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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同路人〉

橘みかん | 2021-10-10 12:00:04 | 巴幣 254 | 人氣 118


  「走走走!刑劍門協助官府辦案!閒雜人等不得駐留!」

  圍繞在大宅周圍看熱鬧的人被身著青衣白掛的江湖中人驅趕,那些門人裡裡外外忙著,一旁的官府衙役倒像來幫襯的,宅院內平放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卻是連個幫忙指認的親屬都沒有。

  風氏一族滅門,不過一個晚上的事。

  那日明明是風家老太爺百歲壽宴,全家族都來了,卻不想下至剛出生兩個月的嬰兒都給他當了陪葬,那幾個腹中有子的孕婦,更是一屍兩命。

  風氏一門的罪狀很快就傳播出去,在百姓的加油添醋後,更像極了話本上的敘述,只差一點被人改編,搬到街坊酒肆去演。

  風氏一門,家大業大,子孫仕途順遂,於各大城鄉經商,寶號逐漸廣為人知,更傳有習武奇才,在軍營中從兵卒當起,文韜武略,履創佳績,怕是再過幾年, 風氏一族就要出一個大將軍了。

  但這私通敵軍、意圖謀反的罪狀一個打下,直觸帝王的逆麟,管他幾個忠臣義士、沙場戰將,全被打成了逆賊。皇帝收到消息卻不動聲色,知曉這一年是風家大喜的日子,風老太爺百歲大壽,必要全族回歸慶賀。

  正好一網打盡。

  一族親友,相關人等,三百三拾柒人,幾乎就地伏法,幾個趁亂逃走的,幾日後抓回,關壓大牢,拔舌廢手,全數問斬。

  妄圖私利,謀逆叛上,死不足惜。


  數月後,刑劍門後山。

  「師兄!」

  雷厲行躺在後山草地上,不知盯著眼前的藍天白雲幾多時,後邊便傳來師弟的聲音。

  抬眼,他瞥見小師弟頂著歡快地面容奔上前來,不等小師弟喘完大氣,雷厲行哼地一聲揚起嘴角,笑問:「賭輸了?」

  「──呃……」

  小師弟的笑容僵在那裡,不由得握緊藏在身後的酒壇。

  怪了,他跟師兄們明明仔細聞過了,這壇口處還下了咒,應是漏不出一絲酒氣的啊……

  不過願賭服輸,他更不想一個月都只能吃饅頭,初入師門,他就知道這刑劍門不是這麼好混跡的,誰讓他有個大俠夢呢!刑劍門名滿天下,能明面插手官府的事,辦起刑案比那些衙役還利索。

  如今世道,行跡江湖,比橫行官場還大氣,百姓見了他們比見官老爺還敬重。

  才不是為了身上沒盤纏時能記在宗門上呢!

  那小師弟滿臉尷尬地抓抓頭,也不再遮掩手上的酒壇,舒了一口氣,咚地坐在雷厲行身旁。

  「入門多久了?」雷厲行舒服地閉上眼,輕風徐來,酒壇卻因咒術封印的關係,並未傳出香濃酒味。

  「哦,啟稟師兄,一個月了。」

  每日除了紮馬步、記心法,還要洗衣、灑掃,最多持木劍練習揮舞,連真劍都碰不上,看著雷厲行隨意放在草地上的寶劍,劍鞘上刻著門派劍紋,這劍紋連那些常混跡在一起的師兄都沒有呢!小師弟好想摸上一摸啊!

  許是察覺到小師弟的心思,雷厲行假轉身之便,將劍壓在了側身下,臉上依然帶著輕笑,再問道:「來一個月,對刑劍門了解多少?」

  這劍上帶的厲氣和冤氣太重,剛入門的小師弟承受不住的。

  「啊?」小師弟沒想到這位雷師兄會問這個問題,一般不都是慕名而來的嗎?至少自己就是。

  「呃……劍門宗旨首要除惡──」

  「我是說對師門、師父、師兄弟什麼的。」

  看小師弟吊著眼睛,皺著一張臉要把整段劍門宗旨背出來,雷厲行趕緊打斷,誰要聽那些條條例例的東西。

  「哦……除了修課時嚴厲了些,師父、師伯還有師兄弟們都很好相處。」

  只有這位雷師兄是宗門忌諱般的存在,但小師弟才一個入門一個月的新人,哪裡知道原由?

