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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開懷大笑吧,女孩!》09、還有下一次

Mr.Onion_洋蔥紳士 | 2021-10-28 10:45:07 | 巴幣 4 | 人氣 42


 
  繼續說說呂夢霓她老媽的事情。
 
  話說,呂夢霓玩吉他這件事情,不知道為什麼,她媽媽一直都看得很不順眼,每次只要看見她女兒手裡拿著那把吉他,臉上就會出現不悅的神色,還時常出言相激。但是有她阿嬤在她背後撐腰,她老媽也一直不敢對她怎麼樣。
 
  然後,就在她升上國中的那個暑假,有一天趁著阿嬤跟著老人會出去旅行,呂夢霓人也剛好不在家裡的時候,她老人家居然拿著一把剪刀摸進去她的房間,然後就把吉他上面的吉他弦通通剪斷。
 
  呂夢霓一回到家,立刻就發現她媽對她的寶貝吉他做了什麼好事。
 
  其實吉他弦斷掉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換一根新的就好了,畢竟吉他弦有時候彈一彈也會突然自己斷掉,調音也不是什麼麻煩的事情。
 
  但是她媽的這種刻意的做法,實在是太不講武德,完全把呂夢霓給激怒了。
 
  後來確切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呂夢霓抱著斷弦的吉他,憤怒的跑來我家。我當時其實也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楞楞的看著她衝進我的房間,坐下來默默的幫吉他換弦。
 
  換完之後,她立刻把我踢出房間,然後把門給鎖上。
 
  她完全忘記那裡其實是我房間了。我不斷的敲著房門,可是她完全沒理會我,房裡傳來了她在練習爬格子的聲音。她在彈吉他之前,都會爬三十分鐘的格子,而爬完格子之後,就會連續練個三個小時的吉他,她的專注力很強,這三個小時之間,沒有人可以打擾到她。
 
  我沒辦法,只好打電話給朋友,看看可不可以去他家打電動,我跟家裡說了一聲,然後就出門了,當時好像是早上九點還是九點半的樣子。
 
  我後來在朋友家混了一整天,還蹭了兩頓飯,差不多晚上快七點的時候,我媽打電話給我。她語氣嚴肅的叫我趕快回家。
 
  因為時間沒那麼晚,再說我電動也還沒打夠,限界炎龍才剛打到一半呢,還差這隻BOSS身上的材料就可以打造盤古舊神的灰鐵巨劍了,那可是擊敗海爾邪神、拯救公主的關鍵武器啊。在這種緊要關頭怎麼可能回得了家啊。然後我媽就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想吃蕃薯皮嗎?」於是我馬上就跟限界炎龍說再見了。
 
  回到家之後,我媽立刻走到我面前,她憂心忡忡的指著樓上,叫我上去看看。
 
  我上樓走到我房間門口,聽到呂夢霓還在彈琴。琴聲又快又急,像是在發洩怒氣,又像是在嚎啕大哭。我媽這時走到我身邊,說她已經像這樣在裡面彈了一整天了。
 
  我問:「她沒出來吃飯嗎?」我媽搖搖頭。
 
  我敲門,裡面沒反應,我又敲了用力一些,依然沒有反應,最後我只好把房門給撞開。後來那扇門就再也關不緊了。
 
  一進門,我就看到呂夢霓抱著吉他,手指頭撥著吉他弦,速度快到眼睛幾乎跟不上,而她彈出來的音階可是絲毫都不含糊。什麼時候進步這麼多的?我啞口無言的看著她。
 
  接著我一陣頭皮發麻,因為我又看到,吉他弦上面已經都沾著血了。
 
  我趕快過去把她的手給拉開。
 
  她看到我很訝異,沒注意到外面的天都黑了,也沒注意到原來自己早就餓昏了,更沒發現手指上面的血跡斑斑。
 
  幫她的手指消毒包扎的時候,我問她為什麼要這樣搞。
 
  呂夢霓輕輕摸著吉他,啞聲說道:「我媽跟我說,反正是總有一天都要放棄的東西……」
 
  我等她繼續說下去,可是她只是她抬抬下巴,「嗯」了一聲,我歎口氣之後走過去幫她把放在桌上的那杯水拿了過來,她兩隻手掌笨拙的夾著杯子,一口氣把水全部喝光。
 
  然後她立刻大喊:「給我等著瞧!」她當時的聲音大概都傳到巷子口的那間土地公廟去了。
 
  她說這種話,幹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沒滿十三歲。
 
  當時我就隱隱覺得,她大概有一天真的會變成專業的音樂人。
 
 
 
