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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水鬼城隍

久遠之湮 | 2021-08-15 22:12:46 | 巴幣 0 | 人氣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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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那條河裡面有一隻水鬼是沒有多少人知道的事。那條河面不寬,和遠在對方的那片寬廣大陸上的河流相比實屬小河,但在島上也算是一條大河了——即使站在岸上就能看到河的對面。但她仍是一條河,一條孕育島上許多生命的河流,再怎麼危險終是有漁人願意前去捕魚。

河的一邊是一戶補漁人家。漁人住在這裡很久了,對於附近熟稔得很。這一帶的河邊他瞭若指掌,哪裡容易有暗流哪裡適合做個捕魚的小小陷阱他清楚得很,自然在捕魚的時候留心自己的性命安危。

一日,漁人一如以往來到河邊捕魚。這回他沒去常捕魚的地方,反倒往偏僻的地方走去。那邊杳無人煙,漁人想,或許他可以捕比較多的魚。

但是他剛下水,事情就不對勁了。他只是走到水稍微深一點的地方,腳踝驀然被東西纏住了!說是纏住也算不上,應該說,他的腳踝莫名被一樣東西給扯住,移也移不開。漁人方想用力把腳拔出來,那纏住他的東西用力往後一扯,漁人隨即跌入水裡。

河雖然不大,溺死人的事卻是年年有,不時發生在落水瞬間。漁人掙扎著,想從水裡起身,但是他的身體卻被一個半透明的東西死死摁著,掙不開他的手裡。他又掙扎了一會,見那半透明的東西有著將他往水裡壓的趨勢。模模糊糊間,他似乎見到那個東西有著人的輪廓。

漁人半驚半疑,莫不是他遇到要抓交替的水鬼了吧?但是大白天的,這水鬼為何又能在白天現形抓人?大概明瞭了對方的意圖,漁人漸漸不掙扎了。遇上鬼抓交替,逃不逃的過是看造化了,他有些絕望的想。抓交替要的是死人,如果他裝死的話,說不定還有逃過的可能。

主意打定後,漁人裝模作樣的掙扎一會,漸漸地,不動了。幸虧他水性良好,憋氣一段時間不成問題。他僵直背脊,努力做好一份屍體該有的模樣。他過份緊張,後頸以及脊椎像是被人用針扎過一樣,對身後的事物敏感得很,周遭的聲音更是擴音灌進他的耳裡,在他的腦中轟轟迴盪。

嘩啦嘩啦的水流聲,還有紊亂的喘息聲。

那喘息聲持續一會,最後喑啞的說一聲,「成了。」

——成了?是成了什麼?是他終於死了,還是終於找到替死鬼了?漁人亂糟糟的想,慢了幾秒才發現箝制他的力道已漸漸放鬆。

「……」他是該沉下去還是該浮起來?漁人發現,溺死的屍體該是怎樣的他完全沒印象。要是弄個不對被身後的水鬼(是吧?漁人想)瞧著不對勁那可糟了。

漁人沒猶豫多久,因為在他身後的喘氣聲尚未停止,然後是抖著音興奮地說道,「成了!」

漁人拿不定主意,乾脆浮上河面,隨著河水飄了。那水鬼整個興奮過度,竟笑了起來,「啊、哈哈哈!終於!我在這裡這麼久,終於成功溺死一個倒楣鬼了!哈哈哈!」

水鬼似乎高興過頭,連漁人卡到石頭之間也沒注意。趁這個時候,漁人趕緊換口氣,繼續裝他的死人,等待開溜的時機。

「我要去上報終於有替死鬼可以頂替我了!哈哈哈!終於可以去投胎了!」水鬼越講越興奮,越遺忘本該在他旁邊的漁人屍體,「城隍爺,等我報告完定要送我下地府投胎啊!」

然後,漁人被水鬼給遺忘在現場,因為水鬼的遺忘而撿回一條寶貴的性命。

「……」從河中爬起來的那一瞬間,漁人都不知道他到底該哭還是該笑。

經此一事,漁人去找有來路的道士請教。對方也不囉唆,給他一個護符包管他沒事。幾天過後,漁人再次回到那條有著水鬼的河流。數日沒有漁獲,他自然要回河裡捕魚,如此他方能有所進帳。只是他一來到河邊便聽見有人細細嗚咽,一抽一搭的在哭。

那聲音委屈至極,像是被欺侮的孩子,委屈又不敢聲張那般的哭。漁人奇了。平日鮮少見到人來到河的這一段,怎地會有人在這哭呢?他尋聲過去,遠遠見到一個半透明的影子蜷成一團在哭。

