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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短篇】第九次死亡

大理石 | 2021-08-16 03:44:59 | 巴幣 114 | 人氣 196

連載中奇幻短篇
資料夾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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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衝動,有種不寫完不行的使命感。
※結果連載都沒更新,真的是太糟糕惹ᕕ( ᐛ )ᕗ



----------《第九次死亡》

  「好了,讓我們再來一次。這次找到點有用的東西吧。」父親的聲音穿過天井,祂的言語颳起雲翼,麻木且冰冷。
  
  名為托托的男性循著父親的呼喚而睜開雙眼,剎那間,壯麗的山雲佔據了他的心靈,而後托托便將那道呼喚連同忘記了父親的容貌一起遺忘了。
  
  奎圖柯林斯地區的強風穿過托托的軀體,風線引領他重新回憶起世間的種種因果,日出日落、蟲鳴草動,勞動的軌跡刻印在血肉塑成的軀殼,汗水凝成的鹽塊讓肌膚發痛,等一切就緒,托托就告訴自己,他沒有從某個地方、某個片刻中醒來,他始終佇立於此,早先留在腦海中的空缺僅僅是因為一隻林中鳥給打亂了他的思緒。只是托托不經懷疑,如果真是如此,我又為什麼要停留於此呢?
  
  那個男人在草原中沉思半餉,扛肩上的鋤頭落下了幾許乾泥;西沉的太陽發出了鬱金香的色澤,煦風拂來,無盡的原野傾身呢喃。過了一會兒,托托放下鋤頭向神明祈禱,他認為自己正是為了向勾勒出這片風景的造物主傾訴才會來到此地,於是他依循心意行事,令虔誠的意念融於青草、沉入大地。托托不知道自己對著那個祂說了多少事情,儘管假若神明全知全能,祂肯定無須傾聽就能明白祈願者的真心與目的,那麼說多說少其實也沒什麼差別,但托托仍一逕地向祂懇求,如同愚昧的俗人一般用言詞表現出自己的信仰。
  
  辛勞必有成果、忍耐必得福報,托托的雙親說這是神明給予的箴言,也是世間公理的表現,如果連這點都不信,他不曉得人在世上還能怎麼過活。想當初奎圖柯林斯只是個蠻荒惡地,三十年前族長奎圖斯帶領著眾人來到此地,憑的不過是一張紙令、一枚聖印與一道口中的福音,如今三十年過去,儘管奎圖柯林斯依然沒成為得以安居樂業的仙境,不過要養活一小群人已經是綽綽有餘,這小小的生活便是神明寫下的公理,而托托也認同了這件事,所以他祈禱著,心中期盼的不是更好或更壞,而是希望不論何時何地,神明的公理都能如日月般永恆。
  
  「父親!」托托那位十歲大的大兒子在遠方高喊著,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興奮,「陶特大人在找你!」
  
  托托猜想陶特是打算找他談有關獵隊的事情。果不其然,他的大兒子要轉達的正是有關組織獵隊與狩獵的工作,那孩子氣喘吁吁說:「父親!......呼......陶特大人......大人他說他要找你組織獵捕隊,去獵熊!」
  
  托托心不在焉地拍拍大兒子的腦袋瓜,而後兩人齊肩往村子的方向回去。年輕的時候托托很喜歡參與狩獵,一方面是好玩、一方面是想展現自己的實力,實際上他們家也是奎圖柯林斯地區中僅有的兼職獵戶,如果他們家不做,奎圖斯家族就得額外從外地聘獵人處理頻繁發生的獸害了。
  
  他的大兒子在路上又接著說:「父親,其實我還聽到了其他事情,陶特大人好像有意要另外訓練一批專業的保安隊,他認為你肯定很適合拿起一些真正的大傢伙!」
  
  比如說斧頭?托托回答。他腳步被大兒子帶來的小道消息給拖慢了,畢竟陶特不會平白無故去搞警備這件事,那位大人想要的是真正的士兵,用來對抗敵人的戰士。奎圖斯柯林雖然有大領主庇佑,但終歸是一個不入眼的偏郊荒地,這裡一旦起了點油水就會被外人盯上,好比說前年與大前年就是如此,當時有群流寇野民在附近當起了山大王,要不是陶特的侍衛長及時找到了援手,奎圖柯林斯可能早就不存在了。儘管神明即是公理,然而天助自助者,沒有行動是不會造就結果的,陶特或許正是因此體悟到到他們不能總是仰賴外力救援,所以才起了訓練保安隊的念頭吧。
  
  不知為何,托托的心中起了憂慮。他向大兒子又問了一些有關保安隊的事情。
  
  「我聽說那其實是大領主的意思,」小男孩故意用一副成年人般的態度和父親解釋,「因為這幾年的戰事越來越頻繁,城邦那已經很難像之前一樣提供支援了,因此大領主就發了一張代理令要陶特大人自己想辦法!」
  
  以現實角度來講這麼說一點也沒錯,再說奎圖柯林斯如果還要繼續發展下,軍事實力是不得不考慮的重要條件。但托托知道自己不是個當士兵的料,他沒有與人鬥爭的勇氣,前年他雖然幫了侍衛長的忙,實際上也只是在圍村的混亂中負責傳遞消息,說到底他就只是個佃農與獵戶,了不起在多個巡邏召集人的名號,負責帶著村裡的人處理一些日常警備與工程雜事,但屬於奎圖柯林斯的劍刃實在太重,托托根本拿不起。他是個安於平凡的懦夫,渺小的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養活一家四口。
  
  正如同侍衛長所言,每個人的天賦不同,巨龍不留斷尾、狗兒不學貓叫,有些事情是勉強不來的,倒是托托的大兒子對此表現得一副興致高昂的模樣,他似乎非常想要加入保安隊的行列。他繼續講著:「父親,你覺得我們真的有辦法搞一支駐兵嗎?養兵可是需要很多資源的,陶特大人肯定不會真的立一支軍隊,那麼也許這裡的每個男人都要接受訓練也說不定,如果大夥都是士兵,那這樣的話我們算不算是半個貴族?畢竟母親都說保護百姓是貴族的職責!」
  
