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勇者傳說》番外篇,飛川垂釣

懶神 | 2021-10-25 23:32:28 | 巴幣 26 | 人氣 133





  手上的魚竿「喀」的一聲,出現裂痕。
  這到底是多大的魚啊!特魯特連忙變換持竿姿勢,魚線緊緊繃於飛川與魚竿之間,竿身如拐杖糖凹折。那隻魚,幾乎折斷釣竿的魚,他勉強能看見牠那鮮紅魚鱗,閃耀如盔甲,背鰭則是陽光下的一把彎刀。魚竿被牠牽引而跳動不已,劇烈在特魯特手中掙扎,幾乎要往遠方飛去。魚身拽向順流處,特魯特驚呼一聲,向前踉蹌好幾步,箭步微蹲才站穩步伐,被拉直的魚線像是一把刀,切割河面,水波折射陽光刺痛雙眼,他滿頭大汗。
  他從沒見過這麼大、這麼頑強的魚,魔法世界竟然連這都有!特魯特提動釣竿,企圖將魚頭提上水面,但紅魚尾鰭劇烈揮掃,河水緊咬魚線,魚竿如藤鞭抽動,斷裂聲第二次響起。他能聽到心臟砰通砰通地鼓動,手汗沾濕手心,腎上腺素被緊張與興奮點燃。這時飛川改道,直進河水如迴紋針般,陡然向上、再向後抝去,大魚不得不往上方游動。機會來了!特魯特將釣竿向上抬拉,與水流同向,魚幾乎要被拉出水面,河水也在幫他!
  這條魚力氣好大,牠奮力扭動,特魯特從沒在釣魚時用過這麼大的力氣──更誇張的是,魚身竟然僅僅被牽往水面!像是經過了一世紀那麼久,背鰭和部分魚鱗才浮出水面,光澤刺眼,最後一搏的時刻已經來。好幾隻自由的小魚從紅魚身邊竄過。牠還在掙扎。特魯特還在拉竿。魚竿抽動。牠還在掙扎。釣竿被拉緊到極致,魚線是琴弦,竿身則是被抝折的長弓。牠還在掙扎。特魯特甚至在心中央求牠自己跳出水面。
  然後魚竿斷了。
  就在那條大紅魚被拉出水面的瞬間,魚竿終於禁受不住,從裂縫處斷裂,魚線與三分之一竿身飛進水裡,紅魚回到河川,特魯特一屁股跌坐在地,組合式的魚竿,其他截竿身也散落在地。
  這就結束了。特魯特睜大眼睛、呆坐在地,微微喘息,腦海中還一片茫然,不太確定剛才發生了什麼。他真的碰到那條魚了嗎?那魚力氣大到能拖動他的身體,他和牠拔河了好幾秒,最後牠還毀了那把釣竿。所有事情都太迅速了,現在一切都像沒發生過,簡直是在作夢一樣。腎上腺素衰退,他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慢慢被抽走,方才的經歷格外不真實。
  但是他的身體還記得那種感覺。他深呼吸,吐氣,心跳跳得很快,魚竿的脈動還殘留於手,掌心像是電流竄過一樣酥麻,肌肉因方才的緊繃微微發痠,他剛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
  這時喊聲從四周傳來,幾名羽鳞族來到他身旁,或張開藍色蝠翼降落到他旁邊,「兄弟、小兄弟!」「小子!」
  有人叫他,特魯特轉身。他們手上有釣竿與漁具,應該是其他釣友,但對方怎麼會這麼興奮?他難掩驚訝地站起身來,「怎麼了嗎?」
  「天啊!那是紅王、紅王啊!」
  這些在地釣友們興致滿滿,七嘴八舌地問:「你是怎麼讓牠上鉤的?」「牠的力氣是不是很大?」「剛才真的太可惜了,大家都看著呢。」「雖然能上鉤就很了不起了。」
  「那個,」特魯特等大家都看過來,才禮貌發問:「請問,那條魚很稀有嗎?」
  羽鳞們對這個問題感到非常訝異,甚至面面相覷,特魯特連忙解釋自己是外地來的旅行者,大家才明白,而且熱心說明。
  「紅王鯛是我們領地數一數二稀有的魚,好幾年才會出現一次,而且還非常難釣。牠連餌都不太咬,光遇到牠就是一種福氣。」特魯特很驚訝,自己竟然這麼幸運。說話的羽鳞頓了頓,然後強調重點,「更重要的是,釣到牠的人會被風神祝福。」
  「祝福?」
  「牠是風神賜予的禮物,只要釣到牠,風會隨時與你隨行,飛行時永遠不會遇上亂流。」其他釣友剛好舒展翅膀,雙翼拍了兩下。那名羽鳞友善地搭住特魯特肩膀,「反正你只要知道,釣到牠就會很幸運,至少喜歡釣魚的人都會崇拜你,就像現在。」
  特魯特咯笑幾聲,這種小幽默總是能逗笑他,「原來是這樣。」
  「沒錯,快去換把釣竿,紅王選擇了你,你也得回應牠才行。」
  「我知道了,謝謝你們。」特魯特笑著答謝,快速收拾斷掉的釣竿和漁具,點頭朝大家致意,「那我先走了,祝福你們接下來也能遇到牠。」
  釣友們熱情送別,特魯特走在羽鳞領地特有的河紋石地,回想自己有印象的漁具店家。
  「這東西修不好了!」
  那是他所下榻的旅館,旁邊一家不起眼的漁具店。特魯特僵著一張臉,呆站在老闆面前,羽鳞老闆名為衍.拉若,深藍色的頭髮夾雜銀絲,灰膚爬滿細紋,鱗片臘質剝落而不再反光,他再看了一眼特魯特的斷竿,又搖搖頭,「這兩截的卡榫接不回去,接口破裂的很厲害,更別說最前面一截還不翼而飛。」
  「我想也是。」特魯特對這個結果並不感到意外,只能摸摸鼻子,接過斷竿,收回自己的行囊裡。拉若站起身體,伸展地拍拍幅翼,微風吹起,「你們外地人的魚竿就是這麼脆弱,我這家店就是為你們開的。」他手攤向琳瑯滿目的竿架,「來吧,我有很多好釣竿。」
  特魯特抬起頭,原先還有些落寞,胸中卻漸漸為好奇心填滿。。
  這真是個很新鮮的地方。紅檜為四壁的店面中,長短樣式不一的魚竿被豎在兩側木架,延伸至店面盡頭,螢光蟲在牆壁與天花板之間挪動腳步,釣竿上的蠟漆因此反光。特魯特目光被深深吸引,他來自漁業不發達的山城,都不知道釣竿原來能有這麼多花樣。竿身細長精緻,或厚實堅韌,這些設計都很美,想必另有他所不知道的用途。店裡也不只有魚竿,貨架水平並排,羅列五花八門的魚線、魚鉤、鉛錘。特魯特睜大了眼睛,思緒在各個展示架上飄來盪去,一時間還忘記自己是來找魚竿的,在各個貨架之間徘徊,還將人家的魚鉤拎在眼前盯著端詳。為什麼這個魚鉤會這樣設計?會有其他效果嗎?線的粗細會有甚麼不同?那又要怎麼搭配?他好奇心滿滿,想像力更是像失了煞車一樣停不下來,忍不住猜想各類設計會觸發何種效果,一下子得到千萬種猜想。特魯特很清楚自己什麼都不懂,垂釣是他的興趣,休閒、放鬆用的興趣,對別人來說,卻是能鑽研數十年的專業。
