點忘記了。盟軍在作戰,兩邊都打得很累了。然後兩邊長官都在想『再這樣打下去,大家都會撐不住。』然後就變成說『兩邊都稍微休整休整,訂個休戰協議吧。』這樣。然後兩邊談一談,變成說『休息個三天。』就這麼和解了,欸、在打仗欸(笑)。這種疑問也是,全部都是電影帶給我的。」
——原來如此(笑)。
「像什麼給我植入某個英雄形象的也還是電影,『哎呀這種女人好棒啊』的,也全都是電影帶給我的。就,這種人應該不是很多就是了(笑)。」
——那當然啦(笑)。
「要我舉出喜愛的電影,就會像是有《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1968),《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1976),還有《迷霧追魂手》(Mad Max,1979)之類的。再來就《壞痞子》(Mauvais sang,1986)。當然我是也很喜歡劇情,不過最讓我感動的,還是那種能帶我到片中世界的電影。無關乎故事劇情,能夠一直一直讓我想要到那個宇宙去的那種。像《2001~》就好幾次辦過重映,我每次都一定會去看,不過說到第一次在電影院看,還是滿久以後的事情了。大概是國還是高中時。那時《星際大戰》(Star Wars)非常流行,我就順著風潮去看了;像是骨頭變成太空船那一幕,還有放出華爾滋舞曲那一幕,我真的是看哭了。《侏儸紀公園》(Jurassic Park,1993)也是。世代很喜歡恐龍是也有點關係,不知道那是CG還是什麼,我當時就感覺『我遇見活生生的恐龍啦!』哎呀,我就是好喜歡那種感覺的電影喔。」
——與其說是「觀看」電影,更像是一種「體驗」的感覺。
「就是說啊,在大螢幕上體驗。當然劇情有不有趣也很重要,但還是要看說會不會帶我到沒見過的世界這樣。對我來說電影的螢幕,就好像是窗戶,或者說『任意門』一樣,會帶我到以前沒去成的國度或者時代,或者是其他各式各樣的地方。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最近的電影就看起來都一個樣。類型是戀愛喜劇,地方基本上都紐約(笑),還是布魯克林。就覺得『啊怎麼又那邊哪!』這樣。」
——然後常常都會出現休.葛蘭(Hugh Grant)這樣(笑)。
「嘿對對(笑)。啊啊,不過有出休.葛蘭的話,基本上都是倫敦。」
——(笑)。小島先生的世代的話,我覺得電視劇的存在應該也是很大的吧?
「喔對啊,電視劇也一樣影響很大喔。特別是我這樣的就是外國的電視劇呢。現在的話就有出一堆DVD,但當時每集都是配音,還改很大欸,像是片頭之類的。」
——《雷鳥神機隊》(Thunderbirds,1965~1966)就是那樣呢。
「《雷鳥神機隊》是這樣,啊還有《星際戰爭》(UFO,1970~1973)。就你一打開電視,眼前就一堆那種的。我以前是書都念不下去,躲起來一個勁地看。再來是跟剛才講到的有關,外國的電視劇啊,上面播的以前都感覺好新啊。聲音是配音過的,所以當然就是日文,像什麼『鯷魚(アンチョビ)』的(笑)。還有像是吃披薩的戲啊,以前披薩我是既沒看過也沒吃過,就想說『哇塞!他們都吃那麼大塊的披薩喔!』這樣。而且放披薩的冰箱還超大。戲裏的人基本上也是早上晚上,出門回家時都會『啾、啾』親上幾口(笑)。總之就是『嘩——!全部都沒見過欸!』這樣。」

在電影院看到有趣的電影時,就感覺自己是進到了畫面裏頭。

——請問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上電影院的呢?
「小學五年級,從那時候我就開始一個人去。之後我就開始去看喜歡的片子。哇那可是場壯遊欸,一個月頂多只能去個兩次左右。到隔壁城鎮要一個半小時;搭公車又轉兩次電車,才到電影院。我都是在店家剛開門就去了,然後先看一遍。當時還沒有預訂座位,所以我都挑正中間來看。放映期間我是一直不吃不喝——啊不對,頂多喝個果汁吧。總之我看過一遍後,就會趁休息時間換位置,然後再從不同角度,看同一部電影(笑)。」
——同部電影看兩遍嗎?