他定睛認了一會,看出那是幾天前差點溺死他的水鬼。漁人本來想無視之並且開溜的——即便他有開光的符咒,他也不想和水鬼再扯上半點關係,天知道對方什麼時候又會把他壓進水裡做替死鬼。

「啊、啊啊!」聽見沙沙的動靜,水鬼抬起頭,看到來者是漁人,頓時嚎啕大哭起來,「我討厭你啦嗚嗚嗚——!裝死的人最討厭了!明明知道人家投不了胎還裝死害人家空歡喜一場!」

「……」敢情一切都是他的錯了?明明這隻水鬼認不出死人跟活人的差別,看人不動就開心的飄走了,這干他屁事?

「嗚嗚嗚,結果人家跑去跟城隍爺說我終於找到替死鬼了,城隍爺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繼續看他手中那疊卷宗。我才想奇怪,還想問城隍爺我可不可以領令牌去投胎了,結果——結果!」他大抽一口氣,隨即哭得更兇,「城隍爺居然對我說:『嗯?你連人家裝死都看不出來,還抓交替想投胎?』嗚啊啊——!我討厭活人啦!我討厭裝死的活人!活人心地險惡,最討厭了!」

「……」那是人家城隍爺英明,知道你沒抓交替成功。漁人在心裡腹誹,很好心的沒給水鬼更大的打擊。

但是水鬼哭得正歡,漁人的內心話他當然感應不到,更不用說,他完完全全沒意識到眼前的大活人居然可以見到他,是何等少見的事。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雙手胡亂地把臉上的液體抹掉,卻把臉越弄越髒,可惜了原本清秀的樣貌。漁人看他這副模樣,鬼使神差地心軟了。他看了對方好一會,最後開口,「總是會有機會的,不缺這一次,啊?」

話一出口,漁人便愣了。水鬼茫茫然地抬頭,看著眼前的漁人。

「你、你看得到我?」

「……我看得到你。」真是後知後覺,漁人心裡如是想著。

認清自己討厭的人不但看得到他,還正在他面前看著他哭,水鬼索性哭得更歡了,「唔啊啊我討厭你!你讓我投不了胎也就算了!為什麼連我在哭你也要看!嗚嗚嗚——」

那瞬間,漁人有些後悔了,他不應該那麼衝動的和水鬼搭上話。但他既然攪了這事,總不能轉身就走。於是,他溫聲對安撫水鬼道,「是、是,我背過身就是,不看你哭就是了。」

水鬼大聲地擤了鼻子,「轉、轉過去。」

漁人聽話地轉過身,旋即感到背後一陣勁風,尾隨而至的是一聲慘叫。他回過身,見到水鬼倒在水裡。粼粼的波光下,半透明的身影頂著一張花臉,忘卻了哭泣,傻呼呼地望著自己的手發呆。

「為什麼……碰不到?」

「……」他身上有高人給的東西,區區一隻水鬼怎麼可能碰得了他。

漁人嘆口氣。這隻鬼實在是……真夠笨的。他坐到一邊的石頭上,朝發愣的水鬼揮揮手,「回神了?」

水鬼朝他眨眨眼睛,然後從水裡冒出頭來。他怯怯的說,「我想害死你耶,你還和我說話?」

漁人覺得他腦門一跳一跳。他不介意嗎?這水鬼想害死他,他當然介意!「你若還想哭,我這就走。不用送我了。」

「別、別。」他伸手想拉住漁人的衣角,但想到漁人身上的東西又悻悻然將手放下,「我在這裡很久了,只有我自己一人。現下我溺不死你,你又看得到我,和我說說話再走嘛。」

漁人揉下太陽穴,「你做鬼多久了?」

「不知道,」水鬼用衣服把臉擦一擦,可惜還鼻塞,鼻音有點重,「我在這裡有一陣子了。」

好吧,鬼搞不清日子想來也正常,漁人暗想。

「我……」水鬼吸吸鼻子。他的臉擦乾淨不算太差,清秀又耐看的那種,「這裡太偏遠了,我一直都抓不到交替。」

「……」被假死(其實是裝死)騙過的水鬼抓得到交替才奇怪。

「不如這樣吧!」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水鬼的雙眼忽然發亮,整隻鬼閃亮閃亮的直往漁人身上蹭,「你每天過來陪我!我每天幫你抓魚!怎樣怎樣?是個好提議對吧?」