  「我以為你是來選釣竿,不是來跟我的商品談戀愛的。」
  特魯特的肩膀跳了一下,從想像中硬是被拉了回來,羽鳞老闆雙手抱胸盯著他,他覺得臉頰發燙。
  拉若大笑兩聲,本來還在尷尬的特魯特啞然失笑。
  「我的家鄉沒有這樣的漁具店,其他領地也沒有,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一下。」特魯特本來說完了,但還是忍不住讚嘆,「這裡真的很棒。」拉若很驕傲。
  「很多客人都這麼說。但羽鳞領地就是這個樣子,大家都喜歡釣魚。」
  「您也是研究很久了,對不對?」得到「那當然」的回覆後,特魯特緊接著詢問:「那可不可以麻煩您介紹一下,有什麼推薦的魚竿。」
  「可以、可以。」
  特魯特笑了,「謝謝,感覺還是問您最好。」
  拉若的視線上下打量他,轉過身抽出一把釣竿,雙手遞給特魯特。
  「好重。」特魯特下意識驚呼,魚竿沉甸甸地躺在手掌上,撫摸竿身,觸感也不像是一般竹子,也許是魔法世界特有的植物或物質。但是,特魯特下一個想法是──他喜歡這支釣竿。他握起握柄,竿稍直指天花板、微微晃動,整支釣竿的重心集中在握把,握起來很舒適,他手腕試探性地輕輕一甩,竿身大約在前端五分之一處彎曲,然後快速回彈。彈性很不錯。
  「怎麼,跟外面很不一樣吧?」
  特魯特稱讚,「這是把很好的釣竿。」
  拉若驕傲地笑了一聲,「專門釣飛川的魚!」
  「飛川。」特魯特重覆,而這位老闆也向他介紹:「飛川的水是魔力帶動的,河漂浮在天上,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比其他地方湍急很多倍,生活在裡面的生物當然也都頑強得不得了。」
  特魯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魚會特別大隻。」拉若咂舌幾聲,搖頭時也晃晃食指,「他們大的不只塊頭,還有他們的蠻力,你抬頭看那邊。」拉若朝牆面一指,特魯特順著看過去,驚呼一聲。
  「是紅王鯛!」
  「沒錯,這可是鎮店之寶。」他驚訝的反應逗樂了這位老店主,拉若驕傲地嘻笑。
  特魯特的目光已經完全被吸了過去。那條魚,牠的標本超過半公尺那麼長,灼熱眼神自金黃色的眼睛迸發,像是要將人釘在牆上,背鰭像是一把大彎刀,橫過半個魚身,鮮紅鱗片推疊成堅硬的盔甲,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尾鰭粗壯有力,那真的是「紅王」,河域中的霸主,特魯特完全可以想像,牠是如何衝破水流,在飛川馳騁。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想找出任何形容詞,完整的句子描述自己的感受,但沒有,就是沒有,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只有這句話脫口而出。
  「牠好漂亮。」
  「還是釣到的那一瞬間最漂亮。」拉若站到身邊,扯開嘴角,緬懷自己的過往。特魯特看向他,「您是怎麼釣到牠的?」拉若顯然很樂於分享過去的經驗。
  「這說來可不容易,牠的魔晶比其他生物還要發達,逃跑起來,被牠拖進水裡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我和我的老朋友,為了抓牠泡水不知道幾回。」
  特魯特點點頭,他對紅王鯛不講道理的巨大力氣深有同感。拉若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諄諄提點,「再來最重要的是,紅王鯛對魔力很敏感。」
  「什麼意思?」
  「一般我們做事情,難免都會用魔力輔助,是吧?我的魚竿有不少也是為了讓魔力流動設計的。但紅王一旦在你的竿,你的線,那個餌,感受到一點魔力,牠就不來了。」特魯特驚訝了一下,他只是偶爾想從魔法世界脫離,回想還是普通人類的時光,釣魚時才刻意不用魔力,沒想到剛好成為紅王鯛上鉤的原因。拉若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這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有更多羽鳞是都不用魔法,牠還是不來。」
  「是餌的關係嗎?」
  「沒錯,所以我們都有自己的獨家秘方,如果你想知道──」
  「沒關係、沒關係,」特魯特連忙推辭,然後笑了笑,「牠已經有上鉤過了,您還公開祕方的話我會不好意思的。」
  「竿子就是被牠弄斷的?」
  特魯特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拉若則笑得毫不留情。
  「好吧,小子,」他說:「我們都是被風神眷顧的人,這把釣竿我算你九折。」
  特魯特有點受寵若驚,「真的可以嗎?」拉若倒是說得大方。
  「你都陪我這個老頭子聊這麼久了,給你一點優惠有何不可?」
  「這樣我會有點不好意思……」拉若搖搖頭,揮手要他少來了,「拜託,反正你也不會只斷一次竿。」
  這次換特魯特笑了,「您說得對。」
  他問了價錢,從行囊中拿出錢袋,將相對應的尼亞交到老闆手上,老闆稍微看了一下數目,連點都沒有點,還祝福他漁運昌隆。特魯特喜悅又感激,「謝謝您,我會再來光顧的。」





