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方舟】抵達起點 (其二)

ArtLinger | 2021-09-04 21:19:34 | 巴幣 102 | 人氣 149



那麼,把視角遞給牆面彼端的另一位吧。

自酣戰起始已過半刻鐘。在訓練場,紅髮的薩卡茲接受了邀約,與草根氣息濃厚的軍人展開交鋒。兵戎對衝的次數,早就達到連倒帶影像重看都顯麻煩的地步了。

一次高速的對撞在即。拉著灼熱的尾巴,掌握薩爾貢掃技的一對手臂提起槍桿,末端銀晃的矛刃從持有者的腳邊竄升。

那道白芒忽然自眼前閃過。是斜掃的假動作,劃過額尖高度的空氣,又猛地退去。當薩卡茲少女舉劍側傾時,腦中只剩下如何還擊的演算了。儘管她試著不在意勝負,但鄰近賽末的膠著仍讓她生厭。

身著自退伍後就視作便服的機動兵制服,一件灰、綠、白三色分層的外套,加上意外短的羅林森裙,瓦伊凡女孩風笛和史爾特爾相比,確實是多了幾分灑脫。然而薩卡茲看不過眼。

這是僵局,是兩名不相識的戰士在浪費彼此的時間。她感覺心底升起一股怒火:風笛為什麼能露出這種表情?不是違和的輕鬆,而是孜孜不倦的積極──像是對交手感到新鮮。這女人還沒拿出全力。

薩卡茲在紀錄中看過,戰時的瓦伊凡有的是更為肅然的神態。這才是值得她比拚劍術的對手,而不是拉起嘴角,好似在享受戰鬥的青年。當然風笛的戰力沒有絲毫增減,只不過史爾特爾依然厭煩著。

看著經歷動盪、進而出走的軍人,或許是因為矜持而遲遲不擊倒自己,薩卡茲除了對預設的立場生起無名火外,只剩與內心的牢騷乾瞪眼了。

賽事共計五局,而她們各拿兩勝。儘管薩卡茲比起過程更在乎勝負,但面對故作矜持的對手,手上的劍似乎也特別提不起勁。

尤其是,這好像是被計畫好的。博士肯定在預謀什麼。那男人總能在顧全大局的同時用奇策達到目的,所以備受信賴,但這還是史爾特爾第一次攪和進博士的計謀裡。

至少她確信博士和風笛商量過,不然主行動隊的先鋒幹員,怎麼可能在固定排程外抽空與人練習?何況他們倆關係不錯。不,不對,風笛在這艘船上除了跟代號葦草的以外都有話聊。

或者她只是想找新朋友。在一個長草期的下午,選上一位風評微妙的新進職員練習?愚蠢。

「你在分心喔……!」風笛的聲音下墜。

隨那道嗓音下沉的,還有瓦伊凡的身軀。她一個箭步向前、雙手持槍。矛尖的銀點不知何時跑到了膝蓋的高度,彷彿要直衝薩卡茲雙腿,最後卻從圈握的掌中殺出,竄升而來。

史爾特爾舉劍斜砍,然而握著劍柄,末端羽狀的矛鋒一口氣釘入刀背,在手腕甫經運轉的瞬間抵銷那股衝力。

薩卡茲的手肘懸在半空,前臂光裸無暇。然而慣於鍛鍊的手腕一扭,刀背倏地失去摩擦,矛槍因此滑出劍身,與之錯向彈開。

隨後再度交鋒。

通過沒關的場域廣播,能聽到博士在管制室內的口哨。畢竟此前有一次漂亮的搶攻,而薩卡茲一度憑精湛的突刺削去了瓦伊凡的一搓髮尾。她當時似乎為此動搖,因為瓦伊凡及時停下了動作,比舞槍更拼命地擺著手,不在乎平整的瀏海是否少了一小截。

現在想想,她是有資格不在意這些。瓦伊凡女人快贏回比頭髮更有價值的東西了。

「真是不能給你台階下!」

史爾特爾不自覺怒吼,一手逆著慣性揮劍。曲線細緻的手臂帶動劍柄,以離奇的速度追上風笛。瓦伊凡沒有遲疑,先是後踮右足,然後矛頭如雨刷打來,一記左弧。

看來風笛是不在意突然的牢騷了。被軍事所淬煉的雙臂執起矛槍,矛頭切出嘶鳴。

薩卡茲一下子恢復專注,沒再去想心頭的那陣後悔。不過對陣的瓦伊凡倒是察覺到了。面對羽毛般的矛頭,一片同樣細窄的銀刃迎頭撞上。史爾特爾還擊,而風笛對話般向前跨步。

「別這樣嘛,我也很想要休息的。」她倏地側身,在躲開劈砍的下一刻站穩,「要不然咱們暫停個20秒如何?」

「輪不到你來說……!」

突刺逼近,瓦伊凡甩槍去攔。一時間,訓練場空蕩荒涼。除了踏響鋼板的跺足外,只剩下兵戟的鳴聲伸展四方。

二號訓練場既然位於羅德島母艦的主幹區塊一角,正常來說應該避免過激的活動,像是以放諸實戰仍具備殺傷力的武器互搏,或是讓不知能力底細的新進男女,在測試時與考官大打出手等等。然而在結構性的穩定下,發生的騷動常常遠勝事例。

不過今天倒不至此。在見過壓縮時間的法術之流,或將防禦對城砲擊用的碳鋼板燒穿的斬擊後,像這樣舞刀弄槍,流於技巧較量的決鬥反而盡顯樸素。至於在半球型空間裡來回攻防的兩人會選用制式武器,也得從午餐時間後不久的一場邀約說起。

