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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國記之絕美2:起疑

海貍 | 2021-10-24 11:55:03 | 巴幣 2 | 人氣 98


翌日早晨,和著略帶涼意的秋風,樊瑜在睡夢中被一陣叩門聲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戴上面罩,從床鋪上爬起時還一併驚醒了沉睡的阿悟,小耳鼠露出白白的肚皮,翻身後又繼續酣睡。
 
甫一見到門外的人,樊瑜頓時清醒了幾分,又帶著點意外,「你起得真早。」
 
房門外的柳原噙著一抹無害的笑容。
 
他依舊是一塵不染的樣子,除了衣服有些古舊外,似乎看上去永遠都是那般整潔清爽。自然,也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必須歸功於那身白晰無比的皮膚。
 
「船快要進港了,嘉仲要我來叫醒你。」他柔柔地問:「我可以進去嗎?」
 
樊瑜默默吐槽他偽裝出來的小白蓮性格,說了聲「當然」。
 
才剛關上門,柳原臉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不少,自來熟地在床上坐下,順便逗弄著滿目朦朧、半睡半醒的耳鼠。
 
樊瑜:「……」
 
突然覺得柳原的臉皮略厚。
 
「話說,你怎麼一直戴面罩,不熱嗎?」柳原貌似對於和小動物相處很有一套,才短短幾分鐘,阿悟已經被治得服服貼貼,在對方的指尖下發出輕哼,「要是在黃海是為了遮擋風沙,這兒已經不需要了吧?」
 
樊瑜還奇怪他先前從沒問過這事,此時壓住呵欠,緩緩開口解釋道:「我的臉會迷惑普通人,濟邢建議我戴著。」
 
柳原停下手指,「先前在你家見過,明明很一般的。」
 
「……」樊瑜咳了咳,「可能對你不起作用。沒戴上面罩前,平澤和車山受到的影響很大。」
 
「能不能解開讓我看看?」
 
樊瑜猶豫了一瞬,伸手解開後腦勺的繫繩,那張富江的面容便露了出來。
 
柳原淺棕色的眼珠盯著她,讓少女感到些微緊張,好似在面試一般,從頭至腳都被人放大檢視。
 
數秒後,少年只雲淡風輕地斂回目光。
 
果然沒有受影響。
 
樊瑜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失落,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應該還行吧。」
 
「是還行。」柳原低頭撫著阿悟的長耳,接收了對方一聲軟糯糯的嗚咽,自言自語道:「這副長相,麓恢大概會喜歡。」
 
這名字似曾相似,樊瑜不由得覆誦了一遍:「麓恢?那位是?」
 
「我的使令之一。」
 
如此一說,樊瑜倒是有印象了,先前地底下的女聲曾說過麓恢的種族是魚婦,在陸上行動力低弱。
 
「……為什麼,妖魔會喜歡人的皮相?」
 
「不只是人,所有美麗的東西,牠都喜歡,當初也是因為我長得符合對方審美觀,才會自願被降伏的。」柳原的聲音又輕又淡,仿佛隨時會消散,「從我清醒後,便將它暫時放進大海,現在仍在船的周圍遊動。」
 
「……」
 
樊瑜不知是先該吐槽柳原自誇貌美,或是先對麓恢奇特的個性感到驚奇。她略一定神,問道:「昨天你站在視窗邊,是和麓恢有關?」
 
這點柳原倒大方承認了,「在餵食。」
 
樊瑜還來不及回應,柳原已經若無其事地起身,留下依依不捨的阿悟,「總之,以後若有機會它會現身的。你先收拾收拾,下一步的計畫之後再討論。」
 
樊瑜輕應了聲。
 
少年離開後,她控制不住好奇心,也親自站在視窗朝大海眺望,可惜除了眼睛快被海水反光閃瞎外,什麼也沒看到。
 
失望地下床,準備將自己手肘上受傷的傷口重新包紮上藥,拆開乾淨的布條後,她才驚愕地發現傷口全都消失了,肌膚光滑如初。
 
昨晚檢查時已經結痂了,今天卻連一點痕跡都不留,看來必須要歸功於柳原送的藥膏了。
 
她愉快地哼起歌曲,動手收拾行囊。
 
 
傲霜是巧國的首都,亦為十二國中最繁榮的城市之一,據說現任的塙王上位前,巧國曾經妖魔橫行、疫病肆虐,經過了三十年左右的修整後,才有了如今的風貌。
 
樊瑜等人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左右兩側皆有小販擺地攤叫賣,行人來來往往,衣著雖不能說是綾羅綢緞,卻比嘉仲、濟邢身上的衣料要好上一些,明顯生活安康,不愁吃穿。
 
阿悟從樊瑜的胸口探出一顆頭來,鼻端聳動著,卻被少女輕輕推回懷中,擔心牠不小心落下,被人群踩傷。
 
「這樣繁華的地區,很難想像被妖魔侵擾是什麼狀況。」樊瑜呢喃道。
 
「是失道的緣故。」嘉仲也望著川流不息的人民,「上一任塙王諡號錯王,在行政上極為保守,排斥胎果和半獸,長久無法使巧國興盛起來,於是嫉妒起其他國家,甚至試圖殺了身為胎果的慶國景王(※本文以動畫劇情為主)。」
 
先不論胎果和半獸,樊瑜推測著道:「失道,是王的政策不當嗎?因此導致民不聊生?這跟妖魔侵擾等天災又有何關係?」
 
朱匣見嘉仲困擾的表情,憋住笑意,自動自發接下話題:「王是麒麟選出來的,麒麟代表了天意和慈悲,若王沒有實行仁政,喪失了仁心,就稱為失道,這時國家就會發生妖魔入侵、饑荒、疫病等災害,而麒麟也會染上失道病。」
 
原來如此。
 
樊瑜忽然對柳原湧起了一股同情感,強忍住偷瞥他的衝動。
 
「這種失道的狀況有可能改善嗎?我是說……王自行察覺施政上的問題,並且加以改善?」
 
「並非不可能,只是很難發生。」朱匣卷起袖子,為這名勉強算是同鄉的少女解釋道:「大多數的王到了這地步,已經聽不進別人的諫言了,而麒麟染上失道病,過不久也會死亡。麒麟一死,王也活不過一年。」
 
「生命共同體的概念?」樊瑜側頭。
 
「我們也不太懂,畢竟誰也沒當過王。」朱匣道:「麒麟一死,王必定會死;反之若王先死,則麒麟卻不一定會死,所以同一位麒麟可能跟隨過一位以上的王,慶國的景麒、才國的采麟都是如此。」
 
樊瑜抓住了朱匣話中的案例,如同一名求知若渴的學生般問道:「我看大家提到慶國兩次,那裡的王,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朱匣與嘉仲對望,前者好似想開口,卻被濟邢稍稍阻止了,「到客棧再坐下來聊吧,這裡嘈雜,不好說話。」
 
眾人都贊同了,在街道轉角處找了一處名為「悅來」的客棧入住,一樣要了三間房,濟邢、朱匣與咎言一間,其他三名男子一間,樊瑜獨自一間。
 
客棧的一樓販賣薄酒與小菜,擺著許多木制桌椅,大堂打掃得很乾淨,房間也窗明几淨,讓幾人都很滿意。
 
樊瑜將雲鼓藏在床下,打理了一番外表後,便至一樓與嘉仲等人會合。
 
咎言依然默不吭聲地坐著,由濟邢監管。不知兩人究竟達成了什麼協議,咎言竟然沒有逃跑的意思。
 
蒙嶽到櫃檯買了一點酒,坐在另一桌飲著,被嘉仲調侃大清早就在藉酒消愁,不過他也沒在意,隔了一會後說自己要出外透透氣,轉頭人已經不見了。
 
濟邢雙手交握置於桌上,開始交代接下來的排程,「剛才在港口問過了,由傲霜前往舜國的船要明早才有,這一天就先稍作休息,早上再去搭船。」
 
朱匣與嘉仲都露出放鬆的姿態。
 
「對了,蒙嶽怎麼辦?他離開了。」嘉仲指了指外頭,「他應該知道船班的事吧?」
 
「他知道。放心,他傍晚前會回來的。」濟邢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我去買補給品,朱匣幫忙看著點。」
 
他指的是咎言,而被指名的朱匣也頷首示意。
 
濟邢離去之後,朱匣才重拾先前慶國的話題,「說起來,現任慶國的景王是位傳奇性人物,她本是日本女高中生,後來被前去迎接的景麒帶到常世。兩者因妖魔攻擊而失散,導致王在外流浪了一陣,沒有馬上繼位,也不清楚自己的真實身分。」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機緣之下,景王得到了雁國延王的幫助,平定偽王舒榮,登上了玉座。不過她的磨難還沒結束,隨後又發生了史上有名的和州之亂,景王在巧合之下微服加入了反叛軍,才發現是當地官員殘暴不仁、收重稅所引起的,並非像朝堂上所聽見的,是原和州侯想反叛。」
 
樊瑜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用手指為懷中的阿悟順毛。
 
「這件事還牽扯到塚宰和幾位重要官員,朝廷經歷了一次大洗牌,景王起用反叛軍中的幾位領導人物,並發佈了初赦。」朱匣悠悠地下結論,「王身處高位,身旁只有一群官員,容易受到蒙蔽,然而像景王這般願意親自體察民情、走出窠臼的王,會受到百姓愛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嗎?」樊瑜問道。
 
「大概有……」朱匣再度望了嘉仲一眼,從對方那裡得到肯定的答案才道:「七十多年了?」
 
「也就是說,那位景王陛下已在位至少七十年了?」
 
「沒錯。」這回嘉仲開口了,「延王在位的時間更長,將近六百年。」
 
樊瑜為這個驚人的數字愣了幾秒。
 
「不會很無聊嗎?每天面對同樣的人、同樣的國家……」
 
嘉仲學著朱匣之前的動作聳了聳肩,「不清楚,我只是個活了六十幾年的普通仙人而已。」
 
「哈,你暴露自己的年齡了。」朱匣在一旁嘲笑。
 
「提到年齡,朱匣你事實上比我還小對吧?」
 
「是啊,雖然我看起來足夠勝任你的父親。」
 
三人笑笑鬧鬧了一陣,朱匣帶著咎言回房休息,而樊瑜則對於巧國普通人的生活很是好奇,迫不及待地想到街上看看,嘉仲、柳原皆與她同行。
 
樊瑜一面走著,一面朝嘉仲問道:「話說回來,我對胎果和半獸很好奇。景王陛下明明是蓬萊人,怎麼能當王?不是說該國的王必定是該國的人民嗎?」
 
「對對!忘記說明這事了。」嘉仲拍拍額頭,「這附近應該有里家,我去問問能不能讓我們看看裡木。」
 
嘉仲帶著兩個孩子在附近繞了幾圈,找到一間古舊的宅院,門前有名白須老者坐在竹凳上吹奏木笛,悠揚古樸的音色令人微微恍然。
 
老者見有客人來訪,慢慢從竹凳上起身,右手扶在後背捶了捶,微笑道:「是來祈求的嗎?你們兩位?」他混濁的雙眼掃過嘉仲與樊瑜,卻忽略了站在兩人身後的柳原。
 
饒是活了六十年,嘉仲聽見這話時仍有些尷尬,搖搖手,「不是,我們是舜國人,正好遊歷到此處,我的同伴以前沒有看過裡木,不知能否入內參觀?我知道有些唐突……」
 
他話沒說全,老者已經明瞭,和藹道:「沒有關係,人生大事,要好好瞭解才行。舜國人嗎?稀客,進來吧。」他回身推開門,終於看見柳原了,「哎」了一聲。
 
「這裡還有一個孩子,都怪我老眼昏花沒看到。」
 
柳原朝老者微微一哂,笑容多了幾分真心,讓樊瑜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人很少真心地笑呢。
 
四人進入宅子內部,穿過了沉靜的三合院後,來到後邊的裡祠。
 
「啊……」
 
樊瑜站在鐵絲圍起來的圍欄前,口中發出低呼聲──呈現在她面前的是一棵大樹,樹上結著黃色的果實,有大有小,最大的比籃球還大,最小的只能看見一點點嫩黃色的痕跡。然而毫無例外,所有結果的樹枝上都綁著一條絲帶。
 
「那是卵果,這裡的動植物都是在樹上出生的,不像蓬萊和昆侖,由母體孕育而生。」老者走到樊瑜身邊,緩緩道:「這一棵是裡木,住在同一裡的夫妻若想要孩子,便會準備繡著祝福圖騰的絲帶,來到裡木前誠心禱告,並將絲帶綁在枝幹上。如果上天聽見了祈禱,決定賜給這對夫妻孩子,綁著絲帶的樹枝上就會結出卵果,孩子由此而生。」
 
「太神奇了。」樊瑜不禁喃喃自語。
 
趁著老者停頓的空檔,嘉仲接著說明,「但是,有很偶然的機會,裡木附近會發生自然的蝕,卵果被捲入另一邊,附在母親的肚子裡,當作普通的孩子生下來,這就是胎果,景王和延王都是如此。」
 
