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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民] 第十八章 竹塹城反攻

911010813 | 2021-09-04 07:32:56 | 巴幣 10 | 人氣 86


第十八章、

西元2019年的12月28日,新竹市立動物園重新開幕。

這天是個適合出遊的假日,因此吸引了非常多遊客攜家帶眷來到這座擁有84年歷史的動物園參觀。

當時動物園周邊的假日花市、麗池公園,附近道路擠的是水泄不通,堪稱是火車站後方近幾年最擁擠的一天。

124年前的七月10日,這裡同樣擠滿了人群。

但他們不是為了動物而來,而是發動了一場台灣北部最大規模的攻城戰。

這天凌晨4點50分左右,竹塹城近郊湧現了大量的義軍,慢慢的往城門靠近。

策劃此次攻城戰的李惟義為了讓竹塹城內日軍疲於奔命,先是在七月6、8日分別於大湖口和桃園地區策動佯攻,讓日軍以為義軍把目標放在截斷日軍補給線上。

據報,7日清晨確實有一支部隊由北門往湖口方向行進。

志得意滿的李惟義與敢字營會合後更是笑的合不攏嘴,一直大聲提起自己的作戰計劃有多麼巧妙。

隊伍中的憶堂只能雙眼翻白對天嘆氣。

「怎麼可以如此的腦殘...」

憶堂想起在出發前幾天看了佈陣圖差點沒吐血的事。

根據李惟義的作戰計劃:

當天東門由李惟義帶隊的新楚軍和敢字營進攻。

西門則是徐驤與陳澄波還有鐘石妹的部隊。

南門由吳湯興、黃景嶽,還有徐泰新負責。

傅德星的砲隊駐紮在十八尖山。

「阿韞,北門呢?」

「唉,看來不是我們杞人憂天。」紹祖對著憶堂苦笑。

聽紹祖說,當下徐驤便質疑李惟義為何不將北門也封鎖,以現有官軍加上義軍超過兩千人的態勢來看,要圍住四門是綽綽有餘。

只見李惟義一臉不屑的看著徐驤說道:

「大清乃王者之師,昔日商湯曰:「盡之矣。非桀其孰為此也?」故網開一面。如今日寇雖為蠻夷,但不忍趕盡殺絕,只需讓日寇撤出即可,此乃上策之兵法呀!」

「靠杯,真的當他在演古裝劇喔?這樣根本沒有完成包圍呀!」憶堂聽完眼睛差點翻到了頭頂。

在歷史上圍城時使用網開一面避免守軍狗急跳牆的例子雖然也有,但那是攻城方處於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才有意義。

現今義軍與官軍的戰力水準遠在日軍之下,縱使人數佔上風,以日軍的火力和戰術根本不需要閉城,大可直接開門迎擊,多攻擊一個門便可讓日軍分散兵力,使其顧此失彼。如今把北門放掉的愚蠢舉動,擺明就是要讓日軍出城各個擊破。

但李惟義在黎景嵩的撐腰下眾人也無力反駁,留下了北門這個缺口。

新楚軍與敢字營尚未到達東門前,十八尖山上的傅德星砲隊已經率先發動攻勢,揭開了攻城戰的序幕。

四門克魯伯砲向竹塹城的南門齊射,一發發七公分口徑的砲彈落在城牆上炸出了一個小洞,其缺口雖不足以讓義軍進入竹塹城,但在砲彈的掩護下,義軍也開始抬起木樁越過護城河對城門發起衝鋒。

