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BL】如歌般的呢喃 - (上)第9回

李勤英 | 2021-10-25 18:53:18 | 巴幣 22 | 人氣 66

連載中【BL】如歌般的呢喃
資料夾簡介
「一個吻,交換一次演奏」 有著一頭金髮、混血臉孔的小提琴手江雷亞突然出現在鍾凱勛眼前……


  在筆電鍵盤敲下姊姊名字的英文拼音「CHUNG YUN HUI」和「PIANO」兩個關鍵字後按下搜尋,鍾凱勛抱著忐忑的心情移動滑鼠,但出現的也只有和之前差不多的資料。

  他再次嘗試了很多種關鍵字組合,甚至連是姊姊小時後取的英文名字也去搜尋,不管是網路上的資料還是像是臉書之類的社群上也找不到疑似姊姊的人。

  在這個人人都使用智慧型手機的年代,一個人可以這樣消失的無影無蹤嗎?之前鍾凱勛無聊想找以前同學的臉書帳號,只要輸入名字,或是在彼此相關的朋友之間連一連就可以馬上找到。

  姊姊就像是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一般,無法從任何一個管道找她,難道和所有過去都斷絕關係,也是她完成夢想的路途上必須要做的事嗎?

  「凱勛,吃飯了!」

  樓下傳來媽媽的呼喚聲,鍾凱勛勉強壓抑自己想繼續找的慾望,無奈地闔上筆電,再次為搜尋未果而自暴自棄。
  

  今晚的餐桌上一樣維持四菜一湯,鍾凱勛夾了一搓空心菜和白飯一起塞進嘴裡,看著媽媽打開湯鍋的鍋蓋,白煙立刻連同排骨的香氣飄散而出。

  「凱勛在學校交了朋友嗎?」媽媽邊舀著桌上的排骨湯邊問。

  「嗯?怎麼突然問這個?」

  「看你最近很常去圖書館,在想是不是和朋友一起去念書?」

  「最近和兩個同學滿好的。」

  「是男生還女生呀?」

  「男生。」

  即便說的是趙譽千和陳亮縈,鍾凱勛還是統一回答男生省得麻煩。從以前朋友就少的可憐的他,只要每次交到朋友就會被媽媽問這個問題,雖然還是會回答,但他總覺得這個問題真的很無聊,朋友就是朋友,同學就是同學,喜歡的人就是喜歡的人,為什麼要非得問出性別才甘願?

  鍾凱勛瞄了眼爸爸,後者自顧自地看著平板,沒有聽他們說話的樣子。

  「期中考排名出來了,成績單明天才會發。」

  爸爸被成績兩個字吸引,抬眼問:「第幾名?」

  「第二。」

  媽媽發出驚呼聲:「凱勛好厲害啊!來,多喝一點排骨湯。」

  「你已經很厲害了還排第二名,那第一名不就很可怕?」爸爸開玩笑說。

  「差幾分而已。」

  「凱勛想要什麼東西嗎?當作獎勵!」媽媽面露笑容等待兒子的答案。

  「嗯……」鍾凱勛垂下眼說:「我想去聽音樂會。」

  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在這個家得要用求的。可能是這個詞太久沒出現在這個家,爸爸的臉上的驚訝大於生氣,媽媽則是反射性看丈夫的反應。

  「要去聽什麼樣音樂會?」媽媽緩頰似地問。

  「演奏古典樂的慈善音樂會。」

  提到了關鍵字,爸爸像是終於被開啟了某個開關般說:「我不准你去聽。」

  早就知道爸爸的答案,因此鍾凱勛毫不猶豫反駁:「就算你不准我還是會去。」

  「我之前就說過了,不准去聽!」

  「我從以前就覺得很奇怪,到底為什麼不行?」鍾凱勛明知故問,語氣還是相當堅定。

  「凱勛……」媽媽制止般的喊他名字。

  「你現在也要反抗了嗎?不准就是不准!」

  「因為姊姊嗎?」鍾凱勛定眼看著爸爸,他已經很久沒這樣看他,或許對方也是如此吧。「為什麼她離家出走,連我也不能聽古典樂也不能彈鋼琴,這是什麼道理?」

  姊姊是這個家的汙點,所以一切和她有關的東西都格外刺眼。鍾凱勛明白爸爸是這樣看她的,同時那個汙點也黏在爸爸自己身上,如果不說謊的話,那個汙點在親戚和外人面前會被無限放大。

