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方舟】崩落

ArtLinger | 2021-10-13 21:33:47 | 巴幣 1010 | 人氣 64


雪似乎下不來的樣子。

仰望而去,陰沉如洗筆水的天空變得比先前更厚重了。灰雲罩頂、吸飽水份──換作低緯度地區,蔽日的積雲必定會傾注凝結的溼氣,來一場澆熄一切的滂沱。但在半年冰凍的高緯山嶺間,這點連寒風都掀不起來的層雲,也只配襯托冬日暖燈的溫馨,而不顯刺骨。

雪似乎下不來的樣子。取而代之,火屑自凝望的視線下升起,如紙片扶搖。鋪滿大地的銀白此刻更像是天空,只不過顛倒過來,發燙的紅塵從腳邊緩緩浮上。

她見碎片漫天飛舞,和周遭稀落的交談聲揉合成煙。這道煙被熱量的對流帶上天空,焚燒的氣味隨之逸散,在昏暗的山峰與雲層間翻騰。

石柱,屋簷。屋簷,石柱。

女孩將寒冷的谷風吸入肺裡,又覺胸膛幾乎與腳下一般冰冷。一邊挪動眼眸,她咳了幾聲,試著將目光所及的人事物收進眼底。穿戴防寒裝備,手裡拿著塑膠外殼掃描儀的男人;立足丘陵,用以引路和裝載行李,比刻板印象中更加聽話的六足駝獸。至於埋藏在景色之下的根基,大得不像是任何先民建築的宏偉神殿,就這麼半掩於通透的冰川間。

空氣很重,或者說不太充裕。雖然所處的位置還能用山脈的鞍部──即兩山夾脊的低矮平台,但主峰的高度畢竟超出4000米,因此滯留在觀察點的空氣也只有平地含量的7成不到。

停下佯裝輕盈的腳步,女孩翻出夾在手臂下的記事本。她吐出煙,雲青色的目光隨手翻開一頁筆記。被防寒手套抓緊的A6筆記本上字跡潦草,但在畫滿輔助格的紙上,一幅幅螺旋狀的數列亂中有序。

在如植物葉肉般錯縱的網眼中央,一張浮貼的小地圖和筆跡交織在一點。那是根據古舊的敘事詩和現代地圖,反覆比對後得出的目標,也就是女孩所屬的探勘隊腳下。他們跟著研究團隊的領導抵達這裡,已經是三十五個小時前的事了。

二十三個出身混雜的師生與工人穿著全套的防寒衣,配戴分工明確的各式裝備,在這片雪山的狹縫間展開調查。他們自維多利亞出發,穿過卡西米爾的國境,最後抵達具備天險而身處烏薩斯版圖外的薩米東部。經過與政府的協議,團隊兩天前在山腰紮營,替山腳的原住民口訪,其後所有時間則泡在這處遺跡裡,研究建築的真偽。

研究。也許,這棟堪稱神殿的古老廟宇已經沒了被檢驗的必要。當高聳而不見稜角的房樑、台階與桌式的平頂巨岩映入眼簾時,女孩意識到那些在階梯型教室裡聽聞的概念和神話演進,並不能幫助她處理內心的躁動。她憧憬、懷疑,又對做為研究課題的埃達神話著迷,但在這片被自然災害摧殘的大陸上,去相信代代相傳的故事裡,真的有勾勒愛恨的眾神和人魔,這簡直……好吧,是滿誘人的。

這裡是巨人的長眠之地。即使真假參半,地理和文化上的空白都佐證著一件事:這片封閉的雪山曾有過不曾遷徙的聚落。當然他們最後滅亡了,屍骨無存,唯獨留下神殿。

數十世紀前這片山區還是丘陵,而冬靈人的聚落就興建於此。除了游牧風格外,薩米冬靈的生活與萊塔尼亞的沒有什麼不同。頂多就是混入了濃厚的宗教色彩,致使他們的建築風格頗負盛名。

一處薩米聚落為了祭拜自然靈,通常會建造五座像這樣的神殿,因此對文史工作者來說,這讓本地的遺跡變得更加搶手。
不過,搶手一詞只適用於業內。對於不具備文化共情的大多數人來說,連眼前的生活都顧不了,更不可能在乎數千年前的遺物,和它們如何記錄文化。