  不管第幾次造訪,飛川都一樣令人驚嘆。

  嘩啦嘩啦,水聲充斥特魯特的聽覺,寬廣大河凌空飛起,水流像是擁有生命一樣,在半空中上牽下拽,在最驚險的時刻急轉過彎,避開石地、看台和周遭綿密的樹林,纏捲、盤繞,最後沖刷成白色的急流,銀白水道正好橫過特魯特面前。特魯特的視線延著河道前進,試圖找出水流前端與後端,但沒辦法,找不到,更多地方的飛川、浮流從四面八方而來,匯聚到這條河川,霸佔整片藍天,在高空中翩翩起舞。這個地方真的很美。噴濺出的水霧瀰漫在飛川周遭,他的肌膚與鼻腔在短時間內被浸濕,而他欣然接受。這時飛川改道,像條疾鞭抽打四周的岩壁,唰!白色的水浪爆裂開來,水花登時衝上數層樓高,水勢真是驚人,特魯特抬頭仰望,忍不住驚嘆一聲,濺起的河水如雨般,淅瀝淅瀝淋在釣友與觀光客身上。

  飛川和石壁碰撞是常有的事,彎道和傾斜的支流總是和岩石擦身而過、若即若離,磨擦出近看平滑,遠觀呈浪狀起伏的河紋。在某些飛川不再造訪的地區,連河紋石地都能成為觀光客鎖定的目標。但在這個地方,生生不息的飛川盤繞、擺盪不已,在石地看台上遠觀已經是最大的極限。

  這絕無僅有的景觀被稱為「水懸現象」,每日不定時、不定地點發生,富有黏著性的魔力形成一條絲線,將水窪、湖泊、甚至整座河川都拉上半空。不過羽鳞族中有更浪漫的說法,風神造訪了颶風嶺,河水是祂衣服上的絲娟、綿延不絕的絲帶,纏繞在山尖與雲端,庇護所有山中的子民。

  「好漂亮、好漂亮!」一名紅獾孩子興奮大喊,即使被父母牽著,仍是蹦蹦跳跳。特魯特不自覺彎起嘴角,羽鳞族說得沒錯,飛川確實是難能可貴的贈禮。

  單肩挑起釣竿,特魯特開始尋找今天釣魚的據點。這片白岩平台同樣有被飛川侵蝕的痕跡,波浪紋與河水流向大致平行,他觀察地面,細小石礫之間的空隙被積水填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在飛川行經的地區非常正常,這都是飛川噴濺留下的痕跡,但特魯特知道這裡相對危險。他警戒地看了一眼腳邊的苔癬,深綠色的絨狀地衣儘管被水沾濕,仍是延伸到石壁邊緣,這代表飛川常常改道、澆灌這個地區,如果待在這裡釣魚甚至觀河,便會有被改道飛川橫掃、沖走的風險。

  他找了一個地勢較高的丘地,崎嶇石塊還未受到飛川太多的侵蝕,被水沾濕的稜角因陽光而發亮。他將一塊較平滑的岩石充當凳子,將釣竿架在石塊之間,從釣具盒中拿出一支嶄新的魚鉤,那是拉若先生介紹給他的工具,它有較長的鉤柄,鉤尖向內彎,與鉤柄不平行且向外傾斜,那位老闆告訴他,這種魚鉤強韌,而且大魚吞鉤後不容易鬆脫,是挑戰紅王鯛最適合的鉤種。特魯特將魚鉤綁上魚線,裝上魚餌,並在釣竿和手腕之間綁上失手繩,過程中,忍不住將彈簧線段拉長,一縮一放之間的手感真的很神奇,他從沒用過這種東西,這條形狀奇異的繩子不只能防止釣竿脫手,據說還能做為遛魚的利器,特魯特還記得當拉若向他介紹遛魚訣竅,而他終於聽懂時,自己是有多麼興奮,羽鳞族雖然個性避世,但在釣起魚來真是比任何族都還聰明。今天的目標是紅王鯛,特魯特沒有在這座水域試驗新招的打算,但光是面對紅王巨大的力氣,失手繩便能好好保護他的魚竿。

