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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開懷大笑吧,女孩!》10、鄉下阿嬤的硬派尼古丁

Mr.Onion_洋蔥紳士 | 2021-10-28 10:53:40 | 巴幣 4 | 人氣 48


 
  接下來,讓我們再度將時間的指針倒轉,回到呂夢霓來到這座鎮上的第一天。
 
  據說,呂夢霓當時拖著一個身高跟她差不多高的行李箱,出現在她阿嬤家門口時,她阿嬤嘴巴叼著一根煙,一言不發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小孩子。
 
  她阿嬤歪著頭,問:「男生?」
 
  呂夢霓皺起眉頭,「是女生。」
 
  「齁——」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她阿嬤,也是她阿嬤第一次見到她。
 
  根據呂夢霓的說法,那天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一個阿嬤,也是她阿嬤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一個孫女的存在。
 
  呂夢霓什麼都沒說,就交給初次見面的阿嬤一封信,她阿嬤打開信,從頭到尾把信給讀了一遍。信讀完了之後,她哼了一聲,然後蹲下身子,仔仔細細上下把呂夢霓端詳了一遍,「齁——」她發出一聲意味深長地感嘆,但是始終沒有表達什麼。
 
  她阿嬤問:「妳知道我是妳的誰嗎?」
 
  呂夢霓點點頭,不發一語。
 
  阿嬤皺起眉頭,說真的,她們兩個人皺起眉頭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阿嬤問:「妳覺得我是你的誰?」
 
  呂夢霓怯生生地說:「妳是我的阿嬤。」
 
  「對,我就是妳阿嬤,是妳媽媽的媽媽。」她阿嬤頓了頓,又說:「妳知道你為什麼現在會站在這裡嗎?」
 
  呂夢霓垂下頭,不發一語。
 
  「好,沒關係。」她阿嬤把手搭在呂夢霓肩膀上:「現在跟阿嬤說說,妳媽媽幫你取了什麼名字。」
 
  「呂夢霓。」
 
  她阿嬤抬起目光,把這個名字放在嘴裡默念著,「呂夢霓,呂夢霓……哪個夢,哪個霓?」
 
  「夢境的夢,霓虹燈的霓。」她阿嬤聽了,又「齁——」了一聲,依然沒有表達什麼。
 
  阿嬤說:「從今天開始,妳就叫我阿嬤,我就叫你夢霓,這樣可以嗎?」
 
  呂夢霓點點頭,這個舉動又讓她阿嬤皺起了眉頭。
 
  「夢霓,中午吃飯了嗎?」呂夢霓搖搖頭。
 
  她阿嬤靜靜地望著呂夢霓,「跟阿嬤說話的時候,不能只是點頭搖頭,要把話說清楚。在這個屋簷下生活,就要把話給說清楚,這樣妳懂了嗎?」呂夢霓點點頭,看到阿嬤的眉頭皺了起來,又立刻補了一句,「懂了。」於是皺起的眉頭鬆開來。
 
  她阿嬤又問了一次:「吃飯了嗎?」
 
  「還沒吃飯。」
 
  「餓了嗎?」
 
  「餓了。」
 
  「喜歡水餃跟酸辣湯嗎?」
 
  「喜歡。」
 
  「那好,先吃飯!」她雙手插腰,「中午就吃水餃跟酸辣湯。」
 
  呂夢霓跟我說,她喜歡水餃,也喜歡酸辣湯,可是其實她並不是說有多喜歡吃水餃配酸辣湯,可是自從那一天之後,她就喜歡上了吃水餃配酸辣湯了。
 
 
 
  *
 
 
 
  呂夢霓的阿嬤是個沒必要就不會說話的人,在家裡總是不太和呂夢霓講話,祖孫兩人總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有時候兩人之間唯一的互動,就是每天睡覺前把聯絡簿拿給阿嬤簽名了。
 
  有時候,簽完聯絡簿之後,阿嬤會用那雙銳利的目光盯著呂夢霓瞧。「今天在學校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沒有。」
 