  然而爸爸從來沒承認過這件事,只會規定這些沒有道理的限制,這讓鍾凱勛現在逮到機會想逼迫他承認。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除非爸爸說出一個理由說服我,不然我還是不會聽你的。」

  「你今天到底發什麼神經?啊?」爸爸用力將筷子啪地壓在桌上,讓在座的另外兩人都反射性顫抖一下。「我們辛苦養你,拿這麼多學費送你去念私立學校,結果你要跟她一樣瘋是不是?」

  怎麼會扯到這邊來?鍾凱勛內心大翻白眼。

  「這是兩回事吧!我又不會因為和她做一樣的事情就離家出走!我只是要一個理由而已,如果只是因為音樂會和姊姊有關係,那根本不是理由。」

  「那就是理由!」

  才不是這樣!

  毫無邏輯的對話,從一開始就不是良性的溝通,而是身為父親的尊嚴想靠蠻力壓制孩子。鍾凱勛恨透爸爸這個做法,好像顯得小孩只會忤逆大人,連原本想說的話都無法好好表達。

  「姊姊就讓你這麼丟臉嗎?因為丟臉所以就不管她跑去哪裡了嗎?」

  「被講幾句就離家出走,這還不丟臉嗎?這麼沒用不配當我的小孩!」

  「你只是不想承認,姊姊離開是你的錯而已。」

  爸爸迅速起身,忽地高高舉起右手揮落,鍾凱勛彷彿可以感受到被揮動的空氣流動著。媽媽以最快的速度制止爸爸,一把抓住那準備朝兒子的臉上打下去的手。

  「老公,不要啊!」

  鍾凱勛凝視著爸爸瞠目的臉,紅的像那天姊姊被打得紅腫的臉頰。他想起那天晚上姊姊在沒開燈的廚房,從冰箱偷偷摸摸拿出冰敷袋的模樣,姊姊究竟做錯了什麼?是因為說了讓爸爸不順心的話,還是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在鍾凱勛憤怒又委屈的臉上,滑過了眼淚。

  「為什麼不好好聽姊姊說啊?她只是想繼續彈鋼琴啊!」

  「你以為我們家有錢嗎?要不是她不知道跑去哪裡,你根本沒有這所學校可以念你知道嗎?我們家就是沒錢讓她去念什麼音樂,為什麼搞得我很像罪人一樣?要是我們那個年代,大家都忙著出去賺錢了,誰管你什麼狗屁夢想?」

  「為什麼要講這麼難聽?對姊姊來說那個夢想她的全部!如果你要吵架的話我就不想說了。」

  明明原本想說的不是這些,但現在的情況也無法說

  「什麼吵架?我只是在和你講而已!現在的年輕人講一下就說在念!」

  「那你可以不要這麼大聲嗎?」

  「我是有在罵你嗎?啊?」爸爸的手又作勢要揮過來。

  「好了啦!老公……」

  「你就是這樣姊姊才會離家出走啊!」鍾凱勛大吼。

  啪!

  爸爸的手還是粗暴地揮落了。

  左邊臉頰立刻感到一陣麻痺,隨之而來的是熱水沸騰般的發熱脹痛,熱度蔓延至整張臉,眼淚流過的地方也還是發燙著。眼鏡被打的噴飛在大理石地板上,鍾凱勛感覺到鼻樑的地方被眼鏡刮傷,刺刺癢癢的。

  媽媽沒能攔住自己憤怒的丈夫,趕緊上前用大拇指擦去兒子破裂嘴角的血。

  「不然你也滾出去啊!我看你自己有沒有辦法活!養你們這些小孩都沒什麼用!」爸爸說完,怒氣沖沖上樓。

  媽媽不停撫著鍾凱勛的臉,哭得比他還慘。「痛不痛?」

  「我沒事。」雖然這麼說,少許的眼淚還是諷刺地流了下來。

  「你明明知道爸爸不想聽那些,為什麼還要說啊……」

  「媽不要哭了,你去看爸爸吧,等一下他又摔東西了。」

  「好……」

  媽媽匆匆上樓後,鍾凱勛撿起地上被打飛的眼鏡,右邊的鏡片已經破裂。他無視地上的碎片,轉身打開冰箱翻找出冰敷袋,這個從小用到長大、掌心大小的藍色冰敷袋,之前姊姊也是用這個冰敷被打腫的臉。

  鍾凱勛上樓時刻意放慢步伐,讓腳步聲降至最低,悄悄穿過爸媽房間所在的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也不管床上還有衣服,他直接躺在柔軟的床上,閉上眼睛,憤怒還是停留在心頭。

  長年壓抑著對爸爸的不滿,包裝成優等生乖兒子的模樣,終於在今天隨著巴掌打碎,但心裡反而有種舒暢的感覺。這是他第一次被打巴掌,沒想到這麼痛,而且第一時間腦袋還轟隆作響讓他嚇了一跳。

  一想到姊姊也承受過一樣的痛,不免覺得很捨不得。

  姊姊,姊姊。剛剛自己提起了幾次呢?