撇除必要的勞力,史爾特爾不願與這艘船上的人有太多交集,再說那代號風笛的女人太自來熟;但事實是,瓦伊凡無意間讓自己變成了惡意的預備軍。在用餐後,趁著自己沉浸在借閱而來的小說時,她就這麼走近面前的餐桌。騰出雙手,掌根椅在桌邊。

「博士說呀:雖然你不用太頻繁出動,但訓練跟艦內勤務可不能完全不做!如果離人群太遠,久而久之別說被討厭,別人甚至都記不得你喔。所以來練練嘛。你不是常參加殲滅跟據點戰嗎?這樣我們遲早有機會共事的……對了,你應該是史爾特爾吧?不是就糟了……」

不,你沒有找錯人。她記得自己如此回答,也知道自己平時會拒絕這些。同樣是消磨時間,充斥船上的庸才可不比書本誘人,不過史爾特爾上半天心情不錯,於是罕見地答應了。現在,薩卡茲只覺得沒及時拒絕那女人,是讓後半天的悠閒毀掉的關鍵。

她一直討厭性格招搖的庸才,至少曾經是這樣。然而薩卡茲對這名不曾交流,又在午餐後接近自己的女青年很快就改觀了。她嗓門大,言行直白,不過是建立在事情需要妥善的解法。這確實是軍人的特質,善於分析的女性處事圓滑,知道直來直往是最適合薩卡茲的交流方式。

聽起來像預設立場?作為佐證,她內斂的性格就投射在戰技上。那多國混雜的槍術,不是不諳人情的爛漫者學得來的。

雖說是槍術,但瓦伊凡手持的更接近矛。而不懂因地制宜的武人,別說是學以致用,就連選一種流派抱著不放都很吃力。只是史爾特爾認為對方遠不至此,反過來還有些棘手。萬幸,她還不是讓自己甘拜下風的那種人。

不然來往的攻防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躁進。

現在,史爾特爾正立於半圓的鋼鐵空間中,和提出練習邀請的瓦伊凡交戰著,對不能儘早分出勝負一事感到不快。

話雖如此,她很久沒遇到這樣技巧嫻熟的對手了。望著高於水平視線的靛色犄角,往下,那對丁香眼眸連著手中的矛鋒逼近。就這樣,軍儀的踏步踩碎了薩卡茲的思緒,一陣衝擊襲來。

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無論遲疑,或焦躁或羨煞都不合適……不,我竟然會羨慕她嗎?

厚重、幾近凝結的苦澀一哄而散。史爾特爾的納悶又一次沒有結果。她缺乏瓦伊凡的那股熱情,和對應社會角色的鮮活。薩卡茲當然不是因為浮萍般的不踏實而羨慕對方,但當喚作風笛的青年軍人於食堂叫住她不久,史爾特爾已經對瓦伊凡的性格有了認知。

颯爽、守序,卻不如機械般服從指令的軍人,這是執起長矛,以咄咄逼人之勢襲向身前的風笛;大方、敏銳,將發自內心的善良推己及人的……村姑性格?則是讓她位居《羅德島內最想在他/她身邊醒來》女性排行榜第二的關鍵。

儘管這種排行是如何、由誰投票,又怎麼不被教官群查禁,似乎是更加矚目的問題,不過史爾特爾不否認那些俗人的品味。反正風笛身上是有類似的氣息沒錯,兩種兼容卻不突兀的身分。史爾特爾也說不上來。

至於何來兼容的氣質,也得從瓦伊凡展現於眼前的怒濤攻勢講起。當薩卡茲接下邀請,從宿舍前往整備室換裝時,瓦伊凡青年已經和主事的博士先到了。身材勻稱的男人來回打量她倆,晃了晃手裡的資料。

你為什麼非得找我麻煩?她很快發覺風笛會纏上她,要歸咎於男人下的套。所以她直接問了。那時門邊的半弧面罩頓了一下,回過頭,與高及胸前的那對眼睛相望。薩卡茲以為男人會說什麼無用的道理,然而那條喉嚨卻擠出了意外平凡的回答。

因為你懷念這些,不是嗎?

壓力滲入指尖。眼見臉頰淌汗的瓦伊凡揮舞槍鋒,薩卡茲少女回過神,感覺背脊被汗水浸溼。她疲憊的身體擠出更多力量。

「要聊什麼等我贏了再說!」

破風,接著頓足。

那思緒外的銀鋒倏地架在眼前,一記左斜向上的突刺劃破空氣。史爾特爾反射性鼓起上臂,手握劍柄,令觸覺帶動肌肉。她向右倒去,半張於地的步伐亦做跨步,從攻擊線上退開。長髮的瓦伊凡屏息,挪動矛頭。

薩卡茲的腕關節喀地一響,牽動與臂垂直的劍身斜著斬去。目標是輕聚合物製的身,無法被破壞。但是制邊──用於反擊突刺,以制衡武器為旨的技法──確實抓住了良機。在振臂的片刻向前,劍身從犁式的前後握持轉為拇指握,直擊而去。

干戈相交。複合鋼材製的劍身搶在在矛尖直衝髮梢之前,就卸開了風笛輪番突刺的最後一擊。以控制而非反擊為原則,長劍的十字護手升起,乘載慣性與劍身重量的抵擋,在薩卡茲追擊的腳步間往瓦伊凡右上端衝去。