  「那妳臉上那幾塊烏青是怎麼來的。」
 
  「跌倒了。」
 
  「胡說,哪個人跌倒會烏青在那個地方的?」
 
  呂夢霓沉默了一陣子之後,才把在學校跟別人打架的事情說了出來,連午休的時候被老師罰半蹲的事情都說了。
 
  她本來以為說出來了之後,阿嬤會罵她。
 
  結果她阿嬤聽了,只是「齁——」了一聲,然後就叫呂夢霓去睡覺了。
 
  這樣子的事情後來又發生了幾次。她阿嬤總是靜靜地聽著呂夢霓說話,不曾插嘴,也不曾表達過任何意見。聽完了之後,阿嬤就叫她去睡覺。
 
  呂夢霓說,跟阿嬤說過話之後,她上床之後總是睡得很香,一覺醒來,就什麼煩惱都忘記了。
 
  知道她阿嬤真的不會罵她之後,後來她就不曾在對她阿嬤隱瞞什麼事情了,在學校發生了什麼,簽聯絡簿的時候就跟阿嬤說。
 
  還記不記得之前呂夢霓的那篇被退稿的作文?她為了這件是在上課的時候跟老師頂嘴,還威脅說要把呂夢霓的父母叫來學校,但是呂夢霓她老爸是誰連她老媽都不知道,而那個時候她老媽人也還不曉得在哪裡。把她父母叫來學校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呂夢霓後來還是被老師在聯絡簿上面寫了一堆紅字。
 
  那一天,呂夢霓把聯絡簿拿給阿嬤簽名,看到了老師在上頭寫的紅字,立刻招招手把叫呂夢霓叫到眼前,叫她把前因後果交代清楚。聽完之後,她阿嬤坐在安樂椅上,閉著眼睛,椅子輕輕地前後搖晃著。
 
  「那篇作文呢?」她阿嬤問:「那篇作文在哪裡?」
 
  呂夢霓怯生生的從書包裡面拿出那篇作文給她阿嬤。她阿嬤接過作文,靜靜地讀過了一遍,讀著讀著,她阿嬤「齁——」了一聲,然後叫呂夢霓拿了一支紅筆給她。她阿嬤接下紅筆,在那張作文上面寫了什麼,然後把那篇作文還給呂夢霓。
 
  呂夢霓看到她阿嬤在那篇作文上面挑了幾個錯字,幫佳句畫上了紅線,然後在上頭打了一個九十分。
 
  「妳明天去學校,把這給拿妳老師看,然後跟老師說阿嬤幫妳把作文改好了。」
 
  呂夢霓跟我說,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裡高高的舉著那張作文。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個九十分看,就這樣看到天亮。
 
  那張作文呂夢霓最後當然沒有拿給她老師看,她又不是傻瓜。
 
  不過那篇作文據說她還留著,因為她認為那張被阿嬤改過的作文,是一張能夠替她鎮邪闢煞的護身符。
 
 
 
  *
 
 
 
  還記得我剛把蹦吉二世撿回家養,然後跟呂夢霓開始熟捻起來的那時候,每次到了傍晚,我媽都會問呂夢霓要不要留下來吃飯。但是呂夢霓總是搖搖頭拒絕,「謝謝阿姨,我要回阿嬤家吃飯。」
 
  跟我道別的時候,也總是對我說:「我回阿嬤家了喔。」
 
  有時候假日下午在我家看電視打發時間,看連續劇的重播看到一半,發現外面開始打雷了,會說一句:「我回阿嬤家一趟喔。」然後就趕快跑回去幫忙收衣服。
 
  「妳看看人家!」我媽每次看到呂夢霓這麼孝順,都會這樣子念我。
 
  我後來才知道,在呂夢霓來到這裡之前,她好像常常搬家,也常常轉學。總是居無定所的。
 
  她老媽畢竟不太關心呂夢霓的感受,在房間裡的時候,總是坐在梳妝台前面,一邊看著自己的指甲啦,頭髮啦,皮膚啦,然後拼命的跟她認識的男朋友講著電話。她坐在梳妝台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的時間,可能都比看著呂夢霓的時間還要多。她曾經對我說過,她來到阿嬤家之前,對母親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梳妝台前面的那道背影。比起那道背影,電視機更像是她的母親。
 
  總之,呂夢霓她老媽在逃回鎮上之前,男朋友總是一個換過一個,住的地方也是一間換過一間,她沒有在一間學校待過超過一個學期。朋友之類的,也總是剛認識了,就要道別了。
 
  所以,我想,當時她大概覺得,她在阿嬤家,說不定也待不久吧。
 
  話說那一天,學校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校慶,那年的校慶他們學校辦的是運動會跟趣味競賽。
 