  *
 
 
 
  俗話說凡事都有第一次,人生最珍貴的也總是這第一次。在那之後,呂夢霓的第一首歌,第一次現場演出,第一個死忠粉絲,還有第一張專輯。就像呂夢霓說的:「給我等著瞧!」她朝著自己的目標,義無反顧的向前衝刺著。
 
  然後,就是她第一次的演唱會。
 
  當時才出了一張專輯,就辦一場這麼大型的演唱會,對剛入圍金曲獎新人獎的歌手來說,大概算是十分少見的吧。唱片公司為了演唱會做了很多宣傳,投入了一堆成本搭設華麗的舞台,出了一堆週邊,還在官網上面煞有其事的做了一個門票開賣的倒數計時器。計時器歸零的瞬間,門票立刻秒殺,新聞大肆報導,那一堆週邊商品也通通被粉絲搶購一空,一切看似都十分順遂……
 
  然後就在演出當天,開場前不久,演唱會就突然被取消了。
 
  官方沒有解釋任何原因,只說演唱會取消了。這件事情上了七點的晚間新聞,憤怒的粉絲癱瘓了唱片公司的官網。
 
  一開始原因眾說紛紜,而後來唱片公司發表了一則嚴厲譴責的官方聲明,譴責的對象就是呂夢霓本人,這才發現演唱會辦不起來的罪魁禍首就是呂夢霓自己。
 
  她在演唱會開始前兩個小時,突然放了大家鴿子。
 
  她讓歌迷失望,也讓唱片公司損失慘重。
 
  那個禮拜電視裡的名嘴不談政治也不談外星人,每一個人都在檢討呂夢霓,說她是全亞洲最沒有責任感的歌手,他們每一個都鐵口直斷,說呂夢霓的演藝生涯大概就到此為止了。
 
  然後,呂夢霓就真的被唱片公司冷凍起來了。
 
 
 
  *
 
 
 
 
  一切都結束了,也許呂夢霓她媽說過的那句話並沒有錯,她手裡的那把吉他,或許真的是總有一天都要放棄的東西。
 
  可是演唱會取消的原因,就正好是她老媽的緣故。
 
  因為就在演唱會當天,她媽下班回家,然後就在路上被一台貨車攔腰撞上,被送進了醫院,而且昏迷不醒。
 
  呂夢霓一接到消息,馬上就放下一切趕到醫院去,當時離演唱會開場已經剩下不到兩個小時了。
 
  據說唱片公司的人在呂夢霓臨走之前,還拼命的想辦法把她給拉住不讓她走。因為當時除了她媽被送進了醫院之外,一切的情況都不明朗,於是他們就告訴呂夢霓,如果傷勢不嚴重的話,那麼也沒必要趕著去醫院,等個幾個小時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然而如果傷勢真的很嚴重的話,醫生一定會推進去手術房裏面開刀,開刀的話一次一定都是幾個小時,這麼一來的話,她就算去了醫院也沒用,所以她還不如留下來把演唱會給唱完再走。但是呂夢霓根本就無動於衷。於是他們又拿了一本帳本出來,把開這場演唱會投資進去的資本一條一條算給呂夢霓聽,然後把取消演唱會的損失,一條一條的列在呂夢霓的面前,他們警告呂夢霓,說頭都洗下去了,已經來不及了,現在取消演唱會的後果,根本就沒有人承受得起,要走最好等到演唱會結束後再走,否則大家都就走著瞧。然而這些話她當然也聽不進去。
 
  「妳到底在想什麼?現在外面已經有人在排隊了,妳想要走,去跟支持妳到現在的粉絲說啊!」
 
  呂夢霓頭也不回的走了。
 
  重要的第一場演唱會、周遭的期待與壓力、關係跟她這麼差勁的媽媽,而呂夢霓毫不猶豫的做出了這種選擇。
 
  那個時候我剛好人也在台北,一接到我媽的通知,馬上從台北坐高鐵趕回南部,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剛好碰到我媽。我抓著我媽問呂夢霓在哪裡,我媽跟我說呂夢霓回家一趟了,我一聽,於是我又匆匆的趕去呂夢霓她家。我拼命的按著門鈴,然後門就打開了,開門的是呂夢霓。
 