他繼續道:「還有令你感到疑惑的半獸,是一種罕見的卵果,出生的孩子能夠在獸形和人形之間轉換,被部分國家所歧視,現在這樣的狀況當然減少很多了。」
 
「原來是這樣!」樊瑜頗有大開眼界之感。
 
收穫豐富地離開里家,少女思忖著,忽然對嘉仲道:「之前你說我身為山客,卻能聽懂常世的語言很奇怪,那麼胎果如果回到常世,能聽懂十二國的語言嗎?」
 
嘉仲猶豫了一下,柳原已經代替他回答了。
 
「這是不可能的,」少年怯生生地笑著,「沒有系統性地學習過,不可能學會這裡的語言,即使是胎果也一樣。」
 
他抬頭看了嘉仲一眼,好似發現自己搶了對方的話,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我只是剛好認識一名胎果,這是他告訴我的。」
 
嘉仲個性隨和,自是不在意這種小事,僅偶爾會露出思量的表情,似乎在琢磨著什麼。
 
三人在傲霜的街道逛了幾個時辰,樊瑜對任何事物都很感興趣,嘉仲本想掏錢買點小玩意兒給她,卻被婉拒了。
 
「住宿費、船費那些,我都沒辦法償還,怎麼好意思。」她微微赧然。
 
嘉仲搔搔下巴,「真拿你沒辦法。」樊瑜的說詞雖然柔和,態度卻十分堅定,讓人無法反駁。
 
「另外,之前讓你考慮來我府上任職的事,現在有結果了嗎?」大漢蹲在地攤旁,佈滿粗繭的手指拿起一支迷你風車,寬闊的肩背看上去很令人心安。
 
彼時樊瑜正用手壓著膝蓋,半蹲在右側,欣賞那些色彩鮮豔的童玩,聞言登時怔了一怔。
 
她下意識看了柳原一眼,後者揚起一抹笑容,道:「欠債還錢,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我也欠了船費和住宿費呀。」
 
只這麼一句話,已將柳原的打算揭露無遺。
 
這是要賴著嘉仲的節奏了。
 
樊瑜在心中歎了一口氣,對嘉仲道:「柳原說得很對,我孤身一人,沒什麼可償還的。如果不嫌棄的話,希望可以不拿工資,在貴府打工還債。」
 
目前為止,樊瑜和柳原的旅費幾乎都是嘉仲出的,他貌似是這夥人之中錢帶得最多的一位,連其他人手頭有困難時都會跟他借一點。
 
嘉仲聽見「還債」兩字,連連擺手,「這種事就不需要介意了,我提供工作機會,只是擔心你,要說是還債確實有歇過了……」
 
柳原在嘉仲的背後朝樊瑜使了個眼色,少女硬著頭皮道:「怎會?你的恩情根本不是用金錢能衡量的,再說就如你述,我也沒地方去,如能留在貴府事實上是便宜了我。」
 
「……」
 
嘉仲啞口無言,他本來就不擅長辯駁,這時樊瑜硬是替他扣上了一頂大帽子,他完全無力掀翻。
 
他的表情好像有點為難,柳原趁機補刀,「我、我也能去嗎?自從升山時父母被妖魔咬死,就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家在端州,之前被庭州州師一把放火燒了,父母抱著希望去升山,卻……」
 
他真的很會演戲,說著,眼中已有了濕意。
 
這句話彷佛一下戳中嘉仲的痛處,臉龐冷靜了下來,「雖然不知道能幫助多少流離失所的人,但我會盡我所能。」
 
他放下小風車站起身,摸了摸樊瑜的頭,正要摸柳原時,被對方閃開了。
 
少年眼中帶著尚未散去的淚花,「說好了,你可不許拋下我們。」
 
樊瑜:「……」這承諾升級得有點快。
 
嘉仲煩惱地摸摸後腦杓,算是應承了,兩人順利傍上這名好好先生,在舜國找到了暫時的容身之處。
 
 
中午,三人在路邊的小攤子吃了點湯麵,並在附近看見了旅行藝人朱旌的戲棚,嘉仲原先說要帶兩個孩子去看戲,一問之下發現對方黃昏時才準備開演。
 
「大姐姐,要不要買糖吃?很甜的哦。」一個紮著雙丫髻的粉衣小女孩從朱旌們休息的馬車邊跑過來,手中抱著一個紙盒,裡面是滿滿當當的手工糖人,用透明袋子包好,一枝枝地插在紙板上的小洞中。
 
女孩身後,那些正在談天的朱旌們都笑了,樊瑜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對不起,姐姐身上沒有錢,下次帶錢再向你買,好不好?」
 
「嗯。」小女孩勾起一抹調皮的笑容,「這些很快就會賣光了,下次姐姐想要也沒有。」她數數紙盒中的糖人數量,「有二十一枝,姐姐挑一個,明玉會幫你留下來,但是晚上開演時沒有來的話就要賣給別人了。」
 
樊瑜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你叫明玉啊?好棒的名字。」
 
她原本是沒有要買的,自己身無分文,要是花錢免不了又多欠嘉仲一筆。先前那些必須的花費,她已經準備要「賣身」還債了,小零嘴不是必需品,可是這孩子……
 
她抬頭看了看嘉仲,見對方也點頭同意,才轉身看向紙盒。
 
就當作幫嘉仲挑選的吧。
 
她選了一個威武的小糖人,穿著一身甲冑,倒和濟邢有幾分相似。
 
「姐姐真有眼光!」明玉嚷嚷,「這是暴王!」
 
「暴王?」
 
明玉歪著頭,平順的瀏海斜了一邊,「嗯,我們之前在舜國巡迴演出,但那裡太亂了,所以來到巧國。暴王是舜國的王,上一任是懦王,上上任就是暴王,不過兩個人都已經死了。」
 
樊瑜還想問詳細些,明玉卻迸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俏皮道:「想知道故事詳情,記得晚上來看表演!此次除了會演出巧國錯王的故事,還有舜國懦王的故事!」
 
語畢,小女孩笑嘻嘻地跑遠了。
 
樊瑜直起身子,為小女孩的經商頭腦感到佩服,自己在這個年紀時,還成天窩在家裡玩娃娃呢,不過說真的,她也沒料到有一天會脫離平凡的生活來到十二國,這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
 
在出神的同時,柳原走到她身側,扯了扯她的袖子。
 
「走了吧?嘉仲說黃昏時要帶我們過來看表演。」
 
「唔。」樊瑜輕輕含住下唇,表情糾結。
 
她是很想看表演沒錯,可這樣欠債就更多了。
 
柳原微笑,靠近她的耳邊說悄悄話,「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用想那麼多,以後還有很多該你出力的地方。我們幾人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而已,歉疚什麼的,完全不需要。」
 
樊瑜輕蹙眉頭,覺得這段話有點問題,沒有點頭,亦沒有表達想法。
 
少年腳步輕快地追上嘉仲,樊瑜則慢吞吞地跟在兩人身後。
 
柳原身上的謎團比濟邢等人還要多,想法也略為偏激,她時常不知道該怎麼應答,卻依然堅信自己一開始的想法……他,不是壞人。
 
要說原因的話,直覺吧。

 
「哎,累死了!」
 
下午回到客棧,樊瑜迫不及待地進房,先將藏在懷中的耳鼠放出,又一股腦兒奔到一樓,問店小二有無提供洗澡水,冷的就行。
 
那店小二是老闆的兒子,一位木訥老實的年輕人,見少女想要洗澡水,便親自去後院打了一桶提到樓上,還送她乾淨的布巾和皂角。
 
「謝謝!」樊瑜愉快地朝店小二道謝,正欲進入房內時,卻見面前的年輕人忽然紅了臉。
 
「姑娘,您的面罩這兒沒戴好。」店小二指了指自己的左臉頰,支支吾吾,「滑了……」
 
因為四處走動、被人群擠壓摩擦,加上方才又奔跑下樓,樊瑜臉上的面罩滑了一半,斜斜地掛在臉上,露出小半張絕色容顏,只是她心系洗澡水,一時半會並沒有察覺。
 
單單看那雙眼與淚痣衝擊並沒有那麼強烈,然而兩者若搭配在一塊,殺傷力對於普通人而言是相當巨大的。
 
愣了一下,也懶得綁好繫繩了,只將面罩往上拉,用手壓住,「謝謝提醒。」
 
店小二呆了幾分鐘,結巴地說了聲「無事」便急忙離去。
 
由於心情亢奮,少女也沒有在意這小插曲,哼著歌關上房門。
 
剛才店小二取來的是一桶直徑有臉盆大小的井水,也就是說她並不能整個人泡進水中,僅能彎身蹲在木桶旁,用不很濕的布巾小心擦拭著身體。
 
不過這影響不了她的好心情。
 
除了擦身的些許井水之外,其他都被用來洗頭髮了,雖然條件不像現代那麼好,卻令人無比滿足。
 
將汗濕的衣服掛在陽光下曝曬,樊瑜裸身在房內走動,一面思考柳原最近提過的話。
 
(※以下不是作者竄改原著設定,是樊瑜因為不瞭解的關係,被柳原的謊話騙了,請不要噴偶)
 
他說她是能夠助他尋找新王之人。
 
麒麟發掘王的過程未必順利,兩者可能永遠無法相遇,此時便需要先找到一名「天命者」,藉由「天命者」與王交織的命運,找到隱藏在眾人中、具有王氣之人。
 
簡單來說,麒麟和天命者有連結,前者很容易探測到後者的所在地,但是卻無法直接得到王的蹤跡。
 
天命者,是得到天道眷顧之人,一生中有多次與王相遇的機會,只要跟在天命者身旁,必定能夠找到王。
 
當時柳原詳細解釋了一番後,樊瑜奇怪地問道:「為何麒麟不能直接感應到王的存在?還非要透過天命者,這樣隔了一層,豈不是很麻煩?」
 
柳原有不同的看法,反駁道:「照你這理論,天帝怎麼不直接告訴麒麟新王姓什名什、家住何處呢,不是更快?」他指出,「每一樣事物都唾手可得,就失去被現實淬煉的機會了。」
 
樊瑜無話可說。
 
這番理論乍看之下沒什麼破綻,細細一思卻又能感覺到其中的不對勁之處,只是樊瑜暫時還沒意識到罷了。
 
她躺在床上,於颯爽的微風中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傍晚時分,樊瑜被嘉仲的叩門聲喚醒,精神抖擻地穿上衣服,三人一齊去觀賞朱旌的演出。當他們抵達時,果然如同明玉所預測的,棚內極其熱鬧,約有百來名百姓都到現場看表演了。
 
因為舞臺架高的關係,三人即使站在最後排也能輕鬆將整場表演納入視野,便沒有心思去前排和其他人爭搶位置。
 
樊瑜還在四處張望,尋找明玉的蹤影時,臺上幾名朱旌已經向觀眾鞠躬,開始了他們的表演。
 
首先演的是巧國前任塙王──錯王張氏排斥胎果,以及自暴自棄,認為自身無治國之才的故事。朱旌們表現手法誇張,雖不是有趣的事蹟,卻獲得了滿堂笑聲。
 
「啊啊!為何鄰國身為胎果的王能將國家治理得如此富饒,而我卻……」
 
只見頭戴玉冠、臉上化著濃妝的男子高聲大喊,跪倒在臺上,另一名長髮女子見狀,連忙扶起男子。
 
「我的君王,請不要這麼說。」
 
男子踉踉蹌蹌地推開女子,又是一輪撕心裂肺的呼喊:「我只是個無能之人!可是,胎果……胎果都是可恨的!還有那些海客,只會為國家帶來災難!」
 
為了避諱,因此將年代和一些具體的名稱都抹去了,事實上說的是百年前巧國的軼事,這場戲最終也在男子癲狂的畫面中落幕。
 
「哈哈哈!」
 
「有趣!」
 
眾人為朱旌的演出而哄堂大笑,樊瑜亦忍不住笑了,鼓起掌來,無意間轉頭一看嘉仲和柳原,表情卻是各有所異。
 
向來不拘小節的嘉仲只是微笑,而柳原也面帶笑容,不過看上去像是冷笑?
 