  所謂的學校運動會,就是讓過度溺愛孩子的父母們,拿著毫無必要的昂貴相機,對著運動場上的小孩子,一邊大吼大叫,一邊用差勁的攝影技巧拼命的記錄下一張又一張不堪回首的黑歷史,然後讓小孩子們露出愧疚的神情,並對著辛苦養育自己的父母大喊:「趕快給我回去啦!」的日子。
 
  但是對於呂夢霓來說,別說是家裡的人來參加她學校的運動會了,甚至連聯絡簿時常自己簽名的。我本來還在想說為什麼她簽名的時候字都特別好看,原來就是簽聯絡簿練的。她還是來阿嬤家之後,才知道原來聯絡簿不能自己簽。所以當然也不會有誰在運動會跑來看她,或者替她拍照,甚至也別說什麼曾經被誰溺愛過了。
 
  可是那天中午,呂夢霓的阿嬤忽然叼著一根菸,出現在呂夢霓的面前。她拿手裡拿著一個大大的布包。然後把它交給呂夢霓,要她打開看看。
 
  不知道各位知不知道日本人去賞櫻花的時候會帶去野餐的那種很講究的便當盒,外頭上著漂亮的圖案,然後一次可以放好幾層的那種?在這裡跟不知道的人說一下,那個東西的名字叫做重箱。呂夢霓打開了之後,就是看到了這個叫做重箱的東西。據說那是阿嬤的爸爸收藏的寶物,後來留給她作嫁妝,是只能在最重要的日子使用的器具。
 
  她數了數,總共有五層。她打開蓋子,發現裡面都是她愛吃的東西。
 
  呂夢霓愣愣地望著阿嬤。「可是學校今天有訂便當。」
 
  她阿嬤高傲地「哼」了一聲,「學校便當不好吃,吃這個,這個比較好吃。」
 
  她們兩人在學校裡找了一棵樹下坐下來之便當,呂夢霓像餓死鬼那樣拼命的朝著那份便當猛攻。她同學看到她中午吃得那麼豐盛,都羨慕死了,紛紛跑過來想要分一杯羹。一群人圍在祖孫兩人身邊七嘴八舌。
 
  「可以給我吃一口嗎?」
 
  「好啊。」
 
  「我也要我也要。」
 
  「都有都有。」
 
  「小夢,她是誰?」
 
  「她是我阿嬤啊。」
 
  「這個便當是你嬤做的?」
 
  「是我阿嬤做的啊。」
 
  「好厲害的便當。」
 
  「對啊。」
 
  「欸,這個炸春捲超好吃的。」
 
  「對啊。」
 
  「呂夢霓,你阿嬤看起來好兇。」
 
  「對啊!」
 
  呂夢霓跟我說過,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跟朋友介紹自己的家人,那是她在學校度過最快樂的一次運動會。
 
  她阿嬤坐在她旁邊,拿出了一包菸默默地點上,還吐了好幾個煙圈把呂夢霓跟他朋友逗得哈哈大笑,只可惜後來老師衝過來跟她阿嬤說學校裡面不能抽菸。
 
  據說呂夢霓曾經偷偷抽過一根她阿嬤的菸。不過菸是點上了,可是連一口都還沒吸,就被她阿嬤抓到了。她阿嬤沒說什麼,只是走過去拿走呂夢霓叼在嘴巴上的那根菸,然後把它壓在菸灰缸上面捻熄。然後第二天,家裡就再也沒有看過一包菸了。呂夢霓也在也沒有看過她阿嬤抽菸。但那是後來的事情了。
 
  那天校慶結束後,祖孫兩人一起從學校走回家。阿嬤嘴巴依然叼著一根煙,而呂夢霓抱著那個誇張便當盒,走在她的身邊。夕陽把他們祖孫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路上,經過一間雜貨店,那是我們鎮上的北岸便利商店,因為開在河的北岸所以就叫北岸便利商店,不過小學生們都叫它北岸黑心商店。這時阿嬤停下腳步,問呂夢霓要不要吃可麗餅。黑心商店獨家販售的十五元小氣茶葉蛋、二十元的窮酸可麗餅、還有二十五元的自來水刨冰,一直都是在這個鎮上長大的每個小孩子的共同回憶。
 