  自己對姊姊的感情非常矛盾,大概是國中時才發現的,同時也是在這個時候真的明白姐姐是不會再回來了,鍾凱勛的世界也終於傾斜到無法平衡。

  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是美好的,但卻也因為她的離開,僅存的美好分裂出了痛苦,變成一體兩面的東西。接近了,就會因為痛苦而想遠離;一旦遠離,就會被那個美好吸引,然後又被痛苦扎的滿身傷。

  鍾凱勛最終選擇了逃避痛苦,久了也成習慣。不去想、不去聽,猛地發現自己其實也像爸爸一樣,被困在自己編造的謊言裡。

  他其實沒有一天不想著姊姊,但那份思念總是淡淡的。所以他沒想到聽到姊姊的夢想被踐踏,自己會是這樣的反應,究竟是在幫姊姊說話,還是想拿姊姊當成反抗爸爸的理由,鍾凱勛也說不上來,只知道他終於把內心那股不滿發洩出來。

  「好痛……」調整冰敷袋的位置不小心壓到最痛的顴骨,鍾凱勛忍不住哀嚎。

  回想著剛才與爸爸的對話,為什麼每次最後總是會變成這樣?明明想要好好溝通卻變成在吵架,結果連原本想問的問題都無法問了。

  ――對他們來說這種事情沒有選擇題,因為他們以前就是這樣被養大的。

  腦中浮現江雷亞說過的話,或許真的是這樣吧,因為明明用別的方式可以得到更好的結果。

  頭腦亂糟糟的,所有事情都在腦中打轉,門外隱約聽見樓下爸爸說話的聲音,他應該是在和媽媽對話,只是相對於媽媽的輕聲細語,他的聲音宏亮的響徹雲霄。鍾凱勛戴上藍芽耳罩式耳機,不想去聽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好讓自己心情可以先平復下來。他並不是什麼不肖子,反抗爸爸而產生的罪惡感他還是有的。

  伸手拿床邊的手機,耳機裡傳來連接手機成功的音效聲。原本要按下音樂APP的手指猶豫著,最後點開照片的圖示,滑到最後開起特地建好名為「.」的相簿,找到之前錄製的影片。

  點選播放後,耳邊隨即出現吵雜的風聲,但影像只有藍天白雲。當時鍾凱勛是將手機正面朝下握在手裡的偷偷錄的,原以為會有機會錄到畫面,最後卻因為太認真欣賞而錯失良機。

  接著,小提琴聲如輕撫絲綢般浮現,然後漸漸變成如揮舞著刀劃破空氣的強勁,這是江雷亞說的露出馬腳的那次演奏。

  之前現場聽的時候,鍾凱勛其實沒有多想,如同以往的習慣,在欣賞音樂時不敢多思考或揣測演奏者的心情,而是真實地用心去感受。

  果然是被拋棄的感覺。

  鍾凱勛再次確定,因為現在聽著錄音,有別於上次的震撼,這次他確實和這些透露著孤獨的音符產生了共鳴。

  當下江雷亞並沒有坦承鍾凱勛的猜測是否正確,所以鍾凱勛就以為那只是演奏者一種投入想像情感的表演,沒想到他又主動提起,還說自己露出馬腳。

  江雷亞也有家人離開了他嗎?他特地提起是想要我問嗎?