——你是鬼嗎?鬼替人趕魚還像話嗎?漁人已經無語問蒼天了。

「答應嘛答應嘛?好不好不?」

看著水鬼閃閃發亮的雙眼,漁人弄不清裡邊是映著水光還是豔陽,終究還是答應了。

往後的日子,河邊就他一人一鬼合力捕魚。水鬼在河中替漁人趕魚,漁人再將魚群捕撈上岸,帶去賣錢。有水鬼的幫忙,漁人捕魚沒往日勞煩,偶爾還能在河邊陪水鬼說說話。鮮少時候,河邊會有孩子過來戲水,水鬼總是潛伏在他們腳下,伺機等待溺死人的時機。孩子們往深水的地方游去的時候,漁人總會過來嚇阻他們,要孩子們回到安全的岸邊,等到死人再來懊悔都來不及了。孩子們被掃了興當然不高興,又被漁人趕回去,各各怨聲載道。但最不高興的仍屬水鬼。

好不容易有人蠢蠢的送上門,竟然被漁人給送走了,他當然氣。次數一多,水鬼自然受不了。他的交替、他的投胎,天知道再拖下去他要等到哪年哪月!

他和漁人為此發生數次口角,屢屢被漁人曉以大義,最後只能悻悻然飄回水裡。漁人也不管水鬼彆扭,每日三餐依然告誡水鬼不可隨意害人性命,水鬼聽到煩了厭了,最終打消抓交替的念頭。

他依舊在河邊徘徊,見人落水了欣喜的飄過去,想到漁人見到撒滿冥紙肯定不高興,又只好默默的把人拖回岸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還是河邊被人遺忘的水鬼,頂多漁人心情好時會帶東西來祭祀,打打牙祭,見識外邊日新月異的新玩意。

他依舊想著投胎,可是漁人只要伴在他的身側一日,他便無法抓交替一日。漁人不在的時候,水鬼總會蹲在水上,恍恍惚惚的想,若他一直一直,一直都在這裡做一隻水鬼,那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水鬼發現,他無法想像那無邊無際的盡頭。光是想著他永遠沒辦法離開,他便覺得可怕。他上一次害怕是要溺斃的時候,對於死亡以及生存無望的恐懼,這一次,他害怕的卻是無法投胎,百年千年,甚至永遠在這裡,在這個河畔邊,做一隻沒人記得的水鬼。

那樣的恐懼日積月累,最後在一個溺水的孩子被漁人救上岸後,爆發了。水鬼妒恨得看著那獲得新生的孩子,想起自己溺水的時候周遭可沒有人,只能自己在水裡掙扎等死。漁人將孩子整理一番後,來到邊上收網,見到的是心緒狂亂的水鬼。

「我、我恨死你了!」水鬼哭喊著,「我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去投胎、去重入輪迴,不是被困死在這條河邊!但是你一直一直不讓我抓替死鬼——不對,從一開始你就沒被我淹死。從你開始,我無法對任何一個活人下手!你要我永遠都耗在這裡,當一隻水鬼?我曾經也是人,你怎麼認為我永遠甘於做一隻無人祭祀的水鬼?」

漁人被水鬼的話給氣笑了,「我不也給你祭祀?誰說你無人祭祀!」

「你若死了,這河裡還是只有我一只水鬼!誰記得我!誰知道這裡有水鬼!」

漁人感到憤怒。他只是不希望水鬼害人而已,同時也不希望有人溺死在河裡。他們對罵著,用的詞語極其刺耳。最後,水鬼拉開嗓門,破音地叫喊著:「你不要再來了!我看到你都厭惡作嘔。」

漁人不曾回話。他背過身,就這麼當著水鬼的面,帶著那個溺水的孩子離開河邊,離開水鬼的視線。

自此而後,漁人再也不曾踏入水鬼所在的那片區域。

漁人改到下游的地方捕魚,不再去探視水鬼。他的日子過得與水鬼相識之前一般,捕魚賣魚,不因為少了水鬼而有什麼特別。一直這樣過了二、三十年,漁人老了,病了,只能躺在床上想當年。

他想起他年輕時遇見的水鬼。漁人年紀大了,見識比年輕時候來得廣,自然明白當年水鬼何其傷心。不知那水鬼近日可好?抓到交替了沒?彌留之際,漁人如此想著。他死了,真沒人知道那裡有隻水鬼孤單得在河邊偏僻的角落裡飄盪。