  特魯特提起釣竿站了起來,視線在眾多浮流中游移,尋找合適的下竿地點。第一次在颶風嶺垂釣時,他曾因著一時好奇,將釣線拋高至數樓高的高處,那真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體驗,大河從頭頂橫過,陰影罩住整片視野,細細的魚線豎在人與大河之間,他簡直像繫在線上的魚餌。當時的他忍不住咯咯發笑,而那條飛川的回應也很幽默,那天上鉤的第一條魚,毫無懸念地降落在他臉上。時間回到現在,在飛川釣上幾回,特魯特已經知道怎麼樣的水道適合下竿。

  特魯特拋竿,銀白色釣線嗖的一聲飛出,落在上方幾公尺內沒有其他水流的河道,河勢湍急,小小的魚鉤甚至沒能濺出任何水花。他試探性地輕輕拉拉釣竿,然後舒心地露出微笑,這條水道低於腰部,施起力來很方便。

  接下來就是等待時間,特魯特將魚竿架在岩塊間,拿起皮囊喝了一大口水,坐了下來。水聲充斥耳邊,各式畫面交錯在視野裡,這附近沒有朋友,令人困擾的使節或官員,應該也沒有埋伏的敵人或魔獸,全世界像是只剩下他一個人一樣,時間停止在這一刻,持續到永遠。他喜歡這種心裡空蕩蕩的感覺,只要還沒有魚吞餌,就可以一直盯著魚竿,只想著不知道何時才會上鉤的魚。也許這只不過是在逃避煩心事,他有太多還不想面對的問題,但如果釣魚真的可以讓時光靜止、整片空間空無一人,他很樂意在這樣的地方待久一點。特魯特的思緒是放空的,在視野中,站在其他地方的釣友數次釣魚上岸,伴隨幾陣歡呼,這條河川的漁產很豐富,絕大部分被拉上來的魚,特魯特都沒見過。那群釣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總之笑得很開心。

  然後突然間魚竿動了,是劇烈的抽動。特魯特馬上回過神,注意力回到魚竿上。

  手上的釣竿前端被拗彎,竿身瞬間要被奪至半空,特魯特驚抽一口氣,他用全身的力量側身,拽回釣竿,卻彷彿整個身體都要飛進河裡去。這個力道不會錯,特魯特將視線投至飛川,那鬼火般的紅色鱗身在河水裡若隱所現。是紅王鯛!果然是紅王鯛!那顆金眼瞬間與他對望,沉進水裡。特魯特的心臟劇烈鼓動,興奮與刺激佔據了胸膛,欣然接受對方的挑戰。

  魚線像是弓弦橫越川水,這條魚的力氣很大,完全不是錯覺,特魯特大腿的肌肉緊繃發熱,腹肌、背肌和身體更多部位都在跟紅王鯛抗衡,魚線竟然到這種程度還沒斷掉。他會因釣魚而力竭嗎?牠的力氣是不是比較大?就這樣僵持下去會有輸的可能嗎?他的腦海滿是猜測,越猜測便越是為對方巨大的力氣感到驚訝。

  他們仍在僵持,但特魯特悄悄挪動腳步。現在得找到曲流,向上的曲流,順著水勢將紅王鯛拖出水面,視線在四周搜尋,然後特魯特看見了,這條飛川的主河道就在不遠處。銀白色水體向天空彎去,絕對不是什麼風神的絲娟,而是磅礡、向天頂傾瀉的巨瀑。找到了!特魯特很確定,如果有什麼地方一定能戰勝紅王鯛,一定就是那裡!

  他吃力移動腳步,牽著大魚朝主河道走去。這條魚真是頑強!竿身如鞭條在手中劇烈掙扎,魚竿硬挺於人與川之間,他全身上下的肌肉也因不短的僵持而抗議。再一下、再等一下……他看著那條魚,高傲的紅王有其他目的地,但並不忌諱往主河道游去,每回牠往其他流道游去,特魯特便會將牠牽回來。決戰的時刻快要到了,那是最後一條短短的水路,紅王鯛游進了主河道──

  但接下來的一兩分鐘,卻成為了特魯特人生中數一數二驚恐的經歷。

  一股厚實的魔力咬住魚鉤,攀上魚線,瞬間灌滿整支魚竿,特魯特還沒來得及意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便被往川水拽去,整個人飛在半空,雙腳離地,全身被空氣和狂風包圍,特魯特嚇得尖叫。

  是紅王鯛嗎?不對,牠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力氣!被拽飛在半空,他一手扳向四周的崎嶇怪岩,十指緊緊扣住粗糙的岩塊,指尖因摩擦而滲血。恐懼填佔胸腔,猛烈心跳讓他吸不進空氣,拉力幾乎要將身子扯飛,特魯特逼自己緊抓岩面,雙臂施力引體攀附上去,伸出腿、跨踩在岩石的凹縫中,但光是違抗來自遠方的巨大力道,就已經耗掉所有的力氣,鞋面踏上石槽時滑落,他驚喘一聲,重心一傾,差點整個人又被拉回空中。如果這時候被扯飛就死定了!牙一咬,才用力將腿部再次拉到石頭上。他整個人抱住岩石,遠方拉力像是要將他剝下來一樣。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了!特魯特知道自己在發抖,腎上腺素在體內尖嘯,如果拉力依舊,要他一輩子都抱著石柱都可以。勉強踏回地面,卻又被往崖邊拖行好幾公尺,與周遭白岩碰撞好幾回,這時他才是被捲上水面的魚兒,如果說初遇紅王鯛的心情是驚訝,那此刻就是真正的恐懼。