  「你是……程師叔門下的?」

  「是。」

  雷厲行瞇著眼問完這句話,又哼地一聲閉上眼睛。

  程濤是現任掌門最小的師弟,為人剛直嚴肅,這小師弟才剛入門一個月就跟師兄們胡鬧,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頓罰了。

  雷師兄……好難聊天啊!小師弟內心憋屈,可是賭輸的處罰還沒完成,這酒壇蓋上的咒術除了蓋住酒香,還能讓師兄們知道這酒到底有沒有被打開喝。據說這酒性烈,要是他自己喝了還是倒在山溝中都一定會被發現。

  於是小師弟硬著頭皮,開口道:「師……師兄……」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賭輸的處罰是找我喝酒啊?」

  「呃……不知道。」

  雷厲行被這老實的小師弟氣笑了,不知道打聽打聽嗎?就算師兄弟不說,他程師父也是知道的。

  「我酒品不好,」說著,雷厲行臉上掛著半帶妖邪的笑意,用一隻手掌撐著臉,像尊側臥的佛像。

  酒品不好怎麼了?身為師門最新一批收的小師弟,他不知「收拾」過多少醉酒的師兄和師伯了。

  只見雷厲行另一手輕撫壇身,姆指和食指輕戳,那壇蓋上的咒印都快被他戳開了,「我要喝了酒,不論是誰,劍拿了就砍,見人就打,連師父、師叔們也要挨上我幾劍……」

  小師弟越聽臉越黑,雷厲行嘴邊依然掛著妖孽般的笑,「入門一個月……還沒見過掌門師父吧?」

  這話什麼意思?小師弟驚得臉都歪了一邊,聽說雷師兄就是掌門師父的座下弟子,每每問起掌門師父何在?是否尚在閉關?師兄們都只是深吸一口氣、閉口不提,師伯們更是瞪眼怒視,好像他問了什麼禁忌問題。

  就連他程濤師父,也只是冷著一張臉趕他走,道:「去修行你的,少管事。」

  關心自己宗門的掌門師父錯了嗎?又不是要轉拜他門下了,雖然他很想。

  不過雷師兄這麼說,難道掌門師父不是在閉關、也不是出行,而是被雷師兄打傷了在療傷?但是被自己的弟子打傷了太丟臉所以不好說?小師弟順理這十幾日參差聽來的傳聞,最終理出一個結論。

  「所以……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和師兄弟共飲了,小師弟,你……」

  「師──師兄!看起來快下雨了,我先回去收衣服了──」

  打雷啦!下雨收衣服啦!

  小師弟話都沒聽完便跳了起來,一溜煙地跑回去,只留下雷厲行和地上的酒壇。

  好久沒跟師兄弟共飲了,所以他只跟師父、師伯們喝嗎?那傳聞中一個多月前就不見人影的掌門師父該不會真的被雷師兄打到要閉關休養吧?所以師父跟師伯們才會視他如禁忌?娘啊!江湖好可怕!

  嗚嗚嗚,算了我還是回去吃饅頭吧……

  雷厲行呵呵笑了兩聲,小師弟真是純樸啊!這就被嚇跑了。

  隨著酒壇蓋塞開啟的聲音,覆在上面的封印咒術也解除了,濃郁酒香散發於空氣中,「呵,果真好酒。」

  酒香四溢,未入喉就能醉人,但這聲「好酒」卻非出自雷厲行之口。

  「風兄可查探清楚了?何不出來一見。」

  雷厲行言道,但那慵懶的身姿卻變也不變,其身後的樹上躍下一人影,穿黑衣戴帷帽,手上持劍,站定了腳步卻未出鞘。

  「此乃本門秘釀『醉海』,不知風兄可有興致與在下共飲?」雷厲行背對他,一手勾著壇口上的粗繩,酒水還因自然搖晃滴落幾滴。

  那人靜思了數秒,不接話,只是上前接下了酒壇,穿過帷帽大口飲下香濃的辛辣。

  隨著舒氣,吐出酒香,半帶微醺,他道:「在下以為雷兄與刑劍門中人不同,竟也欺我。」

  「喔?『醉海』可是被人跪求買去敬獻皇室的,竟不合風兄味胃口!」

  帷帽裡傳來一聲冷哼,裡頭的視線從遠望刑劍門主建物移到雷厲行後腦杓上。

  忽地,手上酒壇冷不防地往雷厲行後腦砸去,卻在擊中之前被雷厲行反手準確抓住,像是後腦也生了眼睛似的,他另一手抓起壓在身下的配劍,平地旋身,穩穩立在風如極五步前。

  看著眼前不為所動的身影,雷厲行勾起嘴角,張口大灌了一口醉海。

  然而當雷厲行才吞下那口醇濃,風如極便刷地一聲提劍上來。

  雷厲行立即拋出酒壇,那裝著醉海的陶製酒壇便被利劍劈成兩半,裡頭剩餘的大半酒水還沒來得及散落在草地上,風如極旋身,順手將頭上帷帽拋向雷厲行,換得雷厲行抽出配劍,帷帽亦成了兩半,劍氣於空氣中相碰撞,兩人又各自向後大退了一步。