「小學的時候是這樣子的。因為戲院不會清場,你也能從途中進影廳。滿多電影我是從中間開始看的。因為這樣,《火燒摩天樓》(The Towering Inferno,1974)就很慘了。我剛好是從電影的正中間開始看的,所以就知道誰會得救(笑)。災難電影基本上前面一個半小時都會演人情劇,可是因為我都看到結局了,第二次看時就會想說『啊你講那些有的沒的,最後那個人還不是會掛掉。』(笑)。」
——對耶,是會那樣。
「哎呀,那真是段快樂時光。去到戲院,螢幕上先放當地的廣告,然後是預告片。那個時候視線會稍微要聚焦一下,不過觀影時真的超開心的。電影院以前也滿髒的。」
——那種很髒的電影院現在已經沒了呢。
「沒了。而且現在已經可以預訂座位了。那個一習慣就回不去了。現在要去澀谷的電影院就感覺很嗆。……不過,以前真的是,人生要是有什麼搞砸了,就會跑去電影院。」
——『人生搞砸了』(笑)。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呃,就是很多事情搞砸了嘛(笑)。像是大考之類的。我是個A型人,基本上都會決定好『喔、我要看這部片』然後再去看的,基本上啦。但要是人生裡有什麼搞砸的時候,我就沒在管了。走在路上,眼神對到哪間戲院就進去。而且那種時候看的電影,有時還滿有趣的呢。」
——您在那種時候看的電影,有哪幾部是您還記得的呢?
「哎喲,真的都是些很無所謂的電影啦——像是我跟老婆在結婚前吵了一架,然後晃著進戲院看到的是《笑彈龍虎榜》(The Naked Gun: From the Files of Police Squad!,1988)。片子實在太好笑了,結果等我出戲院時,就完全忘記吵架這回事了(笑)。」
——您現在還有印象深刻的電影院嗎?
「就還是大阪梅田的NAVIO阪急(ナビオ阪急)跟OS戲院(OS劇場)吧。像是OS戲院跟煤田GRAND(梅田グランド)現在都已經沒了就是。我一個人去看時,還有約會時都是在那附近。」
——梅田那一帶嘛。
「再來就是以前的北野戲院(北野劇場)。還有被地震給幾乎震沒了的,三宮的電影院我也很懷念。還有一間叫朝日座的戲院,它下面的樓層明明在放《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1989),上面的卻在放尚-克勞德.范.達美(Jean-Claude Van Damme)的《尖峰戰士》(Cyborg,1989)。我那時就想:『吼!這間戲院實在太爽啦!這裡的老闆太棒啦!』(笑)。」
——片子搭配得恰到好處(笑)。
「還有一次,整間戲院裡只有我一個人喔。是在澀谷的PARCO(パルコ )上面的電影院——現在應該變成CINE QUINTO(シネクイント)了吧。那間電影院放的是類似摺疊椅的座位,那邊那時候在放吉野公佳主演的電影。然後,前面一場結束,影廳走出來的客人才兩個(笑)。我那時就想:『哇塞,這下好了!』(笑)。我進去的是最後一場。雖然我是吉野公佳的粉絲,不過電影實在是很難看,所以我中途就想開溜,結果卻剛好和放映師對到視線(笑)。沒辦法啦,我就看到最後了(笑)。」
——您覺得在電影院看電影,跟在家用DVD看有差嗎?
「欸我覺得還是有差欸。專注力不同。DVD的話,無論如何都是螢幕底邊有張畫。所以情緒就進不到畫面裏頭。有牆擋著。但是,在電影院看一部有趣的電影,我有時就感覺自己是進到了畫面裏頭一樣。我覺得那時候的感受方式,差別還頗大的。」
——但是會有佔有慾(笑)。像是家用錄影帶器具出來的時候,您會不會覺得是件大事呢?
「喔喔,我可是嚇了一大跳欸,就想說:『啊是安怎,放電影在自己房間?』這樣。」
——錄影帶普及的時候,您已經出社會了嗎?
