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黑腔練習》第一章 -- Violence Fetish(03)

CyberPork1996 | 2021-08-14 22:32:38 | 巴幣 38 | 人氣 109


       「不是啊,我明明把它放在口袋,掉去哪裡了──」

       「您先冷靜一下吧,立委,既然您整個晚上都待在這,那它一定就還在,我只要讓他們去找一下就行。」

       語芯走出房間,晃了晃手中用證物袋裝好的記憶卡。「在找這個?」

       立委瞪大雙眼回頭,頓了一下子,這才連忙招手要她過去。「對對對!就是這個,不好意思啊一定是我喝醉的時候把它弄掉了。」

       尹德跟在語芯後面,他在離開前用手機拍下了房間內的情況,以供日後撰寫報告用。

       「所以,這是您在遭受攻擊十五年後......突然才找到的?」王芳接過證物袋,翻轉兩面查看,確認記憶卡上頭是否有受損或刮痕。

       「不是找到,只是重新發現而已。」立委有著發福的水桶身材,曾經圓潤的臉頰已經鬆弛垂贅,隨著他開口而微微顫動。「我從來不知道這東西裡面有那個檔案。」

       「那麼,請仔細描述一次,您是如何確發現這東西跟十五年前的案件有關聯的?我們也不希望耽誤您太多時間。」王芳掏出手機開啟錄音,將它放在桌上推到立委那一側。不論剛才表現得如何莽撞,總之他現在看起來很正常。既然王芳現在才切入正題,代表他確信語芯和尹德會從房間搜出什麼東西來,這又側面暗示了他知道的絕對比他們還要多。

       尹德早就習慣王芳的專斷獨行,但在他一旁的語芯抱起了胸,顯然很不是滋味。

       「我只是在整理家裡的舊東西,就像你們看到的,我正在準備搬過來。」立委搖晃的手臂向四周揮了揮,「這是從一台很舊的數位相機裡拔出來的,因為放在防潮箱裡,所以還沒壞──然後我就看了裡面的檔案。」

       「有拍到嫌犯嗎?」

       立委吞下口水,用力得像是在硬壓下一陣反胃,他不自覺放低了音量才開口:「......就是犯人拍的。」

       王芳也跟著嚴肅起來,他把記憶卡放回口袋收好,傾身向前,兩手在膝蓋間交錯。「是嫌犯拍的,但是整台相機被留在您家裡的意思是......嫌犯至少是您的熟人?」

       立委緩緩點頭,視線仍然鎖定在記憶卡被收起來的位置。

       「就我們的書面紀錄,您在案件發生後對於案發當時的記憶十分模糊,可能是頭部受創所導致。但是,既然嫌犯是您的熟人,難道您不會至少有點印象嗎?」

       「我被攻擊的地方又不在家附近,發現是熟人也是在看了裡面的影片之後。雖然沒有直接拍到本人,但我認得出來。」

       「這樣的話......很遺憾,我們沒辦法冒著讓唯一的證物毀損的風險現在就把檔案放出來看。所以,可能得要請您針對這部分講得更詳細一點?」王芳有條不吝地依序丟出問題,以這個鮮少正面接觸當事人的職位來說,他表現得幾乎像是正牌員警了。

       立委的表情苦得像是不小心咬碎了鎮靜膠囊一樣。尹德的嘴裡突然泛起一陣酸澀。

       「我知道這可能勾起您不好的回憶,但是您的說法相當重要。」王芳放軟語調,眼神誠懇地尋求理解。「既然影片沒有直接拍到嫌犯,那麼將影片連結到嫌犯的關鍵,有很大部分就取決於您提供的證詞。」

       汗珠開始在立委光亮的額頭上凝結,雖然沒開空調的公寓內確實有些悶熱,但立委拭去汗水的手也在微微發顫。從短袖襯衫袖口伸出的手臂上還留有疤痕,防衛性挫傷癒合後的顏色很明顯就能辨認出來。

       「或者,如果您覺得直接指認太沉重,我們可以等待證物檢驗的結果出來。今天就先當作閒聊吧?我們也相當關心您的身體狀況,李立委。」王芳俯身向前去,把手機的錄音程式關閉。不等他回頭示意,尹德和語芯也各自把口袋裡偷偷開著錄音的器材給拿出來,按下暫停。

       「就從嫌犯的身分開始好了,雖然回去看影片後直接抓人也可以,但我想知道這個人和您的關係?您可以把這想成是辦案的......技術細節。這絕對不會外流,我們需要先知道這些資訊,才能預防某些預期外的情況。」

       立委似乎被說服了,僵硬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他一邊搓揉自己的大腿,懸著的兩瓣嘴唇終於重新開始動作。

       「......犯人是我二房生的兒子。」他粗短的指頭深深陷進肉裡。

       一陣短暫的沉默。王芳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尹德和語芯默默交換了眼神。

       ──他絕對不是昨天才發現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過了十五年之後,突然不想繼續袒護這個兒子了。

       王芳回過神來輕輕點頭。「要是被外人給知道了,觀感會不太好,是吧?」

       「所以我才叫局長來辦,我跟他也是認識很久了......你們知道要怎麼辦好吧?」

       「這您大可放心。十幾年前的傷害案本來也就不會上什麼版面,不用顧慮太多。」

       些許放心的神情漸漸顯露在立委臉上,他把臉埋進掌心搓揉,整個人癱進沙發內,不願再多說什麼。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立委,您保重身體。」

