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長篇小說】山海妖異奇譚 第五十二回

徐行 | 2021-09-06 20:00:03 | 巴幣 22 | 人氣 106


第五十一回回目錄|第五十三回】



  那會兒剛從姐姐手裡拿到畫像,一聽說父親要打道回府,姚流硬著頭皮,自告奮勇要去送人。

  「你和阿渝還要留下嗎?」

  「等到分家和洌水的事情打點完畢,我和阿姐會盡快回本家。」

  「不急,慢慢來吧。」

  本家派來接人的牛車已到,姚海轉身便要踩上小廝剛擺好的腳梯上去,未料重心不穩而向一旁歪倒,姚流眼明手快地扶了一把,老父親才沒跌下來。

  手上姚海搭著他的力道相當重,姚流這才心驚:若沒有他扶這一把,父親或許真會摔倒,從這再普通不過的腳梯上摔下。

  他記憶裡的父親有個高大厚實的背影,一個人撐起姚家,當家的威嚴不可侵犯。曾幾何時,父親也已年邁,腳步時有不穩,需要人攙扶了。

  「老了,不中用了。」

  姚海鬆開姚流的手,那手背上也出現了幾道細紋,他的側臉更逃不過。姚流太久沒有好好注視過父親的臉,一看又深感光陰如梭。

  「阿爹。」

  他對著剛在牛車上坐好的姚海喊了聲,姚流六歲以後就不曾這麼喊過父親了。

  姚海微微挑了下眉,轉過頭來從窗邊望他。

  「我想和任鈴姑娘他們一起離開北方。」

  「所以你才讓阿渝繼續做少當家?」

  「⋯⋯是。雖說復祖上任是傳統,我亦無意違背,可我私下認為當家的人選不應以身份,而應以才能決定。」

  姚海心知女兒的才華,看她這幾年一面氣他還能一面讓姚家苟延殘喘便能窺一二。若是以前,他會說「但阿渝是個女兒家」,可現在的他道:

  「讓她暫時管著姚家也好,本就該讓年輕一代接手了,阿渝有那能耐使姚家重新振作起來。」

  車頭和車尾的小廝互打了個信號,他們準備好出發了。

  「你和任小姐他們走,是想去追任家覆滅的真兇?」

  他愣了一下,姚海從未對他表現過這等程度的關心。別說他不曾問過和姚流有關的任何事情,更遑論關切兒子的想法。

  「我⋯⋯認為五大家族之一覆滅,且四凶數百年後再度現身,事態非同小可,應當深入調查,在情況惡化前掐斷禍根。父親認為不妥?」

  「你如何覺得我一定會反對?」

  「這——」

  打從他有記憶開始,姚海就沒對他說過一句好話,只有責罵、羞辱、否定。姚流習慣了父親否決他的一切。

  「我聽山海師們說了,你在洌水討伐饕餮時表現出色。做你覺得對的事便行,我不會否定你。」

  最後那一句話令姚流一時失語,只愣愣地瞪著他那對黑眼珠,在姚海出聲讓牛車起步前都噤著聲,就那麼目送著姚海離去。

  他想父親有些不一樣了。父親願意讓姚渝做少當家,不再拿出以前那套「生女無用」的說詞;父親會說他做得好了,還讓他順著心意行動便是。

  姚海改變了,那他和姚渝呢?阿姐是那麼憎惡父親,甚至也險些在會談室裡吵起來,卻向他說,希望他別像自己一樣陷入仇恨。姚流感覺這二十餘年所累積的心傷或許不會痊癒,可他不必再忍著疼痛,不會有人再往那傷上灑鹽。

  相反的,有人願意為他呵護著點那傷口了。


  日落時分,照顧傷患們的活兒暫告一段落,任鈴去小廚房領了幾個饅頭,心裡想著姚流說要和他們一同離開這碼事。能多個人,還是同為復祖的姚流一起追查真兇,確如一劑強心藥。

  這強心藥多多少少安撫了她一點慌。那時聽聽不覺得,現下想起饕最後那句話,任鈴就慌得要緊。饕說的那位大人必定是蚩尤,位居四凶之上的惡神,還正在找她。無論蚩尤與任家覆滅有無瓜葛,和祂扯上關係絕無好下場的。

  她咬著饅頭經過偏院,正煩惱著該不該同白虎商量一番,就被一陣嘻笑玩鬧聲引了注意。一往院裡探頭,五六個孩子正追逐玩耍,幾個小身影裡還混進了一個格外大的,那身雪白令人很難不注意他。

  「⋯⋯白虎?你在這裡做什麼?」

  「唷,妳下崗啦。」

  白虎只是分了個神來和她說話,邊上便有一個孩子來拉他衣襬,奶糯的童音說:

  「白色的哥哥,我們還要玩!」

  「才剛輪到我當老鷹而已!哥哥繼續當饕餮來追我們嘛。」

  「這次我是九頭怪!」

  「哪有,剛剛說輪到我的!」

  任鈴聽得一頭霧水時,孩子們吵得快打起來了,白虎見狀大聲喊:

  「好了!在我數到一百以前都給我去躲起來,被我找到誰,我就要把誰吃掉喔!到時不管你們怎麼鬼叫都沒用!」

  他邊說邊刻意舉起雙手做驚嚇狀,小毛頭們又叫又笑地跑開,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想必是在院子裡各個角落藏好了。

  「⋯⋯捉迷藏?老鷹跟九頭獸又是什麼?」

  任鈴失笑著問,白虎也笑著答:

  「還能是啥,青鴍跟開明獸唄。小孩子不知道這些,就見什麼叫什麼了。」

  「是那天從紅鶯園逃出來的?」

  他們能像現在這樣活蹦亂跳,甚至還把這些拿來當遊戲玩,可真謝天謝地。

  「都是戲班的小孩。班裡的大人還養著傷,他們沒別的地方去。」

  「我想也是。還有你陪他們玩,可不萬幸呀?饕餮先生。」

  「妳少虧我了,陪小孩玩很累的。」

  白虎嘴巴上說,卻沒想到被嘴角的笑意給出賣。

  「我要不要也去躲起來呀——咦?」

  她隨意望望有沒有哪個孩子藏得不緊露了餡兒,想不到還真給她找到一個。不只藏不緊,壓根就是沒藏,從小橋的橋柱邊探出頭看著這兒。

  「妳怎麼沒躲呀?不躲會被饕餮吃掉呢。」

  小丫頭不回話,只來回看看任鈴和白虎幾眼,搖了搖頭。

  「白虎,她⋯⋯」

  「這丫頭從剛才就這樣,每回都第一個被找到。」

  或許這孩子並不想玩捉迷藏,躲也不躲好。可當白虎開始數數,她依然會去找個不顯眼的地方蹲著,等白虎過來找她。

  「妳不想玩遊戲嗎?」

  小丫頭又搖頭,朝任鈴回答:

  「我沒有不想玩,只是大家都說被饕餮找到的話就會被吃掉,可是我不信。」

  任鈴和白虎聽了,瞪著眼愣愣地對視了下。

  「大姐姐,蠟梅姐姐真的是會吃人的妖魔嗎?」

  她立刻想到去看她的手腳,手上有凍瘡的痕跡,腳上則有燙傷的疤,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身上該有的可怕傷痕。

  「⋯⋯妳是跟著蠟梅的丫頭?」

  小丫頭點頭如搗蒜,白虎立刻道:

  「是,那女人就是會吃人的妖魔。看到你班上受傷的哥哥姐姐們沒?那都是她和她找來的妖魔弄傷的。」

  「白虎!」

  她才給了白虎一個眼色,回頭就見小丫頭低著面無表情的小臉蛋,一語不發。

  「突然知道她是妖魔,嚇到了吧?」

  「我很怕蠟梅姐姐,她老是對我很兇,還會罰我,可是我想成為和她一樣漂亮又厲害的女伶。」

  說到女伶二字時,丫頭的臉瞬間亮了起來。

  「她確實⋯⋯很漂亮又很厲害。」

  任鈴依然記得那晚的薛湘靈,艷冠群芳的美貌,動人心弦的演技。

  「蠟梅姐姐原本說,今年最後一場雪過後就要開始教我唱歌,可是我等不到她。」

  「看妳好像跟著她很久了,教過妳什麼別的沒有?」

  「她叫我不要相信男人,也不要相信情愛,說那些都是騙人的,只會騙得我們很難受而已。她甚至都不唱那些談戀愛的曲兒。」

  「那妖婦跟小孩子說這些做甚⋯⋯」

  白虎只是隨口一問,丫頭的答案卻令他耐著想翻白眼的衝動別過了頭。

  任鈴倒想起來,那晚的《鎖麟囊》唱的確實不是男女情愛。饕餮就是困於情愛,死後成魔,想來是對情愛噁心得緊了。

  「苦蓮,妳在幹什麼啊!我們這不是等了好久都沒等到哥哥來找我們嗎!」

  別說一百,孩子們或許早數到兩三百,藏得不耐煩,反自投羅網。

  「這次輪到我當山海師,我很期待的說!」

  「對不起⋯⋯」

  出聲的那孩子氣鼓了一張小臉。任鈴無奈地笑了聲,攏了裙襬蹲下來道:

  「你很想當山海師嗎?」

  「想啊!我聽大家說,山海師操縱一群奇形怪狀的動物,和那些可怕的妖魔對抗,多帥氣!」

  其實他們操縱的也一樣是妖魔,任鈴就看在他興致高昂的份上沒說破。

  「可是大人說那些都是騙人的⋯⋯」

  「哪有,我們都看到了,看得見的東西一定是真的!」

  孩子又衝苦蓮喊了聲,喊得她都縮了肩膀。

  「姐姐,我以後也想當山海師,想有力量保護大家!」

  「不公平,我也想!」

  「還有我!」

  他喊得太大聲,四周躲著的孩子們早藏得煩了,這就一一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再次吵成一團。

  「你們哪,還不快跑!我第一個抓跑得最慢的!」

  白虎多半知道扔著這群孩子又要生事,只好再次加入戰局,孩子們也笑著四處跑開,只餘那小丫頭和任鈴。

  「原來妳叫做苦蓮。是蠟梅給妳取的?」

  畢竟聽來不太像年輕小女孩的名字。但若論出身,倒挺適合做花名。蓮子吃著甜,蓮心卻極苦。戲子在戲台上笑得甜美,光鮮亮麗,又有多少人知道他們心裡的苦澀。

  她問,苦蓮點頭一應,續道:

  「原本給丫頭取名就是認作姐妹,姐姐要負責教妹妹一切的,可惜我等不到。」

  任鈴一時語塞了。饕餮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妖魔,苦蓮卻將她視作了姐姐,勾欄妓院裡的依靠,儘管饕餮待她壞極。

  「大姐姐?」

  「嗯?」

  「如果我也是山海師,是不是就不必害怕妖魔,戲班的大家都不會受傷,蠟梅姐姐也不會走了?」

  任鈴永遠也不會忘記苦蓮那麼問她時,臉上那難以言喻的神色。即使後來苦蓮被其他孩子帶去玩了,她依然久久無法回神。

  五家族自認肩負保護蒼生、降妖伏魔的使命,但僅憑他們五家,真的護了天下周全嗎?興許是他們自以為護了御廷國延續千年,卻渾然不知偌大天底下有多少人性命受脅、無處說苦、無處伸冤。


  休養兩週有餘,洌水的後續事宜終告一段落。地方官員努力地想安撫人心,讓那晚在紅鶯園見到妖魔的人出去了也別多嘴。本來百姓們也不信怪力亂神之說,可就突然多出那麼幾個受了傷療養出來、哆哆嗦嗦的人,又那整條一夜破敗的繁華妓街就擺在那兒,嘴也不那麼硬了。

  當晚站在第一線的分家選擇了保密到底,人們如何都無法從他們嘴裡撬出一點東西,輿論生得快,去得也快。大家很快就會對得不到答案的問題失去興趣,再說他們還忙著討生活,誰有那暇去追尋。

  「行囊都收拾好了嗎?我看你再帶幾個乾饅頭⋯⋯」

  「背袋裡已經都是饅頭了,阿姐。」

  姚流剛把那沉甸甸的行李扛到背上,對門邊的姚渝道:

  「阿姐也忙,就不勞您送我們出城了。」

  「哎,忙什麼呢。不就記記帳,我能有什麼好忙。」

  她決定在回本家前,替分家把開銷都理清了才走。修繕街道、傷患醫藥所費不少,分家今年必須謹慎經營他們的書畫生意,才能至少做到收支平衡。姚渝這些年執掌本家,在北方其他幾個城市扶起了些小本事業,還算略諳經商之道。

  「你們要去向家,那還挺遠,多帶點吃的才不怕餓呀。」

  「不要緊的,少當家。我想出北方的路應都已化冰,下高原後改乘馬車就快了。」

  任鈴剛把一個裝滿藥草的小竹簍推上牛車,衣襟裡還收著東方遊寄來的回信。

  她在信裡提了幾句人員傷亡情況,尤其是任鎗的右肩,姚家大夫說是很難治好了,東方遊倒建議他們往東去。五大世家裡排行第二的向家精通醫術與用毒,去一趟不僅同他們打探四凶與蚩尤的消息,還能問問那幫妙手神醫可否治好任鎗的肩傷、耳朵以及清唱的腿。

  「任家二位公子則要返回西方?」

  同條路上還有另一輛牛車,雙胞胎一人廢了一隻手,搬不了重物而讓姚家幾個小廝給他們上著行李。

  「是啊。前些日子寫了封信給分家,回信裡提到近來妖魔肆虐情況加劇,人手多有不足。」

  「雖有傷在身,回去下下打手還是行的。我們是任家人,西方是我們必須守護的土地。」

  任鉉用無傷的右手滿意地拍了拍牛車上綑好的行囊。

  「倒是小鈴,去向家路上萬事小心哪。」

  「我這條手不能親自去給大夫看看是可惜了,有什麼神藥的話給我拿回來點唄。」

  這倆一無事了便開始打趣妹妹,任鈴笑了聲答:

  「我還要拜託你們替我和分家打聲招呼呢。西方有難,我卻無法親去。」

  「畢竟追著本家覆滅的真兇,他們會理解的。」

  「分家要是知道妳和清唱姑娘、姚二兄同行,一定會安心的。這倆是何等大人物!」

  「二公子言重了。」

  姚流多半還沒習慣雙胞胎那兩張能說的嘴,甚至拱了拱手回敬。

  言及清唱,他朝牛車車棚裡坐定了的清唱一望,這回東行其實還為了她的腿。本來清唱想留下來幫姚渝的忙,姚流卻說了想帶她去見最好的大夫,東方的向家人。

  清唱許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朝這兒抬了眸。話都說開了,她的眼裡不再有以往那種露骨的厭惡,對上視線時也僅是禮貌地頷首,又繼續閉目養神去了。

  他感覺自己與清唱之間那厚重的冰層正逐漸化去,或許哪天他們之間能有人跨出勇敢的第一步,將冰踩破。

  雖不知清唱是如何想,姚流倒挺期待那天的到來。她可是姚汛唯一的弟子,也是唯一見證了他最後一刻的人。

  離別時刻,姚雲仙在三兄妹辭行時免不了地落了淚,並要他們把北方也當成自己的家,隨時都能過來。

  姚流也同姐姐鄭重地道了別,將姚家託付給她。她一拳紮實地打在了姚流胸膛上,力道大得他略為吃痛地悶哼一聲,那或許就是姚渝決心的重量,真誠而實在。

  兩輛牛車朝著洌水城門方向並行,出城後便要各奔東西。直至車影消失在街道末尾,多數來送行的小廝丫鬟、分家人們都已紛紛返回宅邸裡,姚渝依然在門邊佇了良久。

  「哎唷,二少爺已經出發啦?我這把老骨頭真是!」

  「溫姨?」

  她順著聲音轉頭,一個年約五十的婦人慌慌忙忙,從屋裡近乎跌倒般地撲了出來。

  溫姨以前是姚夫人的陪嫁丫頭,主子產後身體差,溫姨就代著拉拔三個孩子長大,對他們來說是近乎母親的存在。

  「上了年紀不中用了,活兒都幹得慢啦。」

  溫姨一手藏不住的凍瘡舊疤和皺紋,姚渝看得有些揪心。她想溫姨不可能不知道姚流今天出發才對,許是被什麼瑣事給拖住了,否則溫姨不會不想送一送他。

  「早知道我讓阿流再等一會兒了。」

  「小姐別說笑啦,哪有那個臉讓二少爺等我呢。」

  姚渝看著溫姨捶肩揉腰,心想方才怎就不和姚流說溫姨也要來送行,正懊悔著,溫姨又問:

  「不過這一大清早的就出發,二少爺是趕著去哪兒?」

  「他沒和妳說嗎?」

  怪不得不見他等著和溫姨道別。

  「去東方向家呢,他想給清唱醫腿。」

  復祖竟紆尊降貴地如此大費周章,姚渝本以為溫姨那驚惶的臉色是為了這個,卻不想她說:

  「去哪兒不好,怎麼偏偏去向家?這去的是本家?」

  「向家怎麼了嗎?我記得阿娘就是⋯⋯」

  「哎,夫人是分家人,那倒沒關係!可本家的向家村⋯⋯那不是外人該去的地方哪!」

  山海師做久了,看得出五官神色會因恐懼如何變化。姚渝看溫姨的臉色並不像是隨口唬人,也緊張了起來。

  「溫姨,這話是什麼意思?向家本家究竟⋯⋯」

  「向家村哪⋯⋯那是個迷信的村落,外鄉人絕對不能涉足的秘世庭院。上天保佑二少爺!」

  溫姨邊說邊雙手合十地祈禱了起來,看在姚渝眼裡格外瘮人。即使平時對付的已經是一群妖魔鬼怪,她依然知道和迷信二字扯上關係的,多半不會是什麼好事,心裡急得發慌。

—————

快要一個月不見了!(哭)
我終於把第五十二回擠出來,饕餮副本正式告一段落啦!
看到東方應該猜得出來下一隻登場的神獸,預計想寫個邪教迷信村落風,學期中也會努力更新的!



第五十一回回目錄|第五十三回】

創作回應

夜梓的臨殃
徐行辛苦了><
不過好像真的能猜到下次的神獸了~~
2021-09-07 17:54:30
徐行
忙到超級晚回真是對不起嗚嗚
我什麼時候能有空繼續寫呢⋯⋯
2021-09-22 04:3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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