風笛見攻勢由此瓦解,嚥了口熱氣。「是萊塔尼亞的派系呀……」

「耍六合槍的傢伙意外什麼!」

薩卡茲打直手臂,斜著頂開了身。若把維多利亞軍人的術比做暴雨,薩卡茲進退有序的刺斬無疑能稱之遠雷。從衝擊瞬間便鼓足全力,史爾特爾翻手,令並行身軀的劍鍔前移,一口氣架住了。

那道寒光先後自瓦伊凡眼前閃逝。她不畏劍鋒,又改以右掌抓握前桿。不過這一波攻勢已成定局。沒等瓦伊凡抽手、以左臂重整矛頭,薩卡茲右腕為軸,持劍柄的左臂上舉,長過手臂的白色鋼刃如槳般斜著前墜。是遊蕩於刺擊與下斬間,轉至胸肩高度的窗刺。

未做預防的風笛一下子被反制。她繃緊背胛,用肩膀喘息。縱然閃過須臾間反擊的突刺,瓦伊凡奪得的空檔也只夠撤開步伐,以左掌反持尾了。

但這樣便足矣。

被突如其來的劍尖照亮目光,風笛頃刻間下擺、收矛回身,順勢橫轉的槍桿繞進她的後腰。最後軍人鼓起前臂,槓桿天秤似的繞過腰身,飛旋了半圈、自左腹的弧線中橫掃。她右持槍桿,雙臂交錯間揮動矛刃。頃刻,加速度已如箭矢。

不畏懼劍鋒是否會趁空檔襲來,她硬是扭動腰腹,手裡的矛加速重擊在薩卡茲刀背。但對方借力使力。在雙手劍往左方偏去的當下,史爾特爾猛地挺起膝蓋。抱著身為薩卡茲的血緣紅利不放,異於嬌瘦身板的肌群,有著常人不及的驚人力量。少女扭轉腰軸,重心與腿腳順勢前挺。一記的右踢打在風笛身上。

「唔嗯!?」

儘管是作戰中,薩卡茲並未被穿在腳上的矮跟鞋干擾。她實心的膠製鞋跟順著小腿掃起,直擊瓦伊凡的下腹,沒入半開的軍用夾克下擺。史爾特爾預想她會退後,屆時重整的劍尖就能由下橫掃,擊潰腳邊的槍桿,但事與願違。

短距離的旋踢確實打中目標,貼入丹田的鞋跟卻傳來厚重的實感。瓦伊凡眉角跳了一下。半晌,沙包似的彈性推開史爾特爾的腳。不屬於自己的踏足聲,在殺出視線死角的桿影下如雷貫耳。

瓦伊凡彈射般進逼。在重心後縮的墊步間,風笛下壓頭,握持在前的手退向右掌。

迅捷的刺擊。咬緊牙,史爾特爾將劍舉到肩頭。她手腕一扭,劍自頂落式的高重心中跨步,向掃來的矛槍砍去。她沒時間去想踢擊為何不奏效了,只能歸咎於體格。

頂落式舉劍過肩,以側向的斬擊和防禦為重,是攻防途中的基本。高於肩膀的斬擊更快、更有變化,然而犧牲了力量與範圍,只能靠速度補強威力,是推遲不了的。

不過她的那份驕傲卻不只推遲,甚至可說是缺席了。史爾特爾當然想用實力震懾這頭樂天的瓦伊凡,並告訴在螢幕前休憩的指揮官,自己有能力且有資格免於這些騷擾。可是現況卻膠著,令人蒙羞。換下了巨劍,整備室提供的雙手劍雖不比慣用的武器順手,仍在她擅長的領域內。事實如此,但遏止自己氣焰的又是什麼?

再想就太遲了。應該說答案早就往令她不悅的那方倒去。毋庸說,瓦伊凡是有一手。風笛半鬆著堪為外門,調整重心的左手,在身與劍鋒對撞的片刻跨步,揮著因受擊而振晃的矛鋒挺進。

薩卡茲架劍,用有稜的刀背去擋。與手臂等寬的刀背轉瞬間便成了盾,接連擋下突擊。合金上火屑飛濺。一如螺旋,又似鳥啄般無序的刺依次在刀背上啄出刮痕。

下一刻,才架開迫近眉間的扎槍,抽離又遁入視線的氣流接著從防禦的邊角襲擊而至。以右腕為重心,前後、遠近、高低各異的四次甩擊畫出寒芒,揮下的尖被逐個擊退。奪得節奏的史爾特爾氣不敢出。她劃出銀弧,劍刃劈開汗珠。

而這在風笛的預料外。但在陷入猶豫之前,軍隊的教育便驅使她側翻矛槍,試圖在刀鋒落下之際加以壓迫。但這對攻擊接連被瓦解的風笛來說緩不濟急。

史爾特爾保存的體力比她預想得還多,而這記乍現身前的斬擊甚至不是單純的劈砍。那把劍畫出的弧止於胸前,卻又倏地前刺。橫握桿的瓦伊凡只管推開追擊,在撤步的空隙後握長,朝薩卡茲的紅髮刺去。

這在外行眼裡形同犯規,但實則不然。瓦伊凡與薩卡茲遵守著要求,盡可能瞄準對方器官以外的地方攻擊。於是這樣的判斷正確,再說薩卡茲先前也朝眼球做過威嚇刺擊,哪怕隨時都能抽劍。因此這麼做,也有賭氣的成份。