  小男孩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他像他的母親一樣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而托托就負責聽他們母子談天說地,搞不好未來連小兒子都要加入這場長舌局了。
  
  托托與他的大兒子走過了好一段路,途中沒遇到半個人,不知不覺間談話聲也消停了。由於先前托托是為了確定新湧泉的位置與溝渠的規劃藍圖才出門的,所以走的也比平常更了遠許多,其所在位置遠遠不在村民們的活動範圍內,因此就算返程途中沒看見半個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托托隱約聞到了一股不自然的焦臭,同時他抬頭看向樹林之外,昏黃的天空似乎翻滾著一團薄煙——種種預兆迫使托托加足了腳速。他們父子倆都知道村子出了大事,可是誰也不敢開口點破。
  
  剎時,一道破空聲起。托托知道那是箭矢的聲音,他拉著大兒子連忙退到樹幹後頭躲藏,嘴裡仍不斷低語著要孩子別害怕,一切都會沒事的。
  
  「父親?」
  
  沒問題的,不會有事情的。托托反覆說著。
  
  「......父親......我......」男孩感受到死亡帶來的虛無,貫入胸口的箭矢告訴他,時間已經到了。
  
  男孩的父親將他的孩子抱在懷中,而後他沿著另一條隱密的小路返回村落,途中那個男人聽見了土匪們在遠方吆喝的聲音,對方正在找尋找兩隻在樹林中徘徊的落網之魚,然而他們是找不到的,名為托托的男人比誰都瞭解這片林地的地勢。
  
  他抱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幼小軀體不斷奔跑,直到黃昏消逝,彼方的黑影透出火光;托托在朦朧的光線中呼喚妻子與小兒子的名字,聲聲嘶吼直至嘴乾喉破。
  
  托托不明白,世界的公理為何要如此對待恪守本分的凡人?他究竟哪裡做錯了?是不夠努力、不夠忍耐、抑或做出了不符身分的舉動?
  
  那個男人失魂落魄地跑向村莊,恐懼使他目盲耳聵。
  
  
  
  托托越是奮力奔跑,村莊的火光就越是遙遠,最後他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懷中的屍骸亦在寒風中化為細沙。
  
  走在那片黑夜裡的托托不是佃農也不是獵戶,儘管他靈魂依然虔誠,其生命卻與信仰背道而馳。經歷著無數逃亡之路的托托早已習慣了迷失,從這頭走到那頭,躲躲藏藏只為多活半刻,但在這個平凡的寒夜裡,托托卻看見了一場不平凡的幻象,他見到有個陌生人在至親的屍骸前無聲落淚,對方任憑苦淚割破臉頰,瞪大的眼珠意圖將摯愛最後的身影烙印在視野中;那個絕望的男人躲在托托的影子中,他那哀傷的空洞停駐在托托的胸膛,不久後對方拿起了不屬於自己的武器,並朝著致黑之處大步前進。
  
  那個陌生人是誰?托托思索著,而後他抓緊手中的小錫盒往反方向離去。
  
  盒子裡裝的是一枚六角星徽章,那是托托費盡千辛萬苦才從高地那搶來的聖印,據說那枚掌心大的徽章是通往埋藏之都的鑰匙,裡頭藏了上萬卷異端經文與不可盡數的珍稀珠寶。當然,那只是個童話故事,每個聖物都有類似的傳說,說到底也就是給庸俗的它鍍層聖光,這樣人們才會心生敬意,甚至對其出手膜拜,願神明的加護透過聖物降臨人間。托托知道,神明肯定不會樂見這種事情發生的。
  
  穿過那片幽林之後路就開闊了,托托放心地踏上熟悉的便道,只是他不時回頭,心裡總覺得那位陌生人隨時都會從黑暗中跳出來,教訓這名盜取聖物的匪賊;他走走停停,疲倦的雙眼掃過每一道樹影與石縫,直到遠離樹林為止,陌生人的身影才化作一場白日夢,接著托托又連續翻過了兩座山嶺、走過了四個日子,這才終於抵達了魯圖亞特東邊的半方堡。
  
  托托的主人是卡耶盧門的維克多爵爺,卡耶盧門家族又半方堡為根據地,所以那地方自然也是托托久居的場所。半方堡是魯圖亞特的河運樞紐,平時托托和他的同伴們在那以走私為業,另外就是替維克多處理卡耶盧門家族的敵人,總歸是過一天算一天,也沒人考慮過要離開半方堡,因為他們這些下層爛泥沒辦法在半方堡以外的地方求生,最後與其托托等人是被半方堡所困、不如說是他們巴著這座城市吸它的血。
  
  奇怪的是,維克多主人卻親自找上了托托,他相信眼前的低賤雜種能替家族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而只要能成事,未來托托就能獲得提拔,成為真正的組織成員。托托知道他不夠格接下這份工作,畢竟他只是某個賭徒撿回來的小賤民,養大了就是個不長腦的奴僕,比起幹些正經大事,趴在地上舔人腳趾還差不多,但維克托似乎不在意這種事情,將這項任務交付給托托時沒有半點猶豫,甚至可以說是充滿期待。
  
  太奇怪了,為什麼?托托想在心裡,奴性則張嘴說道:是的,維克多大人。事實證明維克多沒看走眼,反倒是懸在托托心中的困惑越發強烈,於是托托雖然連夜趕回了半方堡卻沒有立刻找維克多報到,他選擇了在城外多逗留一天,借此整頓心緒。
  
