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黑腔練習》第一章 -- Violence Fetish(05)

CyberPork1996 | 2021-09-24 21:44:04 | 巴幣 22 | 人氣 54



       從距離最近的分局開車過來大概只需要十分鐘。扣掉蕭先生打完電話上來找尹德的時間,現在可說是分秒必爭。

       「為什麼這麼肯定?那裡面到底有什麼?」

       「你還問我,影片裡對立委動手的人有兩個,其中一個就是他啊!」

       兩人並肩下樓,一樓辦公區還沒有察覺到異狀;局長也在這裡,她正在與前台接線人員話家常。檔案室的門被關上了,距離尹德不到十步的距離,他想直接衝進去問王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既然他是共犯,這不就代表他一大早就知道自己會被供出來?

       但是一滴冷血忽然逆流回他躁動的腦袋──語芯人在哪裡?

       「我是從地下室上來的,語芯妹妹也不在下面。」蕭先生跟尹德想到了同一塊,轉頭問:「她該不會......」

       「尹德啊,還有柏全也來了!剛好,我們在訂飲料,要不要一起?」局長今天心情不錯。她總是穿著簡約的黑白二色套裝,想要營造出一種上位者的威嚴感,卻往往在開口瞬間就自破形象。話音甫落,她就從兩人的表情讀出狀狀有異。

       「局長......這案子恐怕和王芳有關。」蕭先生小聲地說。

       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把頭轉向檔案室。偏偏就這麼剛好,門在一陣缺乏保養的絞鍊摩擦聲中被向內拉開了。

       潘語芯完好無缺地走出來,發現有這麼多人在盯著她瞧令她愣了一下,猶豫著該先向誰開口。然而就在她來得及出聲之前,一雙大手就從後方搭上了她的肩。

       「我發誓──我剛才絕對沒幹什麼違反辦公室倫理的事情。」王芳環顧所有人,不緊不慢地依序對上視線。「但是她就不一定了。」

       語芯聳肩,她往後退了一步,攤開手掌向後。「我想大家也不是因為這種原因才聚在這裡的?」

       「王芳,過來這裡,我們好好談談?」局長率先開口,神色溫和,語調卻十分堅定。

       「談什麼?我有聽到你們在訂飲料,現在還可以加點嗎?」

       「說什麼呢......你先放開語芯,沒有必要──」

       局長太過心急,被王芳輕而易舉地戳破手腳。他不過是瞥了一眼,就令局長把話吞了回去。

       「所以是這樣,你們還是覺得我很危險。」王方的手指緩緩敲著語芯鎖骨。「在我乖乖待了這麼多年......做了這麼多事情之後。」

       語芯瞥向尹德,以非常細微的幅度搖搖頭,現在她是唯一擋在王芳和大家之間的人。

       ──她在保護他?

       「我們只是照流程走,你自己也知道怎麼做最好。」尹德向前一步,每多說一個字,嘴裡就愈發乾澀。「......放開她。」

       王芳的視線停駐在尹德臉上,原本一直掛著的防衛性笑容消失了,他懾人的瞳孔彷彿在告訴尹德──我在看著你,別想給我移開目光。

       「我有點受傷,但同時又很驕傲,你知道嗎?」王芳低頭把臉湊近語芯耳畔。「不如我們多做點測試好了,如果我說不放,怎麼樣?」

       「別這樣,沒必要現在鬧他。」語芯回嘴,目光卻是緊緊盯著尹德。

       「我這一去可能不會再回來,想留點東西讓你們能記得我呢。」

       「我給過你機會啊──現在給我閉嘴。」

       王芳沉沉地笑,指頭開始掐進語芯肩頭的軟肉;她的雙頰繃緊,強忍著不躬起身子來。

       「王芳!」尹德沉聲喝道,「是我看錯你了嗎?難道你一直都想這麼幹?」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子的?這可是王芳,雖然永遠都一副桀傲不馴,但至少是尹德自認十分了解,也相當信任的人。現在想起來,或許他根本不曾信任過任何人,只要一丁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把朋友瞬間當成敵人。王芳也是這樣子看他的嗎?現在的他是否已經毫無所謂,打算把平日的壓抑一口氣釋放?

       「看錯?你甚至沒看過真正的我。」王芳放輕語調說:「那可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東西。」

       蕭先生的手緩緩伸向警棍,尹德及時察覺,抓住他的手臂阻止。

       不對,不該是這樣。

       他的確了解王芳,因為他也看過地獄是什麼模樣。

       「......你不會動她的。」尹德攤開雙臂,跨步向前。「分局的人很快就會來過來,如果你想要留下傷痕的話,就揍來我吧......別把我打死就行。」

       局長忍不住驚叫出聲,蕭先生終究還是把警棍抽了出來;王芳哼出冷笑,雙手猛然施力──把語芯向前推進尹德懷中。

       「我怎麼忍心揍你呢?要揍也是他們。」他把手高舉過頭交疊上後腦杓,瞥向建築外頭。「不過今天沒有人會挨揍啦──至少今天沒有。」

       兩輛警車疾駛的聲音闖了進來,短短數秒的間隔,三名全副武裝的員警已經衝進機構。他們二話不說將王芳壓向地面,把他的手擰到身後上銬。金屬卡準扣上的聲音讓尹德心頭一顫,忘了語芯還被他抱在懷裡,直到她用膝蓋頂了他一下才鬆手。