  兩人一人點了一份可麗餅,就坐在雜貨店前面的長椅上,靜靜地吃著。吃完之後,兩人又靜靜地坐在長椅上,吹著傍晚的微風。
 
  忽然,阿嬤忽然說: 「這個地方雖然什麼都沒有,但也什麼都有。有夕陽,有可麗餅,也有微風;交通是不方便了一點,可是人挺不錯,空氣也挺不錯,安安靜靜地也挺不錯。」
 
  說著,她阿嬤把手放在呂夢霓的肩膀上,「夢霓啊……」
 
  她抬起頭望著阿嬤,可是阿嬤什麼都沒說。過了好久好久之後,阿嬤才又說:「想繼續待在這裡嗎?」
 
  呂夢霓吞了吞口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用力的點了點頭,「想。」
 
  「那好,以後要是有誰想要帶妳走,叫那個人來找阿嬤,讓那個人來跟阿嬤談,只要你還想待在這裡的那一天,這裡就是妳家,有阿嬤在,誰也別想把妳從這裡帶走。」
 
  然後她望著呂夢霓,「知道了嗎?」
 
  呂夢霓面無表情地望著她阿嬤嚴肅的面龐,然後拼命著點著頭。看到阿嬤皺起眉頭,她立刻用力地說:「知道。」
 
  那天之後,呂夢霓道別的時候,就從「回阿嬤家」變成了「回家」了。
 
 
 
  *
 
 
 
  還記得有一天呂夢霓把學校的書包忘在我家,我覺得她是故意的,但是我認為作為她的哥哥,有那個義務提醒她面對現實,於是就幫她把書包送了回去。呂夢霓的阿嬤剛好在家,她看到我,就把我叫到她面前。
 
  「那個東西,我一直都沒問,夢霓最近在彈的那個,叫做什麼東西?」
 
  「報告阿嬤,是吉他。」在阿嬤面前,我總是忍不住會想要立正站好,說話之前,也總是要加一句報告。
 
  「那個吉他,是妳給她的?」
 
  「報告阿嬤,是我給她的。」
 
  「是你教她怎麼彈的?」
 
  我騷著後腦杓,「呃,因為她說她想學。」
 
  「齁……」
 
  「阿嬤,我——」
 
  「年輕人啊。」
 
  「是。」我重新立正站好。
 
  「可以幫阿嬤一個忙嗎?」
 
  我點點頭,然後忽然想起呂夢霓對我說過的事情,慌忙地補了一句,「好。」只要不要叫我去殺人放火,叫我幫什麼我都好。
 
  「以後這孩子可能會遇到很多事情,但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別讓任何人從她手裡搶走那把吉他。」
 
  我歪著頭,想了一下,「如果是她自己想要放掉呢?」
 
  「如果是這樣那還另當別論,可是妳看看她那個樣子,」她對我笑了笑,「你覺得她放得掉嗎?」
 
  她對我笑了笑,「我知道她的性格,從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她重新躺回安樂椅上,閉上眼睛。
 
  「因為我是她的阿嬤啊。」
 
  說著這話的時候,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的臉上的確浮現了一絲自豪的神色。
 
 
 
  *
 
 
 
  日子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年,一下子呂夢霓就要上大學了。
 
  在她離家去念大學前一天,呂夢霓還忙著整理要帶去北部的行李,這時她在房間忽然聽見阿嬤的呼喚聲,於是便匆匆下樓。當時她阿嬤從樓梯上跌下來受了傷,腳已經變得不太方便了。
 
  下樓之後,只見阿嬤坐在客廳的躺椅上,對她招招手,「夢霓,過來。」
 
  我叫呂夢霓過來的時候她只會對我扮鬼臉,但是阿嬤叫她過來,她立刻就放下手邊的事情,乖乖地走過去了。這個人在外頭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隻不受控制的野貓,但只要一走到她在阿嬤面前,就忽然變成了徹頭徹尾的乖孩子。
 
  呂夢霓走到阿嬤面前,她阿嬤上上下下的仔細地將她端詳過了一遍,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這次他觀察完呂夢霓之後,點點頭,說了一句:「很好,很好。」
 
  「阿嬤,我——」
 
  「夢霓啊,車票訂好了嗎?」
 
  「訂了。」
 
  「吉他帶了嗎?」
 
  「帶了。」
 
  「嗯,很好很好。」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阿嬤又說:「我一直沒跟你媽說過,你爺爺生前是信耶穌的。」
 