  她看到我很驚訝,眨眨眼睛,好像不敢相信我是真的,然後又立刻板起臉孔。
 
  「又是來看吉他的喔?」
 
  我搖搖頭,「沒有,這次是來看妳的。」
 
  聽到我的話,她哽咽了一下,然後舉起拳頭揍了我一拳。
 
  痛死人了,這傢伙都不懂得手下留情的。
 
  我揉著手臂抱怨,「沒事幹嘛打人啊?」
 
  她用袖子擦擦眼淚,說: 「太奸詐了!」看到她還是像平常一樣莫名其妙,我就放心了。
 
  她問我:「你人怎麼會在台灣?」
 
  我手插著腰,沾沾自喜的說:「我在台北幫公司談合作案啊。」
 
  「怎麼沒跟我說你要回來?」
 
  「想說給你一個驚喜嘛。」
 
  我問起了伯母的情況,呂夢霓說伯母傷得蠻重的,縫了快一百針,不過雖然有點腦震盪,可是骨頭跟內臟都好好的,照了核磁共振之後也沒發現什麼問題,大部分都是表面的皮肉傷。基本上就是雖然看起來很慘,但是其實沒什麼大礙。只是醫生說為了預防萬一,還是要住院觀察個幾天。呂夢霓是回來幫媽媽拿換洗衣服的。
 
  她苦笑著說:「雖然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整個人昏迷不醒,可是過沒多久就醒來了。醫生都還沒幫她把傷口縫完呢。結果一醒來,馬上就在為難安撫她的醫生跟護士了,你沒看到她把急診室鬧得喔,自從阿嬤不在了之後——」她頓了頓,氣憤的跺著腳,自從自從因為休學的事情母女兩人大吵一架之後,兩人的關係就變得很緊繃了。
 
  「不過你媽看到你來了,應該就安分多了吧?」
 
  她露出苦笑,「讓她變得安分的其實是阿姨喔。她一看見阿姨走進急診室,整個人都安靜下來了。」
 
  我心想,她大概是怕又有人拿菜刀頂著她的脖子吧?
 
  呂夢霓說:「哼,然後我在那裡的時候啊,她連我的臉都不想看到,只是把自己埋在被子裏面,說她不想看到我,然後拼命叫我回去。什麼態度啊!」
 
  我想起如果沒發生這種事情,現在的她應該在舞台上表演才對。「然後呢?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她皺了皺眉頭,「回醫院照顧我媽啊。」
 
  「不是,演唱會的事情妳怎麼辦?」
 
  她頓了頓,無奈的回答:「退票,賠錢,然後拼命道歉囉。」
 
  「是嗎……」
 
  「然後沒意外的話,我大概會被唱片公司冷凍起來吧。」她把在那邊的事情告訴了我,說完,她聳了聳肩。
 
  老實說,我雖然站在呂夢霓這一邊,但是我也無法真的去責怪唱片公司這麼不近人情,我只能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而要在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上生存,有時候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守自己的立場。唱片公司的人,其實也不過是想要守護自己的立場罷了。這種事情我知道,而呂夢霓也知道,而她某種程度上應該算是最懂得這個道理的人了,所以她才只是聳聳肩,什麼都沒有說。
 
  最後我只是問了一句:「這些事情,你媽都知道嗎?」
 
  「怎麼可能。」
 
  「你媽知道你丟下這一切跑來看她嗎?」
 
  「怎麼可能。」
 
  我沉默不語,然後我問她:「妳會後悔嗎?」
 
  她咬了咬嘴唇,「粉絲會離開你,可是家人不會。」她露出糾結的表情。「所以我也不會離開我的家人。」
 
  「呂夢霓……」
 
  「再怎麼說,她都是我媽啊,我怎麼可能為了演唱會那種事情,就丟下她不管?」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當時真的好害怕我會失去我媽。」
 
  我伸手拍拍呂夢霓的肩膀,她走過來靠在我的肩膀上,默默的哭泣著。
 
 
 
  *
 
 
 
 
  我跟著呂夢霓上樓,看她在自己房間的櫃子裡面找到了一個旅行袋,然後我又跟著她走進她母親的臥房,看著她打開抽屜,一件一件的把衣服從裏頭拿出來,然後一件一件的把衣服整齊的疊進行李袋裡面。
 
  呂夢霓很能幹的,聽說大學到星巴克打工的時候,人家還問她畢業後要不要進來當店長,而她那個時候還在唸大一啊,我還記得我大學第一次去打工的時候,就打破了五個碗,差一點把POS機按壞,還一直找錯錢。第一天下班回家的時候我躺在床上不斷的擔心著我會被店長開除。
 