  醉海撒落草地上,被砍成兩半的酒壇和帷帽也各自掉落一方。

  雷厲行嘆道:「哎──可惜了這好酒。」

  要不是這次師兄弟們不知從哪偷來一壇來打賭,他可是被禁酒的。

  站在他約莫十步前的風如極卻平舉配劍,劍尖直指著雷厲行,那雙眼也不知是剛喝了烈酒還是暗藏情緒,眼眶微紅,眼神透著一絲冰冷。

  「雷兄莫再阻我,否則在下可不像方才這般客氣。」

  得,趁他躺著的時候把酒壇往他後腦砸,又在他剛喝完酒時上前偷襲,還真想知道他「不客氣」的時候是怎樣的?

  抹去嘴角的殘香,雷厲行呵呵兩聲,將劍收在身後,帶著不羈問道:「風兄可有看見方才我那跑走的小師弟?」

  風如極挑眉,回道:「看到。又如何?」

  「我那小師弟才入門一個月,連劍都碰不上,除了他,還有十幾個新收弟子,風兄要為家族報仇,這一去豈不濫殺無辜?」

  風如極聽聞,氾紅的眼眶覆上一層猙獰,怒不可遏。

  「『濫殺無辜』?我風氏一門豈不無辜?上至百歲太爺、下至襁褓幼兒,乃至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眷,各個慘死刀下,可有人想過他們的無辜!……三佰三拾柒人,就為了你們與朝廷的勾結!」

  其中一人還是在倒臥牆邊的乞丐,受到波及被人一刀斃命,那時雷厲行將其屍身移至內院,填上了被他放走的風如極。

  緊握的劍身微微抖動,風如極忍住情緒中的殺意,一族慘死,卻連替他們收屍都辦不到,只能為族人刻上一塊一塊的牌位,那手上纏著的紗布還由裡透出血痕。

  三佰三拾捌塊牌位,除了給那不知名的乞丐刻上一塊,最後一塊是他風如極的,只交給信任的友人,他這可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

  今天應只是來探勘的,幾個知曉冤情隨他而來的兄弟隱在暗處伺機而動,風如極今日原本也不準備出面,卻是被雷厲行給碰上了。

  聽聞,雷厲行重重嘆了口氣,再抬眼,眸中已褪去那份不羈,覆上一股憂傷。

  「風兄果真非池中物,才幾個月的時間,就讓你查出了真相。」

  若是當作什麼都不知道,隱姓埋名,至少還能給風氏一門留一個苗子。

  但這從小卒當起、一路建立功勞,只差一點要升作副將的風如極可不會放過任何線索,他的晉升可不是靠蠻力而已。雷厲行的一個良心舉動,給了他一線生機,逃出生天後官府才釋出風氏一門的罪狀,條條誣陷,卻連自清的機會都沒有。

  滿門抄斬,產業充公,這利都被誰瓜分了去?

  「風兄若還信我,便與藏於樹後之人離去吧!」

  雷厲行言道,附近的樹影似也被風吹得動搖。

  「信你?呵……當初就是信你,才讓這些貪得無厭之輩多苟活了三個月,今日我就是血洗刑劍門,也不過正好給族人祭個百日。」

  風如極的江湖友人協同查清真相,本欲回軍營向長官、甚至將軍求援,這案件卻牽扯甚大,他反被革了職,上官念同袍情份放他一馬,幸而還有幾個同袍戰友、江湖友人,要隨他來刑劍門討個說法。

  此仇不報,枉為人子。

  「方才我也說過了,我門下弟子多數與此事無關,也不瞞風兄,那日參與的同門都已受到教訓,為首之人也……遭受報應,還望風兄賣臉,勿再造殺孽。」

  「……報應?」風如極略帶疑惑,方才他們在外圍探了一圈,那些平常名聲在外的門人幾乎躲在房中休養,那掌門雷萬鈞更聽說是傷勢嚴重在閉關療傷,現在門內能作主的大抵只剩最小的師叔程濤,可他也管不了那麼一大撮弟子,除了平日固定的揮練,倒不見從前刑劍門氣勢恢宏的修行聲迴盪於山間。

  分明被滅門的是他們風家,怎麼刑劍門也像損傷慘重一樣?