來回對照著地圖,再一次確信遺跡就在眼前的少女吞了口唾沫。聽著山嵐,聽著耳膜的鼓譟,女孩若有似無地掃視著眼前的神殿,和被轟開半邊的裸露冰川。

女孩今日的任務是與出土物做鰾定。儘管薩卡茲具備先天的優勢,教授仍要求她不要衝動。挖掘是僱員的工作,讓他們去浪費時間就好了。女孩不敢苟同。

話說在前,即使用上了小型的起爆器和工具,挖掘的破壞仍不會引發進一步的雪崩。也慶幸演算結果得宜,這支康沃爾大學來的研究小隊才能在山麓冰河的根基處進行挖掘。不過,縱使利斯緹維郡的林管處對於遺跡的保存興趣缺缺,太嚴重的爆破和挖掘仍可能帶來另類的麻煩:坍方或冬眠生物的襲擊。尤其在鞍部,遇到雪崩是無處可逃的。薩卡茲抿著嘴沉思。

在少女的雪靴前方不遠,就是鞍部冰河的尾端。戴著將頭羽和脖頸遮住的豔綠色羽絨衣,又在關節和肩、腰部加上魔鬼氈,套上防寒裝備的前輩們,幾乎將五官全藏在布料後了。

拿著鏟子,邊清理石碑積雪的是同屆的安納布爾和希琳,仰仗瓦伊凡的體格挖掘無礙;東國出身的圓助教與班長錢達尼正商討後續事宜,兩人神色凝重。後者在中途望了少女一眼後,和她擦肩而過,走出遺跡。

她本以為助教會注意到自己,但當兩人的話題隨腳步漸遠,女孩就發現她作勢反擊的心態是錯的。意會到小心眼的助教沒斥責自己在偷懶,她先是鬆了口氣,卻又羞愧地檢討方才為何發楞。
大概是被迷住了吧。真是丟人,她想。團隊內只有她是第一次參加探查。若被前輩們發現自己的小題大作,跳級生的形象一定會崩塌。可是對先民遺留的文物抱有憧憬,向來是研究者的課題。只因為建築的普遍而興趣缺缺,未免太過狹隘。

這時她聽見有人在喊她。女孩循聲低頭,在祭壇所在的圓坑找到音源。是對她有興趣的庫蘭塔青年。高挑的男人揮了揮手,示意她下來這裡。薩卡茲瞥了一眼,又佯裝沒聽見。

儘管她終究會下去,但還是賭氣般來回踱步一陣,直到將撞擊坑邊的幾處石器,還有心中忐忑拓印在大腦上,她才接納那份憧憬──自己終於走出研究室,抵達貨真價實的遺址了。

她清楚自己不能喜於形色,但還是藏不住雀躍。畢竟在參加這次探勘前,父母雙亡的薩卡茲從來沒有親自踏訪過遺跡,更不用說辨別半裸在山脈中的建築究竟有何價值。經驗和試錯很重要。儘管取代起親人職責,養育她的財團法人給予充裕的資源,少女卻像是為榮譽而生一樣。她苦讀,少有玩樂,在同齡人沉浸在交際和遊樂的時候依舊如此。但只要和她相處過十個小時就能明白,薩卡茲女孩需要的,或許只是虛無的認同感。

因為世界有其規律,所以她循規蹈矩。人們安於規則,於是將破例的成功視為不可思議,而這就是少女為何受矚目。

放眼教育或課外,能夠彰顯人生磨練與天賦的成果處,總能看見她出奇致勝的身影。甚者以結果論,連在論文的辯駁上把教授壓得啞口無言在內,都只是她見顧形象與收穫的手段。

不過也僅限於事後諸葛了。女孩絕不是惺惺作態的人。撥開武裝起來的性格,這副薩卡茲身軀裡有的,只是一個因孤獨而尋求認同的女孩。

現在經過三個月的沉默,研究室終於得到薩米官方,以及本地線人的進一步消息。康沃爾大學的地質文明學教授圓健治,自然對為期兩週的外地考察傾注了全力,而女孩是這趟雪山行的規劃者之一,負責新舊地圖的對照和推演。

由於學業優異,教授就沒把她時常膨脹的個性當一回事,種種對研究生而言難以隻身解決的問題,也跟著扔給女孩處理了。這項決定導致女孩雖期望親手發現先民遺址,但在實際抵達這片山脈夾脊時,她發覺自己比期望的失落許多。有段時間她寧願這裡空無一物。