漁人想著想著,發覺自己想不起水鬼的模樣了。他長嘆一聲,想像起那抹半透明的、映著水光的身影。漁人忽然覺得,這些年來他白長了年歲。

他應該在走不動之前回到河邊看看的,漁人想。或許道個歉,看看水鬼也好。就算水鬼成功抓了交替,不在了,他也能暗暗祝福獲得新生的那傢伙。至少他知道那笨笨的水鬼成功的投胎去了,不用繼續在河邊守著,多好。

他想著想著,驀然發現他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漫漫長路上。四周無燈,不知道哪裡來的焜黃暗光照亮了整條道路。漁人停下腳步。這路走下去真會沒完沒了。

漁人呆了一會。路上杳無人煙,他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當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走向何方。他杵在路中,神情不定,一時之間不曉得該何去何從。

然後,他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自他的身後傳來,鞋底拖地的聲音在這片空間之中迴盪。漁人後頸那塊的汗毛聳立起來。這無邊無際的空間只有他一人,自遠方踩著步伐靠近的人,又會是誰?

他繃緊神經,想著來人的幾種可能性,那腳步聲已經走到他的身後。來人的呼吸沈重,甚至有著微微的喘息。漁人側耳聽了一會,忽然覺得這情景有些熟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漁人被水鬼壓在水裡的時候,潺潺的流水聲中,有那麼個人在他的頭上喘息。

而他則是被動的,在對方的手裡,聽從發落。

「好久不見了。」身後的喘息聲緩了緩,最後開口。

聽見熟悉的聲音,漁人恍惚了。他愕然很久,這才轉過身,和聲音的主人面對面,「你——」

在他眼前的,是河邊的水鬼。水鬼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見到漁人轉身,動作頓時僵硬起來。漁人細細打量水鬼的臉,重新將埋藏在記憶數十年的臉重新描繪,連水鬼磕磕巴巴說了些什麼都沒注意。

——原來,他是長這樣子的。漁人感慨。

「欸,你有沒有在聽!」僵硬著身體把話說完卻發現漁人根本恍神沒在聽他講話,水鬼生氣了。他撲向前,漁人一慌,雙手一張就把他接到懷裡。

「什、什麼?」

「我說,你已經死了!」

漁人眨了眨眼,「我已經死了?」

水鬼煩躁的耙他的頭髮,「對,你已經死了。」

「……那我怎麼能見到你?你不是一直一直,都只能……」漁人聲音越來越弱,『待在河邊』四字細弱蚊蚋,但水鬼耳尖,仍是聽到了。

水鬼抬起頭,對漁人說,「因為我已經不再是那邊的水鬼,而是這裡的城隍了!」

「城隍?」漁人滿臉疑惑,不能明白水鬼怎麼平白跳了好幾級,成了掌管人鬼的地方官。轉念一想,這樣也好,至少水鬼不是繼續守在那河邊等著抓交替。

「那一日,我們分手以後,我又在河邊待了數年。」見到漁人的疑惑,水鬼開口,「期間我還是沒抓半個交替。有一天,河邊來了位鬼差。他領著下邊閻王的令,念我數十年水鬼日子不曾真正害過人命,要我領旨做這縣的城隍。」

「那樣啊!」漁人點頭,「恭喜你了。」

「我知道你氣我,因為那時候我說了傷人的話。」水鬼——或是說,城隍爺,一減方才的氣燄,吞吞吐吐地說道。他的眼睛盈滿水光,任由火光映照著,使得城隍爺的雙眼一閃一亮。漁人想起那人還是水鬼時,委屈了或是難過時總會這樣,而他抗拒不了那傢伙要落不落的眼淚,「可是,我仍希望你能來做我的師爺。沒有你,我也當不了城隍。」

漁人靜默了。許久,漁人聽見自己這麼說:「好。」



「所以你後來當了那水鬼的師爺,跟了他到城隍府替他擦屁股?」楚豫拖腮翹腳,以極其難看的姿勢嗑著瓜子。

「是啊。」坐在他對面的青年感慨,「楚大人,您瞧,我家城隍爺可令人擔憂得緊。他不是依正規考試坐上這個位置的,書又唸得少,人呆又笨好欺負,有時後來的鬼兇一點還會被嚇哭,眼淚要落不落的,我不瞧著怎麼行啊!不管怎樣都令人憂心。」

「……」連抓個交替也會被裝死所騙的確是令人挺憂心的。還有,城隍被鬼嚇哭又是怎麼一回事!