刺隨即揮空。在將長近五分之四的體積推向對方時,史爾特爾跳開了。大概是單次攻勢的耐力見底,她一記中距離的橫掃揮出,防著可能的追擊。

就在這時,從胸口滲出的熱量繞過了肩肘,於鋒芒竄出火星。它自掌跟散發,通達劍刃。伴隨而來的劈啪聲,蓋過了薩卡茲的那一句「給我退後」。

焰芒先是個點,又在眨眼間迅速擴大。

「反射性的法術?」雖然劍圍絕不會砍中要害,不過風笛依舊在收的動作實踐前先一步反應。

她在迸發的光芒中抓緊槍桿。雙手逆向而握,矛葉與肩併行。瓦伊凡忘記那陣閃光是有溫度的,就這麼架開雙膝,令槍尾斜著掄去。順著劃出紅光的劍路,鐵製的護殼如迅雷掃動,卸下橫斬。

事後回想,風笛自認為可以卸開的。但做過隔絕,不具備法術介質的兵器竟在攻擊的剎那如萊塔尼亞的劍杖燃燒起來。她本可以維持最先的計畫,而不是去注意空氣如何染紅。那麼她就能順勢在史爾特爾橫斬的過程轉動尾,朝薩卡茲暴露破口的側腹賞一記棍衝。而不是在奇襲的半途,才如應付爆裂物那般打帶跑。

等她察覺閃燃般攀升的高熱時,半截槍桿可見融化。同時槍尾摔打而去,給刀背重重一擊,薩卡茲失重向右。

感覺背後的汗水在瞬間高熱中,醬糊似的黏住肩胛,風笛的目光掃向持矛的雙臂。在過去,瓦伊凡會乘勝追擊,但被久戰麻痺的神經倏地被點燃。

那痛覺告訴她:防割手套不耐熱,瞬逝的火焰更是對練習規則的無視。那叢紅光在瞬間消失,她抓準時機,手帶著槍桿穿過滯留於空的高熱氣體,離薩卡茲更近一步。

風笛又一次揮桿。猛地一擊,槍身傳來震動。似乎是細金屬骨架不穩,發生果凍般的搖晃。那麼外殼肯定出問題了,想法一閃而過。另一個部份的瓦伊凡以摔打卸開劍路,準確地跨出掌握重心的右腳,藉著反作用力,揮舞左掌前端、映著天頂光源的矛槍鋒刃。

史爾特爾避開了。她退後半步,受力右偏的劍不再雙手持握,而是憑右臂的力氣蠻橫地反手掃來。

風笛這次不再抵擋。她直直後退,矛鋒畫地鏗鏘,反向握持的雙手亦旋轉矛身,勾勒出難以攻破的幾道圓弧,直到相隔半米,看見薩卡茲的筋絡在放鬆中淡入手腕。好幾個片刻她就這麼望著史爾特爾,單手握著矛槍,半端則夾在腋下。五味雜陳地聳肩抹汗,夾克裡幾近濕透。

一陣淺淺的燒灼竄入手背。風笛喘著氣,朝備感濕熱的手掌望去,她胸口砰砰震晃,以為那裡傷得比想像得更重。但火焰不只燒不穿手套,甚至沒怎麼接觸外層塗料。結果是握持槍桿的左掌,其包覆肌腱和掌心的褐色布料變得焦黑,變得更緊。她暗暗抽動手指,終於認定內層的布料沒有溶解,只有餘熱留下的刺激。

抬頭望去,對方似乎不打算攻過來的樣子。而這或許是半小時來第一次的休息時間了。

風笛想確認,但又怕計較勝負的薩卡茲只是靜待時機反擊,於是不敢鬆懈。直到史爾特爾斜持劍柄,在近持位的握法下喘息,她才自適地立起矛,在原地吐了好長一口氣。

善哉,總算擠出搏命專用的體力前停下來了,瓦伊凡觀察著矛刃的缺損程度,解開一顆領釦。披髮的薩卡茲鬆開右掌,抹開耳邊的髮流,試著裝出游刃有餘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儘管薩卡茲臉上仍不以為意,但放棄掩飾的肢體細節,似乎隱隱夾雜不解。彷彿先前物理上的走火也不在她的預料內,一如破罐破摔。

要是再嚴重點,就會有不留情的人用「不知恥」來形容那副表情了。

「呼,剛才真是好險。要是你多往前走幾步,或者往高一點的地方揮刀,就不只是矛槍報廢啦。到時候該怎麼辦?」瓦伊凡以手背撫過臉頰,悻悻然眨眼示意。說完,她發現薩卡茲的表情一瞬間繃緊,隨後又變回平日的冷淡。瓦伊凡順勢望進薩卡茲的眼眸,頓時發覺對方或許比想得還有熱忱。

她紫瑪瑙色的眼眸如此有神,一點也沒有失憶者的無助,彷彿腦部障礙並不能沖刷掉如此尖銳的性格。只不過彼時的她在面對搭話時,大概不會像現在這樣擺著撲克臉,沉默以對。

她看起來既衝動又懷揣不安。假如不過問經歷,直接從個性下手……也許和性格相反,她其實對人際抱有期待?猜著,瓦伊凡正想問自己的搭話會不會生硬,史爾特爾倒是先開口了。她看了看指甲,抬起頭道:「不知道,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薩卡茲放下手,回握劍柄。她目光依然尖銳,支撐答覆的語氣卻不像在開玩笑。「不過,我不否認我剛才失手了。技藝的部分,我會自己管好。」