       三人起身,正接近公寓門口時,門卻隨著鑰匙插入轉動的聲音被打開了。

       「爸,我把你要的那瓶帶來──」

       話音在錯愕中被切斷,開門的是位年約三十的男子,身材高挑,一表人才。他穿著乾淨整齊的商務套裝,旁分黑髮用髮蠟定型;最初的驚訝過後,他的反射動作竟是擺出無懈可擊的業務笑容。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這時候會有人拜訪,請問您們是......?」他握著一個長條狀紙袋,雙手交疊在前傾身鞠躬。

       李立委嘴巴微張,視線從男子身上移向王芳一行人。

       男子的眼珠骨祿地隨著他父親轉動,最後稍微下瞥,停在尹德的背心上。

       新北市警察大隊。

       「......追上去囉。」戲謔的笑容爬上語芯臉頰,她悠悠吐出話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紙袋墜落,男子扭頭衝出門口,撞上走廊另一端後滑稽地一邊踉蹌一邊加速。

       尹德嘆了口氣,一個跨步躍出去,稍微調整重心後挺起胸膛,四肢自然地開始擺動──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之一。

       畢竟,要是逃得不夠快,可是會被熊老師給抓回去的。

       ※

       立委的兒子應該對逃跑這一行為不怎麼熟悉,他的腰桿被恐懼給壓得向下垂,四肢過度外擴的揮動方式讓他時刻處在失衡邊緣。這樣子是行不通的,最有效率的逃跑方式,必須要捨棄多餘的情緒,不讓身體因為懼怕遭受攻擊而自我限制。因為既然要逃,那結果就是一翻兩瞪眼的事情,沒有任何過渡地帶。

       不過這些都是其次,立委兒子從更根本的地方就沒弄懂逃跑的意義。

       他竟然是往大樓上方跑的。

       「你已經把自己困在這裡了,知道嗎?」尹德往樓梯間上方喊道,但皮鞋重踏階梯的聲響還是不願停歇。「幹嘛這麼累?你也不是殺了人還怎樣的,媽的搞不好根本不用進去蹲咧。」

       狂亂的踩踏聲愈來愈遠,看來他是真的鐵了心要繼續跑。或者他其實已經沒有在思考了,只是盲目在執行當機前的最後一個動作而已。

       以一個青少年的體格把壯年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長大之後卻變成連逃跑都不會了?尹德感到不可置信,一步跨三階地迅速登上樓梯。立委兒子的西裝外套落在接近頂樓的地方,再往上幾步便看見被推開的頂樓維修用鐵門。尹德看見立委兒子的身影在烈日中浮沉,似乎相當靠近大樓邊緣。

       半空曠的頂樓是水塔及空調系統擺放的位置,可能是顧慮到會有住戶上來,大樓邊緣裝設了及腰的鐵圍欄。即便如此,尹德還是放輕動作,一手拎著被落下的西裝外套,緩步接近立委兒子。

       「嘿,這不是什麼世界末日,不要想太多......你乖乖配合我,對你只有好處而已。」

       他放開一隻扶著欄杆的手,側身面對尹德。那對眼睛裡不見驚惶或恐懼,一陣強風襲來,吹亂了他的瀏海。

       「我只是想要跑跑看而已。」

       「蛤?」

       「為什麼是你來追?我以為會是另一個人,很壯的那個。不過你真的跑很快,有點嚇到我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

       立委兒子整個人轉過來,背靠欄杆,絲毫沒有露出受困的窘況。「還有那個女孩,她好漂亮,在這種小地方當警察也太浪費了。」

       「我看你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喔?你覺得我是在跟你玩嗎?」尹德跨著大步逼近,訝異於自己如此輕易就顯露出怒氣。

       「對我們來說不是,但總會有人認為這是的。」立委兒子將雙手舉過肩,在後腦杓交疊。

       「你想說什麼?其實不是你幹的?」

       尹德把他的手拉到背後,用束帶固定在一起。這不對勁,他的身體相當放鬆,貌似對這情況完全不意外。那麼剛才逃跑的反應又算什麼?

       「是我幹的啦,我沒有打算要否認。」立委兒子聳肩,他的聲音裡有種無機質的油滑感,在此之上的所有變化彷彿都只是偽裝。「啊,不過等一下我爸上來的時候,麻煩配合我演一下可以嗎?」

       「你他媽到底是哪裡有病──」

       「還有告訴王芳,他看起來過得很好,不需要為我這種人費心。」

       尹德頓時語塞,他怎麼會知道王芳的名字?但不等他反應過來,頂樓入口處就出現了王芳的身影,在他身後還有語芯以及立委。

       王芳正在看著敵人。那是他眼裡唯一會出現憐憫的時刻,因為這代表溝通無效,僅存毀滅一途。

       手裡的束帶被瞬間拉扯,立委兒子開始奮力扭動,不知從何時開始,涕淚已經爬滿了他的雙頰。「爸!為什麼......我哪裡做錯了?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說的嗎!」他哭得極其醜陋,令人難以消化地真實。

       「就跟你說沒那麼嚴重,不要這樣!有什麼話我們回去好好說就是。」尹德把西裝外套蓋上他的頭,使勁抓緊他的雙臂。立委兒子雙膝癱軟地跪下去,外套下方的聲音轉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立委別過頭不忍繼續看,語芯在一旁敷衍地攙扶著老人家,王芳則筆直朝兩人走過來。「辛苦啦,沒出什麼狀況吧?」他伸手要接過嫌犯。

       「沒事,我來就好。」尹德連忙把立委兒子拉起來,推著他準備下樓。不論他和王芳有什麼關係,尹德直覺地不想讓現在的王芳掌管控制權。

       「......你是個好人。」立委兒子在假哭的間隙悄聲說道:「離他遠一點比較好喔......不然會被拖進地獄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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