  呂夢霓真的很拚,她大學的學費都是自己賺的。我曾經問過呂夢霓要什麼要這麼拼命,因為其實她根本不用擔心學費的問題,結果她只是淡淡地對我說了一句:「我不想動到阿嬤留給我的那筆錢。」
 
  我倚在門框上,看著呂夢霓在房間裡到處忙著。
 
  因為我只能在一旁看著。
 
  隨著時間的過去,我開始心虛地發現自己來到這裡其實也沒什麼事情可以做。當初只是一個勁的覺得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這種事情,什麼都沒想都跑來了,結果什麼忙都沒幫到。當下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好像只是一個佔空間的大型垃圾。
 
  這時她抬起頭看著我,「哥。」
 
  我回過神,「嗯?」
 
  「幫我一個忙。」
 
  我感激的說:「好。」
 
  呂夢霓露出些許歉然的神情,「可以幫我找一下平板電腦放在哪裡嗎?」她頓了頓,「我媽在醫院裡面的時候,說她想看韓劇,一直吵著要她的平板。可是到處都找不到,好像沒有放在她的房間裡面。」
 
  我點點頭,精神抖擻地走出她媽的臥房,呂夢霓為我安排的工作,為我重新找到人生的價值。我下樓走到客廳,我心想可能在客廳櫃子的抽屜裡。客廳有很多櫃子,我一個一個打開,看看她媽有沒有把她的平板電腦收在裡面。
 
  我一邊找著,一邊在心裡想著呂夢霓她媽媽的事情。
 
  然後我就想,其實我並不是很了解呂夢霓她媽。唉,其實我們當孩子的,都不了解自己的父母。
 
  當初她媽媽為什麼會丟下阿嬤,一聲不響地離家出走?她年輕的時候是個怎麼樣子的人?她經歷過什麼樣的人生?還有在外面的時候是怎麼懷上呂夢霓的?
 
  我不知道。
 
  我想起呂夢霓曾經給我看過她媽還在念高中時候的照片。
 
  當時她會拿照片給我看,是因為我開玩笑的說,她媽年輕的時候一定跟她長得很像,然後呂夢霓就找了這張照片給我,想要證明她們兩個人一點都不像。
 
  那是一張在化妝技術還不流行,也沒有什麼修圖技術的時代所拍的照片,但是在那張老舊照片裏頭的少女依舊有著讓人驚豔的美貌,就跟當時拿著這張照片給我的看的少女一樣。
 
  那張臉上頭洋溢的活力,跟現在那張枯萎的面容截然不同。
 
  照片裡的那個曾經的少女有想過,自己到最後居然會是這個樣子嗎?
 
  未婚、在工廠上班、臉上滿是歲月的痕跡,眼角充滿憤恨,並且每天都在家裡發著酒瘋?
 
  唉,雖然後來她把酒給戒掉了啦,可是這樣子,是她曾經描繪過的未來嗎?
 
  我知道呂夢霓常常把夢想這兩個字掛在嘴邊,也知道她老媽總是叫呂夢霓閉嘴。
 
  我在想,或許就是因為曾經被這兩個字狠狠的背叛過吧。
 
  但是被夢想背叛又怎麼樣?誰沒有被背叛過,我們都是被夢想背叛過,才終於真的長大成人。被夢想背叛說穿了就是一場與天真告別的畢業典禮。但是在那之後,還是存在著另外一片截然不同的天空啊。一樣廣闊,一樣湛藍的另一片天空。畢竟我就是認清我這輩子永遠不可能受女生歡迎之後,才遇到我現在的老婆啊。
 
  我知道有時候一個人如果無法接受當下的自己,就會開始見不得別人好。但是有哪個當母親的會用這種心情去看待自己的孩子?她希望呂夢霓一輩子安安分分,過著毫無夢想的人生,她認為夢想這兩個字就像夜晚的霓虹燈那般虛幻而且不切實際,只是一種裝飾華麗的話術,一串欺騙人的謊言。她給自己的女兒這個名字,說不定就是為了否定她過去所相信過的一切。但是有哪個孩子會照著父母的期待乖乖長大?
 