簡單來說,這座遺跡無法滿足她的期待,也沒有保存的價值。

同時她迫切需要一個舞台來證明自己。但遺跡杳無新意,頂多讓領頭的教職員加點年資。就算有更進一步的發現,榮譽在交付給她之前也會被系所裡外瓜分乾淨吧……如果不被承認,獨自推導出遺址座標又有什麼用?再加上接下全套的文書分析,又在不遠的營帳裡坐了半天,要不發牢騷都難。更何況她會淪落成打字工的原委,也無法像從前那般用「能者多勞」來一筆帶過。

教授對她的能力抱持肯定,卻又不想浪費時間在研究外,就用適才適用等等理由,擅自調配了研究室的人員工作。

這根本是汙辱。即便當事人優異如自己……不,正因為她如此出眾,才不該流於重量而不重質的課題。

但事到如今,再爭這個也沒什麼用。薩卡茲嘆了口氣,低頭俯瞰著階梯綿延而下的彼端,那座被來回檢查的圓型祭壇。

坦白說,被稱為「巨人劍墳」的遺址並未在探勘啟程時受到太多關注。女孩知道比起傳說,實際在此地活躍過的冬靈人顯然更符合史料的價值。時至今日,那群卡普里尼原住民的後裔們,建築了山腳的傳統村落,整整兩百三十年沒遭遇過天災。就算萊國北部才是冬靈族最後的落腳處,這片山脈仍有足夠安定的環境,和開放的民風去保存傳統文化。

但這和山腰上的遺跡一點關係也沒有。

在研究團隊確認過座標,於奔散的風雪中一窺神殿梁柱時,前幾日還對原住民口訪結果滿意的教授儼然著了魔。他不顧天候狀況,著手於下個階段的開採和分析。至少要搶先萊塔尼亞的團隊一步。

即使對先民遺址的調查只是備案,女孩仍能從她教授的臉上,看到一種在學院裡從未展現的癡迷。當然,此時的少女還不懂得用熱情形容那副表情。對她來說,教授只顯露耽溺於外物會有的醜態。女孩追逐榮譽,卻不為錯誤而懊惱,只專注於贏得勝利。讓人知道她沒有問題,遠比讓人知道她本身更重要。

這跟盲目追逐名利的教授可差得遠了,女孩不以為意地挑眉。她回望兩名教師的背影,發覺他們始終沒注意到自己晃出了營帳,於是走下台階。

石造的階梯沿著鞍部的低窪而建,下方是大撞擊坑,隕石已經找不著了。粗糙的石階穿梭在沉積岩的斷面中,紫與黑色的龜裂是源石礦的好發材質,也能傳導簡易的法術。

崇拜。具備地理優勢的祭壇。看來建築與先民的法術儀式脫不了關係。她走下從地面通往祭壇石龕的一小段路,這條直線向下的階梯蓋得不長。

女孩邊走邊想,課題還是得做,但待完成之後,或許能犒賞自己一小碗廉價品牌的冰淇淋。這是苦勞後的慰藉。她想像著碌碌無為的同儕,而她將透過付出,得到應有的功勞和名譽後,心情就好了許多。倒不是說看不起他們,只是能夠在消沉的不久後找出問題癥結點,薩卡茲的心情就好了不只兩倍。

她分岔的犄角微微抬起,嗅了嗅越發強烈的硝煙味。在階梯終點,火屑無止盡地湧向走近的女孩。在石階寬度的視野中,並不容易發現祭壇的精妙之處。女孩停在階梯尾端,抱在胸前的筆記本隨手臂垂了下來,微張的小唇吐出熱氣,略顯茫然地望著環形的地下建築。

在石階盡頭,視線頓時開闊。這時她意識到所謂劍墳,也只是因為六柱支撐的神廟外殿,其長方形的構造像極了刀身。會有巨人將劍插入地面,並化作群山的傳言,也只是穿鑿附會罷了。人物的比例對不上的。畢竟歷經數十代人,哪怕是被天災遺忘的村落,也會發展出不知從哪借來、逐步發展的神話體系。

不過那雕紋的龕楣和平式屋頂,確實很像十字護手,薩卡茲心想。放眼相隔五米的神殿中心,包覆祭壇的骨製籃網已經被炸開,但沒有傷及建物。在祭壇周圍有一圈等高的矮牆。經過小幅度的「意外」破壞,挖掘組確定牆體是由種施加法術的泥磚,內部包含異質的動物纖維。這是文獻提過的驅獸術式。以家畜屍體和源石礦為介質,有著縫隙的磚頭會因為溫差而發動法術,分泌輕且堅固的灰質網袋。這套網袋曾包覆整個主祭壇,直到被小型炸藥炸開,而磚牆完好無損。