  這股力量不可違抗,他已經很久沒感受過自己是這麼渺小。特魯特試著看向已經游在主河道中的紅王鯛,牠的姿態沒變,游速也沒變得更快──沒錯,確實無關紅王鯛,那到底又是為什麼!勁道再次施加,特魯特騰空飛起,撞上不遠處的巨岩,他咬牙悶哼,再張開眼,卻發現飛川下方的峽谷已經近在眼前。恐懼緊緊攢住他的心臟,特魯特頓時呼吸困難。那真的是好深、好深的谷地,兩面陡峭崖壁成直角向下,漸漸被陰影籠罩,下方只看見一條細如魚線的小溪。

  有個人從特魯特背後抱住了他,還來不及弄清發生什麼事,拉力再度襲來,特魯特咬牙,但發現自己沒有被拉走。「快啊,快鬆開繩子!」那個人在背後呼喚。

  繩子?特魯特迷茫了一下,然後注意到視線中的一樣物品,他看向右手腕,那條彈簧繩還繫在他和魚竿之間。大風還在吹,繩子在半空中搖晃。就是它了嗎?特魯特抽出獵刀,有點握不穩刀柄,武器的手感突然變得好陌生,刀尖在半空中顫抖。但下一秒,他斬斷那條繩子,嚓!魚竿毫無懸念地落進飛川之內,消失無蹤,他則是全身力氣一瞬間被抽空,雙膝一軟,跌坐在地,呆愣愣地望著飛川低喘不止。

  雞皮疙瘩爬上皮膚,特魯特自骨子裡微微顫抖,那股牽引的力量到底是什麼?

  「你還好嗎?」救命恩人探頭過來,原來是名羽鱗,而且有點面熟。特魯特看向他,試圖答話,「還、還還還好,我只是有點……」特魯特盯著他看,過了幾秒突然一愣,「我們昨天見過。」

  那名羽鱗嘻嘻一笑,揮揮手,「嗯是啊,你好。我是昨天圍著你的羽鱗們之一。」

  特魯特突然間回過神來,急急忙忙站起身體,對那名羽鱗鄭重欠身。

  「真、真的非常謝謝你!」特魯特接著追問:「請問你的名字是什麼?我想要好好報答你。」

  「卍.仰凡,但這個等一下再說。」仰凡表情一變,嚴肅地問:「孩子,你怎麼會往主河道拋竿?」

  「咦?」

  「啊……對了。」仰凡想起了他是個外地人,臉色頓時和緩了一些。但特魯特不會漏掉對方剛才沉重的神情,「那個,難道是不能在主河道釣魚的嗎?」

  仰凡搖頭時還一邊嘆氣,「那真的是非常危險的事,我來解釋給你聽。」特魯特乖巧地點頭,注視著他,仰凡接著說明:「其他河流動可能是靠地心引力,總之就是之類的東西,但飛川不是。」他用手勢比作飛川和水流,「你感受的到吧,每條水道中心都有一條魔力的線,那就是整座飛川的動力來源,其他地方的水是由上往下流,飛川的水,是有點螺旋狀的,以魔力線為中心這樣流。換言之,飛川中心的魔力都是極強的,它會把所有東西都帶往它要去的方向。」

  特魯特恍然大悟,「所以我剛剛是被魔力給拉住了嗎?」

  「對,像那些水一樣。」仰凡點頭,「而且主河道流速最強,魔力的黏著性理所當然也是最強的。」

  「原來我剛剛做的是這麼危險的事......」

  「尤其是在這種深谷,如果你釣的魚執意要往主河道游,那真的就得棄竿,不然你會害死你自己。」

  特魯特心情沉重地點頭,雖然先前並不知道飛川的運作機制,但還是為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愧疚。

  「仰凡先生......真的很謝謝你。」他真誠地說:「請告訴我該怎麼報答你,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告訴我。」

  仰凡有點開心,「這樣嗎?那......」他想了一下,然後大方地把想法告訴特魯特,「你還只是個孩子,太麻煩的事情就免了。但是我和我的夥伴,都很好奇你用的是什麼餌。」

  「就這樣而已嗎?」

  仰凡笑著搖搖頭,「能讓紅王龍心大悅的餌算什麼這樣而已。」

  特魯特綻放笑容,「那當然沒問題!那請你跟我來。」

  他將仰凡領至釣具盒旁邊,將配置好的魚餌拿了出來,介紹它的配方與來歷。接下來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閒聊關於釣魚的瑣事,像是第一次看到飛川有多麼驚訝,羽鱗族令人驚嘆的垂釣文化,以及紅王鯛有多難抓。特魯特身邊幾乎沒有對釣魚感興趣的朋友,能和其他人討論關於釣魚的事簡直可遇不可求,他開心到幾乎忘了方才驚嚇的經歷。

  聽到特魯特身邊連一個釣友都沒有後,仰凡邀請他加入自己的團隊。這卻讓特魯特想起,再過三天,自己就得離開羽鱗領地。

  三天......