  莫非真是報應。


  風如極卻不知,此時,雷萬鈞的遺體正躺在他閉關密室的千年寒冰床上,狂傲一世,終歸一死。

  三個月前,雷萬鈞初次帶上他這從小收養的閉門弟子出去「鏟惡鋤奸」,收到朝廷的密令,要把愈發壯大的風氏一族滅門,將與朝庭有害之輩名正言順的除去,是從數代前掌門便傳承下來的,兩兩相助,保得本朝萬世太平。

  尋常人不知,刑劍門只聽皇帝命令,朝廷倒也不待薄他們,一有小門派要竄出頭,隨即派人打壓。這不,風氏一族就是民間名氣漸好,連子孫都快要入朝為官,得趁功續還沒建立起來,一舉拔除了這苗頭,連帶那龐大的家業都可以收歸國有,真是一舉數得啊!

  而朝中雖然看似制衡,當朝太子卻不是皇帝喜歡的儲君,不過礙於皇太后和皇后的臉面,一直等到皇太后殯天,才開始削減其勢力。

  朝廷自己不好出手,便是這些江湖俠士「除害」的時候了,此舉對雙方都有利,更是一舉兩得。

  但雷厲行雖然平日行事恣意妄為,看似放蕩不羈,卻也是個分得清對錯的。那晚,看師父師叔們不分老幼,將風氏一門往死裡殺,心裡一股震撼,阻了幾人,卻被雷萬鈞呼了一掌,而後與已傷重的風如極對上,看了一眼這宅煉獄,私下將風如極放了,並以一旁枉死乞丐替他人頭,傷重如斯,能不能活下去,就看風如極自己的造化了。

  風如極那痛絕地質問纏繞腦海,「為什麼?我風氏一門做錯了什麼?竟要如此趕盡殺絕!」

  雷厲行聽聞,再看著自己衣袍上沾染的鮮血,頓時愧疚更甚,趁著師父、師叔們沒注意,將風如極擒住,壓低音量道:「你們族中有人犯下大罪,有人要你們一族的命,但我無法救下你們所有人,風兄,是我刑劍門對不起你們了!今後,就請你隱姓埋名活下去吧!」

  風如極一怔,族中人數眾多,雖不至全是忠孝節義之輩,難道真有人犯大不諱,拖累全族嗎?尚來不及做出反應,風如極便被雷厲行一掌打到牆邊,趁著夜色樹影護著他逃離,又看到牆邊受波及的乞丐,帶進去替了他。

  原以為這安排穩當,事成之後雷萬鈞卻不如往常親自在場發落,而是把雷厲行和幾位同期師叔領回刑劍門,人數雖少,卻氣勢如虹。

  將門內事務交予程濤之後,以閉關休養為由,一群人進入內門密室。

  「跪下!」

  雷萬鈞主座的背後掛著祖師爺的畫像,老者白鬚飄飄,仙風道骨,執於手中的劍光像要衝破畫中水墨,其後所繪雷電集於劍尖,那是例代只傳於門主的獨招,疾如閃電,更傳說祖師爺能晴天劈出一道閃電,對手可說是一擊斃命。

  掌門和各位師叔都已或站或座,抿著咬緊的嘴唇,將視線集中於他,雷厲行一路內心鬱悶,連眼也不抬,便解下佩劍置於身旁,直挺挺地雙膝跪地。

  雷萬鈞一看那不知悔改的樣子更是腦怒,拍向椅子手把大罵道:「混帳東西!你那是什麼德性?你今天壞了大事了知不知道!」

  「徒兒不知,只知上天有好生之德,何況枉死的是無罪的良善之人。」

  「哼!」雷萬鈞怒極,指著他再罵道:「乳臭未乾的混小子!這世道良善之人是不是有罪不是你能斷定的!」

  雷厲行聽聞,這才微微皺眉,看向雷萬鈞。

  這次任務,有問題啊!