不斷飄飛的火屑,就是灰質網袋被火藥燃燒後的產物。對人體或環境都無害。

冬靈人的法術不可能精巧到這個地步。從薩米完成境內的統一後,大多數原始部落的居民也得到體制內的資源,放棄了傳統耕作。久而久之,這項能應對天氣的防震措施,就在兩百年前徹底絕跡。問題是這項技術何時出現?樑柱上的雕刻畫的可不是英雄,而是偏離人形的生物。無頭,與戴著盔甲的戰士決鬥的巨神──看一眼就能明白,至少是千年前的故事了。

讓神話在塵封後重見天日,聽起來也不壞。她手背撫過微微發紅的鼻頭,緩步跨過階梯前的溝渠,穿過地面上刻畫大同心圓圖形的祭壇外圍。地下五米的圓坑中央有座被陰影罩住的祭壇,高約兩米,四條成年男人腰身粗的渾黑石柱並列著,直面階梯。在那之後的是座如剖半蕈菇般的平房,木造圓頂上龍首軒昂。房屋的腹地不深,也沒有考慮對稱。而會將往返地面的階梯視為門面的,也只有自然信仰的思維。雖然叫祭壇,卻是間不折不扣的房子。

女孩往前走去,與拿著金屬探測儀,平時互相較勁的菲林青年打過招呼。最後她在主祭壇前停下,翻開筆記,閱讀貼著紅便條的一頁引用:

「只有地面被千座火山吞沒,才能與此物交相輝映。屆時世界既存於一,但又多樣分散。根幹頹折枯朽,神鷹鐘鳴,諸神退敗。我 會變成與此世匹敵的強大模樣,以愛人之骨劃開天空,為了將稻穗燒至荒蕪,由此展開旅途。」

史爾特爾。

活在本地保存的文獻裡,毀滅神話的無頭巨人。祂在薩米特有的詩歌中,於諸神混戰的紀元尾聲出現,手持被詭計之神鍛造的魔劍,偕同手足向打壓巨人的神明復仇。

耽溺於七情六慾,彼此消耗的眾神與人無力回天,只能在泥淖般的廝殺中相繼死去。沒錯,薩米的「神」並非不死,又具備米諾斯等地神祇的人性,為愛行動,被約束限制腳步,就像人類。坦白說共情就是神話體系的分水嶺,而北埃達神話,恰好就是讓神與人產生共情的那一類文學。

父母健在的時候,她聽母親說自己有薩米血統。神話中,世界在史爾特爾點燃魔劍後,隨著祂將一切推倒重來的決意毀滅了,但被燒光的只是天地。災後,從舊紀元暮年裡存活下來的神子和人們仍得繼續生活,在變得開闊且孤獨的新世界裡繁衍,這就是神子埃達如何引領薩米的原委。

而黃昏一詞,則代表薩米人信仰和人生哲學的全部。在詩體敘事的尾聲,巨人史爾特爾正是用燃燒的劍,將如血的天空染成了黃昏色,對薩米人來說,太陽西沉就意味著宿命的退去,社會、義務、夢想的責任都是白天的事,家庭與自我才是夜晚的主角。人不需要無時不刻地戰鬥,但想將鬥爭用關鍵的一著作結也很愚蠢。

人是循環的,如同太陽掌管熱與寒冷。而黃昏意味著一個時代結束,又迎來白晝。火巨人史爾特爾也是如此──將步入死局的人世毀滅,留給下一代不受鬥爭摧殘的新天地,而祂則陷入長眠。

「即使這樣,後世的學者依然普遍認為,史爾特爾的行為不是作者們體現輪迴概念的一環。神界的眾神囚禁火巨人,就像祂們因為恐懼而迫害冰霜巨人一樣,只是出於私利。詩體歌,還有克瓦希爾傳奇中,都是以『復仇』一詞形容火巨人的出現,所以也是種私利。對了,史爾特爾會持有惡神的武器,也常常被解讀成……不,這一點解讀空間都沒有。」

單純只是那群寫詩的沒想太多,就像抽牌一樣處理沒用完的題材罷了。

她記得朝著擠滿階梯講堂的笑聲,擔當講師的教授曾砰地扔下講義,如此調侃道。畢竟學歷史死路一條。她聽過太多人這麼說,因為源石加工業已經成為不少學生的畢業出路。社會在變化。天災隨時會到來,而保存、分析文物的工作,根本比不上填飽肚子或增加尊嚴的方法重要。何況維多利亞的權力或許架空,但社會可沒時間陪它空轉。看著眼前的生活,人民只管尋找拚搏的方法。