  我有一個朋友幾年前去認養了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小狗,他很高興的跟我說那是一隻德國牧羊犬,結果養著養著,那隻德國牧羊犬就被他養成了一隻柯基。
 
  我們不會因為背負著他人的期待,就成為自己不是的那種人,不管願不願意,我們終究都必須接受這一點,才能夠繼續走下去。我認為呂夢霓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就算不是,在她去念了大學之後,也徹底明白了這並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她給過這個選擇一次機會,然後她終於知道羊就是羊,也知道狼就是狼,你不可能讓一頭羊到森林裡狩獵,也不可能強迫一隻狼乖乖地低頭吃草,我那個朋友後來也接受了他那隻聰明勇敢的德國牧羊犬不管怎麼教,終究都只能學會怎麼賣萌的事實。
 
  可是呂夢霓的媽媽就是無法接受這一點。她媽就像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孩一樣無理取鬧,呂夢霓就在她母親這樣的目光之下,被迫提早長大了。她只有來我家的時候,才會表現得像是個孩子。她人生的第一個和弦,是在我的陪伴下按出來的;她的第一首歌,也是在我家的客廳寫出來的。對她來說,我家就像是個避風港一般的存在吧。
 
  呂夢霓愈是努力,就讓她愈痛苦。她愈成功,就讓她愈忌妒。
 
  所以她只好逃避,她逃避自己女兒的方式,就是對她成就的一切漠不關心。
 
  是啊,呂夢霓的音樂打動了無數人,就連我也被打動過。
 
  但不是所有人。
 
  或許她的母親就沒有被打動過。
 
  或許她的音樂永遠都無法打動自己的母親也說不定。
 
  而或許呂夢霓最希望打動的人,就是她自己的母親。
 
  因為那是她的母親。
 
  矛盾。
 
  矛盾不斷的循環。
 
  那是一場看不見盡頭的無限循環。
 
  終於讓我找到那台平板電腦了。充電線也剛好在我旁邊,我鬆了一口氣,我還在想要是找不到,該怎麼跟呂夢霓交代才好,她這麼相信我,我不想讓她失望。
 
  我拿起那台平板,準備把她拿上樓交給呂孟霓。
 
  關上抽屜之前,不知道怎麼的——當時就是一個感覺——覺得這個抽屜裏面還有其他東西。
 
  我把平板電腦放到一旁,伸手往抽屜下面一翻。
 
  然後就被我發現了。
 
  我匆匆上樓,當時呂夢霓還在整理東西,我敲敲房門,喚起她的注意。
 
  「喂,呂夢霓,看看這個。」我手裡拿著一本剪貼簿,我把剪貼簿交給呂孟霓。
 
  呂夢霓接下剪貼簿,一臉狐疑地望著我。「這不是平板電腦喔。」她望著剪貼簿的封面,嘴角微微抽動,「雖然上面是有一顆被咬過的蘋果啦。」
 
  我無奈地喊:「我當然知道不是啊!」
 
  說真的,我在呂夢霓的眼中,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人啊?
 
  「哎呀,別管那個了啦。」我用下巴指了指呂夢霓手中的剪貼簿,催促著:「打開看看。」
 
  呂夢霓打開剪貼簿,然後大量的剪報就這麼映入眼簾。
 
  上面剪下來的,都是她媽媽默默蒐集的,關於自己女兒的採訪報導。
 
  從各家報紙、各家雜誌,甚至還有一些是從網路上面印下來的文章,她媽媽每一天翻閱所有找得到的報紙跟雜誌,然後把呂夢霓相關的報導通通找出來,然後通通貼在這本剪貼簿裡面。
 
  「樓下還有好幾本,」我做出了一個手勢,「厚厚的一疊。」
 
  我伸出手,把剪貼簿翻到最後一頁,貼在那一面上面的,通通都是呂夢霓要開演唱會的新聞。而且不只最後一頁而已喔,往前翻,就會發現關於演唱會的報導,一直連綿了好幾頁。
 
  呂夢霓目不轉睛的盯著剪貼簿瞧,連眼睛都忘了眨。
 
  「她知道喔。」我輕聲地說:「妳媽其實一直都知道喔,知道妳這次為了她放棄了什麼,所以她在醫院裡面才會一直叫妳回去吧。」
 
  她用手指摸著那張剪報,嘆了一口氣,「可是幹嘛擺出這種態度啊,真是氣人。」
 
  我虧她:「真不曉得到底像誰喔?」
 
  她看著我,扮了一個難看的鬼臉。
 
  我想起呂夢霓給我看的那張證明她跟她媽一點都不像的照片,裡面也是一個扮著鬼臉的女孩子。
 
  真像,還真是像啊。
 
  因為一路走來都看在眼裡,所以我才逐漸了解到,父母對孩子的愛情,並不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孩子對父母的依賴,也並非如此得毫無條件。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各式各樣的母親,這些母親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而成為一位母親,所以每個母親對自己孩子的關注,也是理所當然的存在著各式各樣不同的形式吧。
 