換句話說,她不在乎安全和自我以外的事。通常這時風笛會追著拋出下一個問題,直到對方給出合適的答覆。其實她還能再加強語氣一些,或者請場外判定,畢竟練習是禁用法術的。

但這對溝通一點幫助也沒有。平時的熱心腸,此時可能會適得其反。所以她聽到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哎,真希望你是在開玩笑啊……雖然看起來不太像就是了。」

薩卡茲女孩抹掉鼻翼的溼氣,然後緩緩閉上眼睛,不再讓腳步與肩同寬。瓦伊凡看著她站直雙腿,與背心裙同色系的長襪勾勒出帶弧的小腿,飽滿但顯瘦,忽然沒了陌生感。不如說,她見過比女孩更精悍的持劍者。

這時史爾特爾開口了。「槍還能用嗎?不能的話,這場就判我輸吧。」她頷首,想起什麼似的,目光指著風笛腳邊。「我還沒有爛到拿器材差異去壓人的地步。」

「還好啦,等等換個外殼就又能用了。這傢伙離報廢還早得很呢。」風笛反握矛槍,將外殼溶解的那端亮給薩卡茲看。她練習般翻轉桿子。無瑕的銀刃伸展四方,又回歸原位。

她不相信這名受博士信賴的薩卡茲戰士,那滿不在乎的表情。只是偽裝罷了。在先前的交戰中,能夠將不曾見過的劍術發揮至嫻熟境地的身軀底下,隱藏著精明的思維。一邊對臂間的溼氣反感,史爾特爾言不由衷地答道:「這樣啊,那就繼續吧?還是你或者博士要繼續浪費我的時間?」

「喂,你不至於說是浪費吧……不過訓練要不要繼續,那得根據博士對訓練狀況的判斷了,畢竟安全第一。」風笛看向場地二樓的玻璃牆,沒有指示燈的信號。

那就再給點時間吧。「比起這個,史爾特爾,你要是一直用這種口氣說話,別人會不喜歡你喔。」瓦伊凡接續道,隨後摸了把脖子,左手插起腰來。

「別一副我好像惡習難改的樣子。」史爾特爾的眼眸微微瞇起,冷哼一下,並沒有立即中止話題的意思。

在瓦伊凡接受博士委託,以訓練為由向新進職員邀請練習的時間裡,這是史爾特爾頭一次沒急著結束對話。當然,風笛這個稱呼只是代號-。正值青年的瓦伊凡曾經是軍中勁旅,受維多利亞的局勢與家庭期望從軍,目前則以退役軍人的身分成為幹員,邊貫徹自己的從軍理念,邊打聽維多利亞國內的情報,等到具備足夠的力量和資訊、能深入母國難以解決的病灶時再離開。

而風笛會找上在維多利亞境內勢單力薄的羅德島,則是拜她在學生時期的好友所賜。畢業於皇家近衛學院,同寢且資質卓越的龍門女孩──就職後平步青雲,活躍於該地警政前線的陳暉潔──替無法決定前途的風笛指了路。

有了邊防城市的骨幹建言,加上渾然天成的純粹資質,從登記到擔當正職,沒有人阻攔過她的進程。至於她如何適應相較軍隊,更注重個人意志的指揮,還有接受一年半前還是龍門近衛局督察組長的同窗如今已變成同事一事,不寫個五千字記錄可無法交代清楚。而她在羅德島的生活可謂是種調劑。儘管灑脫的特質從沒被軍靴踩得變形,瓦伊凡還是藏不住對輕快生活的喜愛,而私下的爽朗性格,更讓她與不少員工打成一片。

風笛自認是不合格的軍人,至少她沒能度過完整的軍人生涯,就因為理念問題離開了。不只從軍隊裡消失,久而久之,她也不再執著於待在維多利亞。

離職後她展開徒步行,偶爾搭順路的異國男女便車,就這麼一路離開母國,往東而去。她始終秉持著在兵卒的義務外,從軍者也該獨立思考的想法,但現在她待的地方可不是軍隊,羅德島的組成,和所能承擔的差錯也不及維多利亞的軍伍。身為第一線的作戰人員和候補教官,她竭盡所能把堅信的價值交給新人。衝突和頂撞是有,但她多得是教育的方法。反正不是用修正拳解決就是了。

無法輕易解決的東西有很多。而在面對心繫的母國,或是火藥味濃厚的場合時,風笛就會變回那個注重紀律的軍人,也就是年輕人口中的認真模式。通常問題會在這個階段迎刃而解。

只可惜,這回認真模式似乎不怎麼管用。

被諮商室標定為記憶障礙,在性格和情緒方面並不合群的薩卡茲新人,關於其在幹員間的風評,風笛時有所聞,不過她不記得有與對方交流過。而在兩天前聽聞博士的委託當下,她確實想不起史爾特爾的五官。

這可是罕見的機會喔。再說這艘船上沒幾個人是你不認識的,對吧?交個朋友如何?看著在辦公室前以手抵唇的風笛,男人若有所思地勸道。而「雖然她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卻覺得史爾特爾呀,應該是你的同鄉才對。」等等,則是博士在閒聊中做的推理了。那些話像琥珀裡的蟲子一樣,不明不白就保存至今。

無論真偽,這段話多少強化了風笛的動力。博士是怎麼看出來的呢?她接下了陪史爾特爾持械訓練的任務,準備替不老實的薩卡茲重新測試能力。據教官群的說法,女孩在入職時放水了,所以劍術評價不太理想。