  城郊處有座聖堂,那座信仰之城高聳如山,其壯麗彷彿再現天光,而它的內外總是薰香滿載,絡繹不絕的朝拜者替這片種不了麥的惡地添上了國王都為之妒忌的神氣。
  
  負責主持聖堂的主祭是個貪婪的骷髏,人們私下都戲稱他是手拿抄寫經、腰頂玫瑰石,有次托托曾偷了主祭的錢囊,打開後他發現囊袋裡除了滿滿的錢財外還有一串做工粗糙的舊念珠,於是他把錢扔進了河裡,只留了念珠在身上,直至今日也未曾拋下,好像自己正在替那位不淨的聖職者扛著神明的教誨一般;儘管主祭生性糜爛,副主祭卻是個樂善好施的清苦人,凡是有人上門求助他都會想盡辦法提供幫助,總使是肉身入鍋也在所不惜,所以托托經常會偷偷幫上對方一把,免得那位老人家把自己給搞垮了。
  
  除了參與聖職者們的生活外,托托還知道很多關於聖堂中的故事,醜聞、事蹟、八卦,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只是這樣的他從踏足過聖堂半步,就連今天也一樣,托托雖然特地跑來此地溜達,穩定心情,後來也只是躲在堂外的聖人石雕下打盹,想著下次睜眼就是光輝璀璨的明日。
  
  那些石雕的所在位置相當隱密,它們被安置在墓園的壁龕中,是一套常見的主題雕刻;壁龕的形式為三個尖拱框,裡頭分別立著緘默者、持剪者與守門者的雕像,傳說這三位聖人來自奎圖柯林斯,祂們的傳說眾說紛紜,托托也只知道這三位聖人現在是嬰孩、死者與流浪漢的守護天使,神聖且諷刺。
  
  不一會兒,半方堡降下了一場臨冬細雨,水氣讓陰鬱的墓園變得比平常更加陌生,因雨勢而褪色的磚牆滲出了黑夜的色彩。
  
  朦朧之間,托托感覺懷中的錫盒寒如冰晶,錫盒吸允著他的體溫,吞噬著他的神智,墓園的無形之夜凝聚在聖人像前,聽令盒中之物對不敬者將下天罰。於是托托做了惡夢,他發出了啜泣般的呻吟聲。雨勢未減,魔盒帶來的夢魘越趨龐大,埋藏之都的冤魂們在夢中斥責著托托的人格,它們說托托是個骯髒的偽君子,他瞧不起主祭的為人,只是因為托托在對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劣根性。因為生性劣等,所以看不起同類,因為天性卑劣顧忌責罰,所以總是有選擇地進行偽善之舉。一手贈水救助、一手舉刀殺人,不肯努力、不做忍耐,托托不正是那悲傷的陌生人最憎恨的存在?
  
  「托托,沒事的。」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了托托,他抬頭一看還以為聲音來自那位寒夜中的陌生人——不,說話的人是副主祭,他選在一個很奇怪的時間點造訪了墓園,並且發現了藏於雕像後頭的托托。
  
  「剛從外面回來嗎?」副主祭淡淡地問道。他不是個喜歡表露情緒的人,他的崇高與慈愛也正因為那份自律而燦爛。
  
  面對副主祭的詢問,托托對此留下了半真半假的回應。
  
  對方聽了之後馬上就知道眼前的年輕人又幹了些糟糕的大事,這時他僵硬的臉表露出了罕見的愁苦,那對微微促起的眉頭蘊含著憂慮與關愛。這一切都是托托所不樂見的景象。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來副主祭將身上保暖的外套交給了衣衫襤褸的托托,並說:「來聖堂吧,給自己一次機會......卡耶盧門那邊我會想辦法幫你說通的。」
  
  名為托托的匪賊沒有因為副主祭的邀請而感動,反而因此心生羞愧。托托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聖人的庇護,離開他的信仰與慈愛之光。念頭一轉,那名不知悔改的匪賊想證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他不需要不勞而獲的施捨,一切成果皆是自己以性命為賭注獲得的報酬。
  
  如今就是這枚錫盒,將它交給維克多就成事了。托托想著。那晚他經由密道溜進城內,托托不曉得這是他最後一次走過這條熟悉的窄路,他以為這就像回家一樣,來來去去就是這麼一段路,往後半方堡可能還有一張溫暖的床可供休息,也許睡了那張床之後,腳下的密道就會變得更加簡陋不堪了也說不定。
  
  於是那名青年帶著裝有聖物的盒子回到了維克多面前,他以性命與靈魂做擔保,盒中之物就是維克多所求的珍寶。
  
  然後維克多說,盒中之物本來就放在卡耶盧門的寶庫,由外來者持有便是盜私偷竊。
  
  可悲的托托,你早該料到的。那名青年在恐懼中喃喃自語,他在泥土之下喃喃著、啜泣著,並將僅剩的空氣放在無用的祈禱上頭。
  
  
  
  托托從夢中驚醒,握緊的拳頭被指甲榨出了鮮血;年老的法官大口呼吸著,將夢中吸不到的空氣全都補回來。已經多少年了,托托數不清自己到度過了多少次相同的夜晚,孤絕之影覆蓋肌膚、絕望之輪輾壓肺囊,孩提時期他以為自己做了個蟬蟲之夢,夢中的黑暗是芬芳的泥土,土中的他又夢見了自己在夏日時破土而出的模樣,等年紀大了,托托才逐漸了解到那片黑暗是死亡的開端,他其實是被人埋進了土中,處刑者還留一棺濁氣讓滿身瘡痍的他得以懺悔。
  
  敲打、呼喊、哭泣、呼吸衰竭,入土前的折磨早已讓夢中的托托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當下所有的舉動都像是一場戲,他在演給天上的神明看,他絕望地懇求著信仰中超凡之力能在施捨一次機會,同時他也期盼著某位有如父親的人能伸出援手,再次拯救誤入歧途的他。
  