但在此刻竹塹城突然四門盡開,湧出大量人群。

「是日寇嗎?出城了?」

原先一派輕鬆在馬上搖呀搖的李惟義慌張的問著正以單筒望遠鏡觀測戰情的副官,畢竟敵軍在他「完美包圍戰術」下出城迎敵這事可說是完全不在他的計畫當中。

「不、不是。」副官欲言又止。

此時李惟義搶過副官手上的望遠鏡一瞧,也被眼前的情況嚇到說不出話來。

這一群群出城迎擊的不是日軍,而是剃髮留辮的同胞。

「怎麼回事?不可能呀!怎麼不是日軍?」

陣中的楊載雲趕緊喚來探子,要他立刻往前線一探究竟。

十八尖山上的砲擊也完全停止,想必是傅德星擔心在敵我不分之際傷及友軍。

城門前的攻防雙方勝負不分,且戰且走。

過了一會兒探子回到了李惟義部隊。

「報,據擄獲賊兵供詞,因近日日寇傳言,此次我軍若破城,誓必與客家人一同屠城以洩昔日居民降日之恨。故出城者皆為城中仕紳所募之鄉勇。」

「胡說八道!我新楚軍是來解放大清子民的呀!豈有此理!」李惟義把憤怒發洩在那支可憐的望遠鏡上。

雙手一折應聲斷裂。

此時東門因為天色的關係出城者未發現新楚軍,進而轉向攻擊南門的吳湯興部隊,城內日軍的火砲也開始發動砲擊。

吳湯興等部隊因為被夾擊,慢慢的往火車站方向退去,但仍未脫離包圍網。

「罷了,就先讓義軍們處理這些逆賊吧!新楚軍止步!」

新楚軍與敢字營就這樣停在距離東門約一公里遠處。

「做麼該洨呀!(搞屁呀)兄弟在相殺(打仗)我們在休息,這樣被人知道會被笑死!」

「官軍的命是命,我們義軍就不是嗎?」

敢字營的弟兄忿忿不平的看著前方在拼死抵抗的兄弟,卻礙於李惟義的命令讓他們只能空等。

「阿韞,這樣不行。」憶堂轉頭對紹祖說。

「嗯,不管了,等等聽我號令!」看來紹祖也豁出去決心抗命了。

此時楊載雲走到紹祖後方並壓住他的肩頭。

「別輕舉妄動!」

「這樣下去湯興兄會全軍覆沒⋯⋯」

楊載雲並沒有馬上回應紹祖,只見他默默的將大刀用力插在土裡,綁好綁腿後站起調整槍揹帶將步槍至於其背,接著拔起大刀往肩上一扛,對著紹祖說:

「要反,也是我先來!」

「新楚軍!」楊載雲望著東門城大聲一吼,這一吼嚇得李惟義的坐騎慌了腳步,險些讓他摔下馬。

「義軍有難,我等豈能袖手旁觀!是條漢子的就隨我上!」

「楊載雲!你這廝是要造反了你!」李惟義穩住韁繩對著楊載雲大罵。

「我不像汝人箇貪生怕死之,大丈夫就該著戰場上夭訖。」

(我不像爾等這般貪生怕死,大丈夫就該馬革裹屍死在戰場上!)