她弄不清少年在想什麼,便沒有點破,僅斂了斂情緒,繼續欣賞下一場表演。
 
巧國的事蹟,樊瑜曾聽朱匣提起過,大部分的劇情都能理解,但是第二個故事於她而言就比較難懂了。
 
簾幕緩緩向上拉起,一名男子端坐於寶座上,神態忐忑,身後有名高挑的女子,兩人都是一身華服,妝容極為相似,或許是為了凸顯親緣關係。
 
幽暗的燈光打下,旁白女聲緩緩念道:「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遙遠的國家,有一位善良的君王。因為太善良了,總是為了該聽取何人的諫言而苦惱著──」
 
彷佛為了回應旁白的敘述,華衣男子看著面前一排排跪著的紙紮人偶,聲調飄忽,「我不知道該聽哪位大臣的話,每位說的都好有道理……」
 
「塚宰?」
 
「州侯?」
 
「天官長……?」
 
「還是……台輔?」
 
他站起身,連動作都是那樣柔和,「只要為了人民,任何建議我都應該採納……」
 
背後的女子「呵呵」笑了幾聲,輕輕靠近男子道:「親愛的弟弟,姐姐不才,能不能說幾句不中用的話?」
 
「長姐有何話要說?」男子懦懦道。
 
「姐姐呢,認為……」她附在男子耳邊低語,至於談話內容,台下觀眾是一個字也聽不清的。
 
男子的臉色有些猶豫,最後握住了女子的手。
 
「既然長姐比我還要瞭解,不如這件事就交給您決定吧,我會下旨讓百官們遵從的。」
 
燈逐漸暗了下來,只聽見女子尖銳的笑聲一陣陣從舞臺上傳出。
 
樊瑜看得走神了,這會是舜國懦王的故事嗎?
 
同一時間,一名小女孩端著紙盒悄悄來到樊瑜身旁,笑咪咪地喊了一聲:「姐姐!」
 
那聲「姐姐」與臺上女子的自稱重迭在一起,樊瑜驚了一跳,朝身側一望,才發現是明玉。
 
「嚇死了。」樊瑜吐出一口氣,彎身摸摸明玉的腦頂,「終於想起我了?」
 
明玉浮起一抹調皮笑意,將盒中僅存的糖人交給樊瑜,順勢接過了對方手上由嘉仲提供的數文銅錢。
 
「一直都沒有忘記呀,是剛剛太忙。你看,都賣完了。」小女孩得意地舉起紙盒,果然空空如也。
 
「好厲害!」樊瑜捧場地露出驚訝之情,又直白贊道:「對了,演出很精彩哦!」
 
明玉拍拍胸脯,顯然很開心,「謝謝姐姐,我會轉告他們的!」
 
說著,她伸頭望向舞臺,腳尖踮了踮,「現在演的是……」
 
「舜國懦王?」嘉仲出乎意料地接話了。
 
他的聲音仍然和善可親,表情卻冷靜得有些過分。
 
明玉自然不會注意到這一點,只睜大雙眼,愉快道:「對對,哥哥懂得真多!」
 
她興高采烈地談論起劇情,像是尋到知音,對此嘉仲僅咧嘴笑了笑。
 
這時,臺上的燈光再度亮了起來,人物不變,場景卻換成了房內,有張雕花大床,上一幕出現的男子正躺臥於上。
 
「親愛的弟弟,該上早朝了。」濃妝豔抹的女子坐在床畔,推推對方,溫聲道:「有很多大臣都跪在寢殿外,等著您接見呢。」
 
男子坐起身,明顯顫抖著,話都說不利索,「我……我不行的,我什麼都不會……這樣只會害了人民,我終究要辜負所有人……」
 
他忽然扒住被子放聲高喊:「像我這樣懦弱的人,也能當王嗎!」
 
觀眾被朱旌精湛的表現再一次逗笑出聲,明玉也跟著鼓掌叫好。
 
男子發出哭泣聲,回環憂愁,能夠細細鑽入耳孔中,令人心酸。
 
一男一女緊緊相擁,後者對前者道:「不如讓姐姐提一句建議?」
 
有人提供思考方向,男子自是擦乾眼淚,忙不迭道:「長姐請說。」
 
只是,女子雖笑著,說出口的話卻荒謬無比。
 
「如果不知道要採用哪位臣子的話,就看誰最早到吧,畢竟有先來後到之分,如此也不失公平了。」
 
「好主意!」男子似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不妥之處,激動地跳下床,「召見第一位跪在寢殿外的大臣!」
 
他喊完,又古怪地笑了,「這樣……這樣就不會再被人指責我無能了!哇哈哈哈──」
 
樊瑜眼尖地瞥見嘉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剎,神情似是帶著淺淺的悵然,要不是她正好捕捉到那一閃即逝的情緒,恐怕不會覺出什麼異樣。
 
這場戲尚未落幕,嘉仲卻沒有心思看下去,出神得很嚴重,目光空洞,連樊瑜將糖人遞給他時亦恍然未覺,之後推辭了幾句,轉贈給柳原。
 
顧及兩個孩子,他沒有提出要離開,然而專注力卻已不在舞臺上了。
 
他沒注意到的是,柳原早早便沒了看戲的興致,只是假作投入而已;而樊瑜心細,見另外兩名同伴已經神游天外,就更不可能專心了。
 
表演結束後,三人心思各異地走出戲棚,收穫了明玉熱情的告別。
 
「哥哥姐姐,下次再來!」
 
「嗯,明玉再見!」
 
樊瑜笑著揮手,轉身趕上不遠處的嘉仲與柳原。
 
儘管說了「再見」,可雙方都明白,朱旌是以十二國為家之人,而樊瑜等人明天一早便要離開,再次遇上的機率何其低微。
 
只不過是為了下一次回憶起如今的邂逅時,能夠減少些許遺憾罷了。
 
「請問……」
 
走在夜晚燈火通明的街道上,樊瑜憶起朱旌的出演內容,遲疑地輕喚一聲,「關於懦王的故事……」
 
嘉仲剛將視線從一名路邊的乞討者身上移開,聞聲愣了一會才回過神。
 
「嗯,朱旌的表演手法誇大了一些,部分偏離真實,我只能說……」他低聲道:「我認為,王是個很善良的人。」
 
樊瑜從未見過嘉仲露出這種表情,不由得怔住了。
 
那是一種包含著惋惜、惆悵與緬懷的表情,而他深刻的五官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嘴角好似噙著笑,更顯出幾分矛盾。
 
樊瑜一時不知道要用什麼語句來回復這複雜的情感。
 
既清淺,又深沉。
 
在這莫名的氣氛下,三人的腳步聲被行人談話聲、各種雜音所掩蓋,縱使周遭再如何吵雜,氣氛卻是靜默的。
 
柳原踢起一顆小石子,忽然出聲了。
 
「我也聽父母提過,據說懦王是位比麒麟還要仁慈的王。」
 
由於到達時日不長,加上自稱麒麟的柳原完全不符合此印象,是以樊瑜對於麒麟的仁慈程度並沒有概念,僅微微頷首,等待另兩人繼續說下去。
 
嘉仲垂了垂眼,沒有絲毫辯解的意思,「他並非懦弱,只是對任何人都無法狠下心。」頓了頓,又道:「我想這和懦弱、無法下決定不是同一件事,不知為何百官總是誤解,就像他們扭曲他的善意,利用這點來滿足私欲一般。」
 
「你們可以瞭解,他就像黑暗中的一點光亮,難能可貴,但是過於微弱,最後終究被黑暗所吞噬。剛上位時,我們都在期待新王能夠改變舜國,因為他是那麼清白、仁善的一個人,卻……」
 
「不對。」
 
柳原清冷的聲音仿佛落入湖中的石頭,明明那麼細微,卻造成了巨大的漣漪,一層層向外擴散著。
 
嘉仲組織起來的語言被漣漪打斷,不再平順了,詫異地看著這名他自認為性格溫和的少年。
 
樊瑜則吃驚地小小抽了一口氣。
 
「如果那光亮如此微弱,說明它根本不足以照亮整個國家。這樣的人即使是天下至善,也不適合成為一國之王。」
 
柳原平平注視著前方,「王的特質,並不是只包含善。善良的確沒有錯,人民會歡迎這樣的仁君,可是狡詐之人永遠在暗處伺機而動,若沒有守護這份善的力量,便不能支撐起龐大而沉重的國家。」
 
嘉仲沉寂了半晌,看上去似乎在回憶往事,眼神閃爍著黯淡的光芒。
 
「你說的確實很有道理,我不得不承認在現在的局勢下,他不適合為王,但是呢……我更願意從自身思考。」
 
他昂首仰視著滿天星斗,虛虛伸手比劃了下,如同意圖以手掌框住整片星空,最終卻只能頹然垂落。
 
「這是個愚昧而腐敗的時代,對於王這種無瑕的良善,我們無力維護,更遑論將其擴大了。到底是光亮太微弱,或是黑暗太猖獗?」
 
留下了空白的幾秒,他繼續道:「是的,他不適合為王,不過我絕對不願意將所有責任推到他身上。」
 
樊瑜側耳傾聽,剎那間意識到,此為嘉仲內心最深處的喊話,除了無奈痛心之外,同時也是一種自我反省。
 
「善為什麼需要由力量守護?不正是因為會被人們心中的惡意與貪婪侵蝕嗎?因此,王的殞落,同時也證明了這時代仍充斥著過多陰暗。如果哪一日國家本身能反過來守護這樣的王,才可稱做真正的大同吧。」

 
三人不發一語地走著,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方才兩人之間發自肺腑的傾訴令少女不禁陷入沉思,儘管都是針對「王」所發表的言論,表達重點卻完全不同。
 
柳原對於王必須具備的特質有深刻見解,因此才會出言反駁嘉仲;而嘉仲一開始雖然敘述懦王的良善,語氣中也不乏歎息惆悵之意,卻同時坦承懦王並不是王的最佳人選──就這點看來,兩人的意見事實上是一致的。
 
但是,嘉仲並非要與柳原評判懦王此人,他感歎的是人心陷落。
 
他從懦王時期便任職了,對當時的國情有一定的理解,那是樊瑜終其一生無法想像的。
 
縱使心中有再多想法,她目前仍不打算發表任何意見。
 
她來自一個人民能夠大膽針砭時弊的國家,所以要說對剛才的談話內容沒有任何想法,肯定都是騙人的。她私以為若不瞭解事物的全貌便貿然評論,發出的見解自然也僅為「淺見」,流於表面,從而失去了真正交流的意義。
 
吐出一口氣,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柳原,只見對方纖長的睫毛微微壓低,在下眼瞼處投射出一片陰影,看似脆弱而美麗。
 
身為麒麟,他肩上承擔著一個國家,想必心目中也有理想中的王,就是不確定能否實現了。
 
嘉仲不知何時又重新掛上了笑意,只是那神情無論怎麼看,都帶著幾分道不明的意味。他在樊瑜心中一向是豪放、熱心、不拘小節的形象,這會突然變了畫風,讓她很不適應,便想著主動開啟話題。
 
「嗯……」
 
她猶豫著,依然對懦王感到很好奇,禁不住問道:「能問問剛剛戲中第二幕發生的事嗎?在寢殿外面……」
 
說出口她才發現,這真是個糟糕的開頭。
 
一旁,柳原似乎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嗤笑,樊瑜權當作沒聽見。
 
「那是晨跪。」
 
讓人失望的是,這次嘉仲僅拋出四字便沒了下文,將雙手負在背後笑道:「這件事濟邢比我更清楚,下回讓他告訴你吧。」他咧嘴一笑。
 
樊瑜一怔,「好。」
 
濟邢那人捉摸不透,她其實有點怕他,不過總不能拂了嘉仲的好意,話題就這樣冷了下來。
 
此時三人經過轉角,來到另一條街道。這處燈光明亮,四周人來人往,招牌五顏六色,時不時可以看見女子與男子站在門口招徠顧客。
 
與先前經過的店鋪不同,這些店白日沉寂,到了夜晚才大肆綻放,樊瑜左顧右盼,像個什麼都不懂的楞頭青。
 
「話說,這裡是?」她點了點嘉仲的肩膀。
 
柳原和嘉仲皆一眼察覺,只是後者被樊瑜點名了,大笑著解釋:「這一帶是青樓,晚上才開始營業,所以早上和下午出門時很冷清。」說著,他又有些困擾地搓搓臉頰,「不太確定走這條路是否恰當,這裡入夜後常常會有醉漢與扒手出沒。可我也只記得一條路線,傲霜人生地不熟的,真是……」
 
樊瑜點點頭,新奇地看著一名與男子揮手道別的女子,那女子彎眼笑了笑,注意到不遠處的少女,也朝她打了個招呼。
 
身處現代時,樊瑜根本無緣看見這樣的景致,此時來到傳說中的煙花巷,不免東張西望,彷佛欲把整條街道納入眼中。
 
「哇!」
 
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在街邊吐得一塌糊塗,樊瑜不禁驚呼了一聲,而柳原則趁著嘉仲轉頭的空檔,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神情。
 
「只是喝醉酒的人而已,不會怎麼樣的。」嘉仲安撫道。
 
「嗯。」樊瑜又看了那醉漢一眼,發現已經有名女子將他攙扶進樓了,同時也有僕役上前清理穢物,顯然管理制度頗佳。
 
他們兩人還在交談,柳原走了幾步,眉頭卻忽然輕輕皺起。
 
「血……」
 
他停下腳步,即使盡力遮掩,旁人也能夠明顯看出他此刻的不適。
 
嘉仲聽見柳原的呢喃,正要說話時,右側名為「醉月閣」的青樓猛然傳來一陣大吼:「該死!」
 
「呀啊!」
 
幾名衣衫不整的女子從門口跑出,臉上一片驚惶,緊接著又有幾把椅子和茶壺被擲了出來,在門前摔得支離破碎。
 
「我弟弟關你們這群賤人什麼事了?只會胡說八道,他可不是被拿來這樣說嘴的!」由醉月閣大廳中傳出的男音雖沙啞無比,卻相當激動,甚至帶著哭腔。
 
嘉仲臉色一凝,似是認出了那聲音的主人,轉頭對樊瑜道:「我去看看狀況,你們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好的。」
 
樊瑜才剛頷首,嘉仲已經大步走進醉月閣,寬厚的衣襬隨風而動,顯然很是著急。
 
問題是,那大喊的男子究竟是誰?熟人嗎?
 