  每夜每夜,惡徒托托在夢中祈禱著,他的祈願沒有傳達到任何地方,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是個罪人。或許正是因為這場夢,現實中的托托選擇了成為秩序的刀斧手,這麼做彷彿是為了替夢中的他贖罪,而後托托看盡人間百態、萬種罪惡,漸漸地有人稱呼他為暴君,因為托托從來不受私情影響,他的審判果斷且公正,甚至到了有違人性的地步。錯即錯、罪即罪,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你是孩童、成人、男性、女性就有所區別,他知道自己不只是在審判,同時也是在嚇阻那些潛在的罪人,包括那個被埋入土中的自己,所以就算背負臭名也好,暴君托托的審判不會有半點遲疑,這也是文明社會應該具備的公理。
  
  有時他會對神明嗤之以鼻,屆時心中僅存敬意便會轉為怒火,而這天晚上尤其明顯。老托托驚醒之後沒了睡意,隨後便賭氣般地走入平常不甚入足的府中禮拜堂,禮拜堂內擺著一座被稱作信仰之旗的聖像,聖像手中握著一枚錫盒,據說那東西是他的祖母留下的雕刻品,盒子裡裝的是托雷家的秘密;聖像前面又立了七尊形象各異的聖人雕刻,它們的別稱為秩序七賢,是法政人士起誓的對象,此時托托拿起油燈巡視一輪,好像他才是這間房間的無上存在,而後他喃喃地宣讀起了過往的判例,讓那些聖徒與神明知道人類是如何判生判死。
  
  托托並非在向神明請示審判的正確性,反過來講,他是要讓那些未曾下凡過的超越者們知道,人間的一切都不是祂們能掌控的,統治國家的國王與女王是人類、操弄利益的政客是人類,而站在這高舉秩序之秤的法官也是人類,他嘲諷地表示著,既然做決定的都是活權威,那人們又何必向你們磕頭膜拜?
  
  既然如此,我又為何要替夢中的惡徒受苦?老人家在小小的房間內低聲控訴,然而這些激情都是假的,他不敢說自己無罪、亦不能宣稱自己絕對的正義,托托這輩子活得戰戰兢兢,犯下的錯誤絕對不比那位自食惡果的匪賊要少,而這些錯誤累積至今已成了一張利劍堆砌的王座,他是座上的暴君,失去人性的審判之獸。
  
  剎時,屋外傳來喧鬧聲,燁燁火光在破曉前抵達了老法官家外頭,帶來光芒的人群正佔著台階做演講,他們慷慨激昂地陳述著上位者們的罪刑,此刻他們就是法官,國家就是他們的法院。托托好奇地走進窗邊觀察,他認出了帶頭的其中兩個人,裡頭一個是名叫賽提姆的教師,他因為在課堂上扇動謀反而被關進了牢內,不過後來卻讓一位爵爺靠關係給弄出去了,另一個是名叫姆斯的工人,他的兒子因為偷竊而被判入獄十年,兩個案子都是由暴君托托審判的,不問原因、不問因果,判決結果以憲法為基準,如今托托雖然沒辦法瞧見兩人的表情,但它永遠記得賽提姆岔怒的控訴與姆斯絕望的苦求。
  
  革命之火讓黎明前的黑暗提前結束,橙紅的煙幕無所不在,照亮了大小市街,而托雷宅邸只是其中一個即將被它篝火的柴堆;民眾踩動的鼓風吹起一團又一團的火星,他們要破除禁錮,重新擁有生為人、作為人的權利。從現在起,法官托托已經不代表秩序了,王非王、主非主、秩序無序、萬物渾沌,人間的權威如此脆弱,只要一聲怒吼便潰不成形。
  
  這時候神明在想什麼?也許這些都是祂親自佈下的局。托托想著,當他傲慢地宣告著自己在世間的權威時,那看不見的超越者也宣告了祂們的世界秩序,這個地方不存在除了自然公理以外的永恆,道德的尺規擺在天上,誰都逃不過它的度量。
  
  秩序七賢看著那位老法官整裝重新後回到了窗邊,他讓僕役們先行離開,自己則留在原地中靜候審判到來。托托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如果他有家累,他或許還會貪戀生命,所幸此時此刻的托托僅僅是孤身一人,他像極了夢中的那位匪賊,唯一不同的是那位老法官不願向神明祈禱。
  
  
  
  義憤的群眾押著老人家走入烈焰燒透的白晝,托托知道他是誰、也知道所有人經歷過的事情。那名缺腿的流浪漢陪著法官托托拖走過處刑之路,當年的爛泥小徑是今年的破石路、彼時的木骨屋樓是此時的水泥牢籠,獸骨似的柴油車與馬車互相爭道,它們一同盯著城市在煙硝中甦醒,而作為流浪漢的托托卻只顧著陪伴老法官走完他最後一段路,口中還喃喃著一些奇怪的問題。
  
  他問法官是不是信徒,問對方是否懷疑過世間真的有神明的存在。
  
  那個男人怪異的舉動沒有引起騷動,畢竟像他這樣精神失常的退伍軍人並不少見,若是囔囔個一兩句或許就像是唱誦祈禱詞般,算是稀鬆平常的事,而一開始民眾多少會憐憫那群可憐兒的際遇,但廉價的同情很快地就隨著各式各樣的輿論而潰散了,現在大夥只想遠離他們,彷彿閃避著一團不堪入目的穢物。不管怎麼說,人們光是面對戰後崩潰的經濟就快喘不過氣了,同時戰敗的舊政權瓦解、強壓管制的新政權上台,他們的怨氣有如尚燃炭般散落在街上,麻木與無力感使得眾人極力切割戰爭帶來的事物,就好像自己從未參與過一樣,而對於頻繁製造混亂的流浪退伍軍人自然不可能真的給上什麼好臉色。
  
  但那些士兵是可憐的。可憐與絕望一詞體現在那群曾經年輕的殘破面容上,久而久之大夥就乾脆裝作沒看到,這麼做對彼此來說都會輕鬆些。他們不會看到托托的異樣,頂多要鄰居堤防那群找不到工作的怪人,兒托托也不會注意到周遭的目光,因為留在這裡的他只是個空殼,真正的他還活在那段烽火連天的剎那。
  