  特魯特仰望天上橫過的川水。如果想釣到紅王,那他得更積極點。
  那是個月明星稀的夜晚。
  特魯特走在前往河谷的道路上,攀附在樹幹上的螢光蟲們尾部閃爍,照亮四周。周遭綠樹林立,泥土小徑為樹蔭遮蓋,濕潤的土壤包覆鞋底,泥土與青草的香味遍布四周。他單肩挑著略為沉重的第三把魚竿,撥開擋路的枝枒,一小群沙丁魚大小的離水魚從腳邊竄過,像是被風撓了一陣癢,特魯特下意識看過去,那些小傢伙正浮在半空中,啄食樹幹下的碎屑。離水魚在其他地方不太常見,但既然連水都能飛起來,魚兒們為什麼不行?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不自覺彎起。
  會在這個時間重回這裡是有原因的。再過三天──嚴格來說是兩天一夜,他便得離開颶風嶺,在這之前,特魯特想先好好了解紅王鯛的習性,喜歡棲息在水域的何處,喜歡的溫度,甚至是喜好哪條溪,希望能投其所好讓牠自投羅網。不過,特魯特還有另一個稍微羞於承認的動機,便是在離開前,對這種魚兒多認識一點也好,否則一人一魚之間的較量戛然而止,心底一定會很遺憾。
  特魯特撥開最後一搓枝枒,再次踏足那片白岩石地。明月和稀疏的星點一同裝飾這片夜空,螢光蟲漫天飛舞,膨大如保齡球的尾燈閃爍半空,照亮黑色的川水。好美。特魯特仰望這片美景,他能感受到周遭水霧覆蓋皮膚、浸入衣服布料,夜風還帶來青草香和陣陣清涼。今天是為了紅王鯛而來,但假使不帶目的,他也能在這座河谷待上幾個小時。
  他四周望探,在地面上找到一隻啜飲積水的螢光蟲,尾部隨著啜飲的節奏閃閃發光。特魯特小心翼翼地朝牠靠近,蹲了下來,將好幾片葉子鋪在地上,側身坐下耐心等待。螢光蟲嗅到了嫩葉香氣,轉過身,晶瑩大眼綻放驚喜的光芒,立刻爬行過來,兩隻腹足鉗住樹葉,低頭嚼食。特魯特趁機伸出手,緩緩撫摸蟲蟲背後的絨毛,柔軟的毛髮在手心中塌陷,包覆住大半個手掌。這小傢伙接下來更是微微伏低身體,讓大大的手掌能按摩到各處,每當手掌心拂過,牠的身軀便如引擎般微微震動,發出呼嚕呼嚕的低鳴。特魯特覺得很窩心,誰能抗拒這麼可愛的小生物?
  蟲蟲用餐完畢,蹭了蹭特魯特的手背。特魯特露出微笑,撈起牠玩偶大小的身軀,對方也毫不畏懼,親暱地爬上手心、手臂,最後停在肩膀上。特魯特用臉頰蹭了蹭螢光蟲,笑容始終沒放下來過,「今天就拜託你了。」他輕聲地說。
  特魯特打開自己的釣具盒,各種工具在螢光的照耀下清晰無比。為了瞭解紅王鯛的習性,他準備了一些東西。餌料的配方被一一拿了出來,特魯特先將蛋黃和發酵的斑羊奶攪拌在一起,與黃金穗粉混和,揉成數個乒乓球大小的圓團,再拿出好幾綑乾稻草,綁成簡單的小網、包住這些餌料。魚餌團被綁上浮標,餌上還纏有一根又大、又醒目的螢光羽毛。等一下他會將這些餌食放進這條飛川裡,這些魚餌太大,只有紅王鯛,或是極少數跟紅王鯛一樣大的魚能夠一口吞掉,等這些魚餌被吞食,順帶將羽毛吞入肚裡,大魚在哪個河段出沒便顯而易見。
  餌料都預備好了,特魯特用小袋子裝起它們,走向岸邊,蹲下身體,將綁上螢光羽毛的餌食送進河裡。頓時間,河道將螢光羽毛的身影拉成數條金色蛟蛇,在黑色的河川裡甩尾、過彎與疾走。特魯特驚訝地眨眨眼,這條河的流速比他想像得還要快,魚兒還來不及嗅到餌料,放下去的食物便會離開這蜿蜒的河道,被沖刷到再也看不見的遠方。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要讓魚餌既能浮水,又不至於被快速沖走,那該修改浮標的設計,還是直接加點石子增加重量?特魯特的腦海中已經有一些想法,事實上,不管哪個解法比較有效,他想全部試試看。
  特魯特撈起肩上的螢光蟲,雙手捧住牠的腹部,將額頭輕輕貼在牠的頭部上。
  「不好意思,請你再陪我一下。」他溫聲低語。
  但特魯特再抬起頭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餌料變少了,金光仍然在川水裡面流竄,短短幾秒內已經黯淡很多。突然一道金光戛然而止,原本還以為只是錯覺,但接下來翩翩起舞的多條水道中,金色蛟蛇一條接一條地斷頭,再也不知去向。有大魚在吃它們,而且很可能正是紅王鯛!意識到這件事後,特魯特視線緊緊跟著倖存的金蛇,捕捉餌料被吃掉的瞬間。魚餌快速地消失,每當找到其中一顆,下一秒便消失無蹤,整條飛川像是被熄了燈一樣,光芒快速消退,特魯特的視線甚至跟不上魚兒進食的速度,緊緊追著一條金蛇時,其他地方的魚餌正被快速吞食。
  就在最後一道光芒消失的剎那,特魯特看出來了。那些少數的大魚和紅王鯛,喜歡聚集的地點,正是曲流眾多的水道!而原因顯而易見。在翩翩飛舞的飛川,沒有淺灘、深灘,更沒有水草聚集處,小魚、小蝦和食物碎屑最容易積累的地點,便是曲折蜿蜒的彎道。