楊載雲用家鄉的湘潭話對著李惟義大吼。

「說官話!」李惟義被氣的青筋暴露,整張臉漲紅。

楊載雲頭也不回的朝東門城大步邁進,多數新楚軍都跟隨他的背影往前衝去。

「敢字營!跟上!」紹祖一聲令下,阿虎舉著敢字大旗跑在最前頭,弟兄兩百餘四人也提起槍全力往戰場衝鋒。

伴隨著震天的殺聲,楊姜二人帶頭率先衝入正在圍攻吳湯興的守城軍。

側翼遭到攻擊的守城部隊立刻轉頭迎擊,但在楊載雲面前這些民兵毫無招架之力。

楊載雲一手抓著迎面而來的長槍,稍稍轉身將另一手大刀一劈,此人便身首異處。

第二波上來的傢伙胸口吃了刀柄猛力一錘,整個人被震飛摔了個大跤,眼見一對一吃虧,守城軍開始集體圍攻。

不愧是在沙場打過滾的軍人,楊載雲冷靜閃身躲過大刀直劈,用力一砍對方的整支右前臂就這樣應聲掉落。

面對前仆後繼的守城軍,他所以到之處刀刀見血,嚇得守城軍退了好幾百公尺。

「來呀!」楊載雲瞪大了雙眼拍著自己的胸脯對守城軍大喊。

楊之所以不留情的殘殺他們是為了殺雞儆猴,讓剩餘的民兵膽怯進而喪失戰意。

這招果然奏效,不久後守城軍便往城中或是郊外四散,吳湯興各部也趁此機會反攻,將戰線推回南門。

此時西門徐驤等人也已擊退守城軍開始攻擊城門。

在守城軍潰散後,敢字營轉攻東門。

「往前!入城!」紹祖不斷大喊示意敢字營衝鋒,自己也身先士卒的在砲火中挺進。

紹祖先是以腰間短槍射中前方守軍眉心,瞬間抽刀從巷道竄出。憑藉紹祖的高機動力獨自擊倒四名士兵,頓時敢字營士氣大振紛紛跟隨紹祖突進。

就在紹祖與吳湯興部隊各自推進至東門與南門護城河之際,位在敢字營後方的楊載雲卻望向左後邊的山上。

憶堂也察覺有異,不約而同看向了十八尖山,那個曾經浴血奮戰的山頭。

「不大對勁⋯⋯」

的確,曾經砲聲隆隆的砲陣地如今卻一彈未發,安靜的讓人害怕。

就在此時,山頭傳來轟然巨響,位置就在原先傅德星的陣地附近。

緊接著又是好幾聲爆炸,之後樹叢中冒出熊熊火光。

「慘了!砲陣地被攻破了。」楊載雲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原來就在剛剛義軍與守城軍廝殺之際,由前田少佐率領的第四中隊悄悄從北門出城,迂迴的繞至十八尖山對傅德星的砲陣地展開奇襲。