  法官反問托托,他是否又相信有個存在制定了世間準則?法官自己就相信這回事,只是那個準則並非人類所能理解,純粹是自然本身罷了。
  
  托托沉默了半餉、思索了半日,最後他抱著拐杖在小巷內昏昏沉沉陷入夢鄉,夢中的他有雙健全的腿,健康的他帶著兩個孩子到森林附近裡設置捕兔子的陷阱,孩子們說媽媽不喜歡兔肉,因為吃起來又乾又沒味道,而托托就回答,那麼她或許會比較希望我們去獵熊吧——
  
  ——那個男人做了這樣的夢,一個過往的美夢,在護身符的陪伴下,這場遙遠的夢境顯得特別美妙。
  
  「索恩先生,接下來呢?」心理師問道。
  
  索恩從漫長的回憶中驚醒,一時間他還以為自己就叫托托,因此心理醫生的呼喚讓索恩顯得有些困惑。他躺在診療床上,頭刻意撇向窗邊,窗外的小庭院綠意滿載,院落之外是被烈日烤白的柏油路,行道樹的枝棚為人車搖曳,世界的剎那即永恆。
  
  「索恩先生?」心理師又喊了一次。
  
  索恩回答:「......他不是那種會因為幾次打擊就認輸的人,可是他的人生就這樣了,虛無、徬徨......」
  
  「我注意到您不曾如此明確地描述過其他人。」
  
  「......也許.......也許是因為我們比較像......?而且我所知道的事情都是那位托托講的,他才是看見所有人的全知者。」
  
  心理師全神貫注地輕輕點頭,渾身散發出了職業級的同理心,隨後她在記錄板上振筆疾書,索恩不明白自己講的話到底有什麼重點可言,反正心理師總是有一堆東西可寫,做做樣子誰都會,索恩甚至懷疑對方只是在列晚餐清單罷了。對索恩來說,尋求心理師的幫助已經是一種常態了,至少和精神科醫師比起來,索恩發現自己比起討藥吃,其實更單純地只是想找個人說話,正巧心理師的工作就是如此,病患說話、心理師聽傾,兩人在這個這間小屋中各司其職,這樣的距離對於索恩來說剛剛好。
  
  等索恩不再發言了,心理師就對這段詭異的夢境下了個小結:「夢中的那位士兵可能是你的潛意識的投影,他的出現並非偶然,他代表你正在以另一種形式主動面對自己的困境,至於其餘三位活在過去的托托或許代表就了你的創傷經驗,好比說不愉快的童年、孤獨、喪親、背叛、失去信念以及不信任他人等等。」
  
  「聽起來好負面。」
  
  「負面情緒是促使我們正面生活的原動力,不要害怕那些負面情緒,理解它們才能消除你的焦慮與痛苦。」
  
  「是嗎?焦慮?不,我不覺得自己在焦慮......已經都無所謂了,你懂嗎?想比之下......我在想自己怎麼還有臉找人做諮商......我不焦慮,但我懊悔。」
  
  「索恩先生,你沒有必要為了任何事感到自責。」
  
  索恩停頓了半秒,接著他突然問道:「醫師,你有信教嗎?」
  
  「我是不可知論者。」
  
  「那就是不信囉?我啊,我其實也不信,什麼辛勞必有成果、忍耐必得福報......那麼得不到回報就是不夠努力、不夠忍耐囉?荒唐,只有傻子才信。」
  
  「您的看法有些偏激呢。」
  
  索恩自顧自地繼續說:「......但是......但是我曾經當了很久的傻子,我相信我的父親會下地獄、繼父會上天堂,我也相信我的母親做了這麼多好事,不會在生命的盡頭成為一具空殼......我相信......哈哈......相信不幸是一種告誡,不幸的意義是要人們懂得謹慎與謙卑,不幸也是一種懲罰,凡是誤入歧途者都逃不過正義寫下的因果循環,因此我是個傲慢的罪人,不幸是必然的結果......必然......不、不!不不不!不對!錯的是我,但他們是無辜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一小時的心靈諮商時間以索恩的混亂做結尾,診後心理師按照慣例用握手表示療程告一段落,並且她也提醒索恩記得去參加互助會,多認識一點朋友,重新建立與外界的建立聯繫並尋求夥伴的扶持,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索恩對此僅僅是點頭回應。心理師隱約感覺到今天將會是他最後一次尋求心理諮商的幫助,至於是好是壞就不得而知了。
  
  索恩緩緩地離開了診所,那個男人的姿態挺直而剛硬,有如軍刀般不容彎折,不過他的左義肢發出了細微的咬合聲,動作也不甚流暢。那塊金屬就和索恩本人一樣疏於保養,這連帶讓他跨部的動作看起來有些憋扭,一拐一拐地十分落魄。此時外頭日斜三分,正是最炎熱的時間點,烈陽融不去他心中的陰霾,索恩走在與所有托托們同樣的路上,他們皆是痛苦且悔恨,心中的憤怒無從宣洩。
  
  傍晚時分,索恩躺在凌亂的客廳地板上,窗外傳來帶有廢氣味的溫熱夏風,繁忙的都市依然聲流不斷,公寓周遭仍可聽見孩童的嬉鬧聲,他們冒的被家長碎念的風險在外遊蕩,殘日的夢幻叫人難以割捨,等成年之後他們將會更加懷念這段時光,然而當索恩閉上眼,他只看見母親那張滿是瘀青的自責面容。索恩的生命並非沒有所謂的美好時光,但躺在地板上的他無論怎麼回憶,想到的都是最不堪的片刻。
  
  比如說爆炸、尖叫、感受信仰之火的剎那。索恩咯咯地笑著,他沒注意到自己在流淚,索恩只覺得突然想笑,宛如突然理解了封杯膜上的笑話所言何事一般,而伴隨著眼淚而來鼻水與鼻音突然他打起了拍子,這索恩又笑得更厲害了,他好像聽見自己發出了豬一般的呵氣聲,齁齁哈哈地愚蠢至極。
  
  信仰之火、尖叫、爆炸,索恩無法阻止自己回憶起妻兒的最後一面,但他們沒有臉,沒有臉的他們坐在商場的休息區中看著索恩在講電話。
  
  揮揮手,爸爸在這邊;揮揮手,這通電話真夠煩的,不過放心,就快結束了吧!
  