  呂夢霓眨眨眼睛,那是她第一次聽說她爺爺的事情,家裡並沒有她爺爺的照片。
 
  阿嬤頓了頓,又說:「我自己並不信神,所以我對這個叫做耶穌的傢伙並不太了解,也不知道這傢伙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我跟你爺爺剛在一起的那時候,他總是喜歡拿著一本聖經,細細地跟我說著發生在這傢伙身上的各種事情。你爺爺只要一說起他,那對藍眼睛就會立刻變得閃閃發亮……那雙眼睛可真漂亮,可惜你跟你媽誰也沒有繼承到那對淺淺的藍眼睛。」
 
  阿嬤輕輕地笑了幾聲,後來呂夢霓跟我說,她從來沒有從阿嬤那帶著刀疤的剛毅面龐上,看過這麼溫柔的笑容。
 
  「你爺爺總是說,這個世界上活著的所有人啊,都從耶穌的手裡接過一塊餅跟一條魚。我就想,不過是一塊餅跟一條魚嘛,有什麼好稀罕的。餅用麵粉就做得出來,魚到河裡釣不就有一堆了?但是當時的我還年輕,不懂;而現在的我有了年紀,懂了。我這才知道我這輩子或許也從那個叫做耶穌的傢伙手裡接過那塊餅跟那條魚。你媽就是那塊餅,你就是那條魚……」
 
  阿嬤握住呂夢霓的手,說:「不管妳當初是因為什麼原因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不管你媽是怎麼看待妳,你這孫女在我的眼裡,都是那條無可取代的銀魚,我只要妳知道這一點。」
 
  「阿嬤……」
 
  「今天話說太多了,阿嬤累了。」阿嬤對了呂夢霓擺擺手,說:「去吧,去整理行李吧。」
 
  呂夢霓望著阿嬤一會兒,但阿嬤閉著眼睛躺在那張躺椅上,呼吸逐漸變得沉重,呂夢霓知道不應該打擾阿嬤,於是便起身上樓。
 
  這時阿嬤的聲音又從她的身後傳來。
 
  「游向大海,夢霓,要游向大海。」
 
  呂夢霓上了大學之後不久,她阿嬤就在睡夢中過世了。
 
 
 
  *
 
 
 
  對於阿嬤忽然過世這件事情,令人意外但卻好像又不怎麼意外的,呂夢霓表現得很平靜。
 
  葬禮那幾天她不常談起她的阿嬤,不過爾偶會跟我嘻嘻哈哈,頭七誦經的時候甚至還偷偷跟我扮了幾次鬼臉,瞻仰遺體結束之後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當時我在外頭等她,呂夢霓出來之後我問她:「阿嬤看起來怎麼樣?」
 
  她聳聳肩回答我:「葬儀社的阿姨說他們有先把阿嬤從冰庫裡面拿出來退冰。」
 
  還退冰咧,又不是冷凍豬肉。我問:「所以呢?」
 
  呂夢霓說:「所以看起來像是死掉了一樣。」
 
  我眨眨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她又補了一句:「阿嬤走了,她已經不在那裏面了。」
 
  出殯那一天早上,我去參加告別式,結束之後她們準備搭著葬儀社的車子前往火葬場。但這時鎮長忽然出現了,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們鎮的鎮長每天吃完早餐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殯儀館跟人握手。真是奇怪,有那麼多時間跑殯儀館,怎麼就沒有那個時間待在辦公室多簽幾份公文?跟把殯儀館當成自家廚房跑的鎮長握完手之後,我轉頭一看,發現呂夢霓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本來以為她應該去上廁所,但是等了又等,車子要出發了,呂夢霓依然不見人影,我媽對我使了個眼色,於是我只好去找她。
 
  我到處找,最後才發現她躲在一顆老榕樹底下。我本來打算上前找她,只是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下了腳步,因為這時蟬鳴聲驟然響起,我抬起頭,看見斑斑陽光穿透老榕樹茂密的樹冠。沒想到都入秋那麼久了,居然還聽得見如此響亮的蟬鳴聲。我看了看呂夢霓,幸好她還沒注意到我,我識相地轉身離開。
 
  回去之後,我媽問我:「人呢?」我聳聳肩,什麼都沒說。
 
  我沒說呂夢霓在那裡哭得好傷心、好傷心。
 
 
 
  *
 
 
 