李惟義怎麼也料想不到,位於後方的十八尖山會有敵軍上山,因此並未加派警備人員防守砲陣地。

「剛才的聲響是引火自爆嗎?」憶堂緊皺眉頭看著熊熊火光。

察覺聲響的紹祖也停下腳步望向火光處,久久說不出話來。

此刻為早上十點,隨著日頭升起,氣溫也慢慢升高。

這時竹塹城的城門又再度開啟。

四門竄出大量日軍,城門上的砲彈也不斷射擊,義軍們的攻勢再度受挫。

首先與日軍第二中隊接觸的是西門的徐驤、陳澄波還有鐘石妹各部。

徐驤利用地形優勢退至竹林,發揮其擅長的游擊戰術與日軍周旋,雙方戰況陷入膠著。

原先一同攻擊東門的新楚軍與敢字營則與日軍的第三和第八中隊交手。

東門外民房多,因此雙方進行了一場又一場的街巷攻防戰。

南門的吳湯興與徐景泰則承受來自第一與第五中隊還有騎兵隊的攻擊。

在日軍一陣猛攻下敢字營居於下風,不少弟兄們開始後撤。

「不要退!繼續上!」紹祖對弟兄大喊後衝出巷道往城門方向殺去。

「阿韞!小心點!」對於紹祖今天異常的無畏憶堂有些擔心。

敢字營現在只剩下紹祖、矮子邱、阿龍三個小隊,靠著新楚軍的掩護,紹祖繞過了日軍第三中隊的左翼,由側邊發動了一次突襲。

「開槍!開槍!」

一陣齊射使第三中隊一時間陷入混亂,矮子邱與阿龍也趁勢發動夾擊。

但此時城牆上的砲兵發覺敢字營意圖,一顆顆砲彈落在弟兄頭上成功的以火砲化解了敢字營的攻勢。

「回來!全部退回!」

東門附近受到陣陣砲火的轟炸,不少民宅已成廢墟。

「這樣根本打不進去。」

「我們在對方火砲的射程範圍內根本沒辦法攻擊!」

在此同時,南方的山丘上又射出了一發發砲彈肆虐著吳湯興的部隊。

射出這些砲彈的是早先突襲傅德星的日軍第四中隊帶上山的山砲部隊。

在攻下傅德星的砲陣地後,第四中隊便將火砲架設於十八尖山向外延伸的一座名為枕頭山的小山上。

「為什麼後面會有砲彈?傅大人叛變嗎?」許多不明究理的人開始望向枕頭山,義軍各部陷入混亂。

戰情至此局勢已急轉直下,義軍由攻擊方轉為防守方,最後還落得腹背受敵的窘境。

「守住!不能退!」

第一個潰散的部隊是受到前後砲火夾攻的吳湯興部隊。

吳湯興拼命的試圖重整部隊,無奈承受多方攻勢因此ㄧ直無法有效重振士氣。

而在東門近郊觀望許久的李惟義眼見大勢已去,於十點左右便往樹杞林(現今竹東)方向撤退。

「x他母的,要打的是他,現在跑的最快的也是他!」矮子邱一邊射擊一邊抱怨。

「頭家!這裡守不住了!」

牆上的砲兵對敢字營進行全力射擊,敢字營的攻勢完全受阻。

「楊大人!」憶堂回頭望向楊載雲。

「咱先往火車站去!」

這時紹祖雖然已經突破日軍,但東門不斷湧出新的日軍增援,憶堂見狀趕緊將前線的紹祖給拉了回來。

「阿韞,其他部隊撐不住了,我們先退後會合!」

殺紅眼的紹祖這時才回過神來,趕緊讓敢字營弟兄從東門撤去。

時間接近上午十一點,正當紹祖與楊載雲部隊往火車站方向撤退時,在南門近郊的民宅遇見了被第四中隊襲擊後就失去行蹤的傅德星部隊。

「傅大人沒事吧!」

「還好,只是借來的大砲已全數銷毀,唉。」

「若是大砲還在,必能解此困境。」傅德星語氣中夾雜了些許的不甘心。

紹祖靜靜的看著傅德星與躲在牆後為數不多的士兵,不久後對傅德星問道:

「傅大人,敢問日寇火砲大人可能使得?」

「萬變不離其宗,能使得。」傅德星點頭說道。

「楊統領,紹祖有一策可解圍。」紹祖轉身向楊載雲說道。

「直說無妨。」

「敢字營弟兄願與傅大人上山奪砲!」

的確,要在前有追兵,南北兩邊交織的猛烈砲火下撤退是不可能的事,若此時不將其中一邊的火砲奪下,所有部隊都會在日軍的包圍網下被殲滅。

楊載雲聽完後閉上眼嘆了口氣說道:

「我將新楚軍一半兵力予你,此事能成?」

「此行人數過多易曝行蹤,故只需敢字營弟兄,楊統領以火力助我等即可。」

「好,姜統領保重,咱們苗栗再會!」

「楊統領保重!」

語畢,楊載雲與新楚軍往南門方向持續對日軍進行掩護射擊,敢字營與傅德星部隊則悄悄的往東南方移動。

「新楚軍!衝鋒!」

在見紹祖走遠後,楊載雲越過頹圮的矮牆往日軍發動突襲,新楚軍也奮力向日軍殺去,嚇得日軍趕緊退回護城河附近。

楊載雲繼續發動了三波突擊,一度將日軍逼回城內。

但城中日軍搬出了機關槍直接對著新楚軍掃射,這時才讓楊載雲退回了巷道附近。

「他們應該也走遠了。弟兄們!再不撤就走不了啦!往東走!」

新楚軍在日軍猛烈攻擊下慢慢往東移動。

「你們可要好好活下去呀⋯⋯」楊載雲往十八尖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位湖南漢子完成掩護行動後讓大半弟兄成功脫離戰場,之後並未被黎景嵩追究擅自行動的責任,反而在苗栗率領新楚軍殘兵繼續抗日。

一個月後,頭份庄一役中楊載雲面對日軍壓倒性的攻勢依然不退半步。寡不敵眾的他最後於異鄉苗栗壯烈成仁。

目光再回到紹祖這支敢死隊,在繞過吳湯興部隊後方正要往枕頭山方向進擊時,不巧被山上的第四中隊察覺,帶隊的前田少佐率領部隊往下衝鋒,瞬間將敢字營一分為二。

「該死,差一點就能往山上殺去了!」憶堂一邊持槍還擊一邊罵道。

被截為兩部的敢字營漸漸被包圍,眼看著就要被各個擊破,此時第四中隊突然襲擊紹祖與憶堂這部。

「靠,難道要死在這了?」

這是憶堂繼初陣之後,又一次冷汗直流的時刻。

就在日軍即將發動最後的衝鋒之時,第四中隊突然全隊轉向攻擊敢字營另一部。

「怎麼回事?」

不只憶堂,所有人皆面面相覷。

不久後遠方傳來陣陣吼聲,眾人紛紛望向另一邊。

大約兩百公尺遠的那排民宅,阿龍阿虎兩人站在其中一戶的屋頂上,民宅四周則擠滿了敢字營弟兄;只見阿龍手握敢字營大旗在空中揮舞,阿虎則與周圍的弟兄不斷的朝日軍開槍。

「你們這些死日本番!我是敢字營大將姜紹祖,北埔天水堂的姜紹祖呀!」阿虎聲嘶力竭的在屋頂上不斷重複大喊著。

在吶喊同時,阿虎繼續填裝子彈往逼近的日軍射擊。

這時站在屋頂上的龍虎二人就像是個雙人歌唱團體,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盡情的在人生最後舞台上發光、發熱。