  然後爆炸。
  
  所以他們長甚麼樣子去了?索恩沒注意到自己的笑聲被哭聲覆蓋,他對自己大吼:他們的臉去哪了!
  
  爆破的衝擊粉碎索恩的記憶,但他不是真的失憶,那個男人只是拒絕承認自己曾完整過,索恩拒絕相信那團散落的屍塊就是曾伴著他一同歡笑的摯愛,他拒絕相信自己曾尋獲幸福,否則他將時時刻刻承受剝奪帶來的恐懼與憎恨。
  
  哭泣,憤恨地哭泣著,那張埋在雙手之下的臉扭曲如魔鬼。
  
  此時索恩突然意識到,如果說行使神之怒的異教徒亦是神意使然,那是這是否代表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考驗?
  
  士兵托托對索恩的體悟感到可笑,他抓著拐杖坐在牆邊,嘴裡哼了一首低沉的歌曲。
  
  他問著:已經重複多少次了,多少次陳爛的悲傷、多少次的質疑與憤怒,我的摯愛啊,你們也同我一般懇求命運的奴主大發慈悲,別吹熄這片黑暗中唯一個燭火?掙扎是沒有用的,它的公理是宇宙的規律,從善從惡、幸與不幸,那都不是神明會在乎的事情。
  
  「閉嘴!」索恩怒吼。
  
  士兵托托上前狠狠地扳開了索恩掩面的手,此時索恩也被幻影的舉動給震懾住了,他恐懼的眼睛望著托托那張破碎的臉,那就是失去一切的男人應有醜陋模樣,也是索恩現在的面容。
  
  已經多少次了,你還在替他尋找命運之神嗎?托托嘲諷地問。
  
  索恩不知為何對托托的話語感到一陣惱怒,他張大牙齒想把眼前的幻影給咬成碎片,而這副情景讓托托不經露出憐憫的微笑。他又說:父親還沒找到吧?他一輩子都找不到的。
  
  語畢,士兵托托放開了索恩並逕自消失在房間的一角。重獲自由的索恩爬起身子,怒火燒著他的血液,洩憤的衝動讓索恩歇斯底里地大吼了幾聲,但實存的困惑卻讓他無所適從,有如最開始那般,索恩的精神狀況始終是迷惘且痛苦的,他彷彿失去了一切、又不曾擁有過任何東西,包括親人、孩子、童年以及生活的片刻記憶,曾引起他情緒的聯想物在此都成了一串平面的符號。過了一會兒,索恩注意到自己的手中握著一枚金屬板,他隱約明白這東西是個詛咒也是他渴望獲得的解答,如果將金屬板帶走——
  
  ——在跨步的同時,索恩成為了士兵托托,從煉獄中生還的他逢人便問對方有沒有見過他的妻兒,他兩個月前才和他們通過信,為什麼一回來就找不到人了?因為那座街區被轟炸了嗎?托托發狂地在城中的避難所與公會堂中穿梭,他相信大夥只是走失了,在某個地方、某個角落,他們肯定早在空襲之前就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法官托托抬起頭,那位曾經掌控法權的人現在被枷鎖困於廣場中央,底下的人們躁動著、吶喊著,眾人要腐敗的舊制隨著大人物們一同消失;斷頭台的落刀聲激起了一陣陣歡呼,滾滾頭顱堆出了一座警世之山,此時他們要的不是新的秩序,而是永不間斷的激情,渴望變化的人們在變化的途中返祖為獸,托托見不經發笑,也不得不認同這就是自然設計出的公理。現在到他了,老法官將頭擺進入刑台——
  
  ——黑暗降臨,惡徒托托啜泣著背誦關於啟示與命運的祈禱文,趁空氣耗盡之前使勁地討好神明——
  
  ——彌留之際,那位獵人托托沉默不語,因為他心中的思念取代了他現實中的聲音,他在血與哀號交錯的征戰突中持續不斷地向虛無的神明提出質疑。他問著他們做的不夠好嗎?你究竟想要什麼?
  
  無數時空交錯於此,時間風暴扭曲了房間,量產的簡樸家具坍塌出充斥煙硝味的碎磚,柔軟的地毯浸泡在充滿糞尿味的血水中;時鐘滴答滴答,鐘塔叮噹叮噹,巨響摧毀了牆壁,牆外顯露的是遠離文明約束的黑暗森林,水泥堆砌的巨樹一路伸向無盡深淵。
  
  巨變讓索恩依稀想起了一些事情,他知道自己不是托托,那個男人來到此地反覆體驗他們的人生,為的是要幫父親找到他遺漏的細節。儘管喪親之痛依然存在、孤絕與恐懼比割過皮肉的刀口還要真實,假名做索恩的男人卻不得不為了父親捨棄一切。
  
  已經是第幾次了?索恩不清楚,他只冀望無數次的痛苦能替他帶來解答。所有人都在問,神明是什麼?命運在哪?索恩亦是如此,他帶著執念走入那片樹林。從這段路開始,第六段人生展開了。
  
  
  
  輪迴始於執念、終於執念,托托聽信那道聲音踏入荒原,那裡的太陽如鮮血、暗似螢光,異相諭示著天譴將至無人能擋,終結到來萬物皆衰。在那片荒蕪中,負傷的戰士托托將未知的金屬板握在手中,雙腳順著星辰點綴的道路緩緩走入那座碩大駭人的黑色建物中。
  