當然,這間組織的僱員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混水摸魚,不然測試儀器早就爆炸了。再者不論站在企業立意,還是決策單位的角度看,自稱史爾特爾的少女都不是製造麻煩的大戶。無視作戰指示,和造成額外負傷等等,只是服從與否的問題。

只不過,這種問題不能留到訓練之後。雖然風笛不覺得經過一場小打鬥,就能改善史爾特爾眼裡的桀傲、自我中心,但她願意針對問題回答,就比言不由衷的敷衍好多了。而瓦伊凡不知不覺想看這名薩卡茲的本質,構成她孤僻性格的源頭是什麼。

「再說沒給你們好臉色看又怎麼了?」一口氣將觀望的視線推了回去,史爾特爾不耐煩道:「你想清楚,我可沒沒落魄到會在民間組織的船上待一輩子,當然也不會有歸屬感。至少不像你,想把船上的人都摸熟一遍……」

薩卡茲吐了口氣,看風笛面有難色,眨了眨眼。「不,這也不對。你最後也是要走的,這才是最詭異的地方。」

「詭異?」瓦伊凡的聲音緩了下來。

怪的是待在團體裡卻獨善其身的人吧。她想吐槽,卻又為對方內心的起伏感到興趣,於是隱隱讓出發言權,等史爾特爾接續道。只是薩卡茲並不把風笛的沉默當作禮讓,只是自顧自宣洩不滿。

「沒記錯的話,你是軍人,思考的重心自然不會全放在羅德島。既然這樣,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思在別人身上……喔,我知道了,你果然很閒。不去浪費時間,私生活就什麼都不剩。」

「你的用詞還真用力呀……」搔搔臉頰,風笛臉上的笑容消失。要是平時,自己肯定會忍不住回嘴,甚至根本不會讓話語權移交給她。而在吃下這記突襲後,她只能重新考慮方針。

「但這很適合你。」突然,薩卡茲補了一句。「我聽說你是一路走來的,從維多利亞。像這樣習慣改變周遭環境的人,理所當然在這裡很吃得開。畢竟會你在羅德島住得比我還久,趁這時鞏固人脈也不壞。」

那語氣聽起來在陳述,又有些羨慕的味道,不過她的眼神沒有軟化。換句話說,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史爾特爾的瞳孔冷漠著,像劃清界線。這就是薩卡茲的本質之一,史爾特爾自詡置身事外的淡然源頭。

風笛點點頭,本想順著漸緩的話題說下去,卻興起脫稿的念頭。「欸,要是你早點把病治好的話,我是不介意你先離開啦。但是在離開之前的生活也是很重要的,不論順不順遂。」她克制著自己不去嘮叨,彷彿沒被史爾特爾的刻薄給勸退。

儘管對方不改語氣。「喔,多謝提醒,我該早點想到的?」史爾特爾反握著劍,令劍尖倚在地上。她似乎也訝異自己的厚臉皮,宛如定下心般蹙眉。

「但很抱歉,我在練習開始之前就說過:給我好處的是羅德島,而我只需要為此用勞動回報。駐艦的時間裡,我不打算花心思在其他人身上,也沒有想過跟你們打好關係。」還真安靜,史爾特爾也看了管制室一眼。是故意留時間讓我們說話嗎?

聽薩卡茲直言,風笛的眼神有些動搖了。「這樣嘛,」她語帶為難,「好吧,這總比沒講清楚的好。但能讓我問最後一個問題嗎?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是會讓自己看起來很孤單的類型?」

「你說我……孤單?」史爾特爾很意外。那錯愕的目光讓她看起來青澀許多。得到了重掌話語權的機會,風笛苦笑道:

「沒錯,孤單。啊、我知道你對文字方面很敏感啦,不過用『孤獨』來形容你好像又不太對……所以原諒我一下吧。」

「那孤獨又是怎麼回事?你又要用你的價值觀來可憐我了?」史爾特爾立刻回答。她的注意力果然還在話題裡。「呃,也不是這樣啦。」瓦伊凡別開目光。

「只不過,我偶爾會在其他人的話題裡聽到你的名字,內容要多刺耳有多刺耳,但我不管。我會邀請你的原因,或許跟你選擇羅德島的理由很像,因為我願意,只是這樣。」

「很好啊,謝謝你看得起我。像這樣願意花五分鐘,浪費彼此本來就像爛泥一樣的時間也是種本事。」史爾特爾抬起下巴,「我希望人事部在開給你菁英幹員的價碼時,已經把你用閒扯淡拖練習時間的成本也算進去了。」

「肯定的呀。現在不是勤務時間,剛才幾輪打下來手感也不錯,休息一下,交流心得不是也挺好的嗎?」

「你不覺得這才是最詭異的嗎!?從進整備間以後你就不停向我搭話,好像我們之前有聊過天一樣,現在還……無論如何,先搞清楚分寸吧。」

「萬事起頭難嘛。任何關係建立前,總會有一方先搭個話之類的。不過抱歉,這次是我不好,聊得太深了。」

說到底,她們不該在訓練半途的休息裡提起這個話題。薩卡茲默默接過道歉,以手掌撫過脖頸。汗已經乾了。看薩卡茲轉著腳踝,瓦伊凡也覺得背脊不再濕透。

風笛期待下一個問題,不過薩卡茲不願談論自己,於是她邊讓槍桿在指間轉動,邊說道:

「話說回來,你對這樣的交戰節奏還適應──啊,先說好,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往上提高強度了……」
「馬馬虎虎吧。還有,你如果不在意,就不要問得這麼親切。」