  想著想著,我忽然噗哧的笑了出來。呂夢霓皺著眉頭看著我。
 
  「話說回來,欸,妳媽的口味很重喔。」我拿回那本剪貼簿,繼續幫她往前翻著,「妳看,裡面蒐集的,大部分都是妳的負面新聞耶。」
 
  她踢了我一腳,「囉嗦耶,快點收起來啦。」
 
  我當然沒鳥她,我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其中一張剪報,「哈哈哈,這個我知道!欸,妳真的在MV的拍攝現場當著大家的面徒手捏爆了那個當紅偶像的蛋蛋喔?」
 
  她瞄了一眼那篇剪報,不屑的說:「這種八卦雜誌的記者就是喜歡亂寫。」
 
  也是啦,我心想,怎麼可能那麼誇張。
 
  「我是用踢的。」
 
  「啊?」
 
  她「哼!」了一聲,「而且那個人的蛋蛋也沒怎麼樣好嗎,醫生證明都開出來了。」
 
  其實並沒有,因為在那之後,每次只要這個人在自己的個人粉專跟IG上面發動態,下面就會有一堆網友不懷好意的拼命問候他的蛋蛋。當一個人以偶像自居,但所有人都只記得他的蛋蛋的時候,這個人的偶像生涯也就到此畫下句點了吧。
 
  「旁邊人都傻眼了吧?」
 
  「他們都開心死了好嗎,特別是導演,他看不爽那傢伙已經很久了,演技爛成這樣還敢在那裏耍大牌,整天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的,然後沒事就在那邊騷擾其他女性工作人員,把所有人都搞得很頭痛。」
 
  「他後來被換掉了是不是?」
 
  「對啊,他走的時候,我們整個劇組還偷偷跑到橋底下開香檳咧。」
 
  這都什麼跟什麼,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評論,只好歪著頭問她:「妳認識的人裡面,到底有沒有一個正常人啊?」
 
  她盯著我,愣愣地說:「我認識的人裡面,也包括你喔?」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啊。」
 
  聽到我的話,她又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彎著腰,抱著肚子,誇張的笑著。跟她碰頭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如此開懷的笑著。
 
  可是有什麼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發現原因是因為那雙眼睛。
 
  那一對總是閃閃發亮的眼睛裡面,裏頭看不見任何的火花,見不到任何的光芒。
 
  (退票、賠錢,然後拼命道歉囉)
 
  我將雙手塞進口袋裡面,悶悶的等她笑完。
 
  (大概會被唱片公司冷凍起來吧)
 
  終於笑夠了之後,她嘆了口氣,「哥,聽我說喔——」
 
  「還會有下一次的。」
 
  她抬起頭,啞口無言的望著我。
 
  我捏著放在口袋裏的門票,「被唱片公司冷凍起來又怎麼樣?」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屬於呂夢霓的專屬密碼。
 
  「演唱會,還會有下一次的。」
 
  一道光芒從她的眼瞳中閃過,總是存在於那雙眼睛中的火焰再度熊熊燃起。
 
  她驕傲的抬起下巴,「哼!」了一聲,「廢話,當然還會有下一次啊,」她舉起拳頭對著空氣揮了兩拳,「你以為我是誰啊?」
 
  聽到她這麼說,我當時眼淚都快爆出來了。為了掩飾,我伸手用力巴了她的後腦勺一下。「別給我太囂張喔!」
 
  她摸著後腦勺,「嘿嘿嘿」對我笑著。
 
 
 
  *
 
 
 
  的確,經過這件事情之後,大家都說呂夢霓的演藝生涯就到此為止了。
 
  據說唱片公司也本來似乎真的打算把呂夢霓冷凍起來。因為除了演唱會放了大家鴿子,害公司損失慘重之外,其實唱片公司的某個高層也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因為他的兒子,就是被呂夢霓踢爆蛋蛋的當紅偶像。只能說這個世界真小。
 
  只是那位高層大概沒想到,風聲傳出去之後,居然有人把呂夢霓那天臨走之前跟唱片公司對話的錄音檔傳到網路上面,然後公司的股價居然硬生生跌了百分之三十。畢竟還是上市公司,我想當時提議要冷凍呂夢霓的那個高層,在開緊急股東會議的時候,大概很傻眼吧。雖然他們在新聞稿裡面,把股票下跌的原因,都推給美國股市就是了。
 