也不管他們看不看得到,紹祖與憶堂同樣報以微笑,含淚看著屋頂上的二人。

之後憶堂轉身與紹祖點了點頭,接著以極快的速度奔跑往枕頭山方向衝去。

經歷了五步哭山一役後,敢字營的弟兄都曉得,在這種時刻哭泣或是前去救援是最愚蠢的事,不僅對戰情沒有幫助,也會辜負了決心犧牲的弟兄一番好意。

因此,紹祖等人只能默默轉身進擊,完成未盡的任務。

就在憶堂轉身後沒多久,龍虎二人紛紛中彈跌落地面,圍繞在民宅周圍的弟兄們也一一倒下。

敢字大旗緩緩落地,被淹沒在蜂擁而至的日軍腳下。

至此,敢字營僅剩86人。

時間來到下午一點左右,靠著阿龍阿虎等人犧牲得已繼續前進的敢字營,終於抵達枕頭山山腳下。

新竹的枕頭山是十八尖山往北延伸的一座約五十五公尺高的小丘陵,也是現在的麗池公園與動物園的前身,而今在動物園內還有座「枕頭山登頂紀念牌」供後人憑弔。

「還差一點,快到了!」紹祖對著大夥喊話。

或許是因為此戰無需顧慮人力和戰略方面的問題只需放手一搏,這時的紹祖看起來精神不錯。

但就在眾人欲上山時,後方第四中隊的追兵已至。

「明明就快到了,這些死日本番!」

眾人停下腳步就地找掩護,在山腳與日軍僵持不下。

互相射擊不久後,第四中隊開始往前突擊,位居劣勢的敢字營往枕頭山方向撤退。

「怎麼辦?」大夥看著紹祖等待指令。

「頭仔,咱會當覕去遐。(老大,我們可以躲到那)」一名弟兄指著右邊的三合院。

「進前我底遐做過長工,內底就闊欸。(之前我在那當過長工,裡面很寬廣的。)」

紹祖望向他說的那座大宅院。的確,主屋加上兩旁的護龍還有圍牆,夠弟兄們抵擋日軍一陣子。

這座宅邸的主人名叫黃如谷,因為幾天前竹塹城裡便傳出大戰將至的消息,黃家人早在前天就攜家帶眷的往香山逃去。

這座宅院位置在現今的體育場,當時是緊鄰著枕頭山而建的一座大宅院。

紹祖點了點頭,別無選擇的他也只能帶著一群人進入屋內。

然而日軍的攻勢依舊沒有減緩,彈雨打在外牆發出「波落」、「波落」的聲音,慢慢的日軍已經包圍了這座宅邸。

「屌他的,完全沒地方走了,滿滿的日本番。」

一小部分的弟兄試圖衝出大門突圍,但剛步出圍牆外便都成了槍下亡魂。

紹祖趕緊關上大門,與幾名弟兄將屋內的桌椅全部堆在門後建築防禦工事。

「頭家,這下樣呢?(這下怎麼辦)」躲在主屋的弟兄們不知所措的看著回到屋裡的紹祖。

紹祖不語。

他知道,這時只有兩種選擇:衝出去或是投降。

若是投降日軍,那些還在包圍網裡的義軍下場絕對是慘不忍睹。但若帶隊衝出去弟兄們勢必是死傷慘重。

究竟該不該犧牲自己弟兄換其他部隊平安撤退的機會呢?紹祖內心非常煎熬,這件事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決定,因為剛剛停止攻擊的日軍似乎已經準備破門了。

「大家,我們...」正當紹祖準備說出決定時,剛剛引大夥進屋的那位弟兄打斷了紹祖。

「頭仔,進前我底家欸時準,灶腳那裡有一個狗洞欸當通山頂,咱常常畏那邊出去帶酒返來灶腳偷喝。(老大,之前我在這的時候,廚房那有一個狗洞可以通到山頂,我們常常從那出去帶酒回廚房偷喝)」

「今罵毋知擱底麽,欸當去看買啊。(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可以去看看)」

不僅能逃離日軍的包圍還能直達山上,這條消息讓弟兄們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在確定廚房狗洞沒被填平後,紹祖讓剛剛那位弟兄帶路護送傅德星部隊先行離去。

「你們嘛(也)過去,我做後背(殿後)。」紹祖對著弟兄們說。

但弟兄們只是看了看紹祖,之後便將刀劍和槍枝卸下重新分配。

「你們?這是做什麼?」紹祖有點慌了,難道這些弟兄已經喪失戰意準備投降日軍了嗎?