       兩名員警抓住王芳的雙臂將他拉起身,直接往門外的警車走去。王芳順從地配合,甚至沒有回頭多看大家一眼。

       「這裡還有另一名嫌犯對吧?在樓上嗎?」剩餘的一名員警找上局長,和她簡短對話過後,直接走上樓梯。機構裡的其他人彷彿被當成空氣,是員警辦案過程中完全不需要的累贅。

       本來就是這樣,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尹德差點就要忘記這點。

       不出一分鐘,那名員警已經帶著郭英宸下樓。他衝著尹德微微一笑,彷彿在和他說──你應該要問那個問題的。現在可好,沒機會了。

       前後兩輛警車,分別載著王芳和郭英宸駛離機構,來去有如疾風。局長上前詢問語芯有沒有受傷,只是被她笑著打發過去;辦公區裡有的人還在等一個解釋,有的人已經默默開始繼續處理被中斷的業務。一個潛在犯原來真的是犯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如說機構就是為了這種目的而存在──當真的有人犯案了,抓起來要容易得多。

       「好了,各位回去把工作處理完,剩下的我們明天再說。」局長如此宣布。「尹德、語芯,你們來我的辦公室,我們討論一下......之後的事情。」

       蕭先生拍拍尹德的肩膀,嘆了口氣便走回地下室,這似乎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事情。轉眼之間,機構裡又恢復到平常那樣帶點慵懶的氛圍,偶有幾雙不安分的眼神飄過來,也很快就失去興趣。

       「你剛才可以處理得更好一點。」語芯的語氣頗不以為然,她丟下這句話就跟著局長上樓,尹德只好趕緊跟上。

       「我只是在擔心妳......他沒有真的傷到妳吧?」

       「怎麼可能,他就只是想讓大家緊張一下而已。」

       這的確是王芳的作風,不過他的表現實在是讓尹德不敢不認真看待。

       「那,他在檔案室裡有跟妳說什麼?」

       這句話似乎讓語芯更加不開心了,她在樓梯中央直接轉身怒視尹德。「什麼都沒有!你們從來都不跟我說心裡在想什麼,不是嗎?」

       尹德無法反駁,畢竟他最害怕的正是讓語芯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該死的,還對我說那些大話。」

       相較於語芯的憤怒與不諒解,尹德卻沒辦法有太多情緒。王芳知道他的過去會找上門來,而他很乾脆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問題是尹德自己──屬於他的「這一天」什麼時候會到?而到了那時,他又會做出什麼事情?

       光是稍微撕開這個問題的外皮,就令尹德內心戰慄不已。

       ※

       局長辦公室內部被裝飾得頗為溫馨,與門口對開的兩扇大窗外雖然是別棟建築的後牆,但她巧妙地利用碎花布窗簾、以及分散在辦公室內的生活小物營造出了居家感。擺在中央靠後的木質辦公桌上貼著一層透明桌墊,把幾張孩子的塗鴉與寫給母親的小卡壓在下面。局長是中年再婚,而又到了第二段婚姻才喜獲麟兒,母性本能報復性地在她身上作用,尹德很常隔著辦公室的門聽見她嗲著嗓子與才剛上國小的兒子通電話。

       說懷念也沒多懷念,但他確實曾因此回想起自己尚未崩毀的童年。

       下午五點半,本已是該去接孩子的時間,局長卻把窗簾拉緊、鎖上辦公室的門,面有難色地縮在座位裡。語芯則跑到她身旁,抽出桌墊下的母親節卡片仔細端詳。

       「這哪是小男生的字!太漂亮了吧。」

       「老師也都這樣稱讚翔翔呢,他最近還入圍全國書法比賽,很厲害對不對?」

       語芯讓局長的眉頭舒緩了開來,不論是不是有意為之,所有會進出局裡的長輩都被她治得服服貼貼。然而尹德鮮少聽她談過自己的親生父母,只知道他們還活著。

       「不去接翔翔沒關係嗎?我們可以等明天再談啊。」

       「他爸爸會去接的,你們這邊要先處理才行。」局長嘆了口氣,伸手請語芯回到尹德身邊就坐。「我明明跟王芳談過......但他還是選擇什麼都不跟你們說。」

       「所以不是我太笨,是真的有事情我們本來今天早上就該知道。」尹德自覺語氣不算太好,但是被蒙在鼓裡的預感應驗了,這讓他拉不下臉皮好好說話。

       「知道了又能怎樣?這是好幾個星期前就決定的事情,你什麼都改變不了。我們不也接過不少這類案子?不過就是幫忙處理一些事情罷了!只是這次稍微特別點,讓他們把王芳給借去用一陣子。」