  然而不等下跪之人提問,雷萬鈞的威怒中帶著一縷憂愁,嘆道:「你什麼人不放,偏偏放走那『風如極』,這讓我如何向……向官府交代!」

  雷萬鈞語中有所保留,一旁二師叔更是上前,靠近雷萬鈞搖搖頭,在他耳邊小聲說:「掌門師兄……」

  這掌門看了他一眼,沒有多餘動作,只是露出確切的眼神,冷著臉道:「你就給我在這跪著,向祖師爺好好反省!」說罷,便拂袖領著師叔們離開了密室。

  此刻,雷厲行算是明白了,原以為師父、師叔只會點清人數,卻是錯想了。他們是為了殺風如極一人,而滅了整門家族啊!


  夜半,雷厲行滴水未進,密室中又沉悶,他的意識比平時被罰還快進入迷離,已然閉目,卻仍挺立跪地。忽地感到眼前白光一閃,睜眼卻見畫像上的祖師爺衣衫擺擺,連白鬚都在飄動。

  他這是跪迷糊了嗎?還是祖師爺顯靈啦!

  跪了一晚上的雙腿稍有動作,麻痺感加劇,祖師爺透著螢光的半透明影像卻越來越近,像是一縷魂魄,那仙風道骨的老者舉起劍,雷厲行連聲音都喊不出來,只見祖師爺劍尖凝聚出光束,猶如閃電,向他刺去……

  光暈中老者帶著空靈的混厚聲音傳來。

  「劍門子弟,行差走偏,結合與利,非為眾生,吾心痛栽。但觀現今子弟,唯汝二人尚行正道,天道輪迴,殺伐已至,欲阻欲走,汝等──自行斷之。」

  聲畢,密室中的雷電收束於劍中,那劍鞘上儼然多了一道劍紋。

  腦中闖入許多畫面,雷厲行睜著雙眼,大口喘息,再也跪不住,只能勉強雙手撐地,任汗珠沾濕衣衫,或滴落地面。

  待氣息緩過,雷厲行才拾起劍,撐起身子緩緩步出密室。

  外邊,雷萬鈞等人才在正廳閉門商量,要組織人馬搜補風如極,便感到密室裡的動靜,才打開密門,卻見雷厲行滿身大汗、一臉疲倦地立於他們前方。

  「孽徒!誰准你起身的!方才你做了什麼?」雷萬鈞氣沖沖劍指罵道。

  然而,雷厲行眼中卻閃著異樣,才往前踏一步,便讓他們不由得心生畏懼。此時,已然上鎖的正廳大門傳來拍打聲,那是程濤的聲音。

  「掌門師兄!師兄們,發生什麼事了?」

  雷萬鈞向身旁之人遞了眼色,那人便轉身,幾句話把他們這輩份中最小的師弟打發走。

  這一邊,眾人再把雷厲行押回密室。等那人再鎖好門,趕回密室時,只聽到雷萬鈞驚愕的聲音。

  「──你……你如何得知?」

  師兄弟們都回到位子上,但雷萬鈞並沒有安坐主位上,而是驚訝著什麼而站了起來。

  原來,雷厲行已經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甚至知道皇帝是為了打壓太子,故意殺雞儆猴,滅了風頭正盛的風氏一族,讓朝臣知道不能站錯地方,至於風家是否無辜,跟本無關緊要。那履建奇功的風如極,不過正好是個引子。

  若說風如極有錯,那便錯在他是太子心腹大將的得力下屬。

  而這些情報,都是剛才那一瞬祖師爺傳遞給他的。

  「徒兒以為……刑劍門出山便是為了天下正道,卻不想竟是為了一群人上人的私利。」

  而那群人上人,竟與刑劍門勾結已久,按年份計算,恐怕至少三、四代人。

  雷萬鈞不以為然似的哼了一聲,坐回位上,沈聲道:「為朝廷安穩局勢,同樣也是為了天下人。」

  「師父!」雷厲行上前了一步,指向他身後的那幅畫,「是祖師爺看不下去,才讓徒兒知曉一切啊!」

  雷萬鈞與眾師弟轉頭看向祖師爺畫像,那栩栩如生的眼眸像是帶著責備,不覺心虛地收回眼神,或吞嚥唾液。

  「不要再說了!」雷萬鈞大喝道:「枉為師奉師命將你帶回刑劍門,悉心教導,你要是能通過層層考驗,就是下任掌門!」喘了一口氣,他再指著這名不肖徒的鼻子問道:「為師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忘了這事!隨你三師叔去追捕風如極,將功折罪;或者廢去武功修為,逐出師門!」

  雷厲行聽聞,紅了眼眶,深吸幾口氣,隨即下跪,重重磕頭三聲,抬起頭時,天庭都磨出了一絲血色,他像是費盡力氣說道:「不肖徒拜謝師父養育之恩,徒兒願廢去武功,再不以刑劍門人自居。」

  「──你!」

  雷萬鈞氣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師兄……」座下師弟們也苦腦著,這事該怎麼解決?