樊瑜也覺得那男聲挺耳熟,就是沒辦法將臉孔和聲音聯繫在一塊,便用手掌敲了敲腦袋。
 
她伸手要扶柳原,不意外又被對方拒絕了,只好道:「你沒事吧?怎麼會有血的氣味?」
 
少年用袖子摀著口鼻,沒有立即回答,低聲朝地上道:「縲鳴,你跟上去,等等向我彙報情況。」
 
「是的。」
 
這是樊瑜第一次耳聞縲鳴的聲音,不似武替那般低沉,尾端稍稍上揚,語調更加輕柔和緩,卻分辨不清是男是女。
 
交代完畢,柳原猛吸了一口氣,靠在牆上,身體軟軟地下滑,樊瑜不顧那微弱的抗議,趕忙拉住他的手。
 
「麒麟都像你這麼虛弱嗎?」她施力將柳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對方因聞到血氣而渾身無力,已經無法站立了。
 
柳原冷冷瞪了她一眼,只是那眼神怎麼看都有點逞強的意味,讓人感受不到他的威脅,反而還有幾分可愛。
 
可愛?
 
樊瑜想著想著,忍不住無良地笑出聲。
 
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騙性,又總是偽裝成一副柔弱的樣子,任誰都很難想像在這具皮囊下的真面目竟是如此,樊瑜也算是幸運,能夠得到親眼目睹的機會。
 
柳原氣悶得很,又無法發作,只能惱怒道:「你先放開,我能自己站著。」
 
樊瑜又假裝沒聽見,隔了好一會才壓低聲音道:「不可能。」
 
在兩人僵持的時刻,醉月閣中的怒吼聲消停了一陣,接著嘉仲扛著一名站不穩的男子走出來。
 
樊瑜停止與柳原的爭辯,側頭看著燈光下那張略黑的臉龐,終於想起他是誰了。
 
蒙嶽。
 
她幾乎快認不出來,訝異此人竟然如此消瘦。他單薄的身軀被一件粗棉布衣裹住,步伐淩亂,口中低喃著聽不清的話語。
 
男子黝黑的面頰上有著醉酒的酡紅,頭微微垂下,下巴的胡渣特別明顯,近了一聞渾身都是酒臭味。
 
「怎麼弄成這樣的?」樊瑜撐了撐身旁的柳原。
 
蒙嶽體重不輕,嘉仲也只能攙扶著對方,無奈道:「又是去發洩情緒吧,別管他了,這傢伙死不了。」他艱難地側頭看向柳原:「柳原發生什麼事了?沒大礙吧?」
 
「沒有,他說不喜歡這裡的味道。」樊瑜才剛說出口,立刻被少年掐了一下腰部,她連忙澄清:「大概是不習慣而已,一會就好了,不用太在意。」
 
柳原的身子更虛軟了,樊瑜粗粗掃了眼蒙岳,發現對方緊握的拳上沾滿了鮮血。
 
若繼續跟著嘉仲和蒙嶽,還沒走回客棧柳原已經先倒下了,屆時解釋起來會很麻煩,這也是柳原不希望看見的。
 
少年略為急促的氣息搔弄著樊瑜頸側,她趁嘉仲整理蒙岳的衣服時朝一旁小聲問道:「分開走吧?」
 
柳原抬了抬眼,倒是沒再掐她的腰了。
 
待嘉仲轉頭示意樊瑜時,少女隨即做出體力不支的樣子,「柳原好像有點發燒了,不知怎麼回事。我帶不動他……」
 
嘉仲再如何有心,也是無力,他無法扛著兩個意識不清的人走回去,濃眉頓時蹙起。
 
樊瑜心下愧疚,卻聽嘉仲又道:「已經快到客棧了,不如我把蒙嶽放在這,先送你們回去?他一個爺們,頂多被扒光衣服而已。」
 
「不好吧,」樊瑜擔憂道:「我在這兒顧著柳原好了,蒙嶽身上的傷勢需要處理,柳原至少沒失去意識。」
 
放著兩名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年少女在煙花巷,嘉仲始終不能放心,最後樊瑜拗不過他,三人先回到客棧,柳原離開蒙嶽那人型血氣製造機後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不過有鑒於柳原和蒙嶽目前是同房,前者主動提出要去樊瑜的房間休息,惹來嘉仲疑惑的目光,少女則再三說明是為了就近照料,不希望麻煩其他人才會如此。
 
關上房門,樊瑜解下面罩,輕輕鬆了一口氣。
 
「何必解釋那麼多?」柳原躺在床上,閉著眼道:「這樣看起來反倒有鬼。」
 
有鬼個頭。
 
樊瑜頓時有種將面罩甩到他臉上的衝動,但她還是忍下了。
 
「一聞到血氣就身體不適,太明顯了,濟邢告訴我這是麒麟的特徵。」她在床邊坐下,「我覺得他們發現是遲早的事情。」
 
柳原翻過身去,環住床上熟睡的阿悟,「那就在被發現前儘量撐著吧。」
 
樊瑜服了,伸手幫他拉好被角,此時地下忽然傳出一雌雄莫辨的聲音。
 
「台輔,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是縲鳴。
 
柳原順了順阿悟耳尖的毛,冷靜道:「無妨,看到什麼了?」
 
縲鳴一絲不苟地報告著,「嘉仲進入醉月閣之後,與老鴇瞭解蒙岳發狂的原因。起因來自於一名妓子,她聽蒙岳提起弟弟的事情,以為蒙嶽不喜手足,為了討好他便開始詆毀蒙岳之弟,其他人也應聲附和,於是蒙嶽氣極,自殘的同時也傷了幾名在場的客人。」
 
「嘉仲開始勸解蒙嶽,後來將他帶離醉月閣。」縲鳴彙報完畢,沉默著等待柳原開口。
 
柳原沉吟著問道:「我記得他弟弟在升山時被妖魔咬死了對吧?」
 
「抱歉,屬下不知。」縲鳴停了幾秒,又道:「另外,監看時屬下在後頭的廂房中聽見一些與舜國有關的對話,請問您想知道嗎?」
 
「說來聽聽。」
 
「一名嫖客喝醉酒,向妓子吹噓自己是來自舜國的商人,目前要將一大批貨物運往舜國湘州,還說自己與州侯熟識,或許能夠為妓子謀得一個小妾之位──」
 
「停。」柳原眉頭皺得更緊了,「縲鳴,醉酒的人說話不可信。」
 
「但是,他在行苟且之事時,懷中掉出一張冬器貿易許可證,核發地是湘州。」縲鳴提出證據。
 
柳原坐起身,小心不壓到阿悟,順勢用掌心揉揉額頭道:「這就有點意思了。還有別的嗎?」
 
「沒有,屬下只聽到這裡,後面都是一些無意義的字眼。」
 
樊瑜忍不住設想那些「無意義的字眼」是因何而出,尷尬地笑了笑。
 
柳原輕聲對縲鳴道:「行了,那就這樣,你先休息。」
 
「好的。」
 
縲鳴退下之後,樊瑜好奇地問道:「這件事有什麼特別的嗎?還有冬器又是什麼?」
 
「冬器是能夠斬殺仙人的武器,至於為什麼湘州要購入大批冬器,這不是很明顯嗎?」柳原勾了勾唇角,純白的面容在那一剎竟有種魅惑之力。
 
「舜國局勢混亂,懦王已故,自然是為了把持大權了。」他細細分析,「這事的有趣之處就在於,嘉仲等人並非來自湘州,而收買咎言的人同樣也不是湘州之人。」
 
「三股勢力?」樊瑜遲疑著,「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很簡單,因為我之前去過舜國,而且我有使令可以打探,不過這些都是廢話了。」
 
問了廢話的樊瑜:「……」
 
「作為收留的報償,我認為應該要把這件事告訴嘉仲他們,你覺得呢?」儘管柳原面帶笑容,眼中卻一點笑意也沒有,靠近時只能感覺到萬年不化的寒意。
 
樊瑜知道他根本不準備詢問自己的意見,便暫時不表態,看看他打算做什麼。
 
「告知事實,也是一種回報,是不是?」少年微微一笑,「說不定反而有助於解決舜國的動亂。」
 
樊瑜心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這樣做真的好嗎?」
 
「就是因為不知道結果如何,才要放手一搏。僵局總有一天要被打破,否則只會永遠停滯不前。」柳原緩緩眯起眼,「還有奉勸你別忘了,我們的任務並不是要同情這些人,而是等待王的出現。」
 
樊瑜再一次察覺到對方話中那種揮之不去的怪異感,然而她對於舜國局勢並不清楚,也不欲反駁柳原的話,只是若有所思。
 
所有懷疑與誤會,總是起因於不信任。
 
 
稍後,嘉仲帶著蒙岳回房,將一牆之隔的朱匣由睡夢中吵醒。
 
此時並不算深夜,約莫也就是晚上八九點,只是這裡入夜後沒什麼娛樂,加上習武之人大多習慣早睡,因此咎言、朱匣與濟邢在樊瑜回來後便已入睡了。
 
朱匣打了個呵欠,於濟邢的授意下前去查看蒙嶽的狀況。
 
房門沒鎖,他輕易推開門,卻在下一秒因房內的氣味而露出痛苦的表情。
 
「這味道──」他攤了攤手,靠在門板上,「老天,你們是從糞坑裡走回來的嗎?」
 
「而且跌入糞坑前還喝得酩酊大醉。」嘉仲一面將吐得滿身穢物、昏迷不醒的蒙嶽扛到床上,一面開玩笑,「你有空站在那裡,不如來搭把手?」
 
「我可是洗過澡了。」雖然這麼說,朱匣依舊歎了口氣,抬起蒙嶽的雙腳放上床。
 
好不容易將地上的嘔吐物收拾乾淨、包紮了蒙嶽的傷處,兩人同時鬆口氣,癱坐在地上。
 
「出什麼事了?」朱匣瞥見蒙嶽那似乎是匆匆系上的腰帶,猜測道:「這傢伙去青樓?發酒瘋?」
 
嘉仲點點頭,「都有,聽說是因為他喝醉後說出伯悠的事,那些女子不瞭解,說了幾句不甚好聽的話,蒙嶽就出手了。」
 
「伯悠?他還記掛著啊?」朱匣喃喃,又突然「嗤」了聲,「也對,忘不了吧,畢竟是至親。」
 
嘉仲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猜,之前咎言對伯悠諸多照顧,此時乍然發現對方是被收買的,蒙嶽心裡也不好受。不過咎言……?」
 
「他可沒正面承認咬死伯悠的酸與是他引來的,」朱匣又要慣性地聳肩,卻在下一刻生生止住,只面露漠然,「但誰知道呢?後來濟邢逼問過他,才發現他從頭到尾都謊話連篇。」
 
「其實我倒覺得這件事有待商榷,因為青孜可以吸引的妖魔種類當中不包含酸與。」嘉仲摸了摸下巴的胡渣,「對了,咎言坦承了青孜是誰提供的嗎?有沒有任何新消息?」
 
說起這事,朱匣只有歎氣的份,「他不肯說,停在我們上次自行推測的部分。別國插手的可能基本上已經被排除,因為青孜是舜國的特產玉石,生產的玉泉一處在?州,現已封泉,而且那老頭是保守派,他不會有動作的,剩下另一處在……」
 
「庭州。」嘉仲不復先前輕鬆的笑容,沉聲道:「我寧願那傢伙還不知道,只是留在這裡的後手而已。」
 
朱匣拍了拍衣襬上莫須有的灰塵,「大家都這麼希望。這趟旅程實在太冒險了。」他站起身,一臉嫌棄,「先走了,明天還要早起,你讓蒙嶽到後院沖洗身子再上船,這麼臭我可受不了,寧願遊回霖州也不要跟臭烘烘的漢子搭同一條船。」
 
「哈哈。」嘉仲憋著笑,揮揮手,「知道了,我會監督他的。」
 
朱匣沒好氣地點點頭,開了門後才發現外面站著一名抬手正準備敲門的少女。
 
「晚上好。」樊瑜訕訕放下手。
 
朱匣盯著她半晌,忽然笑了。
 
他摸摸樊瑜的頭頂,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加油啊,嘉仲的肩膀可是很硬的,捏肩時記得大力一些。」
 