  飛川回歸一片黑暗,除了漫天飛舞的螢光蟲外,再也沒有其他照明。在最極限的狀況下得到答案後,特魯特甚至忍不住輕輕喘息。知道棲息地點,但還有其他問題──該怎麼拋竿到那裡去?曲流眾多,不只代表下竿時線會拋歪,真的和魚搏鬥時,線甚至可能吃進其他河道裡,那又該怎麼辦?
  得有一個好的地點,具備各種條件的地點。遠離主河道,曲流眾多,易於拋竿和拉竿──最好還要是向上的彎道,才能在最有利的情況下迎戰紅王鯛。
  這又是很有挑戰性的考驗,特魯特微微加速的心跳,和飛速運轉的思緒,已經開始回應這項難關。
  那是白岩石地的清晨。
  穹廬是澄澈的白色,天光便自雲層的縫隙間照射下來,一片片金黃色的光幕立於石地與河川間,河川與人們間,人與這片廣大天空之間。飛川湍急依舊,圍繞四周的水霧折射出金色的晨光。特魯特深吸一口氣,薄博的水氣浸潤了鼻腔和氣管,光亮的景象打開了他的五官,今天的一切似乎都特別鮮明。
  距離那個夜晚又過了一天,因為要啟程離開,能流連在這條河川的時間頓時少了很多。但在真正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以前,特魯特想在這裡最後一次下竿,作為對颶風嶺的道別。
  「特魯特!」他聽見有人在叫他,這次特魯特很快便認得那聲音,轉過頭,「仰凡先生。」他小跑步到仰凡身前,和對方其他的羽鱗夥伴們致意,微微一笑,「你們好。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大夥兒默認讓仰凡來說明,仰凡也大方開口,「是這樣的,我們一夥一直在研究,要怎麼魔具來捕捉紅王鯛。」
  「紅王鯛不是對魔力很敏感嗎?」特魯特有點意外,但仰凡也點頭承認。
  「沒錯。所以這個魔具的要點,就在發揮效用的同時不外溢魔力。我讓你看看。」
  仰凡從其中一個人手中接過魔具,特魯特湊過去看。它的形狀很特別,是棵含苞待放的花苞,綠色苞身帶有不明顯的粉色漸層。仰凡將花苞對準一塊空地,捏了一下這枚魔具。粉色鮮嫩的花瓣綻放,漁網同時噴射而出,總長大概有兩、三公尺。特魯特驚嘆了一聲,它很美,而且真的不帶有一絲魔力。若非這麼小小一束花苞藏不住機關,他大概很難相信這是魔法道具。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特魯特藏不住讚嘆,好奇地詢問。仰凡自豪地說:「我們發現這種花不管是葉子還是花瓣,都能隔絕魔力,然後花瓣更容易讓符文墨水附著。」花瓣開始迅速旋轉,漁網在眨眼間被吸進魔具中,花苞再次閉合,「在防腐上我們下了一點功夫,反正,成品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你們好厲害!」
  「仰凡,別再現了,快點講正事。」釣友們在一旁嘻笑,仰凡這下才終於進入重點,他搭住特魯特的肩,友善地說:「總之呢,孩子。有了你的魚餌,今天一定就能把紅王鯛釣到手。我們覺得你也是功臣之一,所以想邀請你一起過來,等抓到紅王,風神的祝福也屬於你!」
  特魯特愣了一下。
  其他釣友也笑著附和,「是啊,而且我們還是東道主,怎麼能不招待你呢?」
  這太突然了,特魯特很受寵若驚,但看見釣友們和藹又期待的神情,他馬上便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些羽鱗沉浸在魔具研究中,和他一樣享受釣魚的喜悅,現在他們只是想和人一起分享他們的快樂。
  特魯特覺得心暖暖的,他能懂他們的心情。
  「謝謝你們的好意,但風神的祝福只屬於你們。」他看向他們,笑得燦爛,「我的部分,我想要自己來。」
  這些羽鱗們明白地點點頭,然後嘻嘻一笑,「知道了,那要加油啊!」
  「你們也是,祝你們漁運昌隆。」特魯特向釣友們揮手道別,轉過身,提起釣竿和漁具箱,開始搜尋好的垂釣地點。
  走在白岩石地上,特魯特卻始終不是望著前方,而是注視身側翩翩起舞的飛川。蜿蜒的水道在視線中重疊再一起,他試著拆解它們的上游、下游與流向,找到能讓魚鉤剛好落在河川彎道的角度,不至於被其他水道阻擋。特魯特抬起食指,模仿拋竿時魚竿甩動的動作,咻,他的腦海一次次模擬魚線飛出的畫面。
  那個甩竿地點,必須遠離青苔和主河道,更得讓魚線飛越眾多水道,能夠安穩落水和收竿。
  虛擬畫面不間斷地運轉,魚線拋歪,拋歪,再拋歪,被橫過的水道阻擋、在與紅王對峙時陷進其他河道,甚至是紅王咬鉤後朝主河道游去,讓前幾日的噩夢重演。糟糕的結果不斷出現,但特魯特知道自己只是在修正誤差,他距離解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正解遲早會出現。
  最後一次模擬畫面結束的剎那,特魯特拋竿,魚線飛越兩三個水道,落入水中。成果遠比想像還完美,他暗暗在心中讚嘆一聲,但這聲讚嘆馬上被屏息取代。
  是紅王鯛,牠紅色的鱗片在不遠處水道閃現。