  「好……好!我就廢了你!」雷萬鈞氣紅了眼,一掌要劈向雷厲行的腦門,其中幾位師叔雖出聲阻止,卻沒人敢上前,這結果畢竟也關乎他們往後的富貴。

  然而眼看雷萬鈞的魔爪就要抓上去,一道身影從門後衝進來,一劍揮去,將雷萬鈞擊開。

  一看,竟應是被驅離的小師叔程濤!

  「程濤……你──」雷萬鈞按住手腕,衣袖下的筋骨疼動不已,他該慶幸那劍並沒有出鞘,否則就不是紅腫那麼簡單。

  「你……你怎麼進來的?」方才去打發掉程濤的師叔也驚道,他分明在關上門的時候加上一道咒印,這門無法從外開啟才對。

  程濤卻沒有回答,而是扶起雷厲行,略帶責斥對雷萬鈞勸道:「掌門師兄,阿行是你嫡傳弟子,何必如此?手下留情啊!」

  雷萬鈞揮袖怒言:「這不關你的事,出去!」

  程濤聽聞,微微看了看兩邊的師兄們,再看向雷萬鈞,那視線的歸處卻是其身後的祖師爺畫像,而後,抱拳向彼方一禮。

  眾人心裡滴咕,這程濤什麼時候對掌門師兄這麼客氣了?殊不知他是在向祖師爺畫像行禮。

  禮畢,程濤卻是蹲下撿起了地上雷厲行的劍,並拉上他,便要帶著出密室,眾人一驚,喝道:「站住!誰讓你帶走他的?」

  程濤卻頭也不回,哼一聲回道:「誰?祖師爺!」

  這裡還有誰比祖師爺大?雷萬鈞及師弟們只道他是拿祖師爺壓人,雷厲行卻是閃現一道思緒,想起方才祖師爺所傳,「但觀現今子弟,唯汝二人尚行正道」,這另一人,莫非就是程師叔!

  「師叔……」雷厲行的叫喚中傳出疑問,但程濤卻小聲道:「先出去再說。」

  但他們才走兩步,身後雷萬鈞便厲聲道:「不許走!」同時兩旁的師兄(師叔)們也拔出配劍,程濤將撿起的那把還給雷厲行,自己也拔劍示警:「師兄們若不清楚,便自己去跪在祖師爺面前問個明白,若真心悔改,或許祖師爺會告訴你們。濤這便帶阿行回房療傷,若再攔阻,休怪師弟不客氣了!」

  「胡言亂語!當年師父不讓你插手門內事務,只叫你帶新入門弟子,還是太便宜你了!不知悔改的東西──掌門師兄,不如將他二人皆廢去武功修為,逐出刑劍門!」三師叔罵道,這小師弟雖然不懂人情事故,悟性卻是頂好的,雖是師弟,功夫卻比他們幾人都好,要不是當年不得師父的喜,如今掌門可能就是他了。

  而程濤只比雷厲行長幾歲,叫的是師叔,相處卻像兄弟,連脾性也相似,要不是師祖當年交代雷厲行要拜在下任掌門座下,雷厲行倒寧願拜程濤為師。

  「哼……這程濤從前就丈著自己學得快,目中無人,看老子不趁機廢了你。」老三內心暗想,舉劍,先刺出了第一劍,其他師兄弟也很快加入戰局,上頭的弟子只感到整座山微微震動,卻不知自家劍門地下的密室正打得如火如荼。