「對呀。那時候出租店還會Betamax跟VHS都放。就,不是有電視連續劇嗎,幾十集的那種。然後不是常常最前面的幾捲帶子都沒有對嘛。我就想到了一個好方法來租到手。一開始,你就先一直租最中間的集數。然後忍著不看等到逾期,在等的時候啊,租最前面幾捲的人就會開始還帶子。之後就隨便我租到爽啦。除了我以外,誰都租不成(笑)。」
——喔很壞欸,妨礙店家營業(笑)。
「不過那招對單集完結的系列就沒用了。《X檔案》(The X-Files,1993~2002、2016~2018)就沒辦法(笑)。」
——(笑)不過,錄影帶的問世真的影響很大呢。
「很大喔。我就猜說是不是因為年輕人出生時就有錄影帶了,所以就覺得電影沒什麼大不了的。照片也是這樣啊。變成數位相機以後,一整個就覺得說沒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可以兩三下就重拍。底片的時候還會想說『不能漏掉這瞬間!』然後拼命按快門,可是現在就不是那樣了呢。像我們國中的時候,還只有八釐米底片,而且還是幾個人合力出錢在拍的,齁那個拼命的喔。但是現在都變成DV攝影機了,就跟著變成說預覽過一次不行的話,就再拍一次這樣。那種用心用力的方式,我就覺得完全不一樣。」

認識到創作電影的人以後,看電影的方式也開始有所變化。

——小島先生您接觸電影應該已經超過三十年了,那您有什麼看法上出現變化的部分嗎?
「這個嘛……在我製作電玩的過程裡,有跟好幾位電影界人士交上朋友;我覺得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看法有出現一些變化。應該是認識到創作者後才變的喔。以前他們還是我羨慕的目標,但等我見識到銀幕後面以後,就有所改觀了。特別是好萊塢的製作人,齁他們都嘛一群智缺(笑)。就讓人想說『媽啦那怎樣啦~』那種的。以前都還那麼崇拜他們,結果現在就知道說,哇、他們是作得這麼隨便啊(笑)。」
——說不定是因為距離近了,就沒有那層朦朧美了。
「還有我覺得就是一旦知道手法,看法就會變。比方說收集資金的方法之類的,一旦知道那種系統了,就也會覺得說:『這跟自己的工作還滿像的嘛。』」
——那一樣是在這十年左右發現到的嗎?
「對呀。比方說我聽到《銀翼殺手》(Blade Runner,1982)的結局,其實是《閃靈》(The Shining,1980)裡沒用上的鏡頭時,以前還是會覺得說『哇噢!』很驚奇這樣。可是那部分的看法,就變化滿大的。還有像是《失陷猩球》(Beneath the Planet of the Apes,1970)結局時出現的布置,其實是轉用自音樂劇布置;以前聽到時都還會覺得說『這點子很不錯捏!』但現在就會想到說『啊不過就是沒錢啊。』(笑)。還有就是給哥吉拉(ゴジラ)單單套塊披巾就成了《超人力霸王》(ウルトラマン ,1966~1967)的吉拉斯(ジラース) 。那個我本來以為也是有意為之的,但其實不是,而是出於一些財政問題才出此下策的。光是聽故事還會覺得是則傳說,不過當你看到現場,和相關人員聊過,就還是會覺得有哪裡不太一樣呢。老實說,我聽到那些甘苦談,會很感冒(笑)。」
——現在DVD都一定會附贈一些幕後花絮,還有導演的講評之類的……
「我是絕對不會聽的。應該說,我是想聽,但沒有時間(笑)。不過,詹姆斯.卡麥隆(James Cameron)的講評我就會聽。卡麥隆的話比起電影正片,幕後花絮還比較有趣(笑)。不過也有一些部份是知道舞台後面的狀況後,就覺得很無聊了。以前不是有像是《Snuff》(1976)還有《食人族大屠殺》(Cannibal Holocaust,1980)之類的詭異電影嗎?我以前真的是打從心底相信的,想說『喔、這底片還真驚人啊!』(笑)。」
——(笑)。
「像《Snuff》不就整個都是在唬人的對嘛。那種的搞不好現在很難再出現了。哪怕是《厄夜叢林》(The Blair Witch Project,1999),也還是要更帶點謎團……」
——或許這表示說您透視得到電影外表底下的部分喔。
「還有像《Ultime grida dalla savana》(1975),我以前也以為那是真的。我看那部好像是在北野戲院吧?有什麼『讓大地懷孕』的戲(笑),還有一群嬉皮在搞大亂交。那些都在我腦海裡,想說『哇塞、美國這國家也太讚了吧。』(笑)。」

我希望孩子也看電影,因為你可以在兩小時裏頭有各式各樣的經驗

——您對有趣電影的記憶,是不是出乎意料地,都和電影院的記憶一起呢?