從前少女還會半自嘲半煩悶地思考出路,但是現在的她已經做不到一笑置之了。要在這座遺跡裡得到成就。這份想法刺激她邁步,然而看見一旁的熟面孔,薩卡茲縈繞的決心又被澆了一盆冷水。準確來說,是因為他們毫不遮掩的話題。

「如何?結果裡面比達米恩老師說得還土嘛。一把老劍,幾片像瓦又像骨片的大擋板,還有亂成一堆的木像。你們還沒進去過吧?沒必要了,一點看頭都沒有。還說什麼『碰到就會讓身體脹破的詛咒』咧,我賭教授自己都不信。」

「哎,這裡倒是有個會膨風的傢伙。」卡普里尼笑笑,往少女那兒擠了擠眼睛。

風聲蕭蕭,從山谷的縫隙間擠出嘶聲。薩卡茲回過神,悄悄掃視了周遭幾眼,豎起耳朵,並聽主祭壇邊的前輩們如何進入那間小平房。幾名黎博利對她的到來不感意外,只是倚在梁柱邊閒扯。

雖然她想要進去,即便是教授也不會阻攔,所以自己沒道理會被攔下。但她忽然感到一種恐懼。那些龕楣上的浮雕是戰役的臨摹,而同儕玩世不恭的態度,正好應證了這處遺跡也是空穴來風。

接著,幾名學生談到了教授的固執和錯誤。最早女孩以為此行只是調查,幫忙推導遺跡不過是順便。教授告訴她,這不違法的,這塊鞍部的低窪地段遲早會因為重力塌陷,還不是要滾下夾脊處。女孩接受了。

其後團隊以口訪調查為由騙過官方,又雇用工人開挖遺跡,但調查無果。

準確來說是沒有新發現。據教授所說,被稱為劍墳的遺址在薩米境內遍地都是,而幾經分析的遺物又明示著一個事實:這處祭祀場和其他的沒什麼不同。

換句話說,這又是趟無意義的調查。少女知道這些,內心無謂的尊嚴卻不肯承認,隨他們一同抱怨此行的徒勞。她只是走上幾階架高的階梯,停在窄屋簷下的門前。

她伸手推門。此前靠在牆上的庫蘭塔青年還與她交談幾句,如往常告誡研究守則。女孩冷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一如既往,但她馬上想到自己的突兀,會讓人覺得她對這座遺跡抱有期待,女孩就像是彌補一時衝動似的扭頭,手指懸在半空。

「傑夫,裡面什麼新東西都沒有嗎?」她飽滿的聲音問著。

薩卡茲停了下來,撇過頭。房屋右側的幾人跟著抬起目光,其中被指名的庫蘭塔撥開帽沿,拍了拍額間的積雪。

「當然沒有啊。像以前外採時一樣,只有普通的祭祀品。祭壇啦,儀式用劍啦……」這答覆聽來沒多少不滿,也可能是無力了。叫做傑夫的青年學子搓了搓手,從牆邊挺直身,順起尾巴上的雪。忽然他喃了一句。

「喔,這麼一想是有找到一些特別的東西。」

「有告訴教授了吧?」

「當然有。幾尊小木雕。知道它們哪裡特別嗎?」傑夫故作深沉。會讓這個年紀的大男孩裝模作樣的,準不是正經事。

「特別醜?」女孩轉了下眼睛,隨口答道。當她發現這是正解時,笑容漸漸凝固了。

見狀,庫蘭塔深褐色的瞳孔有些氣餒。他望了看好戲的朋友一眼,連忙轉移話題「你知道,我跟他們比你多經歷兩年……呃,兩年這樣的結果。」青年結巴著,紅黑交錯的手套指向另外兩個同學。

「所以啦,老師雖然是那個樣子,其實也很看好你的。不然怎麼會帶你來?就算從大學部跳到碩班,實地探勘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筆記的書籤。「你說早的是指年紀,還是說我不能接受白跑一趟?」

「肯定是年紀啦。」忽然,卡普里尼男人插話道:「畢竟你現在就因為沒挖到好東西所以在不爽。脾氣這種東西,只過兩年是不會變多少的。對於不會變的東西……」

「不耐煩的不只有你,山繆。逞口舌之快一點用也沒有。」傑夫咂了聲嘴。

「怎麼,講得像這個小丫頭有一天沒打嘴砲一樣。」山繆搖頭晃腦著。他看著薩卡茲,女孩聳著肩、翻起白眼。

過了一會兒,青年補了一句,「要是你能在發表完報告後有點成就,不,其實誰來都好,但你是最有希望的。先不論對學界如何,至少在研究薩米文化的成果,我們家一定能排進維多利亞排行前五。」