  但是最關鍵的還是,在她知道自己要被冷凍起來之後,她決定回歸初衷,拿著一把吉他,獨自一人回到街頭賣唱。她大概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決定花個幾年的時間,從頭開始慢慢累積人氣吧。她大概也沒有想到,那張街頭藝人執照居然還有發揮作用的一天。
 
  雖然呂夢霓曾經對我說過:粉絲會離開你。可是知道呂夢霓要回歸街頭,她的老粉絲都開心死了好嗎。畢竟比起華麗的舞台,平凡的街頭才是呂夢霓真正擅長的主戰場。那時候一大群人死心踏地的跟著她上山下海。還在他唱歌的時候不斷大喊:「我要追隨你一輩子!」一旁跟風看熱鬧的聽眾當然也是一堆,這些人大概都只是好奇,那位捏爆偶像蛋蛋的年輕歌手,唱出來的是怎麼樣的歌吧。後來她每到一個地方做快閃演出,那附近的周邊道路就會被滿出來的人潮給塞爆,跟在開演唱會一樣。
 
  之後的結果是:警察局長來拜託她別在街上唱歌、她又再度上了晚上七點的新聞頭條(過氣歌手癱瘓馬路交通),她的人氣也因此回漲了。只可惜這一切似乎還不夠讓唱片公司回心轉意。
 
  緊接在這之而後的,就是她在那場音樂祭所締造的傳奇了。
 
  當時她去參加一場辦在宜蘭武荖坑的石鼓音樂祭。石鼓音樂祭當時還很年輕,呂夢霓去參加的時候才辦到第二屆,可是已經是全台灣最盛大的音樂祭之一了。整整三天,幾百個樂團在分散場內各處的十一個舞台上頭接力演出,從學生樂團、獨立樂團到主流歌手,通通一網打盡。會有這個音樂祭的原因,是當時幾家最大的唱片公司忽然宣布一起合資,打算對標國外的規模跟水準,打造出華人圈最盛大的音樂慶典。就規模跟舞台數量而言,這個音樂祭的確是實至名歸。只不過當時消息發布出來的時候,網路上都在調侃,主流資本的魔爪終於也開始伸向獨立音樂的淨土了。
 
  只是網友們身體都很誠實,結果才辦沒兩屆,就已經成為台灣參加人數最多的音樂祭了。那個音樂祭的主要贊助商之一就是呂夢霓的唱片公司,也是她的唱片公司安排她去參加這個音樂祭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她已經是個出過專輯的出道歌手了,但是唱片公司給她的舞台,卻是給學生樂團專用的小舞台。而且演出名單上面,完全看不見她的名字。
 
  我想他們想要傳遞的訊息,已經很明顯了。
 
  上台之前,呂夢霓打電話跟我報告狀況,我安慰她,「反正音樂祭什麼的,就只是喜歡喝酒跟抽大麻的人想出來放縱人生的藉口啦。」
 
  「說那什麼話!」呂夢霓激動的說:「你馬上就給我滾過來跟這裡一半的樂迷下跪道歉!」
 
  講得那麼義正言辭,結果也只需要跟一半的人道歉喔。她才是最沒禮貌的那個吧?
 
  我無奈的說:「可是妳也知道我人還在日本。」
 
  呂夢霓更氣了,她命令我:「那就去找你的哆啦A夢借任意門,反正你現在人就在日本!」
 
  我啞然失笑,「我的多啦a夢在我告別童年的那一刻就已經回二十二世紀去啦。」
 
  沉默了一陣之後,「我不管。」
 
  我眨眨眼,因為這時我才終於聽出來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微微的顫抖著。我這時才知道她剛剛不是在跟我抬槓,她是真的希望我可以到那裡陪著她。她說話的聲音,讓我想起了那個被黑白無常嚇到,緊緊地跟在我身後不放的小女孩。
 
  「喂,妳那邊沒事吧?」我有點擔心她在那邊是不是跟唱片公司的人發生了什麼衝突。
 
  她在電話的那一頭嘆了一口氣,即使相隔了兩千公里,她嘆的這口氣依然讓我感到揪心。「哥,真的已經付出一切了,卻只換來一無所有的那種苦澀,你以前嘗過嗎?」
 
  「知道啊,就心如刀割啊。」
 
  「居然給我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大家都是這樣學會怎麼堅強起來的啦。」
 
  「可是如果——」她忽然說:「該死,我的腳在抖!」
 
  我擔心的問:「還站得住嗎?」
 
  她哽咽著說:「不行,我辦不到……」
 
  「快找一張椅子坐著!」
 
  「怎麼辦,再十分鐘就要上台了。」
 
  這下輪到我開始焦急了起來,因為她問我怎麼辦,結果我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
 
  她為了追求自己的夢想,什麼方式都努力過了,可是努力了這麼久,卻依然被如此堅決地否定著。
 
  我想她當時,大概有點絕望吧。
 
  「呂夢霓,妳知道嗎——」頓了頓之後,我平靜地告訴她:「其實放棄也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啊。」
 