「只留二十人應該夠。」矮子邱沒有回答紹祖,自顧自的在清點人數。

他將其中的二十人挑出,除了憶堂、謝姜、啞巴黃之外,這些被選中都是家中還有老母或是孩子,不然就是未滿15歲的少年。

「頭家,山上就給你們去了,我們留下來把日本番拖住。」

「邱叔...」

「快走啦,再晚一點就一個都跑不了了。」矮子邱說這話時很平靜,好像只是要紹祖去跑腿買個東西似的。

「好,邱叔保重。」紹祖明白矮子邱意圖後,也只能道別。

就在一切準備就緒,幾個被挑出的年輕人開始鑽進狗洞,這時謝姜卻不為所動的磨著自己的獵刀。

「死番仔,可以走啦!刀子磨這麼亮是要照鏡子嗎?」

「憑什麼要我聽你的?」謝姜站起身,用不屑的眼神瞪著矮子邱。

「頭家,我想留在這打日本番,請原諒我不能繼續護衛你了。」

紹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矮子邱看了謝姜一眼後發出「嘖」的一聲便轉身和其他弟兄交代防禦的重點。

這時謝姜突然走到憶堂面前對他說:

「好好保護頭家。」

在憶堂還未回話時,謝姜又補上了一句:

「我的名字才不是什麼狗屁謝姜。」

「沙三·阿麥,這才是我的名字,我也不知為什麼要和你說,但這樣至少讓我覺得我曾經在這世上存在過。」

這位高大黝黑,卻又剃髮留辮的原住民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說出了自己的真名。

這時候憶堂才看見了謝姜、不,沙三·阿麥身上的傷:

他的腹部中了兩槍、手臂上的傷已經見骨,整件上衣的內側完全染成暗紅色,難怪剛剛矮子邱沒有繼續和他爭執,原來是他已經根本無力攻上山頭。

「保重,沙三。」對於已有必死決心的沙三,保重這兩個字憶堂說的很沈重,但沙三還是那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不要讓我這麼快看到你。」

「那也要約好去地獄還是天上呀。」憶堂對毒舌的沙三做最後的反擊。

「誰人知呢?我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沙三說完便轉身揮手,此時的門外也開始有動靜了。

「日本番爬壁(牆)了!」

弟兄們紛紛在窗前架槍朝牆上的日軍射擊。

「你們快走!」矮子邱再次催促著紹祖和憶堂。

待憶堂最後一個爬出狗洞後,矮子邱把狗洞用水缸擋住,接著往窗邊走去。

「欸!死番仔還能打嗎?」

只有145公分的矮子邱站在185公分不斷朝日軍射擊的沙三身旁顯得渺小,但口氣依舊狂妄。

「你這個老不死的等一下不要拖累我就好。」

沙三也沒有要在嘴上認輸的意思。

「我從來沒想過會跟番仔一起死。」

「我也沒想過會和死矮子一起下地獄。」

就在你一言我一句互嗆同時,日軍已經打開曬穀場前的大門了。

「阿輝,你找幾個人拿這出去騙那些日本番。」矮子邱將綁著白布的樹枝交給阿輝。

「失禮了,讓你們先走。你邱叔我等等也會一起上路。」

說完,矮子邱轉頭對屋裡的弟兄說道:

「等下阿輝他們走到一半,日本番出來抓的時候我們就衝出去!」

眾人點頭並開門讓阿輝等人出門詐降。

靜默片刻後,日軍果然出動士兵前來逮捕阿輝等人。

碰的一聲,矮子邱和沙三率眾奪門而出,大夥最後的身影隨著槍砲聲消失在門外的光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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