「我覺得教授只是勢利罷了。」女孩不自覺回望石階。

其實她想說:謝謝你看得起我喔。女孩本想如實回答,因為能讓人自討沒趣的語法太多了,但她做了相反的事,還接過話題。

「前提是,蓋這些房子的傢伙有留什麼文物下來。」女孩垂下手,試著用餘裕掩蓋不悅,「炎國那句諺語怎麼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省省吧,你看起來就是即便成家也不會進廚房的那種人。」這時瓦伊凡研究生嗆了口氣。然後他乾笑出聲,好像在尋求認可。卡普里尼青年露齒響應,不過很快被傑夫打斷。

「深表同感。但是,喂,別鬧了,助教還在想該怎麼跟文化部解釋這件事。擅自帶外國團隊進行挖掘,也沒跟司法機關投報詳細內容,不被冠毀損罪坐牢就很幸運了。我就說在山腳做口訪就飽了,老師非得跑這麼一趟?現在好了,又一塊沒什麼用的祭祀場,薩米境內要多少有多少。」

「總不會連一點新的東西都沒有吧?」意外地,女孩又問了一次,「天然隔絕的環境,極少量的天災,還有冬靈亞支的自然靈信仰……薩米應該很少有湊齊這些條件的文化才對。」

「湊齊這些又有什麼用?」瓦伊凡青年問。他一向話少,不過字句尖銳。

「只要湊齊反應物,就該有化學反應吧!」

「前提是你過了閾值。看到沒?這就是文科生跨行譬喻的極限呀,哪像我這個轉系的。」

「你還不是化學系待不下去才來這邊的……」卡普里尼用肘頂了頂瓦伊凡,「總之,學妹說得也對。我也覺得跟丘陵系遺跡間會有差異。至於不同點……對了,重要的文物會不會被在被埋在更深處呢?」

「再下去就坍方啦。我就說過,活化能。腹地就是文化發展的臨界點,突破了才有看頭。幾千年前這裡或許宜居,但占地太小,發展不了大聚落。」

「別再抽換概念了。」傑夫抓住下顎。

瓦伊凡尷尬地推了推眼鏡。「我現學現賣嘛。」

有段時間女孩不知道該不該回頭開門,畢竟場面尷尬。她不否認自己不放棄的原因只是固執。這是她首度參與實地調查的旅行,必須要有收穫。

良久,瓦伊凡無奈地笑了。「好吧,話題好像跑偏了。不然我們換個視角:假如稀有就代表有用,那誰都能活得很順遂啦。」

另外兩個青年聽出他的無力,肩膀也洩氣似的放鬆了。傑夫這時接續道:
「你也不是不知道,歷史文物別說對一般人,就算是大人物都不感興趣。會有探勘產業,也只是為了讓事情看起來是這麼一回事。即使沒用,也要告訴世人不能忘本。」

這不就是混吃等死嗎?

「那是你一廂情願。」薩卡茲抬頭,不客氣地板著臉。聞此而語塞的青年也察覺自己太悲觀,顯然對接下來的表現無益,但又隱隱希望有人推他一把。「好了,我進去看看。要是教授問你們,告訴他我做完作業了。」

「你還是注意一點,至少別碰源石藤。」卡普里尼青年代答道,「你是易感體質吧?要是在這裡感染,不回到市區可沒有夠用的醫療設施,只能安樂死了唷。別忘了薩卡茲的病程更快。」他故作壞笑地抹脖子。

講得像你不是感染者一樣。女孩能感覺到有股熱流從腹部漫過咽喉,但又隨唾沫吞了回去。又是這種接受環境,邊周旋邊苟活的態度嗎?明明可以像農工階級一樣不去多想,或者等有能力改變再說……偏偏用熟稔世事的口氣,表述一件切身的不愉快,甚至半推半就。這怎麼想都莫名其妙。