「對耶,以前就是這樣。在報紙上看到小小的電影欄位,確認好幾點幾分。但是,比方說像大每地下戲院(大每地下劇場)那種二輪電影院的資訊就不會放得很詳細——而且連電話都打不了,只能夠實際走一遭。」
——好比說以前,大家都會在正月新年時出門看電影,有種像是去參加什麼活動的感覺呢。
「電影就超好邀的啊。哪怕是情侶約會,還是班上交到幾個死黨,一開始都會去看電影啊。然後,我就還算對電影比較熟的,所以我都會講『我帶恁去看啦!』然後就出事了。那個朋友的父母就會打電話過來說『小島弟弟,麻煩你不要再約了。』(笑)。」
——在這層意義上,小島先生的父母算頗為寬容的囉?
「就是啊。我家老媽老爸都超愛看電影的啦。所以我要是說去看電影,他們都會放行。不過相對地,我必須要報告說看了什麼就是了。」
——喔,有報告義務啊(笑)。
「沒錯。有件事我在連載的專欄上寫過,就是我跟我哥去看《妙探長巧取粉紅豹》(The Return of the Pink Panther,1975),結果我哥被揍了一頓(笑)。我們兄弟倆去看《妙探長~》,然後回來我爸就問我們:『去看了什麼啊?』我們回答說《妙探長巧取粉紅豹》後,我爸就罵:『啥米,粉紅電影!?』(笑)。我們慌慌張張說明道:『毋是毋是,是喜劇啦!』正好那時候電視上有在播系列的第一部,卻又都是一堆床戲(笑)。然後我哥就被我爸揍上天了(笑)。」
(譯註:此處的「粉紅電影」有「情色電影」之意。是日本比較早期年代之稱呼。)
——(笑)。完全是誤會。
「還有,我爸是昭和五年(1930)出生的,聽說他本來想要進海軍。雖然他是個反戰、反核武的人,但另一方面,他又超愛看《偷襲珍珠港》(トラ・トラ・トラ! ,1970)。就有一次,我哥去看了《中途島》(Midway,1976),」
——哦,有乃父之風喔。
「對對(笑)。我是沒有去,就我哥去看,然後『啊你去看啥?』『中途島』。我哥剛答完的瞬間就突然『砰!』一聲(笑)。『恁蛤仔咧,你竟敢去看日本海軍輸的電影,蛤——!』罵完,我哥就被狠狠揍了一頓(笑)。所以,我就開始注意,好不要犯這種失敗(笑)。」
——那您孩子會去看電影嗎?
「會去欸。最近他會跟朋友去,但是都不告訴我看了什麼。哎,他跟朋友去看我是很開心啦,但他就是不太肯跟我講看了什麼。然後啊,等他終於肯鬆口了,居然是《多羅羅:天下之戰》(どろろ ,2007),我那個沮喪的齁(笑)。」
——欸不會呀,《多羅羅:天下之戰》還滿不錯的啊!(笑)
「我本來還想說,如果他是瞞著家長去看《香水》( Perfume: The Story of a Murderer,2006)的話,那我倒要誇他一番咧(笑)。」
——您跟孩子去看電影時,有沒有什麼會讓他看,不讓他看的基準呢?
「有暴力描寫或性描寫的話那可就糟了,所以我都會自己先看一遍。不過基本上是什麼都讓他看。不管是動作電影還是獨立上映式的都沒差。老片也很常去看,像是《豪勇七蛟龍》(The Magnificent Seven,1960)跟《第三集中營》,都會一起帶他上戲院。然後啊,老電影他還看得比較開心欸。說是『老片子比較有趣欸。』這樣。在《粉紅豹》裡,不是有一幕彼得.塞勒(Peter Sellers)進到屋子裡,跟幫傭嘉藤(Cato)對打的戲嘛。一打開門,門上有個小窗戶,門『吱呀』一聲帶上,但攝影機就停在門前,不進到房間裡。然後,等彼得.塞勒從窗上消失不見後,又從旁邊跳出來。看到那場面,小孩好像就吃了一驚說:『攝影機沒進到裡面!為什麼?』不過畢竟是看慣了CG,好像就還是滿厭煩的。」
——不如說,類似特殊效果一樣的東西就還是會覺得很新鮮。
「就是說啊。所以跟兒子去看電影才很有趣。他小的時候我也有帶他一起去看西洋電影。」
——我們小的時候啊,電影的性描寫有一部分也算是某種抒發的管道對嘛。就像是說第一次認識到,這世上還有這種東西喔,這樣的地方。
「對對。不過裡面有時候也會把我們帶到很慘的地方就是了。就有部電影叫《The Life and Death of Peter Sellers》(2004),我看之前就先去問人說,我兒子還是小學生,『他能看嗎?』就問了身邊看過的所有人。聽他們都說『可以啊。』而且我兒子他也很喜歡彼得.塞勒,就一起去看了。但是實際看到作品,彼得.塞勒又是瘋瘋癲癲,又有家暴,還因為心臟病發差點死掉……(笑)」
——這實在不是能給小孩子看的內容欸(笑)。
「但是到稍微中間一點的地方就停不下來了。看完之後我問兒子『安怎?』他就說『彼得.塞勒他啊,也是滿辛酸的呢……』(笑)。」
——哦,說得好喔(笑)。
「我那時候可慘的咧。有次我被我爸拉去看一部叫《Z.P.G.》(1972)的電影。裡面就有一場很奇怪的色情戲喔,像萬花筒一樣。然後啊,我爸他明明就自己叫我看的『欸,緊看啊!』,結果我一看,他就講說『欸秀夫!啊你哪會遮豬哥!』吼,都不懂他在創啥小(笑)。」
——還是在上映當中?