樊瑜尷尬地頷首,目送朱匣回房。
 
房中的氣味著實有些難聞,加上是異性的房間,嘉仲不想讓樊瑜入內,便主動走出去,同時帶上房門。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他剛開口,才注意到柳原披著外衣,靠牆站在一旁。
 
少年在他的注視下微微顫抖著,怯聲道:「我們有話要說。」
 
「是重要的事?」嘉仲來回看著兩人。
 
樊瑜和柳原對視一眼,同聲道:「很重要。」
 
 
一刻鐘後,除了蒙嶽以外的所有人齊聚於濟邢的房間,朱匣的臉色看上去略略有些冷然,可能是因為連續兩次被打擾睡眠的關係。
 
「我只是為了確認。」濟邢緊繃著下頷,「那名嫖客真是這樣說的?」
 
依照私下串通好的內容,樊瑜肯定道:「沒錯,他從醉月閣門口走進去時手中還摟著一名女子,聲音不大,但聽得很清楚。」
 
柳原接著補充:「當時他懷中掉出一張紙,但因為喝醉酒沒注意到,是我撿起來交給對方的,那是一張冬器貿易許可證。」
 
兩人光明正大地捏造過程,因為那名冬器商人既然醉到能夠將自己與舜國州侯熟識之事說出來,想必也不記得確切暴露的時間與地點了。建立在此推論上,樊瑜和柳原賭了一把,至少就結果而言,他們並沒有欺騙濟邢。
 
濟邢思索了一陣,朝兩名少年少女問道:「你們對舜國目前的情勢瞭解多少?」
 
這點兩人並沒有事先溝通過,樊瑜本人是一知半解,見柳原沉默著縮了縮脖子,知道他等自己的答案以利於互相配合,便老實承認:「不太清楚,就知道您們是去蓬山迎接新王,而另一方勢力則不希望新王登基。至於這湘州有什麼打算、跟您又有什麼關係,我就不能確定了。」
 
柳原極有眼色地接話道:「我跟樊瑜瞭解的東西也差不多。」
 
濟邢審視著兩人,「這就夠了。我聽聞你們之後要去嘉仲府上任職?」
 
既然朱匣都知道了,樊瑜不意外濟邢也知道這件事,只是不清楚他轉移話題的目的是什麼。濟邢並非是個不分是非的人,他明智謹慎,且是團隊中的領導者。
 
思及此處,她點頭表示此事屬實。
 
濟邢道:「你倆現在算是嘉仲的人,以後到了舜國,我相信他會告知詳情。」他頓了一頓,直白地攤開事實,「不過我希望你們別誤會自己已經得到所有人的信任了,你們目前仍身分不明。」
 
說得如此明白,樊瑜和柳原也不能再裝傻,前者更是直接問道:「您的意思是,不能相信我們提供的訊息?」
 
「不,我沒這麼說。」濟邢反而小幅度地揚起嘴角,「任何消息來源都是值得關注的,尤其當我們處於風尖浪口上。」
 
他朝右側喚道:「朱匣?」
 
抱劍的中年男子立時抬頭,「怎麼了?」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醉月閣。樊瑜和柳原,你們能跟著去吧?」
 
兩人再度對望,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朱匣輕輕摩娑著劍柄,疑道:「去是去了,要做什麼呢?指認那名冬器商人嗎?這有什麼意義?」
 
許久未開口的嘉仲看著濟邢,一瞬間明瞭。
 
「險棋嗎?」大漢喃喃道。
 
濟邢拍拍好友的肩膀,「正是如此。湘州有動靜了,我想要看看是否有與其合作的可能。」
 
 
翌日早晨,於醉月閣中,一名中年男子在女子的服侍下走出廂房,兩人舉止親昵地告別。
 
「下次肯定還來找你。」男子咧嘴一笑。他有一頭油亮的黑髮,那讓他看上去年輕了不少。
 
女子除了裡衣外,渾身只披著一件色彩鮮豔的罩袍,白花花的手臂如同蛇一般纏上男子的脖頸。
 
「恩公慢走!」經過一晚的「休息」,女子容光煥發,見男子要離開,表情有些依依不捨。
 
說起來,男子除了年紀大了些,體態和容貌都維持得挺好,並沒有中年人常見的大肚或贅肉。
 
他笑著拉開女子的手,整了整頭冠,「好了,不是說了嗎?下次再來。」
 
女子點點頭,靠在門邊,亦無繼續挽留。
 
這樣萍水相逢的關係,說不上有幾分真心,但也未必全是逢場作戲,只是一種緣分罷了,強留的總是留不住。
 
女子目送男子步下階梯,轉身回房淨身換衣了。
 
她沒看到的是,在男子離開醉月閣後,門口不遠處有三名男女阻了他的去路。
 
為首者與男子年紀相差無幾,掛著笑意的五官硬朗正氣,雙眼黑白分明,體格精瘦,下盤穩健,一看便是武人。
 
他身後還有兩名少年少女,少年白皙精緻,面帶膽怯;少女則蒙著面罩,僅露出一雙美麗的杏眼。雖為男裝打扮,然而那窈窕的身形卻不至於讓人錯認性別。
 
「我是朱匣。」武人簡潔介紹道:「我們三人來自舜國,有幾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是關於冬器的。」
 
這開門見山的說法讓中年男子愣了一愣,繼而臉色大變。
 
「你們是如何得知的?」
 
少女欲言又止,自稱朱匣的武人卻直接道:「我們怎麼得知的並不重要,看來你是承認這件事了。如果沒料錯,你也要搭乘等會由傲霜開往舜國的船吧?」
 
男子閃過一絲猶疑的神色,「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朱匣瞇著眼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有一行醒目的簽名及信印。
 
男子只略略掃了眼,神情已然凝重起來,「霖州的官員……我只是個小商人,找我有什麼事嗎?」
 
朱匣收起紙張,「找你的人不是我,我們也沒有害你的意思,希望等會在船上能好好談談。」
 
他接著壞心眼地補充:「對了,你不能不上船,我們已經發現你的貨物了。」
 
男子一怔。
 
出乎意料,聽見對方以重要物品威脅,他並無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情緒,只苦笑道:「知道了,我不會逃走的。」他仔細打量朱匣和兩名少年少女,緩緩開口,「另外,我的字是康越。」
 
常世沒有互相握手的習慣,故而朱匣只朝他抱了抱拳便帶著兩個孩子走了。
 
「您不擔心他會騙人嗎?」樊瑜輕聲問道。
 
朱匣聽見少女的疑問,反而老神在在,沒有半點不安,「怕什麼?商人最重信譽,要是他不守約,也沒法和湘州有貿易往來。」
 
樊瑜這才不再說話。
 
三人步行來到港口,此時天色尚未大亮,卻已有勤奮的搬運工及漁民們開始工作了。
 
大海的鹹腥味以一種迫不及待的方式撲向樊瑜,彷佛她的心情一般,對於舜國之行是既期待,又忐忑。她深深吸了一口海邊的空氣,跟隨在朱匣身後登上船隻。
 
舜國近來相當混亂,無論是對外貿易或前來旅行的人數比率較數年前而言皆大幅減少,從傲霜出發的人寥寥可數,貨物數量甚至多於人類。
 
樊瑜好奇地左右張望,在甲板附近發現了嘉仲的身影,以及正努力克制著嘔吐欲望的蒙嶽。
 
蒙嶽臉色發青,黑眼圈深重,一看便是前一日酗酒留下的後遺症。
 
兩人靠在欄杆邊,嘉仲拍了拍他的背,一側身看見了樊瑜,微笑著用嘴型說了句「早安」。
 
樊瑜心頭一暖,朝對方揮了揮手,隨著朱匣及柳原走到艙房內。這次的房間的分配原本和住客棧時一致,不過出門前遭到柳原的反對,於是演變為柳原和樊瑜住一塊,反正兩人昨天就睡同一間房了。
 
對樊瑜的樣貌有抵抗力這點,柳原沒有隱瞞,加上眾人都能看出兩人不是情人關係,對此並無特別表示,只要不惹麻煩就行了。
 
樊瑜將包著雲鼓的衣物放在床上,阿悟則從她胸口中探出頭,觀察著未來兩日的新環境。
 
「把牠給我一會。」柳原撐起身子臥在床上,朝少女伸出一隻手。
 
「給你?什麼東西?」
 
柳原面無表情地比了比阿悟,「那只耳鼠。」
 
要阿悟?
 
樊瑜摸摸耳鼠毛茸茸的腦袋,心中頓生警戒,「先說好,牠可是自願跟著我的,不許搶走。」
 
柳原:「……沒想搶。」
 
私底下相處時,只要談及無關王位、麒麟與舜國局勢的話題,少年通常偏好用精簡的句子來表達想法,好似除了那些議題外其他都不值得他花時間多加關注。
 
與對方相處了一段時日,樊瑜也逐漸明白這人就是自尊心強,不願輕易放下防備罷了,雖然有些事情藏在心裡,可他確實沒有害人的心思。
 
至少,目前為止吧。
 
她輕手輕腳地抱出耳鼠放在床上,又順便提醒道:「牠的名字是阿悟。」
 
「名字?你用了雲鼓?」柳原搔搔阿悟的小身子,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嗯?沒有呀,截至現今我只用過一次。」
 
柳原為阿悟順毛的動作有幾秒停滯,「那就好。那東西很危險,儘量少碰吧。」
 
提到雲鼓,樊瑜也感到些微疑惑,「說起來,當初在蓬山時你怎會讓武替將雲鼓交給我?還說只有我能用……」依照一般小說的套路,這些應該都是那所謂的王才能使用的寶物,和她這名可有可無的天命者實在搭不上邊。
 
「這個啊,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問,想知道?」越至關鍵時刻,柳原越愛吊人胃口,樊瑜都被吊得沒脾氣了。
 
她無奈道:「是,我想知道,能告訴我嗎?」
 
「不能。」
 
樊瑜:「……」
 
柳原躺下,動了動手臂翻過身,背對著樊瑜。當少女以為他要沉默以對時,他卻猝不及防地開口了。
 
「雲鼓是舜國的寶重,心志不堅之人用後有被迷惑的危險,連名義上的主人,即歷代舜王也不例外。」
 
「那……」
 
「你是身份特殊之人,當然能夠使用,不過當時我沒打算要與你解釋王和天命者的事情,因此讓武替隱瞞了部分事實。」柳原包住了阿悟軟軟的身軀,用臉頰摩蹭它的白毛,「把雲鼓事先交付,不乏考驗的意味。若天命者是個執迷於權勢、有心將王取而代之的人,那麼麒麟本身也會面臨危險。」
 
樊瑜沒料到中間還有這層關係,奇道:「可我又不是真的王,就算想取而代之也沒辦法吧?」
 
「那就不一定了。」
 
柳原懶洋洋道:「聽說過慶國現任景王上位前,偽王舒榮的故事嗎?」
 
「只聽過名字而已。」樊瑜老實答。
 
「總之,巧國錯王因為恐懼胎果將慶國治理得繁榮有序,因此計畫除去景王陽子,扶持舒榮上位。但是,舒榮是沒有得到天命的偽王,景麒不能承認她,錯王便命自己的麒麟將景麒的角封印住,讓他成為無法說話、僅能保持獸形的模樣。百姓看見景麒伏在舒榮足下,誤以為舒榮是新任景王,對她言聽計從。」
 
「怎會有如此荒謬的事?」樊瑜訝異道。
 
柳原閉上眼,睫毛輕輕顫動著。
 
「並非不可能,這裡的人就是這麼荒謬,因為麒麟的存在,所以願意相信舒榮是王。人們被規則束縛了幾千年,反倒失去了掙脫的能力,無法與時俱進。」他淡淡道:「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和常世扯上關係,這種生來對於天帝的敬畏、盲從與愚昧……一切都讓我感到很厭煩。」
 
他的語氣是那樣雲淡風輕,如同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生活瑣事,卻隱隱包含了深刻的厭惡。
 
那些情緒潛藏於心底太久,又太濃烈,反而徹底融入了他的意識與性格,使他談起這些話時看上去理所當然。
 
樊瑜抓住了幾個敏感詞彙,問道:「『這裡的人』?你表現的好像以前生活在別處似的。」
 
「沒錯,我的確是。」
 
對此,他直言不諱,「我是來自蓬萊的胎果。」
 
「什麼?」
 
樊瑜這下是真真切切地感到驚訝了。
 
「你以前從未提過……」說到一半,她自己禁了聲,默然不語。
 
也對,他有什麼理由要主動告訴她?
 