心裡嘀咕著,女孩掃興地手握門把,聽木軸嘎啦啦地帶動門板,一心只想親自確認。她沒看見開玩笑的山繆如何脫去笑容,向群山投以目光。

厚重的門板往內推去,房間漸顯。和木製的外觀不同,祭壇小屋的內部是扎實的石造結構。無數斜插於地,形成漏斗外觀的細鐵柱,還有滲出灰黑牆壁的源石結晶就是全部了。

要說還有什麼秘密,也只剩傾倒、不知何時破碎的木製神像。有些十幾公分,亦有一米高的。大的應該是農神和戲劇之神的雕塑,那對卡普里尼頭角太明顯了。

少女帶上門,試探性踩踩地面,雖然斑駁的石地板比雪地踏實,但薩卡茲的想法已在想其他事了。
果然沒有居家設備。有些龜裂的牆上,擠出裂縫的源石藤幾乎失去活性。雖然是侵入性強的棘殼外觀,如果不經由術式催化,也不至於感染人體。
然而危險還是有的。沒錯,自己為什麼不害怕呢?薩卡茲是易感染體質,而自己至今健康,不該冒這個風險。她想了想,不自覺仰頭望去,從圓頂的鏤空中看到山峰,在那之上的天空越來越黑了,也能聽到新的氣流呼嘯。

門外攀談的聲音不知為何變小,正好讓她集中於眼前。女孩心跳加快。剛才不是一派輕鬆嗎?四下無人,你躁進的老毛病又來了。薩卡茲跨了一步,想到教授曾這麼勸她。然而女孩只專注在祭壇的事,沒有再想下去。

在房間的尾端,地面環紋的中心,一把長過身驅的巨劍沒入石臼。大得異常的十字護手被鐵桿架起,只露出半截劍柄。學界說,這種東西一點價值也沒有?一股無從反駁的無力感穿過身體。她一下子走上前,一下子回望房門是否掩緊,可不能被發現孤陋寡聞的樣子。

或者說,這是敝帚自珍吧。讀了再多書,學過再多知識,她永遠缺乏經驗去判斷事實。

不,她少的或許是身段。接受遺跡的平凡,接受如這把備受打磨的劍,在時代更迭後也會一文不值,就像自己……

她不想要這樣。想到這裡,停在劍墳前的手舉了起來,薩卡茲不自覺指伸劍柄,離流線型的劍首就差幾釐米。

忽然她覺得腳下的地板在低吼著。可能是感官的震撼,但湧起的地鳴越發強烈,別說是劇烈搖撼的大氣,連鼓膜都為之共振。

「是雪崩!」

她聽見屋外的卡普里尼如此喊道。同時背後的門板毫不留情地被推開,庫蘭塔青年臉上的恐懼攏絡著猜想。轟鳴聲逼近。打量著鐵柱間的劍,和衝向身前拉起自己的青年,還不足以消化這陣變動的女孩被攔腰抱起,只見視線離祭壇越來越遠。

她想擺脫木然。但當熟悉的男聲從肩頭傳來,喉頭卻忘了切實的恐懼感。「你到底在說什麼?林業局很早就調查過了,這季的積雪量不可能……」

「它就是發生了!」

那雙被衣物撐起的手捲來,一把抱起身子。門框,接著是屋簷。在絞緊腹部的臂膀壓迫下,覆蓋整座神殿,如巨人踏足般的崩雪之影倏地變得鮮明。而不遠處,能看見連滾帶爬的黎博利女性和佩洛,爭先恐後地擠進來時的階梯。她一瞬間以為自己還在屋內。然後,迷茫的腦袋漸漸理解那些話,有一陣子她的腳就像雪一樣無力。

「教授已經在安排摩托車的人數,圓佬說的,」青年刺耳地吼著,「他跟老師決定最後再走,至少等我們全部離開……但、但不重要!已經沒有時間了,五分鐘。離這片窪地越遠越好!」

她瞥向圓坑邊際。汙濁的灰白色風暴發出咆哮。

「####?」青年喊她的名字。

這樣不可能逃走。雪崩的規模聽聲音就能明白:在攀爬路線上遇見這種等級的崩塌已經是九死一生,何況是在低窪。對不斷拖行身軀的手臂,和不遠處的低吼有了反應,回神的女孩在同時間理解,並驚懼夾雜地叫著抱起自己的青年。她發覺傑夫幾乎哭了出來,卻拚了命地跨步在跑。時而眼淚流過面頰,滴在被抱在腋下的女孩身上,表情都歪曲了。

我們會死。

一種不曾聽過的呻吟混入地與心臟的轟鳴聲裡。如蒼蠅拍翅,但連軟綿的雪都在顫抖。她想挪動腳步,但青年踉蹌地跑著,無從打斷,只能順從他,眼看山稜後的雲被雪白覆蓋,天變得更黑了。好像有人用床單罩住了群山。目光所及,灰白的山脈被徹底抹去輪廓。