  然而他們二人卻配合得天衣無縫,竟硬生生將圍剿而來的師兄(師叔)們震飛,最後一擊似有一圈靜電穿透他們的身體,電得他們全身麻痺,連劍也拿不住。

  原本站在座前觀看的雷萬鈞驚得瞪眼,遂拔劍,翻身擋在二人面前。

  「混帳!御雷劍是本門掌門獨招,你二人何時偷習了去!我身為刑劍門掌門,斷不能讓此技外流!你們要嘛廢去武功,不然就是──死!」

  呵呵,要是說都是剛才祖師爺親傳,他們肯定不信的吧!除了讓他們知道真相,還順帶傳授了秘劍。

  「哼!難怪剛才看到祖師爺畫像如此大禮,原來是心虛!師兄,快殺了他們清理門戶!」

  散躺在牆邊的師弟們話語剛落,中央三人已經重回戰局,雷萬鈞好歹是個掌門,一對二,看起來還游刃有餘,但這只是表面,這二人堪稱兩代天才,招招迎刃而解。

  此時尚無人注意,雷厲行和程濤的劍上都與雷萬鈞劍上一樣有道劍痕,只不過雷萬鈞劍上的那道痕已愈加暗淡。

  雷萬鈞總是雷厲行的師父,趁他一個不備,打落他手中的劍,一旁老六正好蹲在地上,那劍轉著到他眼前,他扯開嘴角,伸手要拿,卻被電得倒彈。

  「認主?」雷萬鈞驚道,只有被授以劍紋的劍才會認主,他並未教導到這一層,雷厲行竟已得祖師爺承認!才在驚異中,轉眼程濤竟執劍向他刺來,雷萬鈞亦立即施以劍訣,「代天行道,雷霆萬鈞!」

  一道疾雷從劍痕中散發出來似的,當劍尖朝著程濤刺去,程濤也被觸擊,身後的土牆也被硬生生撞出一個坑。

  「程師叔!」雷厲行驚慌道,只見程濤口吐鮮血,全身麻痺不已,卻是低聲笑了出來。

  「呵……哈哈哈哈哈哈……『代天行道』?師兄……刑劍門在你的帶領下,如今愈加倒行逆施,你還有臉面代天而為?這刑劍門……如今行的是什麼道!」

  「哼!但我行者,必是正道。」雷萬鈞不知,自己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是多麼的猙獰,那已是入了魔,而不自知。

  其餘人等看雷萬鈞控制住了場面,紛紛揚起惡笑,只要清除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師叔姪,再派人把風如極滅口,便萬無一失了。卻沒人注意雷厲行已撿起方才掉落的配劍,學著雷萬鈞方才的招式,將手指覆在劍身的劍痕上,念道:「代天行道,雷霆萬鈞!」

  「什麼!」「阻止他!」

  當雷萬鈞與其師弟們上前,劍陣卻已發動,那些趕上來的人又被雷電彈了出去,像是再受一次天罰,而那雷萬鈞──


  一陣劍風打斷了雷厲行的思緒。

  「雷兄莫不是看不起我?在這時閃神。」風如極冷冷笑道。

  雷厲行揚手擦去臉上的血痕,回笑道:「那還感謝風兄手下留情了。」

  此時劍拔弩張,探討那日雷厲行所言風氏一族到底是否有人犯下大罪已無意義,或者在軍中建立功業也成了罪業,對他們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來說,任人魚肉而已。

  再次對上眼神,兩方重新擺好架勢,原本就山雨欲來的天氣,頓時山風襲來,雲雨密佈,雷厲行稍有驚訝。

  「御風劍!風兄你師承何方?」

  只見風如極繃著臉,冷回:「──家傳秘劍。」

  雷厲行心頭一怔,幼年剛被師祖帶回刑劍門時,師祖曾說過數代前的往事。數百年前,刑劍門草創初期,由雷姓、風姓兩名至交好友合創,各傳「御風」、「御雷」兩派劍術,雙劍合璧,天下無敵。

  每一代嫡傳弟子,也被賜姓「風」、「雷」,但至某一代傳人之時,兩派意見分岐,劍門爆發了內部紛爭,最後御風一派被逐,御雷一派日漸壯大,以至於今日局面。

  而那御風一派未有名聲在世,想來是祖訓,讓他們不得張揚。

  熟知今日兩派竟會以此方式,再一次的互相殘殺。

  唏噓啊……


  雷厲行將手指在劍刃上輕劃,指尖血跡啟動劍紋,引發劍陣,將風如極召來的旋風阻在陣外,像是形成一道結界。門內弟子只能看到後山烏雲密佈,風聲大作,雷聲陣陣,令人毛骨悚然。