柳原抿唇一笑,好似猜到了她的想法。
 
「沒人問我,何必多嘴?暴露的信息越少越好。」他的聲音近似耳語,既輕柔又冷冽,「再說了,那從來都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再次翻身,這次他終於向著樊瑜了。
 
由於坐在床畔,呈現俯視角度,少女能夠清楚將少年淩亂的銀白色短髮及臉龐納入眼中。
 
「……我要睡一下。」
 
「嗯?」
 
樊瑜因聽不清,微微傾下身,「你說什麼?」
 
「我說,你該走了,我要休息。」
 
樊瑜:「……」
 
她無奈地起身,不想吐槽對方大清早便賴床,只放輕了腳步前去關門。
 
完全闔上門之前,她駐足於外頭道:「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
 
樊瑜當是默許,徑行問道:「既然厭惡常世,為什麼要費盡心思尋找王呢?為什麼不乾脆回蓬萊就好?」
 
柳原呼吸平穩,似乎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樊瑜歎了口氣,輕巧地帶上門,卻聽床上的人冷不防說了一句話。
 
「跟你一樣,我想要活著。」
 
少女一愣,點點頭。
 
「還有,你問了兩個問題,請多練習算數。」柳原說完,小幅度擺擺手,意思是她可以離開了。
 
樊瑜無語地關上門,腦中不斷播放著少年說過的話。
 
不是因為責任感或其他,只是為了「活著」,如此簡單的理由啊……
 
她曾聽車山說過,無法找到王的麒麟僅能活三十年,找到後一生受王驅使,一旦對方不幸失道,自身還會染病,最後屍體被使令吞噬殆盡,連全屍都不能留下。
 
這麼一想,麒麟出生後若想長命百歲,首先得尋到王,並且維持國家安樂昌盛才行,也不知何時是盡頭。
 
世人多感念賢王、撻伐暴君,卻無法想像那種千年位於高位的孤寂能夠逼瘋原本理智之人,蒙蔽仁慈的心靈……這些都是麒麟與國君需要共同承擔的,尤其是前者,生來便背負擇王與輔佐君王的命運,王的人選也並非自行決定,很是身不由己。
 
也難怪像柳原這樣自尊心極強的人,會對她說出那一番話了。
 
身為突然來到常世的山客之一,樊瑜表示自己其實沒考慮那麼多,她是得過且過的人,只要性命無虞、不違背本心就行。
 
但願柳原儘快找到王,那麼她也能早日獲得自由了。
 
定了定神,正要從走道前往甲板時,朱匣與另外一名中年男子從外面走了進來。
 
那男子樊瑜不久前才見過,正是冬器商人康越,兩人不發一語地進了濟邢及咎言所在的艙房,看樣子是準備商討要事了。
 
樊瑜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側身避開。
 
不用說,柳原多疑,肯定會派出使令監聽的,屆時無論是由柳原那兒得知,或是嘉仲等人親口告訴她,都沒有差別,她遲早會知曉,而目前不是躁進的時刻。
 
與柳原相處的經驗告訴她,要從防備心強烈的人身上挖出消息並不簡單,而對方為了搪塞,也可能說出錯誤的訊息誤導。
 
自然,柳原對她亦無全盤托出,這點還是能夠看出來的,只是最棘手的往往是像這樣半真半假的說詞。不知哪部分為謊言、哪部分為真實,因此她在許多事務上暫時仍持保留態度。
 
悠悠上了甲板,樊瑜尋了一處清靜的角落獨自發愣。近幾日發生的事情一一湧上心頭,她忽然亂得很。
 
「在想什麼呢?」
 
樊瑜肩膀一顫,純屬被嚇的。她按了按胸口,回過頭,果然是嘉仲。
 
「沒事,海水很藍,真好看。」她胡亂找了個藉口。
 
「哈哈哈!」嘉仲大笑出聲,「說起海水,看過深紅色的海嗎?」
 
樊瑜被勾起了興致,追問道:「深紅色的海?」

 
同一時間,於濟邢等人的艙房內,有一場對談正在進行著。
 
朱匣一如既往地靠在門上,端詳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吹了口氣,又抬頭望向濟邢與康越,這已經是他不知第幾次這麼做了。
 
如果霖州與湘州成功合作,或許有與庭州一抗的機會,問題在於湘州州侯司宥此前一直未表態立場,這下突然購入大量冬器,很難不令人多想。
 
就康越表現出的態度而言,情況也不怎麼樂觀。
 
「大人,容敝人直說,敝人確實不知道司宥大人的意圖,」康越鎮定道:「這批冬器……」
 
「是走私的吧?」濟邢目光如電,「舜國製造冬器的冬官府早已無人監管,只能是從他國走私的了。」
 
康越不語。
 
「你是否與司宥相熟?」
 
「不敢高攀。」
 
濟邢沉吟了一會,「這樣,我沒有過度打探湘州的意思,只想請你回去傳話。」他從懷中掏出一封蓋有霖州州侯信印的書信,「我欲將此信交給司宥,但是之前兩州並無往來,貿然行動將引起猜忌,只能先借你之手轉交了。」
 
康越點了點頭,正要伸手接下,濟邢忽又將信封一抽。
 
「大人,您這是……?」康越不解。
 
「朱匣。」
 
抱劍的中年男子上前,雙手接下那封書信,同時小小地翻了個白眼。
 
濟邢直接無視,轉向康越解釋道:「這是朱匣,想必你們已經見過了,為了確保旅途平安,我希望下船後他能與你同去湘州,之後若有回信也較容易取回。」
 
這就是明目張膽的監視了,只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康越應了一聲,轉頭看向朱匣,兩人互相頷首打招呼,又很快別過視線。
 
濟邢警告性地盯著朱匣,直到對方露出無奈之意,才令他將康越送出艙房。
 
 
「深紅色的海?」
 
嘉仲見樊瑜表露出興趣,反倒頓了一頓,「你先前從未去過舜國吧?」
 
樊瑜搖搖頭。
 
「也是,我問了個蠢問題。」嘉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遠眺地平線另一端,「所謂『深紅色的海』,其實是被鮮血染紅的海。」
 
「那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二十年前發生的事了。」嘉仲微微出神。
 
他換了個姿勢,轉身倚著欄杆,雙手則向兩側伸展,看上去很是愜意,只是說出來的內容可就不那麼輕鬆了。
 
「舜國的首都州庭州臨海,王宮所在之處後方即為大海。懦王駕崩前幾個月,妖魔陸續由海上進入庭州,由少量到大批入侵,王不得不調動禁軍抵擋,卻死傷慘重,當時鉤月宮後方的海上被禁軍與妖魔的鮮血所染紅,成了一片紅海。」
 
樊瑜生於一個沒有戰亂與妖魔的世界,縱使在黃海時曾經歷過饑饑、酸與及地奇的洗禮,仍無法想像當年的慘況。究竟要逝去多少生命,才能換來一片深紅的海洋?
 
越是平淡,反而越是對那種隱藏在事實下的殘酷感到心驚。
 
她默默傾聽著,又道:「庭州的百姓們後來如何了?就此從妖魔的攻擊下倖免了嗎?」
 
儘管在黃海遇上妖魔的經驗不多,也幾乎毫無死傷,然而樊瑜清楚知道這是由於嘉仲等人武藝高超,又身為仙人,才能夠次次全身而退,放在平民百姓身上,必定是令人絕望的災難。
 
嘉仲搖搖頭,鬢角上的一縷髮絲隨風顫動著,「沒有,即使出動了州師和禁軍,庭州仍是傷亡最慘重的地區,彼時施政上雖無大紕漏,卻開始有人質疑王是否已經失去了天意。」
 
「是因為妖魔的攻擊?」
 
「沒錯,妖魔侵擾是失道的現象之一。」嘉仲複習了先前提過的訊息,「這種狀況下,人民會有所懷疑,也是很正常的,加上王的長姐干政之事早已從下官口中流出,連最偏遠的松州人民都知道了。」
 
「此時懦王又選擇怎麼做?」
 
「他出面向人民說明。」
 
嘉仲輕輕歎道:「壞就壞在巽麟不見了,你知道麒麟在這種緊要關頭不露面,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樊瑜神色遲疑,思索道:「會被人誤以為是得了失道病,所以不敢出現吧?」
 
「沒錯,且即使事實不是如此,王連麒麟都保護不了,也說明了一些問題。」
 
大權旁落,王才會連重要的麒麟都無法掌握行蹤。
 
「可是,為什麼懦王會選擇澄清事實?就算失道,也是……」樊瑜想不出該如何解釋,她認為王並沒有必要特別向大眾說明自己是否失道。
 
嘉仲浮出一抹笑容,有苦澀,也有感歎,「時代在變化,與千年前相比,人民已經不是被朝廷一味蒙在鼓裡的傻子了,越來越多人要求他們必須得知王的決策過程。」
 
他侃侃而談,「不過,一些偏遠地區的百姓則沒有跟上庭州的腳步,他們是一群容易被煽動的人,因此當王面臨失道的危機,庭州內又存在一群想法各異的能人,情況就顯得相當混亂了。」
 
「等等,難道一旦失道的消息傳出,會有人想取代王坐上玉座?」想起柳原的話,樊瑜推測道。
 
實在不怪她這麼想,因為柳原表現出的態度始終都是如此──貪戀權勢之人、狡詐之人比比皆是,須小心防範──然而嘉仲接下去的言論卻大大顛覆了她的想法。
 
「哈,這種人肯定是有的,只不過……」嘉仲撫掌,「在庭州境內,一種論調已經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了,這才是混亂的根本。」
 
「內容是?」
 
嘉仲揉揉太陽穴,表情複雜。
 
「你是否曾經想過,王並無存在的必要?」
 
樊瑜慢慢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你是說……」
 
嘉仲仰視廣闊的蒼穹,眨了眨眼,忽而低頭注視著樊瑜,溫暖的大手輕撫對方的頭頂。
 
她的發質很軟,加上被秋日的陽光一曬,竟有幾分形似小動物的絨毛,令人愛不釋手。
 
「本來想直接說的,但我肯定會帶著主觀想法,屆時你所獲悉的訊息就不夠客觀了。」嘉仲微笑,卻更像是在壓抑著什麼,「等到了舜國就會明白,讓百姓用他們的聲音來告訴你吧。」
 
 
傍晚時分,樊瑜和柳原照例到嘉仲的房間領取晚餐,卻在那兒看見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人與嘉仲盤腿坐在地上,似乎聊得頗為投機,直到被樊瑜的到訪打斷。
 
「康……越?」
 
少女不確定地喚了聲,見那名中年男子頷首,才看向嘉仲。
 
大漢從行囊中取出兩個紙包遞給樊瑜及柳原,笑問:「我們正在聊一些旅途中的軼聞,不介意的話要留下來嗎?」
 
樊瑜沒那麼多顧忌,只是身邊有一位名為柳原的祖宗在,便瞥了他一眼。
 
柳原怯怯點頭。
 
兩人原地就坐,樊瑜見房內並無蒙嶽的身影,隨口問道:「蒙嶽不在這裡嗎?」
 
「他啊,」嘉仲開懷大笑,「暈船了,說要去甲板上透氣。」
 
宿醉、暈船,加上掛念著亡弟,相信蒙嶽今天並不好過。
 
康越略帶好奇地望著三人,他早先雖已見過樊瑜和柳原,卻不知其名。他對這兩位面貌出眾的少年少女印象深刻,便主動套近乎。
 
「我是康越,想必各位已經知曉了。多年遊歷四方,難得遇見同鄉人,此次有緣相見,不知兩位是否願意互通姓名,以後得空時也走動走動?」
 
他不清楚樊瑜和柳原的來歷,秉持著生意人圓潤謹慎的個性,用詞相當客氣。
 
樊瑜對康越的印象不錯,報上了自己的姓名,柳原亦照做了。
 
「樊瑜?很少聽說有人用『樊』取字的,」康越奇道,「不過舜國產玉,姓名中帶『瑜』的倒是不少。」
 
「字?『樊瑜』就是我的姓名,有什麼不一樣嗎?」
 
康越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有人不知此常識。
 
嘉仲瞭解樊瑜山客的身分,出面解圍道:「一般人出生即有姓有名,後由長輩取字,平時稱呼對方時不直呼姓名,而是以字稱之,例如我的字就是『嘉仲』,姓名林本竟。」
 
這就類似中國古代的傳統,樊瑜表示沒有接受困難,只是首次聽見嘉仲的姓名感到有些新奇。
 
「我沒有字,『樊瑜』就是我的姓名。」她轉向康越道。
 
「沒有字?」康越懵了,「怎麼會?」
 
柳原忽地插口道:「因為樊瑜是山客,那裡的取名制度跟這裡不大相同。」
 
他的聲音仍是那樣柔柔的,卻讓樊瑜為了即將到來的各種疑問而露出苦笑。
 
康越走訪各國,見過的古怪事物不計其數,聽聞樊瑜是山客,果然問起了語言之事,嘉仲擔憂樊瑜無法招架,便抬出自己的一套解釋。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點你恐怕比我更瞭解。樊瑜只是一個例外,實在不能說明什麼。」嘉仲拍拍康越的肩膀。
 