       局長擺出相應的氣勢應付尹德,她陷入椅背的身子沒有移動分毫,僅僅是翹起腿來,轉個角度注視兩人,就讓母性的慈愛光輝徹底從身上剝離。

       「借?在我看來比較像是綁架。」

       「這是條件交換,畢竟他十五年前是真的動手揍了立委一頓。」

       「我還以為有這種案底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被計畫選上?」尹德咂嘴,現在他只是見縫插針在延續衝突。語芯則在他身旁取下眼鏡,看不下去似地按壓眼窩。

       「那個條件才是重點吧?他接下來會怎麼樣?我猜不會是正常法律程序。」

       局長沉默了一陣,伸手從辦公桌上的文件堆中取出一個八開牛皮信封。

       「你們邊看我邊說。」她把它直接丟到尹德腿上。語芯搶先一步把信封撈過去,從裡頭抽出一疊頗具分量的文件。

       「這是當時的報告書?」語芯發問。

       「不算是,那時的一些處理細節根本沒有留下記錄。你們每個人被分派過來的時候,為了評估用途,我都會幫你們做一份盡量完整的報告。這些資訊是我拼湊出來的,其他地方都沒有這麼完整的檔案。」局長的目光停佇在文件上,「王芳是最早的那一批計畫對象,那時候,整個計畫的條件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寬容......那時候,你們兩個才是不會被選上的那種人。」

       計畫。這是個由警政署主導的......計畫。沒有名稱、沒有外界的揣測空間,僅僅由知情人士在各級行政機關之間遊走奔波,秘密推動。計畫主旨是吸收那些在歧途邊緣遊走的青少年,先是補助其完成國民義務教育,接著透過與警專二年制相仿的專業訓練以及警察特考優惠名額,助其取得基層員警身分。成功通過計畫的對象會被分配到全國各地的專屬轄區機構,在行政業務上與一般員警有些許分別。計畫看似對社會有正向貢獻,導正了不少青少年偏斜的人生,讓他們不致於走上犯罪的道路;不過,這只是計畫在檯面上的成果。

       檯面下,那些入選對象必須要具備其他的「用途」才行。

       「你們知道王芳是做了什麼才入選計畫的嗎?他在十七歲的時候被原本所屬的堂口下了格殺令,但是反過來一個人滅了圍剿他的二十餘人,然後跑去警局自首。」

       語芯順著局長說的話翻閱文件,翻到了一張黑白影印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看起來整張臉是黑的,需要仔細觀察那些不自然的白點才能發現,那是張濺滿血液的臉。

       「所以妳說他被借去用,難道是分局那邊有需要用私刑暴力解決的事情?」尹德很難想像有什麼事情必須如此大費周章。

       「這就是你們的用途啊!雖然這裡大部分的案子都是老舊懸案,你們充其量只是不讓它們真的被冷凍起來;但那些真正需要用到你們的時刻,才是你們在這裡的主要原因。」局長抬起視線,依序掃過面前兩人。「你在這待了四年──而妳只有兩年──卻都沒遇過被徵召去用的情形。所以我才說了,這幾年他們挑選對象的寬容度提高很多。」

       正牌員警處理什麼案件會需要他在檯面下協助?尹德一時之間還真想不出來。

       「總而言之,這整天我們在忙的事情不過都是在走流程,像在演戲一樣。」語芯放下文件說:「我猜就連郭英宸也知道自己會被抓?」

       局長用沉默代替回應,一副「差不多就是這樣」的表情。

       「那為什麼我們沒有被告知?」她追問。

       「我一開始就說了,那是王芳的責任,但他選擇不讓你們知道。」

       「不能直接來份公文要他去報到就好?搞這麼一齣大家不會累啊?」

       「這就和派給他的工作有關了,應該是需要透過這流程才能避嫌,或者這本身就是顆煙幕彈。」

       語芯冷笑一聲,尹德這才驚覺她散發著冰冷的怒意。

       「什麼叫做『應該』?看來妳自己都不清楚妳把他推進什麼火坑裡面。」

       「注意妳的態度。我沒有虧待你們,這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局勢陡然升溫,尹德原本以為語芯只是和他一樣因被隱瞞而憤怒,但她似乎有更深一層,更針對性的理由。

       「不過,既然這只是工作,就代表他會回來的吧?」尹德試圖緩下氣氛。

       「這是當然的......雖然這一次的情況不太正常,你們也沒必要太替他擔心。」局長放軟語氣接話,看似也不想繼續僵持下去。「......我只希望你們知道,我是跟你們在同一陣線的,保護你們是我的工作之一。」

       語芯抱起胸不說話,臉上仍寫滿了不信任。局長見狀嘆了口氣起身,她掀開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拉著螢幕尖端將整台電腦轉一百八十度。畫面裡是新北市衛星地圖,有幾顆大頭針狀的紅點插在上頭。

       「我同樣不喜歡上頭這次把他給抓過去的方式,但就連我知道得也有限。如果你們願意的話,能不能幫我個忙?」

       尹德看見地圖角落有著時間打印,日期似乎是昨天;配合紅點的間隔分布就能看出來,這是由固定時間發送的定位信號所組成的區間路徑圖。

       「這案件和王芳的過去有關,我就不能坐視不管。你們有我的許可──去查出他究竟被牽連進什麼事情裡面吧,就從他昨晚去了哪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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