  特魯特緩緩吁出一口氣,看來這位朋友也不想讓他久等。手上的釣竿被握得更緊。那就來吧,不管結果如何,這都是最後一次。
  他的視線在水道間來回飄移,想捕捉紅王出現的瞬間。沒有異樣,都沒有異樣,目前還沒看到紅色的影子──牠突然出現了。紅色的影子掠過特魯特身前各個河道,左側晃過,右方一閃即逝,左邊、右邊、上方、右方,特魯特的視線幾乎跟不上,牠像不曾存在,又像無處不在。接下來的好幾秒,他甚至連牠的影子都看不到。去哪了?不見了嗎?特魯特的視線仍然警戒,在他面前作風大膽的紅王不像會突然消失。左邊沒有、右邊沒有,上方和遠方都沒有,難道是潛進大河道裡被水擋住了?
  紅王鯛馬上回答了他的問題。
  嚓!浮標被拉進水中。
  釣竿瞬間抝折,不愧是紅王鯛!特魯特費盡氣力直腰桿,青筋在額間跳動不已。那條魚大尾一甩,魚竿猛抽,兩雙手心頓時發麻。牠順流游去,極快的游速加上水流差點拽飛釣竿!特魯特的心跳快如疾鼓,血液在全身上下奔湧,釣竿被硬生生扯回,紅王被拽向後方。拉直的魚線是貫穿河面的標槍,特魯特和紅王鯛都被死死釘住!
  特魯特全身肌肉像在熊熊燃燒,痛得熱辣,淋漓大汗更是沾濕了衣服。紅王鯛尾部劇烈掃動,像疾箭要捅貫河川,為什麼牠的力氣就是這麼大!尖銳陽光讓特魯特不得不半瞇雙眼。紅王抓到機會,朝更大的河道游去。唰,一股魔力灌入魚竿,特魯特險些被向前拖行,其他水道的拉力竟然也這麼驚人。
  不能再讓牠游下去了。特魯特拉竿,把紅王拽往較小的水道,但牠抵死不從!拉鋸戰由此拉開序幕,紅王迅速過彎甩尾,抵抗岸上手持釣竿的特魯特。大魚在同一塊水域打轉,魚線在川中來回纏繞。紅王過彎,被拉至錯誤方向。釣線收束,紅王又竄至湍急河流。雙方體力快速下降,能夠撐到最後的便是贏家!特魯特收線。牠在掙扎。特魯特收線。水花噴濺奔湧。牠仍然在掙扎。釣竿發出異響。特魯特咬牙苦撐。牠還是在掙扎!特魯特幾乎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堅持到下一秒。
  然後一切突然結束了。
  釣線變得柔軟,魚竿不再劇烈抽動,特魯特還反應不過來,捲線器便在這座颶風嶺難得發揮作用,運作變得無比順暢,無視仍然湍急的水流,將那龐然大魚拉了上來。水花噴濺,反射出朝陽的金光。
  特魯特屏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在半空中擺晃的魚。天啊,牠真的很美。背鰭上的一把彎刀閃爍,覆蓋全身的鮮紅色魚鱗在晨曦之下炫爛無比,像是墜落到地面的星辰,晶瑩剔透的金眸是王者之眼,離了水仍然炯炯有神,特魯特不禁打從心底肅然起敬。拉若老闆說過紅王鯛在釣上來的那一刻最美,現在特魯特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他會這麼說。
  魚線在遠方搖晃,抵死不從的紅王鯛仍在半空中掙扎不已。特魯特抓住線的上端,將這條大魚緩緩盪過來,這一刻他的心中卻有了些許遲疑。一般來說釣魚除了樂趣也是為了食用,他會感恩地吃掉牠們,延續牠們的生命繼續活下去,但紅王鯛對他來說有點不同。他挑戰牠,牠則給了他興奮而愉快的假日,那麼在旅途的終點,他竟然得了結對方的生命嗎?
  拉若釣到的紅王鯛被掛在牆上,庇佑整間漁具店。仰凡和那些釣友也許會遵照羽鱗傳統,做成標本或吃了牠,但特魯特很清楚自己其實不太想那麼做。
  那條紅王鯛被送到他的面前,牠的魚鱗果然很美,近距離一看顯得更像一層層疊掛的鮮紅珠寶。特魯特伸手接住牠,輕輕撫摸牠的魚身──然後發現一件事。特魯特神色驚訝,手自腹鰭向下觸摸,停在牠那圓潤飽滿的腹部,指尖輕輕觸碰,更是確定了自己的猜測。不會錯的,牠懷孕了,肚子裡還有更多紅王鯛的下一代。
  這樣他就不能吃牠了。驚訝之餘,特魯特竟然感到一陣雀躍。
  他雙膝跪地,將紅王鯛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把魚鉤拆了下來,然後將牠抱在懷中,飛川的王者仍然在一雙手臂間奮力掙扎。特魯特站起來,走向崖邊,「一、二……三!」他算準時機,將手中的大魚拋回河中。紅王鯛猶豫都沒有猶豫,便竄進水裡,再也不知去向。特魯特微笑著說:「這幾天謝謝你。」
  特魯特提起漁具盒和釣竿,仰天觀察了一下太陽的位置。時間差不多了,再不回去會挨罵的。
  他轉身離開,但在踏出白岩石地的前一刻,又再次看向那磅礡絢爛的颶風嶺飛川。有點不捨、有點眷戀。
  最後特魯特對著它,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我竟然用了13500字來寫釣魚,也太強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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