三人沒想到的是,這名冬器走私商人除了見聞豐富外,腦洞也挺大,思考了片刻後大力擊掌道:「對了,樊瑜會不會是仙人?只有仙人才能無視語言障礙!」
 
樊瑜嚇得連連搖手,面罩晃了晃,「怎麼可能?我只是個普通人,怎麼會突然成為仙人?」
 
「有可能。」
 
康越撫著下巴,神情莫測,「聽過現任景王的故事吧?」
 
「聽過是聽過,但怎麼……」
 
「數十年前,我偶然從一位在王宮擔任過灑掃婢女的老人家那兒聽來一件趣聞,內容與此相關。」
 
康越擎起水袋,仰頭灌了一口水,開始娓娓道來。
 
「約七十年前,景王陛下被景台輔帶到常世,許諾了對方的誓約之詞,所以那時的她已經具有仙人身分了。」
 
樊瑜忍了又忍,還是不禁打岔道:「誓約之詞是?」
 
康越也想到樊瑜會有此疑問,特地停下來說明,「所謂誓約之詞呢,就是麒麟與王相遇時,前者對後者所說的話,代表契約關係成立,麒麟承認王了。」
 
「等一下,這是趣聞?」嘉仲打趣。
 
「哎,還沒說完哪,」康越搖動食指,示意嘉仲莫著急,「總之景王陛下和兩位同儕經過蝕後首先落在巧國,當時的巧國因為錯王的政策緣故,很是歧視海客和半獸,想當然耳景王陛下也就沒好果子吃。」
 
「景王陛下已為仙人,自然能聽懂常世的語言,可她的兩位同儕只是普通海客,因而鬧出了不少誤會事故。據說景王陛下每每想起這件事,還是會感歎自己不能早些得知真實身分,然後向景台輔抱怨幾句。」
 
嘉仲故作認真地沉思道:「抱歉,但我聽完後還是不認為這是趣聞。」
 
康越大笑,這次換他拍拍嘉仲的肩膀了,「只是個故事。」
 
兩人都是大方外向的性格,又對陌生人自來熟,因此才一天的時間便混熟了,言談間顯得頗為親昵。
 
「你的意思是,樊瑜可能是仙人,因為景王有相似的經歷?」嘉仲看了樊瑜一眼,笑問康越。
 
「沒有錯,這正是我想表達的意思。」康越點了點地板,嘴角揚起,「而且,說不定樊瑜是某國新王?」
 
少女不確定對方是否在開玩笑,然而她知道事實並不似他推測的那般,因為當事人之一柳原已經坦白了,她是天命者,並非天帝選定的君王。
 
既然如此,關於語言這件事,柳原或許是知道些什麼的?
 
方浮現此念頭,柳原突然將手中的食物紙包塞隱諱地塞到她背後,臉色有些蒼白。
 
這祖宗又出什麼事了?
 
趁著康越正在高談闊論時,樊瑜悄悄檢視了自己的晚餐,非常普通,不過因為濟邢前一日才在傲霜補充食物的關係,除了常見的幹麵包外,還多了一片肉乾。
 
來不及多想,她先將自己的份收進懷中,而後裝作自然地伸手至後方,拿了柳原那一份。
 
她的小動作瞞不過嘉仲,令大漢頗為奇怪。
 
要是正大光明反而沒什麼特別,如此神神秘秘,想不注意也難。
 
隨著康越的猜測愈來愈大膽,除卻敬佩外,嘉仲也察覺了柳原和樊瑜不尋常的沉默,尤其是前者,面色僵硬,看上去倒像身體不適。
 
體貼的嘉仲以夜深為由,不久便送走了意猶未盡的康越,房內僅存三人。他伸了個懶腰,打量著不發一語的少年,關心道:「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柳原抬首,勉強擠出笑容,搖搖頭,「不是,只是太累了,可能也和蒙嶽一樣,暈船吧。」
 
樊瑜揣起自己和柳原的晚餐,捏了捏少年的袖口讓他放心,又朝嘉仲道:「我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
 
柳原仿佛急匆匆地想避開什麼,不等嘉仲應答便推門而出,令樊瑜有點尷尬,側頭向嘉仲笑了笑,轉身去追柳原。
 
「等等!」嘉仲喚住了樊瑜,在她回頭時略略猶豫地問道:「柳原是不是不吃肉?」
 
樊瑜的手已經握在門把上,聞言怔了怔,「不知道,怎麼了?」
 
「沒事。」
 
嘉仲親自為樊瑜關上門,情不自禁想起了近幾日發生的諸多巧合。
 
蓬山上失蹤的巽麒、能聽懂常世語言的山客、體弱的白髮少年、來歷不明的寶物雲鼓……問題是,這些巧合真的是巧合嗎?
 
世上沒有偶然,只有必然。那些旁人看上去極其荒謬的推論,或許某一日會成真也說不定。
 
 
「朱匣下船後要分開走?」
 
上午集會,乍然聽見濟邢的宣佈,樊瑜顯得有些訝異。
 
幾人或坐或站,聚集在一間房內,康越也在。自從濟邢試圖接上湘州這條線後,他便被當作暫時的盟友,朱匣負責護送其返回湘州。
 
此船預計於下午或傍晚停留於霖州朋榮鄉港口,朱匣下船後偕同康越直接前往南方的湘州,而濟邢及其他人的目的地則為霖州州府所在的海原鄉。
 
濟邢將事情交代完後,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遣散眾人。
 
除了濟邢、朱匣與咎言外,幾人魚貫離去,樊瑜朝閉目養神的朱匣望了一眼,心中略略有些疑惑。
 
濟邢並無清楚說明朱匣與康越同行的目的,不過從柳原在醉月樓打探的消息,以及嘉仲透露出的部分內情來看,不難猜出朱匣應是為了向湘州的某人捎去濟邢欲合作的消息,而這位元「某人」正是向康越購買冬器者。
 
樊瑜倒是沒想到僅僅向眾人告知康越之事,還能促成這麼重大的合作,不得不說濟邢的確城府夠深,而在這點上柳原也不惶多讓。
 
兩位年齡最輕的少年少女們回到房內,此時接近正午,陽光熾烈,樊瑜無事可做,只斜臥在床上逗弄阿悟,等待幾個時辰後到達舜國霖州。
 
素來喜賴床的柳原這次竟然沒有選擇小睡,而是朝自己的懷中掏了掏,取出一團用布包著的物體。當布被揭開一角時,樊瑜才看清楚那是午餐的白饅頭,已經被壓扁了。
 
柳原爬到床上,推了推樊瑜的小腿,意思是讓她靠旁一些。
 
「怎麼了?」樊瑜抱著阿悟,坐了起來,「那不是午餐嗎?你還留著?」
 
阿悟隨樊瑜的話嗚咽叫了幾聲,白絨絨的長耳慢慢豎起。
 
柳原沒有理會她,逕自站在床上,拉開了牆壁上的窗子,海風頓時由窗口流入,夾雜著一絲涼意。
 
這個動作有點熟悉,樊瑜將阿悟放進胸口,也跟著站了起來,滿面新奇道:「該不會是要喂……」
 
話語未落,一捧海水忽從外頭潑了進來,結結實實地濺在柳原臉上,少量滴落床鋪。
 
「哈!」
 
柳原的形容實在太狼狽,樊瑜笑了一聲,又擔憂對方因顏面受損而不悅,硬是憋住了笑意,只能輕輕揉著阿悟的腦袋來發洩情緒。
 
出乎意料,少年並未勃然大怒,反而冷靜地抹了一把臉,好似對一切早有預料。
 
窗戶高於海平面數丈,且此刻風平浪靜,那捧水來得過於突然,不像是自然濺入的,更像是有誰在外頭朝裡面潑水。
 
樊瑜也想湊過去看,可惜視窗就那麼小,她只能站在一旁看柳原將饅頭剝成兩半,朝窗外扔去。
 
「等我喂完,說不定你能看到,現在著急是沒用的。」少年悠然道。
 
他這一句話徹底引爆了樊瑜的好奇心,少女開始踮起腳尖朝視窗頻頻張望,卻仍是無法看見。
 
傳說中喜愛美麗事物的妖魔魚婦,究竟是什麼樣子?
 
樊瑜摸摸阿悟,瞥見柳原空空如也的雙手,突然想起他沒吃昨晚的晚餐,連早餐也沒吃幾口,午餐又留給使令麓恢了,不禁蹙眉問道:「話說你都沒吃什麼東西,不會餓嗎?」
 
「就算沒吃也不會餓死的。」柳原答非所問。
 
他的表情漫不經心,令樊瑜略為憂心,「誒,還是多少吃點吧,這樣對身體不好。」
 
「麒麟沒有這問題,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有失道病。」他殘酷地指出事實,「把身體養好又有什麼用?」
 
樊瑜一時卡詞了,卻聽他又低聲道:「我能做的,就是讓國君儘量不步上失道一途。」
 
柳原沒有刻意裝可憐、沒有無謂的質問,但樊瑜能從他平靜的語調中聽出一些異樣情緒。簡單來說,他不認為自己需要被同情,只是無法屈服於現實。
 
他不喜歡自己麒麟的身分,甚至可說是厭惡。
 
他轉過頭,對上了樊瑜的視線。她清楚看到他那對沐浴在陽光下的瞳孔縮了一下,或許是因為強烈的光線,也或許是因為被翻湧的心緒影響所致。
 
少年的表情相當淡然,半晌,從窗邊退開了一步。
 
這招轉移話題的方式十分管用,樊瑜眨眨眼,趕緊遞補上去,只見閃著粼光的大海一派寧靜,遠處有幾隻飛鳥在空中滑翔,襯著藍天白雲,顯得祥和無比。
 
然而海面上什麼都沒有。
 
難道被騙了?
 
樊瑜回身想詢問柳原,對方卻一指窗外,神情略帶戲謔,「在那裡,它不可能不出現的。」
 
樊瑜老實地瞪著眼,好不容易才勉強從海面下瞥見一張模糊的臉,真的很模糊。
 
不過那看起來像是一張人臉?
 
除了極少露面的女怪縈辰外,柳原的其他使令皆為獸面獸身,這讓少女更加好奇麓恢的樣貌了,恨不得脖子長長點。
 
「把面罩摘掉看看?」柳原靠牆坐在床上,打了個呵欠,丟出一個不負責任的建議。
 
「我試試……」
 
樊瑜別無他法,只得伸手解開面罩。
 
下一秒,一片浪花湧出,一個渾身雪白的生物從海面下迅速探出頭來,與皮膚同樣色調的長髮緊貼在頭皮和臉頰兩側,雙眼圓而明亮,是如同藍寶石一般的湛藍,沒有眼白,眼角微微上挑,輪廓深邃。
 
它兩邊的面頰上各有三道裂痕,在空氣中微微拍動著,大概是為了適應海洋而演化出的鰓,嘴唇則泛著淺櫻色,形狀優美。
 
麓恢那跨越界線的美貌讓樊瑜愣住了。
 
它遊到船體旁,用生著蹼的手掌拍打船壁,嘴唇微張,像是正在對樊瑜說什麼。
 
少女將柳原當成翻譯機,扒著窗櫺扭頭問道:「你知道牠在說什麼嗎?」
 
柳原伸手討要阿悟,明顯是要先收取賄賂才肯吐露訊息,樊瑜猶豫了一秒,還是將耳鼠給賣了,愧疚地抬不起頭。
 
阿悟倒是樂意得很,因為柳原伺候(小動物)的技巧太厲害,每每讓它捨不得離開。
 
眼見一人一鼠開心地玩耍了起來,樊瑜自暴自棄道:「好吧,能告訴我了嗎?」
 
柳原戳了戳耳鼠豎立著的長耳,心不在焉道:「牠是在求偶吧。」
 
求……?
 