「更何況,」青年嘆口氣,繼續說道,「我家城隍爺總有那麼一絲愧疚。」

「喔?」楚豫一聽有八卦,立馬坐正了。青年發了好一會愣,這才繼續說道:

「也許,」他說,「我也覺得對不起他吧。即便目前的狀況來說,這發展確實是好的,但我仍舊對不起他。要是閻王沒發令,他永遠只能在河邊做一隻水鬼。我不讓他抓交替,他永永遠遠只能是一隻鬼,在那裡無法投胎。」

楚豫放下手裡的瓜子殼,改為喝茶。他和青年之間的對話頓了頓。遠遠的,一道清潤的嗓音喚了他的名字:

「楚豫。」

楚豫頓時被熱茶嗆到。他咳了幾聲,喚他的人無聲無息地走到他們面前。青年趕緊從座位起身,做了個揖,「見過桃大人。」

「不用多禮了。」桃妖對青年笑道,臉一側,對楚豫卻是笑靨如花,「楚大人,您要島上的各位城隍好好的商討凶鬼跨越各個城隍轄區罔顧人命的事情,怎麼您沒去和各個城隍商討,反倒留下我,一個人在這邊悠哉悠哉,還拉上南縣城隍的師爺陪您一起嗑瓜子?」

素聞都城隍府裡地位最崇高的並不是城隍爺,而是都城隍的桃妖師爺,這話誠然不假。傳聞道,楚大人只要開了小差,聽聞桃大人「嗯?」一聲,楚大人便會乖乖回去面對那一本又一本、沒完沒了的生死簿。

青年看著楚豫說話有些乾巴巴的,活像個做壞事被逮的孩子仍在掙扎著不被父母處置,「桃哥哥,你們商討完了?」

桃妖勾起嘴角,冷冷的,又嗔怒地哼一聲,「沒商討完我還會在這裡?」

那個『死定了』的表情實在太好笑了,青年還是頭次見到平日不務正業的都城隍蔫成這副模樣。青年忍著笑意,對將被自家師爺處置的都城隍一揖,「既然要事已商討完畢,我也該回去找我們家城隍爺了。不叨擾楚大人與桃大人了。」接下來是人家家務事了,此地不宜久留。

楚豫絕望地看著青年走後,這才和自家師爺兩兩對望。桃妖正惱他不務正事成天瞎混,照這情況是免不了一頓唸了,楚豫想。

「桃哥哥,」楚豫恬著臉蹭到他身側,「人家只是看南城隍不是很熟悉城隍的事務,找來他的師爺聊聊而已。」

「只是『聊聊』而已?」桃妖加重聊聊兩字,「嗯?純聊聊?桌上的瓜子和熱茶又是怎麼一回事?」

桃妖的問話咄咄逼人。楚豫內心欲哭無淚了一會,暗罵事情怎麼不商討久一點,害他被自家師爺算帳——不,就算商討再久,他還是會被自家師爺算帳,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南城隍是破格被閻王拔升為城隍的,聽說是個看到兇一點的鬼都會被嚇哭的水鬼。」楚豫將自家師爺按到椅子上,殷情地替對方倒杯茶,「當城隍當了這麼久,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被拔擢的城隍。被拔擢也就算了,氣燄會被鬼壓的城隍我還是頭一遭聽說。」

「……聽起來在他下面做事的鬼差會有點辛苦。」

「是啊。」楚豫應和,「他還是水鬼的時候,本來要溺死他的師爺,結果人沒溺死,一人一鬼輾轉好上了,就這樣一路好到現在。」

楚豫嘆口氣。桃妖好氣又好笑得用手戳了戳他,「又怎了?」

「沒啊,」楚豫說,「只是替他們覺得辛苦就是。」

「楚豫。」

「嗯?」楚豫側過頭,咬住桃妖的指尖,「什麼事啊桃哥哥?」

「這一千年來你真白長了記性。」桃妖任憑自家城隍咬著他的手指,一邊招來桃樹枝,紛紛從他身後伸來輪番戳向楚豫的臉。楚豫伸手拉過那些桃樹枝,斂下眼簾,輕輕地在上面印了一吻。桃妖瞬間炸紅了臉,枝椏騰地收得一乾二淨。

「我只是老了而已。」楚豫認真地說。他面無表情,只是抱著桃妖的手緊了緊。桃妖安靜一會,最後將手疊上楚豫的手背,安撫道:

「好啦,乖。」

楚豫把頭埋在桃妖的頸間,靜靜地嗅聞對方身上的桃木香。良久,他又在桃妖的頸間像隻狗一樣的蹭了蹭。

「如果能夠一直這樣就好了。」楚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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