「嘿對對。明明就他自己叫我看才帶我過去的……然後我超愛的電影裡有一部弗朗柯.臬洛(Franco Nero)的《續集荒野大鏢客》(Django,1966),那部片不是相當殘忍嗎?像是切下耳朵給人吃啦,手臂被壓爛啦之類的。我爸他就『看啦、看啦齁』的帶我去看,結果我一看他又損我:『齁秀夫,你真正是足惡毒欸捏!』(笑)」
——(笑)。
「我就實在是不會對小孩做到那種地步。最糟糕的就還是做了壞事的人最後逍遙得意。到那邊就戛然而止的電影,我就會做些解釋。像是黑色系的作品。要是做壞事的人受了罰,不得善終,要是那種電影的話,我就不會多說什麼。」
——就是說在倫理道德上有沒有問題對吧。您就以一個父親來說,會希望孩子看電影嗎?
「會啊。我覺得這樣還比較快啊。就算不出國旅行,也能到國外——雖然是有點偏差的國外就是(笑)。你可以在兩小時裏頭有各式各樣的經驗,像是學習外文啦,畫面裡片刻的風景風俗,還會告訴你不認識的職業。再來還有像是做愛之類的性事。比方說,光是美國的學校出現在畫面上,就可以知道那完全不同於日本的學校。日本人上課時,不就只有教科書還有老師的講課嘛?再來就黑本上難看的字之類的。但是美國的上課完全不同。光是知道那一點,我也覺得很厲害了。」
——小島先生您自己有沒有想說,要試著拍電影呢?
「我想等年紀大一點再來拍。像是獨立電影那種的。我是想要做出一支好的電玩以後再來開拍,不過就實在辦不到呢。」
——所以您有想拍的渴望?
「有啊。但是《潛龍諜影》(Metal Gear Solid)是面向大眾的作品,所以我是有一個模糊的想法,覺得說要來試試看更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好萊塢主流的電影。
「呃嗯——,兩邊我都想欸。既想要拍獨立電影那種的,而且既然都還是要拚個輸贏了,那我覺得像《惡靈戰警》(Ghost Rider,2007)(笑)那種蠢不啦嘰的電影還不錯。電玩裡不是會做動作捕捉嘛?那個跟電影是有不同,不過相似的地方相當多的。你要有個演員,再決定攝影機的動向。然後拍攝結束以後就只要做剪輯就好了對嘛。我說這個,拍電影的人應該會很生氣,不過電玩在那之後是還要費更多工的啊。我常常就在講,製作電玩的人能拍電影,可是拍電影的人卻不一定會製作電玩。可是就沒人懂我。他們都會罵我說『聽你在講啥小啦,你作的明明就是敵人按順序冒出來,喊個『呀——』而已。』」
——可是,您一直跟電影都有來往,看過好作品也看過壞作品,這邊就希望您最後能拍得成了。
「我是很想死在電影院的啊。要死,我也想死在電影院。而且還是要在電影正片開始之前(笑)。不能在開始之後。要是我人掛在難看的電影途中,那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啦。所以才要在正在放預告的時候。像是說地方上的廣告在播時,心裡想著『這部片一定超有趣。』那段時光才是最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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