  那裡一無所有,僅有強風與塵沙相隨,荒蕪佔據了千里土地,走在上頭連呼吸都顯得困難,而躺在地上的人們之所以依舊前仆後繼地造訪此地,全都是為了那塊來自遠古異界的黑色巨物,它是紛爭的起點與終點,在今日之前早有數之不盡的族群為它大打出手,那是一場宗教的、科學的、理性與感性的劇烈衝突,身為戰士的托托也其中的一員,而且注定成為這場戰爭中最後的贏家。如同那道聲音所言,他的生命就是為了達成使命而存在的,神明賦予的使命便是讓聖物歸位,完成大復甦,在完成使命之前托托將被排除在死亡之外。
  
  「托托!」他的夥伴在入口處高喊,「住手!」
  
  對方見托托不搭理,心頭一橫便扣下了扳機,電漿束筆直地朝索恩飛馳,然而有股無形的力量讓電漿在接近目標前一公尺處發生了彎折,那團光束像是沾附在肥皂泡上的染料般順著泡饃擴散,頓時能量化為無殺傷性的光芒向外漫射,黑色建物中的雕刻及時顯現,那些僵硬扭曲的直線勾勒出人們無法理解的宇宙宏圖,這顆星球發生的事情不過是滄海一粟,可是那道聲音需要把這顆小小的砂礫擺對位置,正如祂操控著絕望的托托走在此地,他必須讓事情回到正軌。
  
  「托托,你他媽的給我醒醒!」對方持續叫囂著,而後他一邊推進一邊開火,明知這麼做沒有用處,他仍希望光與噪音能讓索恩回頭一望。
  
  剎時,其中一發電漿束奇蹟似地貫穿了力場膜,高密度的能量令索恩的左腳應聲燃盡。夥伴楞了一會兒,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功了,隨後他回過神威脅著:「我會把你殺了!惡魔!」
  
  但神明告訴托托,這世上沒有惡魔,萬物皆然,同為漂泊之物,差別只在為為與不為,他的所做所為都是既定程序,論正確與否沒有意義,人們向神祈禱能獲得助力,而知道真相的他只能為命運之事,祈禱是無用的;他會倒在這,是因為他必然如此,接著他會立刻從地上爬起,拿著致命的槍械回擊那名追擊者。一個人死、一個人活。
  
  「不......把武器放下。放、下、武、器!」
  
  托托抬起槍身,嘴裡喃喃地說著抱歉;他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腦袋,顫抖的手指輕輕彎動。這就這麼結束了,使命、性命、以及命運。
  
  但若真是如此,為何他仍在時空的洪流中流浪?死亡不是終點,它是反覆的開始,執念促使他的靈魂一次次回歸世間,用這不同的外貌、不同的身分、在不同的時間點各種受盡煎熬,每個人的雙眼都映照著令苦楚更加鮮明的虛幻美景,他們相信命運有其道理,每次的磨難都是為了成就更好的未來,實際上磨難之後依舊是磨難。是神明不願眷顧那個男人,抑或神明根本不存在?如果神明是假的,那對著托托下來神喻的聲音又來自何方?
  
  
  
  黑暗、黑暗,戰士托托的形體融進原始之海,那道聲音仍在左右他的靈魂,縱使他化做一頭不會說話的怪物也一樣。
  
  那頭怪物被馴養在地底深處,是提供博弈之用的鬥獸;怪物有個主人,對方叫做李,就是他親手將怪物扔進了這座充斥著野性與噪音的荒誕之國中,甚至也能說李就是怪物的父親,因為怪物出生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位異族,這連帶也讓他以為自己具備了做為人類的條件。
  
  李非常討厭怪物,他是怪物的主人與訓練者,也是絕對的支配者,每當怪物反抗時李就會啟動項圈中的電擊裝置,可是這點教訓的用處甚微,因為怪物已經透過了聲音明白眼前的人類不該是牠的主人,聲音還叮嚀著,怪物被關入此地不是為了被當畜牲操弄,牠的使命的是要將擺放在動力室中的標記帶回地面,如果做不到這件事,牠的生命就沒有意義了。
  
  擁有智慧的怪物問什麼是標記,聲音回答說那是力量的鑰匙,只要將標記帶到神殿,神明就能親自實現怪物的願望。
  
  現在只需要等待,等著命運將軍隊送入這處無法無天的國度後再行動,所以怪物就聽話地等著,假意服從李的訓練,不知光陰地和無數的競爭者搏鬥,養精蓄銳只為聲音預言的那一天到來。有時牠會想,人類的體格不足自己的一半,只要輕輕一捏就會一命嗚呼,縱使他們拿著各種武器,怪物也能輕鬆地將對方撕成兩半;當牠在那座充滿機油與腐朽味的牢籠裡休息時,聲音也經常如此鼓吹著,說如果怪物想要的話,牠可以提前殺死所有地堡中的人,尤其是那位殘酷的李,這是一場針對支配者的復仇,怪物有權做任何事情,然而此事始終沒成行。
  
  接著日復一日的廝殺與奪勝,取悅慾望之神的戰鬥佔據了怪物的生命。
  
  當場邊的賭客高喊:願冥王庇佑!怪物就知道他的名號已經傳遍了整個地底。喊聲越是響亮,牠的傲慢與憎恨就越是茁壯;牠越是憎恨,就越是懷疑自己究竟身為何物。
  
  這一等就過了不知多少年,此時怪物已是鬥場中的不敗之王,而獲得殊榮的同時,怪物卻也感受到自己即將從巔峰中墜落,因為牠的身體已不堪耗損,舊傷難以癒合、新傷又層層堆疊,取勝的難度不斷增加——終於,牠跌落了王座,傲慢的塔樓隨著怪物的垂死而坍塌。
  