「你夠了喔,照顧訓練夥伴是正常的吧?」風笛挑眉道,「再說咱們既然借到這種好場地,還有充足的器材能選,就不該拼命過頭,把自己弄得滿身傷,那就跟練習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講得像你出全力就贏得過我一樣。」

「哎,全力以赴跟輸贏是兩回事啦,而軍人只能在出於義務的軍事行動裡關注後者,我受的教育是這麼告訴我的。」瓦伊凡活動著脖子,眼睛倏地亮起來。

「對了,你先前說得沒錯,這些話對我倆是沒什麼幫助。但是人的心很容易變,所以沒什麼話是一點用都沒有的。何況在這麼自由的組織裡,卻還是像在外面旅行那樣不跟人交流的話,被鼓起勇氣社交的內向孩子聽到了,會覺得你在鬧脾氣吧。你想,聲音好聽就算了,腦袋也很聰明,不把人際關係搞好太可惜了。」

長話說完,這次換風笛體驗場上的荒涼了。不單是氣氛或感官,身兼監督的博士至今沒有任何反應也很奇怪。哎啊啊還是打個信號吧!這種氣氛難受死了。如果是收音系統出問題,男人應該會用玻璃牆邊的信號燈反映、規劃下一步流程才對……

風笛來不及盤算下一步,就看著自己的史爾特爾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一瞬間像是嘲諷,但最後變成了不情願,像自知理虧。薩卡茲越來越藏不住笑意,一種無害的愉快。就在風笛疑惑地撇頭時,史爾特爾「噗」地一聲笑了,隨後咋舌:「怪不得那些人喜歡你。」,換了隻腳當重心。

「我……剛才說了什麼糟糕的話嗎?」

「完全沒有。不如說能講這種電子小說主角等級的直球還不自覺也是種本事。」

「慘了,完全聽不懂……!」瓦伊凡的臉垮了下來。薩卡茲自討沒趣,一手撥開瀏海。

「簡單來說,把我剛才說的忘掉就好了。是我多想了,還以為你跟其他傢伙一樣,把不跟你們一起取暖的人都定調為孤僻。」

風笛鬆了口氣。「欸~我從來沒有這麼想喔。畢竟船上的人形形色色,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交新朋友……」

「不過,我很不喜歡你這種自來熟的語調就是。」史爾特爾追擊道。知道對方不會介懷,那就事論事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信賴,而風笛報以玩味的鬼臉。

「好啦,我往後注意點。不過你想繼續裝酷也好,對過濾朋友也有幫助。前提是你真的有打算跟人混熟囉?」

「就算我要交朋友,也不會找你這種人。」

「哼,你真的很喜歡跟人劃清關係耶。」風笛打定主意般吐氣,正想開口,腦袋又靈光一閃。「對了,我原本還想問關於法術的事,單純好奇而已。」

「你的問題太多了。別問自己聽過就忘的問題,做點有意義的事。」

「呃,你冷靜點,劍柄又著火了喔。以前的人不是說嘛:止觀大意,不求甚解……應該是這句話,對吧?」

風笛尷尬地笑著。眼角餘光裡的薩卡茲不為所動,足以追溯戰前的緊繃氣氛再一次凝聚眼中。瓦伊凡再次體認到,博士說的對。這女孩確實很難親近,她看著史爾特爾的臉。

「是這麼說的。」薩卡茲彷彿覺得無聊,一揮手,隱隱發紅的劍爆出火光,只不過是從指尖開始的。

「知道嗎?你比我想得簡單不少,至少沒學其他人那般裝模握樣。」她恢復原先的鬥志了。不,和前四場練習時的渾噩相比,好了不只一毫半分。我不否認你的價值觀,但我也不全盤接受。是這個意思吧?大概是在退役的旅程裡看多了人,也變得能猜出心裡話了。風笛釋懷燦笑,「欸,我們像這樣講話不就好了嘛!話題轉了好幾圈,我都忘記原來是要聊什麼了。」

這句話半真半假。「別開玩笑,你記得很清楚。」史爾特爾猜到了,換了口氣說:「剛才的點火是我沒控制好,不會有下次了,至於要怎麼懲處就去問博士,我沒有意見。」

「欸,換句話說:要是博士沒有想法的話,你就不會在意了嗎?」

薩卡茲眉頭緊鎖,鼻息道:「無論我惦不惦記這件事,現在看來,放不下的人只有你而已。」

風笛打量著盡力隱藏本意的史爾特爾。這句答覆會決定我如何看待你──史爾特爾話中的疑惑不過如此。她等著風笛反應,迎接她的卻是巧得形同設計的一聲廣播。

「你也不適合有意見,史爾特爾。」一副男聲打岔道。

兩名女性的眼眸同時動了一下。環繞場域的喇叭出奇不意響起。看到瓦伊凡的注意力投向玻璃窗,薩卡茲只好跟著瞥了一眼。她發現方才熱切的那對丁香色眼睛冷了下來。不是冷漠,而是反射般亮起沉著的鋒芒。

博士是故意挑這個節骨眼打斷對話嗎?史爾特爾保持平靜,等待管制室內的男人發落。她注意到一旁的瓦伊凡默默站直了腳,倚在腰間的拳頭不知何時隨稍息的動作背到後方。然後位在二樓的告示燈亮了。就在管制室的單向玻璃旁。無犯規的綠色。