  喪禮結束後的那一晚,我約了她一起出來,本來想去一起騎摩托車去市區吃點什麼,結果坐在後座的呂夢霓不斷地給我亂下指導棋,一下叫我去那邊,一下子又叫我走這邊的,搞到後來我都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裡了。晃著晃著,就晃上了一條山路,最後我們在一座涼亭前方停下了車子。那次我們鎮上的制高點,有很好的展望,可以俯瞰整個鎮上的景色。
 
  涼亭裡面沒人,桌上整齊地擺著好幾瓶保力達B的空罐。涼亭旁有一台販賣機正在嗡嗡作響。我摸遍了全身,連個十塊錢都湊不出來,而呂夢霓往自己的口袋隨便一摸,立刻就聽見大量的零錢她口袋裡叮叮噹噹。
 
  我們喝著販賣機買的飲料,望著鎮上的夜景,一邊聊著天。聊著各自的生活,聊著音樂,聊著剛過世的阿嬤。聊著聊著,她忽然拿出了一包煙。
 
  「在阿嬤的衣櫃裏面找到的。」她愣愣的望著那包煙,「葬儀社的人說要一件阿嬤生前穿的衣服,我在阿嬤的房間裡找著找著,結果就找到了這個。」
 
  她拿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又遞了一根給我,我搖搖頭拒絕了。她收起那包菸,又拿出一支打火機想要把煙點上,呂夢霓只要一碰到能夠點火的東西,都會讓我特別緊張。我叮囑她:「小心一點,不要把瀏海燒掉喔。」她點點頭,「嗯」了一聲。她點起打火機,但是這時卻忽然吹起了風,別說燒了瀏海了,火剛點起來,就被這陣風給吹熄了。呂夢霓重新按了一下點火器,幾點星火從噴口飛了出來,可是打火機怎麼都點不起來。
 
  「是妳阿嬤啦,她叫你不要抽菸。」
 
  說是這麼說,但我還是伸手接下她手裡的打火機。她負責擋風,我負責幫她點火,菸終於點上了。
 
  她把煙夾在兩指之間端詳著,紅色的光點像一隻螢火蟲漂浮在夜色中。
 
  她把菸叼回嘴裏。
 
  她看著我,下巴微微揚起,「像不像阿嬤?」
 
  我眨眨眼睛。很像,老實說真的很像。如果眼神再滄桑一點,皮膚沒那麼白皙緊緻,臉頰貼上幾塊老人斑,額頭跟眉角再多畫個幾撇皺紋,那就更像了。
 
  我笑了笑,對呂夢霓說:「如果在這裡辦一場阿嬤模仿比賽,你一定可以拿冠軍。」她咬著菸,對我露出牙齒的笑了笑。
 
  菸仍點著,煙霧從菸頭裊裊上升,緩緩的在空氣中畫了個螺旋,我問她:「不抽一口看看嗎?」
 
  她點點頭,然後用力的吸了一口,可是一吸進去馬上又嗆了出來,真是的,那包菸都不知道放幾年了,又是第一次抽菸,還抽這麼大口。我拍拍他的背。
 
  「不抽了,不抽了。」她一邊咳嗽,一邊把菸給捻熄。「阿嬤的菸味,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那之後,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掛在小鎮上方的月色,與在月色下方的小鎮風景。看著那稀稀疏疏的路燈,稱不上是夜景的夜景,呂夢霓嘆了一口氣。
 
  「仔細一看,這裡真的有夠鄉下的。」
 
  呂夢霓說著說著,就用腳打著拍子,拍子打著打著,然後嘴裡就哼起了旋律。哼到一半,她忽然焦急地拍著我的肩膀。
 
  「哥,你有沒有帶?」她問。
 
  我滿臉疑惑,「帶什麼啊?」
 
  她喊:「紙跟筆啊!」
 
  我慌忙摸向外套的口袋。
 
  呂夢霓催促著:「快!」
 
  深夜無人的涼亭裡,呂夢霓趴在一堆保力達B的空罐前方,攤開一本花了三十元買的記事本,拿著一支五塊錢買的油性筆,一下子哼著旋律,一下子念念有詞,手中不斷地振筆疾書,而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在一旁幫她照明。當時我心想如果有把吉他帶上來就好了。
 
  她哼出口的那段旋律,後來變成了一首歌。
 
  歌名就叫做「鄉下阿嬤的硬派尼古丁」。
 
  那是一首旋律跟歌詞都意外歡快熱鬧的一首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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