  「後山那是怎麼回事啊?」

  「是啊……怪滲人的……」

  剛從後山逃回來收衣服的小師弟聽師兄們這麼說,望去那一片風暴,中心位置似乎就是雷師兄所在……

  小師弟驚慌地推開人群,找到站在最前面的程濤,大喊:「師父!不好了……雷師兄……雷師兄他還在後山──」

  然而當小師弟才衝到程濤身後,程濤便抬手,將他擋住,不得再前進一步。看著師父只是一臉嚴肅望向風暴中心,小師弟不得所以,只得愣眼旁觀。

  程濤在密室受的傷尚未痊癒,現在想去阻止也有心無力。但那風氏劍法與他們門派劍法對外相生、對內相剋,祖師爺並未教予相消之法,兩派打起來,只能鬥個你死我活。

  兩股劍陣在後山產生撞擊,多少樹木因而倒塌,原本陪著風如極來的人,一人受波及慘死,其餘人喊了風如極幾聲,見他執意如此,只得先逃離。

  風雷在雨中激盪,後山一片光華,地面隱隱震動。

  「最後在下仍有一事請教。」風如極維持劍陣,雖然在這片吵雜中說話聲音不大,雷厲行仍回道:「喔?何事?」

  「雷兄既知我身份,還為何阻我?」

  無論是祖怨,還是如今滅口之仇,風如極都有足夠的理由不放下,都有足夠的理由來復仇。

  一門兩派,本屬同宗,御風一派退讓隱忍,卻被追殺至此,到底是皇帝要滅他們風家,還是刑劍門要滅他們風家,雷萬鈞已死,無法回答,皇宮也不是輕易能潛入的。追根究源,是數百年前的紛爭所至,究竟為何,已無人知,後人只道是深仇大恨,卻無人去尋被埋藏的真實。

  而雷厲行只是笑道:「呵……因為我們是『同路人』。」

  「喔?什麼路?」風如極揚起嘴角,明知故問。

  「死路。」


  一聲巨雷將後山轟出一個大窟窿,雷電像被收束在其範圍中,窟窿圍繞著一股強風,也不知是在護著那道雷電,還是被阻在外頭進不去。

  當情況好一點之後,程濤帶弟子們前去查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

  至於雷厲行和風如極,已是不見蹤影,或許……

  屍骨無存。


  那之後,師叔們告知門徒掌門雷萬鈞的死訊,不過只告訴他們雷萬鈞是坐化登仙,成就一個美名。二師兄經推舉任新任掌門,門下弟子卻從未見他使出御雷劍,只道是要秘傳嫡傳弟子。

  那日雷厲行學著其師的劍訣、劍法,使出的威力卻比之更甚,不但將圍攻而來的師叔們擊飛,甚至雷光穿過雷萬鈞身體,雷電穿心,雷萬鈞在驚愕中爆心而亡。

  惡用祖制,受來的是祖宗給的報應。

  而程濤座下弟子轉予其他師兄座下,他負起了在後山窟窿處建一座塔,塔外強勁的風從不間斷,塔頂一根玄鐵針,將雷電收在塔內,逐漸沒入地底。

  塔成之時,程濤已年過五十,他撫著灰白的鬍鬚,告別掌門,雲遊而去。

  程濤帶著刻有劍紋的劍,並未傳給任一弟子,因此程濤仙逝之後,御雷劍也跟著消失武林,隨著改朝換代,刑劍門逐漸被其他門派取代,只留下一小撮弟子,世代守護那座塔。



參考資料:



  呃……好的,這是一個中二武林傳說。

  前面我還寫得滿認真的,連搞笑也特地想了一下,怎麼後面好像越來越中二啊哈哈哈(汗

  原本想加到《壹站》系列去,可是這篇又比較偏玄幻武俠,公子等人也完全沒戲,算了,還是當獨立短篇吧!

  而且超長,超過一萬字ww

  話說那座塔沒取名字,不然叫它「雷風塔」?

  「娘子──」「官人──」

  那邊,端午節過很久了。

  看了兩個多月的網路小說,有點累的說。是時候把壹站-君臣鬥完結了。

  當然後篇一個字都還沒動喔啾咪٩( ˊωˋ)و♡

  (冷靜!大綱早擬好了!)

創作回應

大漠倉鼠
雷峰塔不能開啊,開了之後許仙還怎麼跟法海白頭偕老(◐∇◐*)
2021-10-10 12:30:40
橘みかん
法海不是一開場就白了……鬍鬚嗎XD
2021-10-10 12:40:19
愛德莉雅.萊茵斯提爾
非常精彩的故事,讀得很開心~(*´ω`*)(感覺叫雷風塔可以
2021-10-10 12:41:03
橘みかん
騙老公帶小三去渡蜜月的好去處,入塔體驗五雷轟頂(๑•̀ㅁ•́๑)✧(咦
2021-10-10 19:38:10
廢墟貓
雷厲行真的是雷厲風行耶ww
2021-10-12 10:24:21
橘みかん
嘿嘿……被尼發現了(^_-)-☆
2021-10-12 12: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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