  好在神明是仁慈的,祂的引領軍隊選在怪物蒙羞的當下闖進了地底,剎那間設施內一片混亂,璀璨的地底都市頓時化為死鬥競技場,場內沒有贏家,只有輸家。
  
  怪物聽見不曾聽聞過的警報聲穿過穹窿,其聲音尖銳且刺耳,彷彿整個地底都因警報而產生的共鳴,此時聲音也催促怪物趕快行動,把握命運安排好的契機。在行動之前,怪物先殺死了那位賽場的勝利者以絕後患,而後牠鑽著漏洞逃出鐵幕,就如同聲音所講的,怪物只要按照計畫好的步驟前進,路上就不會遇到阻礙,結果沒三兩功夫,牠就順利地拿到了那塊名為標記的小小金屬板。
  
  設施外烽火連天,設施內卻是一片死寂,原來這段期間有人放出了賽場上的怪物猛獸出來鬧事,所以這裡很快就成了一座墳場,而野獸與人類的屍骸交融於汙血中,屆時不分彼此,皆是沒有身分的死物。
  
  聲音催促著怪物說:事情結束了,該離開這裡了。
  
  然而怪物沒聽從指示,牠的懷著恐懼與憤怒繼續在碩大的設施物內徘徊。很快地,牠終於找到了那個人,那位名為李的人類。此時李身負重傷,看似命不久矣,怪物見狀後便當著李的面放聲大笑,不知為何李也跟著笑了起來,一人一獸都覺得這副場景無比荒唐,現在作為奴隸的怪物成了贏家,而身為主人的李則是輸家。
  
  李知道贏家該有獎勵,於是他欣然解除了安裝在怪物身上的電擊鎖。「別了,去過你的好日子吧。」李說。
  
  怪物呆愣了半餉,隨後他抱著李一同上路。怪物意識到自己為什麼不選在體力最好的時候大鬧地底,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想這麼做;怪物不斷地為了沒有明天的戰場張開利爪,要得既不是求生也不是求勝,牠只是希望李能誇上一句好話。
  
  怪物帶著李的屍體與名為標記的晶片往地上爬,路上聲音已不再說話、崩塌的地底之城已失去了燦爛輝光,引領著怪物的只有那虛幻不實的承諾,以及那道毒辣的地上之光。
  
  
  
  正午的烈陽照耀著祭壇上的金屬板,筆直的光線驅散了所有陰影面,此時那塊立著的金屬板就像懸浮在另一個時空般虛假,版上密密麻麻的紋路與字符描寫著通往天界的路徑。衣著簡樸的托托坐在祭壇的另一側沉思良久,他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這麼久以來都沒人能解讀出鑰匙的秘密,唯獨托托做到了,他發現那塊金屬板除了蘊含某種特殊能量外,還是一張設計圖,設計者將上位世界的軌跡描繪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說它的本意就是在人間重現出一個神域,不過重現上位世界這只是過程,如果按照公式所言,此舉為的是更進一步地讓上下之地產生互動,迎神入凡或昇華靈魂都說得通,而這也是托托不明白的地方。
  
  但試了就會懂了,不是嗎?托托帶著貪婪的笑容離開祭壇,如同無名氏期待的那樣,這裡的他會打造出瀆神的機器,並用那台機器將會試圖把不可言述的命運給拖入凡間,無論是為了報復或滿足求知慾,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然進行這件事,然後功敗垂成。
  
  才剛結束觀察的托托準備步出大門,霎時間靈光一閃,他又猛然回頭,並好奇的表情直視著金屬板了另一端。他問:你在那吧?
  
  誰在那?索恩的意識因托托問題而從輪迴的記憶中脫身,至此他已經抵達了過去從未到達的時空之末,實驗即將瀕臨極限。
  
  他轉頭看去,此刻站在金屬板另一端的人就是這場輪迴的起點,流浪的無名氏。無名氏帶著金屬板佇立於門扉之前低頭思索,門扉鑲在一面巨岩上,寒風在有如山峽般巨大的平滑構造物外咆嘯,雪晶反射的光芒令他所在場域黑白分明;當索恩看見無名氏的同時,無名氏也注意到了索恩的目光,這場意料之外的會面令不禁讓他乾涸的情感起了些許波濤。
  
  「這是第一次嗎?」無名氏問,「告訴我,命運是否已經帶我們回家了?」
  
  索恩被無名氏的提問堵住了嘴,他害怕自己即將說出的任何回應。
  
  無名氏舉起他親手製造的金屬板,他接著說:「萬物終有一死,就連我也不例外,但死亡對我而言太過遙遠,遠到宇宙的一切都將先一步離我而去,如今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出生在何地、度過怎樣的人生,時間沖散了我的人性,但消失的部分沒有被填滿,它始終懸在那,叮嚀著我一定記住自己失去了過往,尤其是一個歸屬......我想回家,回到所有遺憾發生之前,那你呢?告訴我,你也曾擁有、或正擁有一個家嗎?哈......接下來的事情就讓我親自去問問祂們吧。」
  
  語畢,無名氏走入那扇虛空之門,從此不見蹤影。無名氏知道自己的作為沒有意義,他沒找到神明與祂規劃的命運,那個男人只是埋下了另一個苦難的因果,如同命運所示,而這正是索恩的父親想要找到的寶物。
  
  於是父親的聲音又一次穿過天井,祂的言語促動大地,強大且冷酷。「把它拿過來。」
  
  索恩聽了之後不為所動,他反問:「這麼做有何意義?」
  
  「意義是我給予的。」
  
  「......已經多少次了......讓我體驗多少次這樣痛苦的回憶,就為了尋找連您都不曉得的存在嗎?」索恩低聲苦訴。他的皮膚與面孔逐一剝落,在那人類外貌之下藏著的原來只是一尊半成型的石偶。「您也想要找到製造你的那位命運之神嗎?」
  
  父親漠視了索恩的話語,他又一次命令著:「托托,把它拿過來,結束這場實驗。」
  
  「我不是托托,我是索恩!」沒有面容的索恩高聲反抗,「我是索恩!沒有東西能指使我,就連神明也一樣!」
  
  他的喊聲穿過搖曳不定的時空,隨後燈火漸息,黑暗的模擬場不再發出音訊,但索恩那螻蟻般的控訴仍依附其中,久久不散。



----------《第九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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