  她聽了,沉默了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
 
  然後,她就開始吃吃竊笑了起來,我不知道她又在給我搞哪一齣,只好安靜地等她笑完。
 
  她笑完之後,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悠悠的對我說著:「哥,我跟你說喔——」
 
  然後她又開始吃吃竊笑起來。
 
  我終於失去耐心了,「怎樣啦!」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以前曾經用一張被退稿的作文,換到一個想要堅持下去的夢想?」
 
  我的臉上泛起微笑,「是啊,是啊,我聽說過這個故事。」
 
  「那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吉他,我的夢想,都是你給我的?」
 
  聽到她的話,我開始激動起來了,說這什麼大傻話啊,因為明明這一切都是她自己努力爭取來的。
 
  一切都是她爭取來的。
 
  明明最努力的人,就是她自己。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我只回了她一句:「去好好大幹一場吧。」
 
  「呵呵呵,就是這麼打算的啦!」
 
  唉,雖然不太想承認,可是我當時好像有一點被她給弄哭了。
 
  然後她就在無人知曉的狀況下默默的上台了,結果她上台之後,人潮居然一個接著一個快速的聚集過來。明明是最小的舞台,可是後來聚集過來的聽眾,卻硬生生的比最大的主舞台多了兩倍。
 
  這聽起來像是做白日夢唬爛出來的大傻話,可是真的發生了!
 
  那個小舞台的觀眾席本來就沒辦法容納這麼多人,結果人潮多到滿溢出來,甚至擠到了旁邊舞台的前面。隔壁舞台的某個沒沒無聞的女子樂團看到情況變成這樣,不爽到了極點,因為舞台前方雖然滿滿的都是人,卻沒有一個觀眾在關注她們的表演,其實她們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呂夢霓根本沒有在表演名單上面。於是她們四個人就跑過想要看看罪魁禍首是誰,順便砸砸場子、找找麻煩。然而當時那四個人衝上舞台,一看見呂夢霓,立刻尖叫的說:「天啊天啊天啊!!!」滿臉汗水的呂夢霓只是望著這四個人,呼呼的喘著氣,她只問了一句:「會彈我的歌嗎?」那四個人立刻異口同聲地大喊:「妳的歌我們通通都會彈!」於是一個以呂夢霓為中心的全新樂團就誕生了。然後又過沒五分鐘,主辦單位的人急急忙忙要她們馬上下台,因為呂夢霓的表演時段被取消了,結果這個決定又差點引發了一場暴動。
 
  總之,發生了一連串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後,在樂迷的呼聲之中,主辦單位只好又緊急把她移到大舞台去演出。表演再開,現場的氣氛熱鬧極了,表演結束之後,安可的聲音幾乎響徹雲霄。
 
  一次,兩次,三次,都不夠,聽說最後總共安可了九次。
 
  時間大幅超出,但是呂夢霓完全沒有想要下台的意思,而主辦單位也完全不敢上台阻止。
 
  後來,經歷過那場事件的樂迷都感嘆地說,那個身高不滿一百五十五公分的小女生,為他們帶來了也許一輩子只能經歷一次的盛宴狂歡。
 
  大家都信誓旦旦的說,就算過了十年、二十年,也絕對還會有人記得這一天。
 
  因為那是狂氣魔術師霸氣降臨這個世界的日子。
 
  至於唱片公司那邊,畢竟還是個以營利為目的的上市公司,看到呂夢霓把事情搞得這麼誇張,聳聳肩,冷凍的事情當然就不了了之了。畢竟現在唱片界這麼不景氣,而呂夢霓身上又帶著這麼強大的商業潛力。
 
  說到底,這畢竟還是一個靠拳頭大小講道理的社會。
 
  只是到最後,音樂就是呂夢霓的拳頭、呂夢霓的解答、呂夢霓的真理。
 
  身為大人的呂夢霓,最後還是在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戰鬥方式。
 
  所以我說的沒錯,呂夢霓真的是囂張過頭了。
 
  是啊,真的囂張過頭了,居然敢問我妳是誰?
 
  我當然知道妳是誰。
 
  妳就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啥米攏謀咧驚的呂夢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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