「關於五分鐘前的走火,如兩位所見,我和後來報到的監督都沒有異議。法術作用的半徑跟時間太短,肇事者看來也不是蓄意的樣子。」

「給我講人話。」史爾特爾轉身,朝收音系統喊道。一方面翻過訓練手冊,另一方面又對博士不多刁難感到滿意,她看了看風笛,等對方表態。

「也就是說,你們確認過彼此狀況就能繼續。」博士的聲音隔了層面罩,加上音源不穩而更粗糙了,「風笛,報告傷勢。醫療組那邊終於閒下來了,我還在想他們有多少臨時動議要吵。」

「大致無礙,博士。」瓦伊凡面部轉正,一口將方才閒談的輕鬆長吐而出。「輕矛槍的尾端部分溶解,防割手套也有焦化,但防護性沒有大礙。槍身的話,避免用後端攻擊就好。」她確認般打量著。

「身體狀況呢?」

「要像前四場那樣出力是沒問題,我爭取在矛槍進一步損壞前取勝。」

「記得量力而為。雖然我不清楚這次對練為何會拖到第五局才能結束,不過面對活生生的同事就下不了手,不是一名先鋒該有的特質。」

「喂……」史爾特爾低吟道。

大概是激將吧。面對藏起軍人特質的瓦伊凡,這名無臉的指揮官還是懂旁敲側擊的的。不過在出聲後,風笛立刻朝她眨眨眼表示別在意,也算體認瓦伊凡在公私方面的切換之快,沒有絲毫突兀。

又或者紀律剛好能支撐她的灑脫。要不然,也不會在這艘船上遇到她了。

「我是認真的,史爾特爾。」從攝影機注意到薩卡茲,博士轉而說道:「雖然你的戰力有目共睹,不過也該像其他人一樣從基本開始,A組在練習時就是卯足全力來著。再說,設備組提過沒辦法複製你的萊塔尼亞巨劍。不能依賴武器太多喔。」

「你想說『沒有人不能沒有什麼』吧?要是這個邏輯說得通,社會還競爭什麼?」

「因噎廢食呀,小姐。回到正題吧,傷勢如何?你無意間點了兩次火了。我不管是惡作劇還是沒辦法控制,過後給我去B501檢查結晶,別拖延。」

「除了快被你們兩面包夾到煩死之外,我很好。」史爾特爾正持劍柄,左手活動般動起手指,「還有,這是我說第二遍了:那些石頭不能對我怎樣。」

「關於治療方面,我一律建議你去跟凱爾希表態。好了,半小時候還有下一對預備組的人選要用場地,沒有問題的話就動起來!十分鐘內結束它。」

「都讓你說就夠了。」薩卡茲一臉煩悶。堅持不到十分鐘,在纏鬥中增生的不耐煩又湧上心頭。其實從這點發想也對,驅使著自己和瓦伊凡展開決鬥的除了興致外,似乎沒有更深刻的理由了。看著隨廣播中的兩聲拍手而執起矛槍的風笛,史爾特爾嘆了口氣。雖然喜歡不上,但要真心討厭這傢伙確實不容易。

廣播自低頻噪音中漸至無聲。薩卡茲擺出徵求看法的表情,跨開雙腳、與肩同寬。但在她開口確認之前,風笛就先一步問道:「哎,剛才沒被嚇到吧?」女性調整似的挪動腳步,與她相望。

「你也知道自己的態度來來去去的呀。我還想說你該放下從軍的忠犬形象了,不過對你來說,我五十步笑百步。」

「服從要比你想得還困難喔。藉由這種精神,單一的力量才得以統整……不過盲從也不好就是了啦。重點是向心力,還有義務。」瓦伊凡苦笑著,架出突刺用的低腰和馬步。

或者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在這裡。「……準備好下半場了?」風笛沉住氣,面顎被照明勾出俐落的弧線。

薩卡茲深呼吸,胸膛不久復歸平穩。「想清楚是誰在等誰吧。」她不甘示弱道。

風笛點點頭。相距半米,但她抬起握持槍軸的右手的速度快得驚人。史爾特爾幾乎沒跟上,上臂卻還是擒住那抹寒光,推動前臂與長形的鋒利鐵塊揮去。她感覺葉狀的利刃撞上劍身,帶來一陣凌駕以往的震晃。

簡單的挑刺。從距離和速度來看,則是瓦伊凡仰仗血脈的爆發力體現。搖動十字護手、關節與胸腔的衝力告訴史爾特爾: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她不覺得瓦伊凡有什麼驚人的法術,不過在實戰方面,是值得自己投入心力。

因為你懷念這些──她不自覺瞧了管制室一眼,再看向風笛。對方的眼神燃起興致,彷彿要再一次提點她的分神。同時她緩緩調整矛槍的角度,讓以怒擊壓制突刺的薩卡茲越來越難施力。接觸面在減少,過不久就要分開再戰。史爾特爾遲疑著,想埋怨什麼,轉身抽劍斬去。

劃開汗流浹背的空氣,溶於白熾燈中的薩卡茲少女卸下鈍擊。以明明力竭,卻仍靈活運動的手腳迫近對方,史爾特爾跨出左腳,以犁位架出劍身。她手臂屈起,劍柄就這麼高過頭頂——重心還是在後腳一側——讓劍尖直指對手面部。

感受著踱步於無與無限間的氣力……當然,實則是不服輸。薩卡茲少女讓劍尖勾出聖畫般的光暈圓弧。

創作回應

Amiss
我喜歡你對戰鬥和兵器的刻畫,讓我感到新鮮。
2021-09-04 21:5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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