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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宋湯

怪奇的丹 | 2021-08-26 04:43:34 | 巴幣 128 | 人氣 104

短篇故事
資料夾簡介
這裡應該會放一些獨立且無關聯性的小故事。

  那年我十歲。

  我記得有個男孩,他有大大的黑眼圈和深眼窩,他的身形消瘦,講話時聲音聽起來就像個老人,又細又沙啞。他是我的國小同學,但我只記得他姓羅,班上的小孩都叫他羅宋湯,這個綽號其實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但當你想為你的朋友取個有趣的綽號,好讓你們的友誼變得更親密一點,你又只是個沒學過多少詞彙的小學生時,你的靈感來源就必須從你的生活中汲取,好比營養午餐菜單。

  他的個性不是會被老師記住的類型,但多虧了他動作慢這件事,還是有老師認得他,他被當成一個基準,用來衡量上課的節奏,例如抄回家作業時,老師通常會站在他的旁邊看,等他抄到一半了,班上大部分的人也已經完成了。

  放學時,我會站在學校大門口等安親班的娃娃車來接送,有時候在搭車去安親班的途中,會看到那男孩正一個人慢慢地走著,要是他發現了我在看他,他會跟我揮揮手,我也會跟他說:「掰掰。」

  我們同班了兩年,升上五年級之後就各自被分到不同班級了。升上六年級後,課業壓力加重,生活的步調也跟著加快,我換了一間補習班,就在學校出去右轉彎的地方,走一下很快就到了。
      那年我十二歲,時間好像變快了,轉眼已經來到五月底。
  考完期末考後,終於放鬆了一些,每天的活動都專注在六月的畢業典禮上,補習班的課也會暫停,一直到七月中再繼續。

  天氣才變暖活沒多久,又馬上熱得令人受不了,再加上正值梅雨季,一連下了五個晚上的雨,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溼氣,每天全身上下都黏答答的。

  家裡的除濕機幾乎一直開著,但早上要去上學前,仍會聽見媽媽一邊叮嚀我要記得帶傘一邊抱怨衣服都不乾。老實說,我不太在意制服上的溼臭味,儘管它會讓我聞起來像一塊舊抹布,但那時候誰不是這樣?我反倒有點同情那台除濕機,我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那樣想,我猜大概只是因為那台除濕機的製造年份跟我的生日一樣吧?看著它就像看著我自己或是我的手足,甚至有一段時間它開啟了我和我媽媽的戰爭,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某天我上學時看見了那個男孩,我很驚訝,因為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他看起來還是那麼瘦,陰鬱的天空讓他的膚色顯得灰白,遠遠望去就像個幽靈。我正打算喊他,但馬路對面的紅燈轉成綠燈,導護媽媽又在一旁催促,我只好先行而去。

  那天下午學校放學後,老天爺終於停止了下雨,我跟朋友一面聊天一面走出校門。快走到家時,我和往常一樣在十字路口和朋友道別,同時,我想起我把雨傘忘在了教室的後走廊,「還好不是被鎖在教室裡。」我心想,又折返回去學校。

  我找到雨傘的時候,學校的鐘聲剛好響起,我朝校門口走去,途中經過學校操場,放學後的籃球場上依然有人在打球,嬉笑聲和籃球撞擊籃框的震動聲充斥著整個校園,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有的人選擇和朋友待在一起、有的人急著趕回家看電視,唯獨有個身影獨自縮在角落,瞪著眼睛,臉上沒有顯露任何情緒。
  「嗨。」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他面前的,「你怎麼在這裡?」我問他。
  「沒什麼……」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細、那麼沙啞。
  「好像要下雨了。」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回應,「你要回家嗎?」他又點頭,「喔,那你現在在幹嘛?」這次他沒回應,思緒也不知道飄到哪去了。我在他旁邊站了十分多鐘,有幾次想搭話,但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我開始想離開了,沒想到還沒開口,一顆籃球突然飛了過來,砸中那男孩的肩膀,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撲倒在地上,我靠了過去把他從一片泥濘中拉了起來,這時,幾個男孩跑了過來,「把球還來!」其中一個男孩說,他是那些人裡面最醜的一個。

  我下意識地用眼神搜索那顆籃球,它正躺在不遠處的草地上,被泥土和雜草半掩著,簡直就像個犯錯事害怕被責罰而躲在被窩的小孩一樣。
  「我看到球了,在那裡!」另一個小孩大喊,手指著球的方向。
  「拿過來。」帶頭的男孩命令道。
  「不要,明明是你們打到他的,你們應該要道歉。」我說。
  「她誰啊?」幾個男孩開始交頭接耳,看向我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局外人。
  「快點道歉,不然我就要告訴老師。」講完後面那句話後我立馬感到後悔,因為我自己也很痛恨愛找老師打小報告的人。
  「妳敢告訴老師妳就完蛋了。」
  「你想怎樣?」我已經準備好要打一架了。
  帶頭的男孩惡狠狠地瞪著我,他的小弟們也在他旁邊磨拳擦掌。
  「你們在那做什麼?」就在我感覺要打起來時,有位老師朝我們走了過來,「等一下,不要跑!」這種時候大家都很有默契。
  我跟他一起跑出了學校,等呼吸平緩下來後,我想到可以順便回家,又想到:「你住哪裡啊?」
  他沒有回答,開始挪動腳步,我跟在他的旁邊,想說他應該是要回家了,我可以看看他的家長什麼樣子。

  梅雨稀稀疏疏地下了起來,我撐開傘和他一起擋雨。
  腳下的柏油路慢慢變成了砂石路,聽說這一帶的房子都是古人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現在已經爬滿藤蔓和青苔,照我父母的話來講這些房子都是「政府不要的房子」,大概就是那種要賣也很難賣掉、修建又要花一大筆錢,反正沒有人想處理的房子。

  他在一間三合院前停下。這裡就是他的家(他好像沒有告訴我,但我知道這裡是他的家)。
  我跟著他走了進去,天色很暗,如果沒有路燈的照明我們將陷入黑暗之中。
  「你的家人還沒有回來嗎?」我忍不住問,濕冷的空氣令我開始微微顫抖(我想不到別的原因),風吹得傘搖搖晃晃。
  他在木門前停下,旁邊的窗戶一絲燈光也沒有。
  他抓住我的手,力度輕到無法發覺,所以我沒有抽開。
  「你住在這。」
  「我住在這。」
  他看著我似乎在等待什麼,我看著他也在等待他做出什麼。
  雨漸漸停了下來,但我的布鞋早已溼透,我把傘收了起來,他還是抓著我的手,感覺像被一隻貓的尾巴輕輕纏住。

  我想到媽媽這時應該下班回家了,接著又想到家裡的除濕機,我告訴他:「我要回家了。」我抽開手。
  他看著我,一言不發。
  「再見。」我說,我知道他也說了,所以我往回走到三合院外,途中我聽見木門被打開又關上(是風吹的),我踏上砂石地,回過頭,三合院安靜地看著我,期待我回去,我也看著它,感受到它對我的期望,但是家裡還有一台除濕機,我得回去。

  回到家,家裡的燈是亮著的,父母都回來了,除濕機上掛著我明天要穿的制服,我走了過去,制服還沒有乾,我在除濕機旁坐下,陪著它。

  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男孩,那之後,除濕機壞掉了。
  那年我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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