  一陣敲門聲穿插在錄音品質極差的小提琴聲中,鍾凱勛立刻按下停止鍵,像是做壞事的人一樣把手機和耳機藏在棉被裡。

  「凱勛?」

  「請進。」

  可能看見鍾凱勛已經停止哭泣,媽媽帶著疲憊的笑容走進房,在他身邊坐下。

  「爸爸怎麼樣?」

  「唉……還是很生氣。」

  「對不起,讓媽媽哭了。」

  「以後不准再這樣頂嘴,你爸爸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他氣消你得去和他道歉。」

  「為什麼不是他自己反省一下。」鍾凱勛小聲嘀咕反駁。

  「鍾凱勛。」媽媽嚴厲地喊他名字。「這是為了你好。」

  「……好啦。」

  「還痛嗎?」

  「很痛。」移開冰敷袋,不一會臉頰就竄起灼熱感,鍾凱勛又把冰敷袋貼回臉上。

  「為什麼突然想聽音樂會?」

  「不是突然想聽,我一直都很喜歡聽,只是爸爸的無聊規定才沒有聽。」

  「他會這麼做是有原因的,爸爸也有他的苦衷。」

  「不就是不想承認自己是姊姊離家出走的原因嗎?」

  「爸爸他是自責。」

  「我不這麼覺得。」

  「那為什麼之前沒有說要聽,現在就算反抗也要去?你之前不會這樣呀?」

  鍾凱勛沉默,總不可能說他想要找到姊姊,連他自己也都覺得想靠這幾場慈善音樂會就想找到她很荒謬。

  可是,真的只是因為這樣嗎?剛才和爸爸起爭執的時候,腦中想的都是姊姊。

  「你想姊姊了?」

  鍾凱勛呆愣了一會才回答:「我從來沒有忘記她,媽也是吧?」

  「當然。」

  「你們以前都不告訴我關於姊姊的事,好不容易問了卻又被罵,最後我也不想問了。」

  「對不起,我也一直想找適當的時機想告訴你……」

  「我最想知道你們真的沒有找過她嗎?」

  媽媽沉默了半晌,然後嘆了口氣回答:「你爸爸他其實在姊姊離家出走第二天就去報警了。」

  鍾凱勛很驚訝,這和他的認知與猜測完全相左。

  「我以為爸爸他……妳看你們連這個最基本的事實都不告訴我!」

  「爸爸覺得你當時年紀太小了,不懂這個。」

  媽媽說的很心虛,鍾凱勛知道爸爸當年一定又是不顧妻子的意見堅持不告訴自己,就像家裡其他的大小事一樣,全部的人都得聽他的。

  「後來呢?」

  「後來過了一個多月,姊姊就自己到派出所撤案了,也沒有和我們聯絡。隔天警察才通知我們這件事,人也不知道又跑去哪了。」

  「可以這樣?」

  「嗯,只要她已經成年,就可以自己撤銷,所以你爸爸當時就氣到不想找了。」

  鍾凱勛依舊記得爸爸氣著說「她不想要回來,我也不讓她回來了!」,他當時聽到這句話時正躲在房間裡哭泣,沒想到是因為姊姊自行撤案爸爸才這樣說。他感到錯愕,他對爸爸的恨有一小部分是因為他以為爸爸沒有主動去找姊姊。

  「到底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啊……我以為……以為爸爸不想讓她回來所以從來沒找過她。」

  鍾凱勛雙手抱頭,心想所有人到底在搞什麼?

  「對不起,這麼晚才告訴你。」

  鍾凱勛大吐一口氣問:「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姊姊的事大概就這樣了。爸爸知道你因為這件事對他有埋怨……你看他一直以來都把最好的給你,他也對你感到虧欠。」

  從國中開始就讓他念最好的私立學校,電腦、腳踏車、根本沒什麼在玩的遊戲機,每逢生日過年聖誕節各大節日都會送鍾凱勛很多禮物,即便他根本沒說他想要。

  給了這麼多,鍾凱勛最想要的還是姊姊的歸來,爸爸再怎麼努力也可能做不到的事情。

  對爸爸冷漠,他自己心裡有時候也過意不去,只是關係從好到壞可能只需要一秒鐘,但要把降至冰點的關係再拉回到以往,即便是家人也很難做到。但也或許因為是家人,要重修舊好才會更加困難。沒有人再提起姊姊,也就沒人再觸碰的到轉圜的契機,就這樣載浮載沉,兩艘船越漂越遠。

  「這我當然知道……」

  「我知道就算告訴你這些關於姊姊的事,你還是不喜歡爸爸。媽媽不想要求你一定要改變,只是你一定要知道,爸爸他也是很在乎你的,好嗎?」

  一點真實感也沒有。究竟是爸爸用錯方式去愛,還是鍾凱勛本能的抗拒?

  「嗯。」

  鍾凱勛微微點頭,即使內心還是依舊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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