樊瑜:「對不起?」
 
「不用懷疑,你的耳朵沒聽錯,不信的話可以用雲鼓聽聽看,只是小心不要被牠腦子裡瘋狂的念頭嚇到。」
 
看來柳原似乎深受其害,樊瑜一點也不懷疑他的言論,可對著麓恢那張驚人美麗的臉龐,樊瑜根本無法想像它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等等,麓恢該不會對很多人這麼做過吧?」樊瑜瞪圓了眼。
 
柳原輕笑,「如果你在擔心這件事的話,大可放心,被它這麼對待過的只有你跟我兩人而已,算是殊榮呢。」
 
樊瑜:「……」這殊榮她不大想要。
 
她朝窗外低頭望去,此時麓恢恰好咧開嘴微笑。
 
那個笑容看上去其實不怎麼友善,並且還有些兇殘──與柔弱的外表極度不相符,麓恢有一口駭人的利牙,在粉色的牙齦上排列整齊,樊瑜懷疑牠會喜歡吃饅頭。
 
麓恢的笑容曇花一現,很快便恢復了那種面無表情的狀態,並向後躺去,全身浮於海面上,彷佛大海是牠休憩的床鋪。
 
除了嘴唇與眼珠外,麓恢幾乎整個身子都是久不見光的白,在太陽下反射著陰冷濕黏的微光。
 
樊瑜目不轉睛地看著牠平坦的上半身。在流線型的腰腹處,有細小的鱗片逐漸往下延伸,使那類人的軀體與魚尾能夠完美地結合,毫無違和感。
 
魚婦,用現代的眼光來看,就是人魚。
 
薄如紗綢的半透明尾鰭在海水下搧動著,偶爾會露出水面,但總是不如在水中那般飄逸靈動,反倒蔫答答的,應證了女怪縈辰曾經提過的,魚婦在陸地上行動力低弱。
 
麓恢那雙長有蹼的手置於腹部上,指甲尖銳而致命,樊瑜看了一會,不由得向柳原問道:「你不吃肉,是因為血氣的關係吧?可是麓恢一看就是掠食者,竟然吃饅頭……」
 
「麓恢的確是肉食性的妖魔,」柳原將阿悟由脅下舉起,輕輕搖晃著,「不過你別忘了,牠可是因為我的相貌才自願簽定契約的,不能用常理推論。只要是我喂的東西,無論喜不喜歡,牠一律都會吃掉。」
 
……好特別的相處方式。
 
樊瑜想起了以前在書中看過的海妖賽壬,轉頭凝視著浮在海上的麓恢。
 
「讓我好奇的是,麓恢會唱歌嗎?」無論是書中對於賽壬的紀載,或是安徒生童話中有關人魚的故事,在在都指出人魚擅歌,只是換了個世界,也不知這條刻板印象是否同樣適用。
 
柳原聽見「唱歌」二字,聲音稍稍停頓了一瞬,「它是會唱,只是我不認為有人喜愛那種聲音。牠的歌聲既非用於誘捕獵物,也非傳達情緒的方式,而是為了嚇阻與驅趕敵方。」
 
「雖然麓恢可以輕鬆應付比自己體型大上好幾倍的妖魔,然而牠並不是無敵的,若是遇上太棘手的敵人,或是在淺海處行動不便時,牠才會歌唱,那歌聲堪比武器,會讓聽者極度不適,可以說是常世中最難聽的歌,總之你不會想聽到的。」
 
這鄭重而詳細的說明讓樊瑜有些不可思議,「原來是這樣,今天又長見識了。」
 
外頭,一條獨眼的海魚躍出水面,被麓恢一掌打暈。
 
牠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條魚,在船壁四周遊走,卻礙於視窗過高,不能將這小小的禮物贈給窗戶後方的少女。
 
顯然牠並不似化蛇武替能口吐人言,但是肢體動作卻相當豐富,伸長了手臂想將獨眼魚送到樊瑜手中,美麗的臉龐微微斜著。
 
樊瑜興致勃勃,原想接麓恢的魚,又擔憂對方誤以為自己答應了求偶,遲疑不定。
 
「……沒關係,麓恢能分清楚,事實上牠很聰明。」柳原掩住呵欠,嘲諷道:「妖魔由野木而生,大多形單影隻,沒有求偶的概念,牠是在模仿人類。不是經常有那種……明明接受了愛慕者的禮物,卻不願給出明確的答覆的人嗎?牠知道的。」
 
柳原說話果然夠直白,直接開口諷刺優柔寡斷、猶豫不決之人,樊瑜楞了楞,停下動作,直覺他有什麼事堵在內心。
 
是朋友的經驗、自身過去的回憶……或是關於他的親人?
 
樊瑜遙遙望著那名坐在床上的少年,他柔和地看著阿悟,表情卻透出一股冰冷,那是很矛盾的情緒。
 
「我曾經遇過一個這樣的人。」他說:「後來她不到五十歲便因意外死亡。」
 
然後就沒了。
 
這麼兩句前言不對後語的話,令樊瑜莫名感到沉重。
 
她瞇著眼向下方俯瞰,在麓恢濺起一些細小的水花時試圖握住,卻僅能得到海水的涼意。
 
麓恢見少女不接魚,又將那條半死不活的獨眼魚放回海中,朝她伸手。
 
樊瑜正在思索,柳原卻警告道:「這次別接了,若只有禮物還能當作不知情收下,可要是赤裸裸的表白,接受後便不能再回避。」
 
一語驚醒夢中人,樊瑜改為朝麓恢搖搖手,對方雖面無表情,卻顯得很失望。
 
牠一頭潛進海中,幾條同樣的獨眼魚被洩憤似地打出水面。
 
一開始樊瑜只是微笑地望著,不久後飛出的獨眼魚越來越多,她才感到不對勁。
 
一條條深青色的魚在空中飛躍,又倏然落回海中,不斷發出水花的拍擊聲。聲音越來越響亮,甚至驚動了一些船上的旅客到甲板一探究竟。
 
麓恢猛地探頭,握拳敲打船壁,此時那些獨眼魚仍在船隻周邊持續跳躍,仿佛正演奏著一首盛大的交響曲。
 
「台輔。」
 
縲鳴那雌雄不辨的嗓音由地下響起,語氣略急促,「有一大群薄魚在船的周圍徘徊。」
 
「薄魚?」柳原蹙眉沉吟,「那不是攻擊力很低的妖魔嗎?等它們自行退散就行了。」
 
「不,那些薄魚是被深海的什麼東西吸引過來的,台輔請小心……來了!」
 
船身忽然一陣劇烈搖晃,樊瑜在猝不及防下鬆開了扶著窗櫺的手,跌坐於床鋪上。
 
「那是什麼?」
 
她喃喃自語,因為在離開視窗前,她看見船隻下方有個巨大的黑影由清晰轉為模糊。那是某種未知而危險的生物,足以使整條船翻覆。
 
同時,窗外的麓恢停止敲打船壁,潛下水中吸了一口海水,接著浮出小半顆頭,張開那佈滿利齒的駭人大口開始高歌。
 
柳原說得沒錯。
 
「唔……」樊瑜摀住雙耳,麓恢尖細的聲音卻無孔不入。
 
那是一首難以形容的曲子,先是細微如針,在耳膜上來回縫紉著,每次動作皆帶來一抽一抽的疼痛,大腦亦隨之顫慄,不多時耳內的痛楚便迅速蔓延至整個頭部;緊接著,當人們逐漸適應這抽動的痛感後,聲音驀然拔高,這次可不只是繡花針的程度了,而是一把直擊大腦的尖錐,狂亂而毫無章法。
 
船身的晃動並沒有停止,而是轉為較輕微的搖晃,樊瑜一面對抗刺耳的歌聲,一面努力站起身朝外頭查看。
 
此時水下的黑影已經移到船體右側,麓恢則緊隨在後,獨眼的薄魚們發瘋似地躍離水面,彷佛大海正在沸騰,所有生物則是鍋中的獵物。
 
「縈辰!」柳原蓋住阿悟的耳朵,嘶聲喚道。
 
「台輔,是何羅。」地面浮起女怪縈辰那覆滿羽狀白髮的頭顱,神色凝重,卻似乎並無受到太多影響,「它正在獵食薄魚……」
 
柳原正欲下令,卻被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柳原,樊瑜!你們沒事吧?」嘉仲略帶喘息的聲音由門板後透入,縈辰會意地潛入地下。
 
「武替,為我傳達消息,讓麓恢停止歌聲。」趁樊瑜去開門時,柳原向下方指示道:「你們將薄魚群儘量驅趕到遠處,何羅是為了捕食才會由深海現身,不要驚擾牠。」
 
武替是除了麓恢以外,唯一能在水中行動的使令,只不過牠仍屬陸生妖魔,無法長時間閉氣。
 
「瞭解。」領了柳原的命令,武替潛身而去。
 
樊瑜艱難地打開門,走道上眉頭緊皺、摀著耳朵的嘉仲立即道:「船下有妖魔,而且我們似乎意外闖入了某只魚婦的領地,那聲音便是牠發出來的。總之,你們沒事就好,儘量留在房內,我去甲板上看看。」
 
樊瑜皺著臉點點頭,關上門。
 
此時由於柳原的指令,麓恢的歌聲已經減弱大半,兩人總算不再那麼難受了。樊瑜 鬆了一口氣,揉揉耳根,在床畔坐下,「是不是因為接近舜國的關係,所以妖魔慢慢變多了?」
 
「沒錯,巧國繁榮安樂,幾乎沒有妖魔,如今的舜國處於各州爭權的狀況,群龍無首,國內一片混亂,連何羅這樣巨型的妖魔都蘇醒了。」
 
「話說何羅是……?」
 
「長著十個頭的魚妖,食量極大,會散發資訊素吸引其他水生妖魔靠近,不過食人的案例不多,算是性情較溫厚的妖魔。」柳原解釋。
 
樊瑜再度靠近視窗,只見船下巨大的黑影正追逐著薄魚,仔細一看,魚群前後方分別有麓恢及武替,兩者一前一後地趕魚,同時將何羅引至遠處。
 
麓恢的歌聲似是沒有影響何羅進食的興致,樊瑜看見它露出了三個魚頭,大嘴一張,立刻將海面上飛躍的數百條薄魚吞吃入腹,食量的確驚人。
 
危險逐漸遠去,兩人都有種虛驚一場的感覺。他們靜靜待在床上,或坐或站,誰也沒有再度開口的欲望。
 
柳原一下一下撫摩著耳鼠顫抖的背部,雙眼半閉,看起來快睡著了,卻時時關注著窗外的動靜。
 
他們尚未察覺到的是,雖然武替及麓恢皆位於水下,但是薄魚群異常的動向仍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例如康越。
 
他在甲板上憑欄遠望,神色莫測,喃喃道:「魚婦幫忙引開薄魚?這可不像妖魔會做的事。」
 
魚婦的領地意識強烈,一旦有其他妖魔闖入通常不會選擇驅趕,而是先下殺手,若發覺對手過於難纏,才會使用歌聲嚇退對方。
 
像這樣停止歌聲,甚至離開領地的魚婦,簡直前所未見。
 
「康越?」
 
嘉仲從後方叫住他,拍了拍男子的肩頭,「這裡有些危險,你不回艙房?」
 
康越見來人一臉正氣,忍不住微笑,「沒事,我只是出來看看情況,一會就回去了,況且……」他指著游遠的薄魚群,「好像有其他妖魔在幫助我們。」
 
是的,「幫助」。
 
這是康越對那只白色魚婦做出的見解。
 
牠違反本性,刻意將何羅引開,這是很罕見的現象。妖魔不會在意人類的想法,兩者大打出手才正常,如此只能解釋為那只魚婦試圖保護整條船上的人。
 
可是,怎麼可能?
 
康越不解地思量著,而嘉仲亦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面上同樣帶著沉思。
 
他早就注意到那只魚婦不同尋常,只是具體如何又無法形容,這下聽見康越的描述,才覺出那麼點意思,並越看越明顯。
 
提到幫助人類的妖魔,就不得不想起樊瑜與她的雲鼓。當時地奇一戰結束後,她承認了保護自己的駁是使用雲鼓召喚所至,然而那名為雲鼓的寶具是從何而來,她絕口不提,也懇求嘉仲切勿將此事告知濟邢。
 
儘管嘉仲沒有深究,事後卻默默觀察著樊瑜。她是個思慮清晰之人,待人處事周到,只是有時會因過度思考而被絆住了腳步,不夠果斷,這樣的人會貿然使用雲鼓並主動暴露其存在,實在令人存疑。
 
在嘉仲看來,樊瑜是事事都會留一分的人,要是使用雲鼓,也會事先想出合理的解釋,如此沒頭沒尾,倒是顛覆了他對她的看法。
 
而自始至終與樊瑜保持密切關係的柳原,則是讓他感到最不對勁的人。
 
對方有扮豬吃老虎的嫌疑,且偽裝極深,為何?因為三人在傲霜觀賞完朱旌的演出後,柳原對於懦王的特質提出了強烈反駁,那是嘉仲第一次察覺到這位少年的內裡並不是如同外表般柔弱及毫無主見。
 
他言辭錚錚,條理分明,絕非一時的發洩,而是長久以來積壓在心中的想法。
 
他對君王抱有很深的期待。
 
要發表那樣一番言論,除了內心存有想法之外,也必須受過教育,可以想見柳原應該至少出身於一個小康家庭,但對方的旌券上卻顯示其來自松州,舜國最偏遠的臨海州,人民大多數窮苦無比。
 
嘉仲對柳原的身分是愈來愈好奇了,也奇怪他為何只對樊瑜表現出較親密的行為。
 
他胡思亂想著,一抬頭,卻見前方的海面上浮起了一顆蛇頭。
 
那是……
 
嘉仲微微睜大眼。
 
康越顯然也看見了,先一步指出蛇形妖魔的種類,「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化蛇?」
 
他的語調不可置信,「為什麼陸地上的妖魔會……」而且化蛇能夠飛行,要渡海是輕而易舉,根本不必游泳。
 
嘉仲不比康越鎮靜多少,他直勾勾盯著那顆蛇頭,突然憶起一件事。
 
在黃海遇見柳原時,也同樣有一條化蛇出面引開酸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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