接著她聽到了蠕動聲。眨眨眼,女孩忽然失重前臥。庫蘭塔跌倒了,而青年旋即爬起、帶著她繼續狂奔。雪崩漸漸出現在鞍部邊界。空氣形成更悶、更重的溼氣,就算暴風雪都不至於這樣。

是雪板雪崩。女孩情不自禁跨呻吟一聲。七點鐘方向,米嘉格峰的固態海嘯翻滾著,讓血液隆隆作響。

跑吧。

她掙脫那雙摟著腰的手,腿卻怎麼樣也動不了。毫無疑問,沒有反擊手段的話,是不可能自保的。必須找到什麼武器才行,或者夠堅固的掩蔽物,而祭壇小屋遠遠不夠。但是祭壇上的劍……?

她深沉地吸了幾口寒氣,試圖冷醒不給面子的腿。凍得發直的瀏海好似滲出汗水。

或許吧,她的法術造詣只夠贏個學區第一,在實戰則不實用,但沒有辦法了。無論如何,沒有載具能跑得過雪崩。

除非用更積極的手段。用那把劍杖,能融化多少雪是多少。要說保命用的加熱術式,她還是懂得撰寫的。

儘管這難以想像。

她終於放棄挪動雙足。這時青年不再與視線同步,而是向前方跑去。女孩看著他抹去涕淚,回望的表情是何等迫切。然後,在幾秒間垮了下來。這傢伙果然很聰明,一下就想到自己想幹什麼。

畢竟她不是跟不上青年的腳步,而是不認為逃跑就能活下來。轟隆聲迅速接近,庫蘭塔發瘋似的叫著女孩,但她不理會。不能再陷進絕望裡。想想吧,祭壇中的劍應該是法杖,周遭是共鳴的源石結晶。共振係數0.42,連炸藥誘爆都沒能刺激反應。

也許低活性是因為專一度高。倘若不使用劍,源石就只是裝飾。那些劍是祭品,也是遺物。不少人沒想過法杖隔了千年還會有用,別說術式,連硬體結構的穩固都是問題。但源石自然純化的時間比那更長。既然這樣,就值得一試。

所以跑吧。

她看庫蘭塔的黑髮隨落雪斑白。薩卡茲大聲吐氣,接下來聽到引擎的發動聲穿過石階下來。數秒後幾座雪地摩托車的引擎發動,高速遠離圓坑。

有那麼一刻她還是後悔了。要是跟上青年,或許還能來場哥倫比亞芭樂片式的雪上逃生,說不定還挺刺激的。但這時祭壇小屋的影子映入眼角,距離五米,只需要幾步。

「####,你要幹什麼,回來!」

崩潰感淹沒了男人。她聽見青年擠著啞嗓喊道,進而繼續奔跑,但不是跑向階梯,而是穿過麵粉般翻飛的積雪和石階。她或許快不了,但比崩落的雪快。她的手沒握住門把,逕直撞開了門。靴底的觸感從雪轉回了石造屋的硬實。她在進門時絆了一下,但無所謂,她跛著衝向祭壇,她或許還能挽回。發動法術,快!

脫去手套,女孩硬生生抓住握柄。法杖就形同水管,應該是重架構而非不同,然而她握住了劍,卻感受不到技藝流通劍身。

怎麼可能,她想到。薩卡茲是有天賦的,千萬不要,別這樣!她看著爬滿牆壁的黑紋,急轉過身。拜託,只是暖機而已,等到活化了一定能帶動礦晶。她學過劍術,有的也是火系的源石技藝,還稍微練過身體……這種分量的雪一下子就融化了,何況這麼多源石。我不想這樣沒頭沒腦的翹辮子!

當房門的光線消失時,薩卡茲仍沒從這種想法中醒悟。實際上也沒什麼更好的想法,用以迎接死亡。
她無聲喊叫著,像要把體內一切傾吐般擠出嘶聲。當她緩緩抬頭,望著同樣無光的頂窗時,遙遠的引擎聲也消失了。在緩坡中疾馳的摩托車翻覆,前後相撞,安納布爾的那輛被雪拋上天空。瓦伊凡青年的身體融入山壁,然後源石引擎的爆炸轟然伴隨火光,蓋過殘肢的肉色。可惜女孩一概不知道這些,而她也沒有時間思考了。

汙濁的雪白壓了下來。天頂變形、破裂,戛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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